第二十一回  忽聞情海生波浪
                            又見伊人送藥來
    
        韓璇接著說道﹕“那時月色昏暗﹐我們報仇心切﹐一碰上便
    即動手、後來我才發覺那女的年紀似乎有點不對、但那時雙方
    都已不能罷手了。”
        雲召道﹔“你們一直都來曾與對方答話麼”韓璇道﹔“那姓
    葉的小賊早已知道我們的來歷﹐我們剛一現身﹐他便喝道﹕‘是
    鐵鴛鴦韓家二老麼﹖你們鎮遠鏢局的三十四條命債向我討吧﹐與
    她無關.’這小賊的狠之極﹐口中說話﹐掌力已是排山倒海而來。
    我只道他是要庇護那個女的﹐他既然把命債攬在他自己的身上﹐
    把話說盡﹐把事做絕﹐我也只好與他拼命啦。”
        韓璇的妻子道﹕“我沒有你這樣細心﹐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達
    女的不是正點兒。當時我只怕那女的逃走﹐就在你發出鐵鴛鴦
    的時候。我也發出了鐵鴛鴦﹗”這鐵鴛鴦是一種極霸道的暗器﹐
    形如飛鳥﹐頭尖角長﹐腹內中空﹐內藏梅花針。一物三用﹐尖
    削如同利啄的頭部可穿敵人的琵琶骨﹔形如鳥翼的尾部可自動
    
    張開剪斷敵人的筋脈﹔另外還有從腹中噴出專鑽穴道的梅花計。
    韓璇夫妻都善於使用這種暗器﹐所以江湖上稱他們夫婦作“鐵
    鴛鴦”。
        江海天曾聽師父說過各家各派的厲害暗器﹐深知這鐵鴛鴦
    的厲害。聽到這里﹐不由得吃了一驚、問道﹔“那女賊可受傷了﹖”
    華雲碧橫了他一眼﹐心里想道﹕“你倒關心她啊﹗”
        韓璇的妻子卻沒留意﹐接續說道﹕“沒想到那姓葉的小賊武
    功好得出奇﹐他一記劈空掌將梅花針掃落﹐竟然把我當家的暗
    器按住﹐反手就向我打來﹐將我的暗器也碰落了、我這條右腿﹐
    就是給我自己的鐵鴛鴦打傷的﹐幸而他不懂得運用鐵鴛鴦﹐只
    是給他的力道反震回來﹐擦傷了一點皮肉。哼﹐哼﹐要不是那
    男的出手﹐那次賊豈止受傷﹖我早要了她的命了﹗”
        華雲碧問道﹕“那女賊傷得重麼﹖”韓二娘頹然說道﹔“只是
    給鐵鴛鴦的尾部削去了一小片耳朵﹐鐵鴛鴦本來可以翻騰過來
    再穿她的琵琶骨的、但已給那男的反震回來了。”
        韓璇笑道﹕“幸而你削去了她一小片耳朵﹐把她嚇跑、那男
    的才跟著跑了、要不然咱們只怕還未必是那小賊的對手呢。”韓
    二娘道﹕“這女的雖然不是殺咱們鏢局兄弟的仇人﹐但現在我們
    已經知道她也不是個好人﹐我打傷了她。也用不著內疚了。”他
    們一路說話、不知不覺已到了雲家門口。
    
        那老管家與雲召的幾個弟子﹐早已手執火把﹐在門前相候﹐
    見責召與他們一同回來﹐都是極為詫異。韓璇道﹕“老侯﹐你瞪
    著眼睛看我干什麼﹐你不認得我嗎﹖”雲召哈嗆笑道﹔“他是有
    眼無珠。認不得華老先生與江小俠。”笑聲一收﹐接著對那管家
    道﹔“以後不論是什麼人、只要是到雲莊來求助的﹐那就是人
    家信賴咱們﹐看得起咱們﹐你使稟報於我﹐切不可擅作主張﹐
    拒人於千里之外﹗”
        那老管家滿面羞慚﹐連忙向華天民賠罪﹐華天風道﹕“你家
    少主人出了事﹐你自該多些小心﹐加意防范﹐這怪不得你。嗯。
    你家的公子小姐﹐現在如何了﹖”那老營家道﹕“還是昏迷未醒﹐
    冷汗出得很多。”
        雲召道﹕“韓二爹﹐咱們是老朋友了﹐你到我這里來﹐不必
    客氣。我知道你們已是夠累的了﹐二嫂又受了傷﹐上落不便。你
    們先安歇去吧、侯義﹐你好好招呼韓二爹。”韓璇本想去探望主
    人子女﹐但想到自己既不懂醫術﹐人多了對病人反而不便﹐也
    就算了。
        雲召沉吟半晌、再道﹕“華老先生──”華天風早已知道他
    的心意﹐搶著說道﹕“我自然要失去看看令郎令媛。”雲召歉然
    說道﹔“你身上也受了傷﹐我未能好好招呼﹐反而令你勞心﹐實
    在過意不去。”華天風笑道﹕“你這麼說﹐那就是見外了。”
        江海天背著華天風﹐隨雲召上樓。進了一間房間﹐只見床
    土躺著一個少年﹐汗水不斷地淌下來、臉色慘白如紙。
        雲召道﹕“這是小兒雲瓊﹐小女雲壁在里間﹐情形也是一樣﹐
    華老先生﹐你看你能放嗎﹖”一個丫頭搬了有靠背的長椅與錦墊
    過來﹐請華天風躺下。
        華天風道﹔“雲在主不用驚慌﹐令即雖是傷得不輕。但總可
    以救治。”雲召雖然並非深通醫理﹐卻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三
    指控在兒子的脈門上﹐禁不住仍是憂心忡忡地問道﹕“他的奇經
    八脈都幾乎停止運行了﹐華老先生。你可要替他診斷一下麼﹖”
        華天風微笑道﹔“奇經八際受傷。在以前是個絕症﹐但從今
    以後就不是了。老朽早已想好醫案.不用再診斷了。這里有兩
    
    粒藥丸﹐每人一粒。請你先給他們眼下。”
        華雲碧一看﹐父親拿來給雲召時正是小還丹﹐不由得面色
    微變﹐輕輕的“噫”了一聲。要知華天風總共不過制煉了七粒
    小還丹﹐被歐陽仲和要去了三粒﹐他自己受傷前後服了兩位﹐現
    在就只剩下了這最後的兩位了﹗
        雲召聽得那一聲輕噫﹐不由驀地一怔﹐心中想道﹕“素聞
    華山醫隱獨門秘制的小還丹功能續命。珍貴無比﹐莫非他給我
    的就是小還月﹐他的女兒舍不得麼﹖”華天風不待他發問﹐已先
    說道﹕“碧見﹐你不用害怕﹐這輸血療傷之術並不難做﹐你接華
    陀神剖第十六解的圖解﹐先封了明輪、秀實兩處穴道﹐一然後給
    他們接駁﹐再用推血過官之法便可以大功告成了。你海哥身體
    壯健﹐流一點血並無妨礙。”
        雲召驚道﹔“要動用刀劍麼﹖怎麼叫做輸血療傷﹖”華天風
    笑道﹕“所以小女有點害怕。其實昔時華陀給關羽刮骨療毒﹐還
    曾獻議要給曹操剖腦以治頭風﹐這才真是神術駭人呢﹗輸血療
    傷只是把另一個的血液輸到病人體中﹐這在華陀的‘神剖術’之
    中只是小焉者也。”華天風輕輕的替女兒掩飾過去﹐同時指點了
    女兒如何進行治療﹐華雲碧是個聰明人。立即心領神會。心想
    父親將最後的兩粒小還丹進出去﹐想必是有了兩全之策﹐一也就
    不那麼擔憂了。
        雲召道﹔“若要輸血療傷﹐何不就用老夫的呢﹖”華天風道﹕
    “你先把九藥給他眼下﹐然後咱們再談。”
        雲召並不知道這是華天風僅有的兩粒小還丹﹐這時他既不
    懷疑華家父女有吝惜之心﹐他是個豪爽的人、便坦然受下了。
        雲召將兩粒小還丹分別給子女服下之後﹐再與華天風商議﹐
    他仍然堅執不肯讓江海天輸血﹐華天風笑道﹕“雲莊主﹐今後我
    們托庇貴在﹐要倚仗你的日子多著呢﹗輸血雖無大礙﹐但也得
    歇息幾天﹐倘若又有對頭前來﹐由雲莊主出去應付總比他要勝
    一籌.咱們肝膽相交﹐不必拘論這些小節了。”
        雲召得他提醒﹐想起自己要負責護衛全莊﹐只好不再推辭﹐
    當下他向華天風和江海天作了一個長揖﹐說道﹕“大恩不言報﹐
    
    日後華老先生與江小俠若有要用到雲某之處﹐赴湯蹈火﹐決不
    敢辭。”江海天連忙以小輩之禮答謝。
        當下華雲碧按照“華陀神剖術”的圖解依法施為﹐將一條
    皮帶縫成的管子接連二人的手臂﹐助江海天給雲瓊輸血。輸血
    的手術在現代的醫學甚是平常﹐但在中國古代卻幾乎是一門
    “絕學”﹐這是華天風從一個偶然的機緣。得到了華陀傳下的秘
    本才學到的。當時除了他們父女二人之外。更無第三個人懂得
    這種手術﹐直把雲召看得目瞪口呆﹗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刻﹐華天風道﹕“行了、你們再去給雲
    姑娘施術吧。”雲召道﹔“怕不怕流血過多﹐換一個人可以麼﹖”
    華天風喚江海天過來﹐替他把了一下脈。說道﹕“他身體還可以
    受得起﹐他懂得封穴止血﹐換了別人﹐只怕流血更多。”
        這“封穴止血”的本領﹐必須身有上乘內功的人才可以做
    得到﹐雲召一想﹐除了他自己之外﹐雲家莊里、無人有此能為﹐
    女兒的性命不能不救﹐因此心中雖然極為過意不去﹐也只好再
    次相煩、當下﹐他叫了一個丫寰將江、華二人領入里間﹐他自
    己則留下來陪伴華天風。
        江、華二人隨那丫鬟進入雲壁的閨房。雲召的妻子早已得
    知此事﹐滿懷感激的迎接他們.她見江海天少年英俊﹐華雲碧
    也是花朵兒似的﹐更是喜歡﹐暗自想道﹕“聽說他們是義兄妹﹐
    
    只不知訂了親沒有﹖倘得他們一個做我的女婿﹐一個做我的媳
    婦﹐那就最好不過了﹗”
        羅帳揭開﹐只見一個少女躺在床上﹐與她哥哥的情形一樣﹐
    也是汗如雨下﹐渾身濕透﹐冰肌玉骨﹐隱約可見。江海天面嫩﹐
    連忙低下頭來﹐不敢爭視、但他這一低頭﹐卻格好看見雲璧腰
    間所系的一條手帕﹐手帕上繡有一朵蓮花﹐鮮艷奪目。江海天
    好生詫異﹐心中想道﹕“原來她也是這樣喜歡蓮花的。這手帕利
    蓮妹所用的那些手帕一模一樣。”原來谷中蓮因為名字中有個
    “蓮”字﹐她的衣物自小就喜歡繡上蓮花﹐江海天小時候曾和她
    相處過幾個月﹐早已看慣了。
        華雲碧輕輕地捏了他一下﹐江海天面上一紅﹐連忙伸出臂
    
    來、華雲等已有了一次經驗﹐這次做的手術純熟得多。
        雲璧的功力雖然不及哥哥﹐但她受的傷卻較輕﹐而且她是
    在受傷之後﹐便得哥哥負著她跑的﹐體力的消耗也較少﹐因此
    在輸血之後﹐反而比哥哥更快見效。
        華雲碧剛剛替江海天包扎好手臂﹐只聽得“嚶”的一聲﹐雲
    璧已能夠低聲呻吟﹐雲夫人喜道﹕“璧兒﹐你醒了麼﹖幸虧這位
    江小俠和華姑娘﹐將你的性命救回來了。”雲璧星眸微啟﹔也不
    知她是否聽得清楚了母親的說話﹐眼光緩緩的向江海天這邊移
    來。
        雲夫人本來還想留他們多坐一會﹐等女兒神智恢復之後﹐和
    江海天說上幾句﹐但華雲碧惦記著父親﹐替江海天包扎好後﹐便
    即告退。雲夫人這才想起華天風也是受了傷的﹐不便再留他們﹐
    於是只好又一次深深的向他們道謝﹐目送華雲碧扶著江海天走
    了。
        出了雲壁的閨房﹔江海天低聲說道﹕“我自己還能走路﹐你
    不用扶我了。”華雲碧一笑說道﹕“那位老太太很疼你呢﹗剛才
    我若是不來扶你﹐她也一定會叫丫鬟扶你的。好﹐那你就自己
    走吧。”其實華雲碧深通醫理﹐她當然知道江海天能夠走路﹐她
    是故意做給雲璧的母親看的。
        回到了雲瓊的房間﹐只見雲召守在病榻旁邊﹐雲瓊依然未
    醒﹐但面色已暫轉紅潤﹐雲召說道﹐“多謝江小俠和華姑娘﹐小
    女怎麼樣﹖”華雲碧道﹕“她受的傷較輕﹐現在已經醒過來了。”
        華天風一直躺在有靠背的長椅上﹐閉著雙目﹐形如老僧入
    定﹐這時忽地雙目倏張。哈哈笑道﹐“從今天之後﹐在我的醫書
    上又可添上了一條新醫案了。奇經八脈受傷﹐並非絕症﹗”那笑
    聲起頭響亮﹐越到後頭﹐越是微弱。
        華雲碧聽出不妙﹐忙道﹔“爹﹐你怎麼啦﹖”只見華天風垂
    下頭來﹔雙目又再緊閉﹐華雲碧上前一把他的脈搏﹐只覺他的
    脈息已是弱似游絲。原來華天風在這兩日之內﹐重傷過後﹐又
    接連遭遇意外﹐已是心力交疲﹐再加上禁不住的一時狂喜﹐就
    暈過去了。
        華雲碧手足無措﹐雙目直視﹐呆若木雞。雲召道﹐“華姑娘﹐
    
    你把小還丹取出來給他服吧。”他只道華雲碧是一時慌張﹐忘記
    了她父親身上有小還丹﹐因此出言提醒。
        江海天道﹕“我義父哪還有小還丹﹐剛才那兩顆已是最後的
    兩顆了﹗”他忘了顧忌﹔一時說了出來。雲召吃了一驚﹐登時愕
    住。這剎那間﹐他對華天風是感激到了極點﹐難過也到了極點﹐
    虎目蘊淚﹐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江海天道﹕“義父所中的毒不是已減輕了麼﹖一時暈倒﹐不
    妨事吧﹖”華雲碧道﹕“毒雖減輕﹐但他體力很弱﹐難以抵抗﹐你
    ──”猛然想起江海天剛在輸血之後﹐難以運用內功﹐話到口
    邊﹐又收了回去。
        雲召略懂醫理﹐一聽之後﹐登時省悟﹐連忙將手掌貼著華
    天風的背心。一股內家真力輸送進去﹐助他血脈流通﹐增強抗
    力。說道﹕“姑娘﹐你何不早說﹐老夫雖是功力淺薄﹐但總還可
    為他推血過宮。”
        華雲碧給父親診脈之後﹐已知推血過宮不過能暫時將他救
    醒﹐倘然余毒無法清除﹐性命終是難保。但她已不敢將真相說
    出來﹐只盼父親醒後﹐再想辦法了。
        就在她憂心仲忡之際﹐忽然又聽得外面有喧鬧的聲音。
        過了片刻﹐那老管家和一個少年走進房來﹐見雲召正在替
    華天風推血過宮﹐便垂手恃立兩旁﹐臉上都露出焦急不安的神
    情。
        雲召加緊施為﹐大約過了一壺茶的時刻﹐華天風的額上冒
    
    出汗珠﹐脈息也稍稍粗壯﹐雲召緩了口氣﹐這才問道﹕“出了什
    麼事情﹐說吧﹗”他說話之時﹐雙掌仍然貼住華天風的背心﹐頭
    也不抬。
        那少年道﹕“稟師父﹐剛才有位蒙面的女子到來﹐我正在屋
    上守夜﹐問她來意﹐她卻拋了一樣東西給我。”原來這個少年乃
    是雲召的三弟子宇文朗。雲召的大弟子、二弟子已業滿出師﹐只
    剩下他留侍師父。
        雲召道﹕“什麼東西﹖”那少年取出一個高約五寸的銀瓶﹐說
    道﹕“就是這個﹐她叫我拿給華老前輩。”華雲碧聽了大為詫異。
        雲召道﹕“她還說了什麼﹖”那少年道﹐“我問她﹐這里面是
    什麼東西﹐她只說你拿給華老先生看就知道了﹐她蒙著臉﹐但
    行動卻顯得甚是慌張﹐拋下了這個銀瓶﹐扔下了那兩句話﹐就
    立刻跑了。”
        那者管家道﹕“稟莊主﹐那少女逃跑之時﹐我曾和她打了一
    個照面﹐面貌雖然看不清楚﹐但看那身材﹐卻似是剛才那個少
    女。”
        雲召道﹕“就是冒充華姑娘那個少女麼﹖”那管家道﹕“不錯﹐
    我看九成是她﹗”雲召皺了皺眉﹐道﹕“你們為什麼不將她截下﹖”
    那少年道﹕“她身法太快﹐我追不上她。”那管家道﹐“我記住莊
    主剛才的吩咐﹐在未知底蘊之前﹐不敢得罪來人﹐待我心里起
    疑﹐已是來不及了。”雲召道﹕“你把這瓶子給華姑娘。”
        華雲碧接過銀瓶﹐只見瓶內有兩片淡黃色的東西﹐江海天
    
    在她旁邊﹐忽道﹕“咦﹐你看這瓶子上似刻有標記﹐呀﹐是一個
    掌印﹐這是什麼意思﹖”華雲碧細心一看﹐果然見到瓶子的一面
    刻有凹痕﹐痕跡很淡﹔但卻可看出這是掌印。
        華雲碧冷笑道﹐“這是毒手天尊蒲盧虎的東西。”江海天心
    中一動﹐沖口說道﹕“敢情這里面乃是解藥﹖那女子是送解藥來
    了﹖”
        華雲碧瞪了他一眼﹐道﹕“怎麼見得﹖”江海天喜孜孜他說
    道﹕“你還記得麼﹖昨日咱們碰到那對男女賊人﹐他們不是說蒲
    盧虎已死在那女賊之手了麼﹖倘若剛才來的那個女子果然是歐
    陽婉﹐她和他們是一伙人﹐不是很容易可以取得蒲盧虎留下來
    的解藥麼﹖” 
        華雲碧冷笑道﹕“她對你或會如此﹐對我們哪有這等好心﹗
    要是她今日果是來送解藥﹐當初也不會搶我爹爹那個藥囊了。分
    明是送假藥客人﹐哼﹐我們受她的害已受夠了﹐只有你還相信
    她﹗”華雲碧越說越氣﹐“乓”的一聲﹐就把那銀瓶摔了下地﹗
        華天風忽地張開雙眼、說道﹕“奇怪。哪來的這股藥味﹖”華
    雲碧見父親已經蘇醒﹐又驚又喜﹐忙道﹕“爹﹐你不必管他﹐你
    先歇一歇﹐待你養好精神﹐女兒再說給你聽。”華天風道﹕“不﹐
    我要你現在就說﹐你哪兒找來的這個藥﹖”華雲碧只得說道﹕
    “是歐陽婉送來的假藥想害你的﹐可惜已給她跑了。”
        華天風吃了驚﹐道﹐“你們看清楚了﹐當真是她麼﹖不對﹗
    這里面定有蹊蹺﹐你快把那藥撿起來﹐待我再仔細一辨。”原來
    華天風深通藥性﹐對任何藥品的氣味﹕一聞便知﹐他聞得的這
    股氣味﹐正是一種非常難得的解毒藥草的氣味﹐而且氣味濃郁﹐
    顯然是經過提煉的。
        華雲碧正要去拾那藥瓶﹐雲召忽地喝道﹕“是誰﹖”突然間
    只聽得“乓、乓”兩聲窗門碎裂﹐、從外面飛進個人﹐字文朗站
    在窗邊﹐見是個陌生女人竄了進來﹐慌忙使出了一招“雙龍搶
    珠”的擒拿手法﹐要把那女人的雙足拿住。
        那女人好生了得。身子懸空﹐雙足已是連環踢出﹐字文朗
    拿不著她﹐反而給她踢了一個筋斗。雲召大怒﹕一記劈空掌發
    出﹐但他為了要護衛華天風﹐不敢離開華天風的身邊﹐距離遠
    了一點﹐這一掌未能將那女子打翻。
        那女子晃了一晃﹐華雲碧劍已出鞘﹐一招“玉女穿針”向
    她胸口刺去﹐這時她才看清楚了﹐來的並不是歐陽婉﹐卻是個
    人來未貝過面的妖里妖氣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一個移形換位﹐用的竟然也是﹕“天羅步法”。華雲碧
    一劍刺空﹐那婦人衣袖一揮﹐便向她打下。說時遲﹐那時快﹐宇
    文朗也已跳了起來﹐拔刀向她斫去﹐字文朗已得了師父的三四
    成功夫﹐只因從未有過與強手搏斗的經驗﹐所以才會給那婦人
    一照面便將他踢倒。現在他在羞怒交加之下﹐揮刀狂劈﹐那婦
    人倒不敢和他拼命了。
        但那婦人的功夫到底是比他高得多﹐哪能給他斫中﹐只見
    她衣袖一揮﹐已把字文朗的刀引出外門﹐身形一飄﹐又閃開了
    華雲碧刺來的一劍。
        雲召叫道﹕“朗兒﹐退下﹗”就在這時﹔那婦人倒退三步﹐就
    似背後長著眼睛一般﹐長袖一卷﹐正好把那藥瓶卷了起來。
        雲召大喝道﹕“放下﹗”他左掌仍然貼著華天風的背心﹐身
    形紋絲不動﹐只是左手的中指一彈﹐便聽得“嗤”的一聲﹐那
    婦人的虎口突然似給銀計刺了一下似的﹐“當啷”聲響﹐銀瓶又
    復墜地。原來雲召以最上乘的內功﹐施展出隔空點脈的金剛指
    力﹐饒是那婦人也有閉穴的功夫﹐亦自禁受不起。可是那婦人
    在銀瓶被震礙脫手之前﹐已運用了綿掌碎石的功夫﹐銀瓶墜地﹐
    裂成片片。
        華雲碧心頭一震﹐暗自想道﹕“莫非這真是解藥﹖”急忙一
    躍面前﹕要拾那兩片藥片。江海天忽地叫道﹕“小心﹗”只聽得
    “蓬”的一聲﹐那婦人把手一揚。飛出了一個圓球﹐突然在空中
    爆裂﹐一團濃煙烈焰﹐向華雲碧當頭罩下。濃煙烈焰之中﹐還
    有無數閃眼的金芒﹗
        江海天後發先至﹐左肘一撞﹐用了個巧勁﹐將宇文朗撞過
    一邊﹐右手一拉﹐將華雲碧拖到了牆角﹐他剛在輸血之後﹕體
    力疲弱﹐這時為了救華雲碧和字文朗脫險﹐用了渾身本領﹐累
    得喘不過氣來﹐身軀搖晃﹐不知不覺﹐把華雲碧攬到懷中去了。
        雲召又一記劈空掌發出﹐那婦人早已借眷煙幕的隱蔽遁走﹐
    那團火光被掌風一刮﹐燒得更旺。
        華雲碧面紅耳熱﹐掙脫身子﹐想去救火﹐雲召已搶在她的
    前面﹐拿起了一床棉被﹐把那火焰撲滅了。
        雲召皺了皺眉﹐“噫”了一聲道﹕“這婦人是誰﹖”她怎的竟
    會使用厲勝男當年所用的暗器﹖江小俠﹐你好似也認得這種暗
    器﹖”江海天道﹕“這妖婦乃是天魔教主的姐姐﹐她的手下叫她
    做繆夫人﹐十多年前﹐曾在邙山鬧事﹐也用過這個金針烈焰彈。
    當時﹐我與爹爹正好在邙山玄女觀作客。”
        雲召把棉被移開﹐只見那兩片藥片已化為灰燼。華無風道﹕
    “幸虧她這烈焰彈還沒有帶著毒霧﹐與厲勝男當年所用的稍有不
    同。碧凡﹐你把那灰燼刮來讓我看看。”
        華雲碧小心翼翼的刮起了薄薄一層灰燼舖在一張紙上﹐遞
    給了父親﹐華天風嗅了一嗅﹔說道﹕“一點不錯﹐這正是毒手天
    尊蒲盧虎自制的解藥﹗”華雲碧又驚又喜又是後悔﹐失聲說道﹕
    “這麼說﹐那蒙面女子當真是給爹爹送解藥來的了﹖這﹐這灰燼
    還能用麼﹖”華天風輕輕地嘆了口氣。
        華雲碧心頭一沉﹐只道藥已不能再用﹐卻聽得華天風說道﹕
    “用是仍然有用﹐可惜燒成了灰燼﹐藥力已經大減了。雲莊主﹐
    我恐怕要在寶莊借住三兩個月才行。”雲召聽他語氣﹐性命已是
    無妨﹐只需多些時日調治而已﹐當下大喜說道﹕“華老先生當代
    高賢、倘若不是遇上此事﹐我是請也請不來的﹐莫說三兩個月﹐
    我巴不得你在此住上十年。”
        華雲碧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問道﹕“這藥如何用法﹖”華
    無風要過紙筆﹐另外開了幾味藥﹐說道﹕“將這兒味藥研碎與這
    些灰燼攬勻﹐甩三碗水煎成一碗﹐便可服了。”雲召一看﹐這幾
    味藥都甚普通﹐他的家里備有一些常用的藥品﹐這幾味藥恰巧
    都有﹐當下立即吩咐管家到藥庫里去撿出來。
        過了一會﹐雲瓊也發出了呻吟之聲﹐開始醒來﹐他第一眼
    看見江海天﹐忽地“噫”了一聲﹐手肘支床﹐似乎作勢就要跳
    起來﹐江海天怔了一怔﹐正自莫名其妙﹐但雲瓊隨即又躺下去﹐
    露出一點尷尬的神情﹐問道﹕“這位是誰﹖”雲召道﹕“這位是金
    世遺大俠的衣缽傳人──江海天江小俠﹐這位是華山醫隱華老
    先生﹔他們兩位乃是你的救命恩人。待你好了一些﹐我再和你
    細道其詳。”
        雲瓊低聲說道﹕“慚愧﹐我剛才幾乎認錯了人。江小俠﹐請
    恕我不能起床道謝。”跟著對他父親說道﹕“爹﹐傷害我和妹妹
    的那個小賊﹐身材與江小俠一般高矮﹐好在我還記得他的相貌﹐
    要不然真以為是他來了。”江海天這才省悟﹐原來是他剛才乍醒﹐
    把自己錯看作是那“葉公子”了。
        雲召笑道﹕“那小賊已經來過了﹐我和江小俠還當真發生了
    一場誤會呢。”雲瓊詫道﹕“他們身材相似﹐相貌卻並不相同呀。”
    雲召道﹕“那小賊是用上了易容丹﹐有心扮成江小俠的模樣的。
    今晚發生的事情多著呢﹐待你養好了精神﹐我再一件一件和你
    說吧。’
        不久﹐管家把藥煎好端來﹐已是東方發自的時分。雲召待
    華天風喝了藥茶﹐笑道﹕“華姑娘、江小俠﹐累你們折騰了一夜﹐
    我這個做主人的真是過意不去﹐現在可以請大家安歇了。”
        半天風道﹕“且慢﹐待我再開兩張藥方。這一張是給令郎令
    媛服的﹐這一張是我自己用的。每天一劑﹐連服三天﹐然後再
    換。”雲召將藥方交給了管家﹐叫他看一看﹐哪一些是家里沒有
    的趕快去買。
        雲召早已給他們准備好了房間﹐當下便要與字文朗將華天
    風抬到客房去﹐華天風笑道﹕“待我走幾步試試﹐叫碧兒扶著我
    便行。不敢勞煩雲莊主了。”他走了幾步﹐腳步雖然有點踉蹌﹐
    但卻是比剛才好得多了。
        華雲碧十分歡喜﹐扶著父親﹐便隨那管家下樓。雲召給他
    們安徘的客房便在這層樓下﹐並排的兩間﹕華天風父女合住一
    間有套房的﹐江海天則住在鄰房﹐這樣的安排﹐樓上樓下﹐都
    好互相照應。
        那管家走後﹐華天風笑道﹕“真是僥幸﹐送出了小還丹﹔卻
    得來了解藥﹔可見天無絕人之路﹐好心終有好報。只是大丈夫
    講究恩怨分明﹐我這回卻是糊里糊塗的受了人家的恩惠了。”原
    來這解藥燒成了灰燼之後﹐功效恰好相當於兩片小還丹﹐華天
    風仍然可以按照原來的計划醫治﹐但只因不知恩人是誰﹐故此
    耿耿於心。
        江海天笑道﹕“碧妹﹕我說對了吧﹖我說那歐陽婉是送解藥
    來的﹐你最初還不相信呢。”
        華雲碧冷冷說道﹕“你只說對了一半。”江海天道﹕“怎麼只
    是對了一半﹖”華雲碧道﹕“解藥的確是解藥了﹐但那送藥的蒙
    面女子卻未必就是歐陽婉﹗”江海天道﹕“那管家不也是說﹐這
    蒙面女子就是曾經來過這里的女賊嗎﹖還不是歐陽婉﹖”華雲碧
    道﹕“他只是說身材相似而已﹐而且冒充我的那個女賊到底是不
    是歐陽婉﹐也還未能確定呢。”
        江海天笑道﹕“你忘記了你說過什麼了﹐你不是自己也曾說
    過﹐那冒充你的女賊定是歐陽婉無疑嗎﹖”華雲碧嗔道﹕“總之﹐
    我絕不相信歐陽婉有這樣好心﹗你也忘記了她曾誘你落網﹕忘
    記了她曾搶了我爹爹的藥囊﹔忘記了你曾發過的誓麼﹖”一連三
    個“忘記”﹐把江海天說得啞口無言﹐難以分辯。
        華天風道﹐“不必爭辯﹐事情總會水落石出﹕我只有兩句話
    想勸告你們﹐碧兒﹐你不要把人看得永遠不變﹐好的就永遠是
    好﹐壞的就永遠是壞﹐海兒﹐你也不要太過忠厚﹐毫無防人之
    心。好了﹐海兒﹐你輸血過後﹐也應該歇息了。”他雖然也責備
    了女兒﹐但語氣之中﹐顯然也未相信那送藥的女子便是歐陽婉。
        從此之後﹐華雲碧一直避免與江海天再提歐陽婉﹕過了幾
    天﹐江每天的身體也漸漸復原﹐華天風和雲家兄妹的病也日有
    起色。
        這一日﹐江海天獨自到花園散步﹐雲家雖然不是豪富之家﹐
    但那花園也布置得頗為幽雅。花木竹石﹐假山荷池﹐經過了巧
    匠的安排﹐構成了一幅美妙的圖畫。這時正是蓮花盛開的時節﹐
    江海天信步走到荷塘旁邊﹐忽見荷塘邊的假山前面﹐有個少女
    也正自獨賞蓮花。
        那少女聽得腳步聲﹐回過頭來﹐見是個陌生人﹐怔了一怔﹐
    江海天道﹕“雲姑娘﹐你病好了﹖”那少女正是雲璧﹐她“啊”了
    一聲﹐問道﹕“是江小俠麼﹖”江海天道﹕“俠字絕不敢當﹐我名
    叫海天﹐姑娘你別客氣。”
        雲璧笑道﹕“不是我客氣﹐是你太客氣了。要是你還配不上
    一個俠字﹐那些江湖上的什麼大俠小俠﹐可都要汗顏無地了﹐江
    相公﹐你為我一個不相干的人流了許多血﹐我實在過意不去。”
        江海天道﹕“咱們都是武林的同道中人﹐患難相助﹐那是應
    該的。我義父托庇宇下﹐若然說到一個謝字﹐我就先該多謝你
    們。”
        雲璧道﹕“對了。我聽父親說你的義父華老先生也受了傷﹐
    我今日剛起床﹐還未曾去拜見過他呢。他的病體如何﹐還有一
    位華姑娘呢﹖你們是三個人一同來的﹐是麼﹖”
        江海天道﹕“我義父也好多了。他剛熟睡﹐華姑娘要看護他﹐
    所以我一個人到園子來。”
        江海天不善辭令﹐對著一個初次相識的少女﹐不免有點兒
     腆﹐幾句客氣話說過﹐就感到無話可說。他目光一瞥﹐忽見
    雲璧腰間所系的一方香羅汗帕﹐正是那日所見的繡有蓮花的那
    條手帕。不覺多看了兩眼。
        雲璧也感覺到了﹐面上一紅﹐說道﹐“江相公﹐你歡喜這條
    手絹麼﹖”江海天道﹕“手絹上繡的這朵蓮花很好看。”雲壁道﹕
    “你怎麼知道﹖”江海天道﹕“那天我給姑娘治病﹐已見到了。”
        雲壁解下手帕﹐低頭微笑道﹕“要是你歡喜的話﹐我照樣繡
    一條給你﹐這條手絹不是我的東西﹐我不好送給你。”
        原來雲璧誤會了江海天的意思﹐她情竇初開﹐平日讀過一
    些彈辭小說之類的閒書﹐書中的才子佳人在後花園相會﹐總少
    不了要互贈“表記”﹐汗巾荷包之類﹐她見江海天這樣留意她
    的手帕﹐只以為江海天是要向她索贈“表記”﹐不覺心頭鹿撞﹐
    忐忑不安﹐又驚又喜。
        江海天哪里知道她有這個心思﹐聽得她這麼說﹐沖口就叫﹐
    出來道﹕“原來這條手帕不是你的麼﹖”雲壁詫道﹐“不錯﹐是另
    一位姑娘送給我的。有什麼不對嗎﹖”江海天連忙問道﹕“那位
    姑娘是不是姓谷的﹐名叫谷中蓮﹖”雲壁道﹕“一點不錯﹐你認
    得她﹖”江海天道﹕“我七歲的對候在邙山住過﹐現在已有相近
    十年未見過面了。”雲壁抿嘴笑道﹕“原來你們是青梅竹馬的好
    朋友。”但心里卻暗暗喜歡。
        雲璧心里暗自想道﹕“原來他們相識的時候﹐雙方都還是未
    懂人事的孩子、何況現在又相隔多年﹔更不可能有什麼男女私
    情了。”
        江海天根本就沒有留意她的神情﹐聽說果然是谷中蓮﹐就
    急忙問道﹕“你是幾時見到她的﹐她將自己的汗巾送給你﹐你們
    的交情一定是很好了﹖”
        雲壁笑道﹐“她和我的交情確是不錯﹐但她和我哥哥的交情
    更好﹐我得她送我這條手帕﹐其實是沾了我哥哥的光。”
        江海天呆了一呆﹐強自笑道﹕“哦﹐原來這條手帕還有許多
    曲折﹖”雲壁笑道﹐“這故事很有趣。你歡喜聽﹐我就說給你聽。”
        雲壁將手帕繞著指頭﹐緩緩說道﹐“兩個月前﹐邙山派的掌
    門谷女俠和她的女兒路過此地﹐在舍下住了幾天﹕那幾天我的
    哥哥失魂落魄似的。老是跟著谷姑娘﹐幾天的功夫、他們的交
    情就打得熱呼呼的﹐簡直像是老朋友了。”
        雲壁是有意誇張﹐江海天聽了﹐卻滿不是味兒﹐他定了定
    神﹐問道﹕“谷女俠要到什麼地方去﹐你可知道嗎﹖谷女俠是家
    師的好朋友﹐我正想探聽她的消息。”
        雲璧察覺他的神色有異﹐心里暗笑﹕“只怕你要探聽谷中蓮
    的消息吧﹖”不知怎的﹐也突然有了酸榴榴的感覺。但她也知道
    江海天的確是要去尋師覓父﹐因此隨即又自想道﹕“或者他真的
    是為了師父﹐才渴欲知道谷女俠的行蹤。哎﹐不管他是關心母
    親也好﹐女兒也好﹐與我又有什麼相干﹖”想至此處﹐臉上不覺
    飛起了一片紅暈。
        江海天哪里懂得女孩兒這樣曲折復雜的心事﹐見她無端端
    的臉紅起來。還吃了一驚﹐說道﹕“雲姑娘﹐你剛剛病好﹐不宜
    太過勞神﹐是不是你又發燒了﹖你倘若要歇息的話﹐這故事國
    待明天再講也不遲。”
        雲壁“噗嗤”一笑﹐說道﹕“你義父醫術通神﹐你卻一點本
    領也沒學到麼﹖我好端端的你怎麼說我發燒﹖我知道你急於想
    知道她們母女的消息﹐留待明天再說﹐你不怕今晚睡不著覺麼﹖”
    江海天不好意思問她為什麼臉紅﹐他又留神看了一看﹐見雲壁
    並沒露出疲倦的神態﹐放下了心﹐暗自想道﹕“她說得不錯﹐要
    是她現在不說﹐我今晚只怕真的難以安眠。”
        只聽得雲壁繼續說道﹕“谷女俠說她要到馬薩兒盟去﹐據說
    那是在阿爾泰山山腳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谷女俠知道我爹爹
    曾到過阿爾泰山一帶﹐所以來向他探聽那個地方的情形﹐另外
    她又要打聽一個人。”
        江海天道﹕“她打聽的是什麼人﹖”江海天本以為谷之華定
    然是查訪他師父的消息﹐哪知雲壁答道﹕“她打聽的人沒有名
    字。”江海天詫道﹕“怎麼沒有名字﹖”
        雲壁道﹕“她要打聽的是北方武林中新出道的本領最強的少
    年豪傑。她因為我爹爹熟悉北道上的各路英雄﹐是以特地來向
    我爹爹查訪的。”江海天道﹕“那是誰呢﹖”雲壁道﹕“我爹爹說
    了好兒個黑白兩道的後起之秀﹐她一聽都不是。”江海天道﹕
    “她怎麼知道不是﹖”雲壁道﹕“她說她所要查訪的人乃是個十七
    八歲武功極好的少年﹐我爹爹所說的那幾個人﹐最年輕的也過
    二十歲了。”
        江海天“哦”了一聲﹐心中頓然明白。想道﹕“原來她是要
    查訪蓮妹的哥哥。只因她不願洩漏蓮妹的身世之謎﹐所以對雲
    老英雄也未曾洋言。”
        雲壁繼續說道﹕“谷女俠和我爹爹每天都在議論塞外各地的
    風俗民情﹐山川地理﹐以及武林中的人物情形。做小輩的不便
    去打擾他們﹐我的哥哥便樂得寸步不離的陪著那位谷姑娘。”
        說到這里﹐雲壁又笑了一笑﹐再往下說道﹕“那一天﹐他們
    也正是在這荷塘旁邊﹐谷姑娘腰上也是系著這條手絹﹐我的哥
    哥也是像你這樣﹐贊手絹上的蓮花繡得好看……”她一連說了
    三個“也是”﹐這才驀然想起這豈不是把江海天比作她的哥哥﹐
    而自己則是那位“谷姑娘”了﹖她臉上的紅暈本來已經褪了。這
    時不覺又紅到了耳根。
        江海天心道﹕“女孩兒家真是動不動就害羞﹐她說的是她哥
    哥的事情﹐也會面紅﹐哎呀﹐難道蓮妹和她的哥哥還有不堪言
    說之事﹖”江海天哪里知道雲璧不是為了她哥哥的私精﹐而是為
    了自己心中的秘密而面紅。
        雲璧輕咳一聲﹐掩飾了她的窘態﹐往下說道﹕“谷姑娘倒很
    大方﹐她把手絹拿了出來﹐說道﹕“這是我自己繡的﹐還好看嗎﹖”
    我的哥哥可好笑了﹐他的臉紅得就像熟透了的柿子﹐期期艾艾
    他說道﹕“好看﹐好看……好香﹐好香……比池子的蓮花還好看﹐
    還要香……”她學著她哥哥那日說話的神情和語調﹐江海天也
    不覺給她逗笑了。心里卻又想道﹕“你只知道說你的哥哥﹐你的
    臉雖然還不似熟透的柿子﹐大約也差不多了。”
        雲璧笑了一會﹐繼續說道﹐“那時恰好我也在場﹐我便說道﹕
    ‘谷姑娘﹐我哥哥很歡喜你這條手絹﹐你就送給他吧。哥哥﹐我
    替你開口討東西﹐你不會怪我多事吧﹖’我哥哥既不敢承認﹐又
    不敢否認﹐更窘了。谷姑娘笑了一笑﹔卻拿出兩方手帕來。”
        江海天道﹕“你哥哥只要一條﹐她送了兩條麼﹖”雲壁“噗
    嗤”一笑﹐說道﹕“送東面只是一種意思﹐你當是當真拿來用的﹐
    多多益善麼﹖”江海天道﹕“哦﹐我明白了﹐有一條是送給你的。”
    雲壁笑道﹕“不錯﹐你終於明白了。”
        江海天心想﹕“這有什麼難猜﹐既然不是兩條都送與你的哥
    哥﹐那當然是每人一條了﹐女孩兒總是歡喜把小事都說得十分
    緊張﹐十分鄭重。”其實江海天是到了此際﹐還未明白雲壁所說
    的那個“意思”﹐因為他聽得出神﹐一直把心思放在谷中蓮上﹐
    是以根本就忘記了剛剛雲壁說要送手帕給他的事了。
        只聽得雲璧帶笑說道﹕“她拿出兩方手帕﹐便向我笑道﹕
    ‘一方手帕﹐值得什麼。既然你們歡喜﹐便請收下吧。’你說﹐我
    是不是沾了哥哥的光﹖”江海天傻里傻氣地問道﹕“她是望著你
    笑嗎﹖”話出了口﹐才忽地感到問得“愚蠢”﹐問得“無聊”。但
    不知怎的﹐他聽說谷中蓮是向著雲壁笑﹐心中便似安慰了一些。
        他的問話﹐逗得雲壁又是“噗嗤”一笑﹐說道﹕“她向我笑﹐
    即是向我的哥哥笑。我只是陪襯的﹐因為有我在場﹐她不好太
    著痕跡﹐所以也送了一方給我。你想﹐她肯把汗巾送給一個男
    子﹐而這個男子﹐又並非是像你對我一樣﹐有救命之恩的﹐這
    樣的交情豈不是很不尋常了麼﹖”
        其實正是雲璧自己不願“太著痕跡”﹐話中有話、意思是說﹕
    “如果是我送給你﹔你就別要誤會。”當然﹐就是這暗示的說話﹐
    也只是一種掩飾﹐也不能完全從正面解釋﹐信以為真。但江海
    天連第一重意思也未懂得﹐更不要說第二重了。一個情竇初開
    的少女﹐心事總是極為曲折﹐既怕她歡喜的人知道﹐但同時卻
    又怕他不懂。這種矛盾的心情﹐只有過來人才會明白。
        另一方面﹐同樣的事實、也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解釋﹐就拿
    谷中蓮送手帕與雲壁的哥哥來說﹐雲壁就是以自己心意來代替
    谷中蓮解釋﹐說成是谷中蓮歡喜她的哥哥﹐而她不過是沾了哥
    哥的光而已。但倘若隊另一方面解釋﹐也可說是雲瓊沾了他妹
    妹的光、谷中蓮為了怕他難為情﹐所以兄妹都送﹐這樣處理正
    顯得落落大方。當然﹐到底是哪一種意思﹔只有谷中蓮自己方
    能夠回答。
        江海天聽了這段“故事”﹐惘惘然如有所失﹐哪還能夠平靜
    下來仔細推敲谷中蓮的心意。雲壁笑道﹐“你在想些什麼﹐我說
    得這樣清楚了﹐你還不明白麼﹖──我是說他們兩人之間的事
    情。”
        江海天傻里傻氣地點了點頭﹐說道﹕“明白了﹐明白了﹐你
    的哥哥很好。”這兩句話說得甚為突兀﹐乍聽似是連不起米。原
    來江海天心里在想﹕“雲瓊出身名門﹐武功又強﹐人又英俊。倘
    若他與蓮妹成為愛侶﹐那也很好呵﹗”
        雲壁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就在這時﹐忽聽得她母親叫道﹕
    “壁兒﹐你該回來吃藥了。”
        雲夫人聽得她女兒的笑聲﹐走了過來﹐正自心想﹐“她和誰
    說得那麼高興﹖”一抬頭﹐就看見了江海天﹐心中很是歡喜﹐說
    道﹕“哦﹐原來是江小俠伴著你。”
        江海天見過了禮﹐說道﹕“雲姑娘好得很快﹐伯母﹐你可以
    安心了。”雲夫人眉開眼笑﹐說道﹐“這都是你的功勞。江小俠﹐
    請到屋子里說話吧。”江海天道﹕“不了﹐我已經耗了雲姑娘許
    多時間﹐現在我也該回去看看義父了。”雲夫人笑道﹕“你到我
    們這里來﹐我門都未能陪你玩﹐過兩天壁兒好了﹐你叫她陪你
    到各處走走﹐不必客氣。”
        雲壁母女走後﹐江海天悵悵惘惘﹐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又
    似有點傷心﹕哪還有心情賞玩園子里的風光﹕他惘惘然地走了
    一會﹐經這一片竹林﹐忽然又聽得一陣陣的女孩子的笑聲。
        江海天本是無心偷聽﹐但那女孩子的話聲己鑽進他的耳朵﹐
    只聽得她格格笑道﹕“老夫人這主意妙得緊啊﹗倘若真能成事﹐
    豈不是雙喜臨門了麼﹖”另一個女孩子接著笑道﹕“老夫人的算
    盤是打得不錯﹐但依我看來﹐這兩樁喜事﹐只怕只能成就一樁。”
    先頭那女子說道﹕“哦﹔你是小姐的心腹婢女﹐莫非你已經知道
    了小姐的心意﹐小姐不願嫁那姓江的麼﹖”原來是兩個丫鬟在背
    後偷偷談論小姐和公子的婚事。江海天一聽﹐正是說到他的身
    上﹐不覺停下了腳步﹐心道﹕“這話從哪兒說起﹖這姓江的或者
    是另有其人吧﹖”
        雲壁那個貼身婢女道﹕“小姐倒沒有透露過她的心意﹐不過﹐
    依我看來﹐她是千肯萬肯的了。成問題是咱們的少爺﹐他一定
    不會答應﹐”先頭那丫鬟道﹕“為什麼﹐那位華姑娘不也是才貌
    雙全麼﹖”
        雲壁那貼身婢女笑道﹕“你的耳朵太不靈了﹐你不知道少爺
    早已有了心上人麼﹖”就是上個月來的那位谷姑。我聽得服侍
    少爺的杏丫頭說﹐那位谷姑娘走後﹐他失魂落魄的好幾天呢﹐常
    常一個人在荷池邊發呆。不過少爺臉皮嫩﹐不敢對他父母講。”
    先頭那丫鬟道﹕“原來如此。但你又怎道小姐這門親事准成﹖”雲
    壁的貼身丫囊道﹐“這個呀﹐有兩個理由﹗”
        江海天心道﹕“我倒要聽聽是什麼理由﹖”只聽得那丫鬟說
    道﹕“第一個理由。咱們的小姐和那位江小俠已是血肉相連﹐不
    嫁他還能嫁誰﹖”另一個丫鬟道﹕“哦﹐原來這樣。我也曾聽說
    那晚江小俠救小姐的命﹐乃是將他的血輸到小姐身體內的﹐我
    從沒有聽過這樣的事情﹐當初還不相信呢。現在聽你說來﹐竟
    是真的了。”
        雲壁那貼身婢女道﹕“就是因為小姐的身體里。有了一個男
    於的血液呀﹐聽那些老媽媽說。古時候的大家閨秀﹐只要給陌
    生男人看了一眼﹐就非得嫁那男人不成。雲家雖說是武林人物﹐
    對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臭規矩看得不重。但江小俠的
    鮮血和小姐的混成一片﹐這到底不比尋常﹐再嫁別的男人總似
    乎有點不妥﹐你說是嗎﹖”江海天聽了﹐心里暗暗叫苦﹐他當日
    一意救人、哪想想到別人會有這樣的看法﹐心道﹕“但願雲家父
    女不是這樣想才好。”
        先頭那丫鬟道﹕“第二個理由呢﹖”雲壁那貼身婢女道﹕“第
    二個理由﹐是者爺和夫人也非常歡喜那姓江的﹔這兩晚﹐我老
    是聽得他們在向小姐誇說那位江小俠﹐說他是後輩中的第一人
    物﹐武功好到不得了﹐人物又好到不得了。聽這口氣﹐當然是
    想把他招作女婿了。”
        那丫鬟笑道﹕“小姐不比少爺已有了心上人﹐這麼說﹐這樁
    婚事是必然成功的了。”在她們的心目中﹐雲家是武林數一數二
    的人家﹐只要女方肯了﹐男方就決無拒絕之理﹐因此她們根本
    就沒有考慮過江海天肯是不肯﹖
        那丫鬟又問道﹕“既然然如此﹐為什麼不提親﹖”雲壁那貼身
    婢女道﹕“這個嘛﹐也有兩個理由。”那丫鬢笑道﹕“你的兩個理
    由又來了。”原來雲肇那貼身婢女﹐問她什麼事情﹐她都總要湊
    夠“兩個理由”的﹐這已經成為口頭禪了。
        雲壁那貼身婢女笑道﹕“你聽著﹕這兩個理由可不是湊的。
    第一、因為那位華老先生尚未病好﹐老爺和夫人商議﹐一待病
    好就提。”那丫鬟道﹕“你聽得他們這樣商議的﹖”雲壁那貼身婢
    女道﹕“就因為我無意間聽得他們商議﹐所以後來夫人就叫我單
    獨進去﹐吩咐我不許將消息過早洩漏﹐因為怕小姐知道了﹐小
    姐也許就會害羞﹐不敢陪江相公玩耍了。我知道夫人的用心﹐夫
    人是想在提親之前﹐他們便成為了一對好朋友。”
        江海天聽這里﹐一切都已明白﹐悄悄便走﹐他心中七上
    八落﹐有點歡喜﹐也有點心煩﹕正是﹕
        只因重義甘輸血﹐不料情絲已暗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燭影搖紅騰殺氣
                              刀光如雪鬧華堂
    
        一般來說﹐女孩子總是比男孩子較為早熟﹐所以同樣年齡﹐
    華雲碧與雲壁已是情竇初開﹐而江海天卻還未曾考慮過婚姻的
    問題﹐對男女之情﹐也還是半懂不懂﹐盡管他也會時常思念谷
    中蓮﹐但那只是由於青梅竹馬之交﹐對他的印象特別深刻﹕最
    多只能說是一種“朦朧的戀慕”而已。因此現在他聽得那兩個
    丫鬢私語﹐說是雲召准備將他招為女婿﹐便不覺意亂心煩﹐暗
    自想道﹕“倘若待他真的向義父提起婚事﹐可叫我怎生回答﹖哎
    呀﹐那不是難為情死了﹖”
        江海天一路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已回到自己的房間﹐聽得
    鄰房華天風父女的談話聲﹐便推門進去。
        華雲碧笑道﹕“海哥﹐你到哪兒去了﹐爹剛才正提起你呢﹗”
    江海天含糊應道﹕“我到園於里走了一趟﹐蓮花已在盛開了。”
        華天風道﹕“海兒﹐你全好了﹖你試練過功夫沒有﹖”江海
    天道﹕“今早已練過一趟﹐大致恢復了﹐干爹﹐你呢﹖”華天風
    笑道﹕“我最少還得個多月﹐所以我才想和你商量。”
        江海天正想問他商量何事﹐華雲碧卻笑道﹕“海哥﹐難為你
    剛剛痊愈﹐就有這麼好興致去賞蓮花。”江海天面上一紅﹐說道﹕
    “我不是有心賞蓮﹐我是在想﹐……”華雲碧有點詫異﹐凝望著
    他﹐說道﹕“咦﹐你可是有什麼心事﹖”
        江海天訥訥說道﹕“我見蓮花盛開﹐想起時光過得真快﹐我
    沒有計算日子﹐不知是什麼時節了﹖”華雲碧道﹕“還有三天就
    是七巧節一怎麼啦﹗你可有點像是失魂落魄的樣子。”
        華天風笑道﹕“海兒﹐我已經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了。”江海
    天心頭一跳﹐只聽得華天風接著說道﹕“時間是過得快﹐現在離
    開中秋節只有一個月零十一天了﹐你可是記掛著金鷹宮之會
    麼﹖”
        江海天松了口氣說道﹕“正是。”我已代谷女俠接下了請帖﹐
    不能失信於人﹐總礙如期趕至才好﹔可是干爹你……”華天風
    道﹕“我在這里有雲莊主照料﹐你盡可放心﹐我剛才就是想起這
    件事情﹐所以要與你商量﹐既然你已經痊愈﹐你就早日去趕約
    吧﹐可惜我不能陪你了。我本來想叫碧兒和你一道走的──”
        江海天忙道﹕“干爹﹕你在病中總得有個親近的人隨身照例﹐
    我不能陪伴於你﹐已是心有不安﹐又要碧妹離開﹐那是萬萬不
    可。”華天風本是試探江海天的意思﹐要知孤男寡大同行﹐總得
    有個名份﹐才不至落人閒話﹐因此倘若江海天願意他女兒同在﹐
    就可以順理成章提起婚事。……
        他聽得江海天如此回答﹐有點失望﹐但隨即想道﹕“孩於還
    小著呢﹐過幾年再說也不遲。”“他雖然不明我的心意﹐但總是
    為我著想。”如此一想﹐心中也自欣慰﹐便道﹕“碧兒也想到這
    層﹐她也拋不下我﹐只好讓你一人上路了。但你毫無江湖經驗。
    一路之上﹐須得事事當心方好。碧兒﹐你去請雲莊主過來。他
    在塞外交游極廣﹐我再面托他照料你。”
        雲召聽得江海天要赴金鷹宮的中秋之會﹐頗為詫異﹐問道﹕
    “金鷹宮主人怎會知道你的﹖”經江海天說明之後﹐雲召笑道﹕
    “原來你代谷女俠接的請帖﹐又曾向主鷹宮的僕人顯過武功﹐這
    就對了。”原來雲召也曾收到一份請帖﹐他是知道金鷹宮的請帖
    只發給成名英雄的﹐是以有此一問。
        雲召道﹐“谷女俠月前曾經過此地﹐在舍下住了幾天。那時﹐
    她還未知有金鷹宮之會﹐更不知道會有請帖給她。好在她要去
    的地方﹐就是金鷹宮主人所在的馬薩兒盟。你到那兒﹐說不定
    就會遇見她。”
        雲召又道﹕“你有事在身﹐我不便攔阻﹐但明天就走﹐未免
    太匆促了吧﹖”江海天道﹕“我還想在經過念青唐古拉山的時候﹐
    前往冰宮﹐拜見唐經天夫婦﹐探問我父、師的消息。”雲召沉吟
    半晌﹐說道﹕“好吧﹐那麼明天我給你餞行。”
        一宿無話﹐第二天喝過了雲召的餞行酒﹐江海天先去向華
    天風父女告辭﹐華雲碧送他到房門口﹐便即止步﹐說道﹕“海哥﹐
    恕我不遠送你了。”江海天道﹕“你要照料爹爹﹐不用客氣。”華
    雲碧低聲說道﹕“我是怕在人前哭了出來﹐叫人笑話。”
        江海天這才注意到她雙眼紅潤。眼淚已是泫然欲滴。不禁
    大為感動﹐握住她的手道﹕“我過了中秋之會﹐就會回來看你的。
    但盼我能找著爹爹﹐我爹爹知道了咱們的事﹐他也一定很歡喜
    的。”江海天之意﹐是指他們結為兄妹之事﹐華雲碧聽了。卻別
    有會心﹐臉兒一紅﹐秋波一轉﹐輕輕道了一聲﹕“珍重”﹐就回
    頭走進房間。
        江海天再去向雲召告辭﹐雲召道﹕“我和壁兒送你一程。”江
    海天推辭不得﹐只好由他。
        雲召送他到了湖濱﹐江海天再一次請他留步。雲召這才說
    道﹕“江小俠﹐你對我家大恩大德﹐老夫無以為謝﹐只有秀才人
    情紙半張﹐你收下吧。”江海天一看﹐原來是幅地圖﹐地圖上繪
    有前往馬薩兒盟的詳細道路﹐在圖中還用蠅頭小楷﹐寫有一些
    名字。
        雲召道﹕“這些人都是我在這條路上的好朋友﹐你若有事。
    可以就近去找他們。”
        雲壁笑道﹕“爹爹昨晚一晚未睡﹐給你繪這地圖。”江海天
    好生過意不去﹐連忙道謝。
        雲召道﹕“還有一樣東西要給你﹐作為憑信。”說罷拿出一
    塊五寸見方的小金牌﹐金牌上有巧手匠人雕刻的一只張牙舞爪、
    神態生動的獅子。雲召纓緩說道﹕“這是我雲家的金獅令﹐我的
    老朋友都認得的﹐以你的武功而論﹐本來足夠闖蕩江湖﹐但總
    是有備無患的好。你收下吧。”
        原來雲家乃是武林世家﹐威鎮北方﹐雲家莊主﹐實際就等
    於北方的武林盟主﹐這面金獅令是他祖傳之物﹐不但他的老朋
    友認得﹐在武林中有點名望的人﹐差不多都認得的。
        江海天接過了金獅令﹐再拜謝道﹕“承蒙莊主如此厚愛﹐晚
    輩感激不盡﹐赴會歸來﹐便當繳令。”雲召掀胡笑道﹕“很好﹐但
    願你在會上大顯聲名。我在舍下佇候佳音。本來我也接了請帖
    的﹐會上若是有人問起我﹐你就給我代說一聲。”
        雲召將諸事交代完畢﹐眼光一望﹐見他女兒還站著不動﹐便
    笑道﹕“壁兒﹐你有什麼話要和江小俠說麼﹖”
        雲壁杏臉飛霞﹐低聲說道﹕“我哥哥有幾句話要我和江小俠
    說。”雲召笑道﹐“好吧﹐那你就代表你哥哥說吧。”負手徘徊﹐
    故意走過一邊。雲召以為他的女兒是找個借口﹐其實也只猜中
    了一半。
        雲壁上前﹐小聲說道﹐“江相公﹐我哥哥知道你是谷姑娘的
    青梅竹馬之交﹐非常高興。他拜托你一件事情﹐要是你見著了
    谷姑娘﹐別忘了替他問候。他本應親自向你說的﹐但他害羞﹐終
    於還是要我代說。你說可笑嗎﹖”
        江海天聽了﹐說不出是個什麼味兒﹐心里想道﹕“雲瓊對蓮
    妹的恩慕﹐原來已是如此之深﹗”當下說道﹕“我知道了。我一
    定替你哥哥把話帶到。只恐我口笨辭拙﹐表達不出你哥哥的心
    意。”
        雲壁秋波一轉﹐略顯忸怩之態﹐過了半晌﹐這才說道﹕“我
    也有一樣東西給你﹐這是你昨日向我要的﹐我趕著給你繡好了。”
    江海天一怔﹐只見她把一條手帕遞了過來﹐手帕上繡的那朵蓮
    花﹐折在外面﹐果然和谷中蓮的那一方一模一樣。
        其實江海天昨天並沒有向她要過手帕﹐可是雲壁已經這麼
    說了﹐江海天總不能說﹕“你錯了﹐我並沒有向你要過。”只好
    將手帕收下﹐道了一聲﹕“謝謝。”江海天收了手帕﹔不由得想
    起雲壁昨日和他說的那些話來﹔這時﹐縱使他是木頭人兒﹐也
    已懂得了雲壁對他實是別有一番情意。
        雲壁嫣然一笑﹐道﹕“時候不早﹐你上路吧﹐恕我不遠送了。
    爹﹐江相公走啦﹐你還有話要說麼﹖”雲哥這才回過頭來﹐笑道﹕
    “我正擔心你不知要說到什麼時候﹐誤了江小俠的行程呢﹗好啦﹐
    話總是說不完的﹐留待江小俠回來再說吧﹗”雲壁紅著臉兒回到
    爹爹身邊﹐父女倆遂與江海天揮手道別。
        這兩個月來﹐江海天先後結交了華家雲家兩位姑娘﹐每日
    里都有人作伴﹐而今又變復了原來的情況﹐一劍單身﹐長途跋
    涉﹐不免頗有寂寞之感。他雖然未解男女之情﹐但一路上也常
    常會想起這兩位姑娘﹐華雲碧的聰明伶俐、宜喜宜嗔﹐雲壁的
    英氣嬌姿﹐婀娜剛鍵﹐兩皆兼有﹐這種種風情﹐都給他留下根
    深的印象。
        他想起這兩位姑娘對他的好處﹐不覺惆然悵然﹐忽生怪想﹕
    “為什麼一男一女﹐總不能像兩個男子一樣的好下去﹐到了後來﹐
    總是似乎非做夫妻不行﹖倘若世間根本沒有這種俗禮﹐甚麼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之類的臭規矩都扔到大海里去﹐不拘是
    男是女﹐大家只要心性相投﹐就聚在一起﹐也沒有誰會想到夫
    妻上頭﹐那麼我和蓮妹﹐華姑娘、雲姑娘都一樣的好﹐這豈不
    是大家都快快樂樂麼﹖”
        江海天一人獨行﹐路上沒有耽擱﹐腳程倒是快了許多﹔不
    過幾天﹐就到了甘肅的天水縣。終南山從陝西西部蜿蜒而來﹐到
    了天水縣乃是終點﹐結脈而為秦嶺。江海天這幾天所走的路程﹐
    都是終南山脈蜿蜒經過的地方。但因江海天記得歐陽二娘說過
    她家住在終南山﹐故此江海天總是避免從終南山腳經過的﹐有
    時候﹔寧可繞一個彎兒。到了天水縣﹔這才稍稍消減了緊張的
    情緒。
        歐陽二娘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狠毒的女人﹐但他避
    道而行﹐與其說是為了怕歐陽二娘﹐毋寧說是他為了避免再見
    歐陽婉。他曾向華雲碧發過誓﹐倘若再碰見歐陽婉﹐就要給華
    天風報仇的。
        可是他又懷疑後來送解藥給華無風的那個蒙面少女是歐陽
    婉﹐“她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呢﹖”“哎﹐是好人也罷﹐壞人也罷﹔
    總是以不見為佳﹗我為地而惹來的麻煩﹐也已經夠了。”“即使
    她是好人﹐但華家都對她的一家人恨之入骨﹐難道我還可以和
    她交朋友嗎﹖”倘若她是壞人﹐但她給我的解藥總是真的﹐難
    道我當真要應允華姑娘將她殺掉﹖”他為了歐陽婉之事﹐左思右
    想﹐心亂如麻﹐因此結論只能是“總以不見為佳”了﹗但雖然
    如此﹐江海天卻也無法將她忘懷﹐有時還會突然起了好奇之念﹕
    “不知歐陽婉現在如何了﹖倘若那解藥真是她偷來的﹐她父母能
    容得她嗎﹖”
        這一日江海天正在路上胡思亂想﹐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
    “江小俠﹐幸會﹐幸會﹗請稍留片刻如何﹖”
        江海天愕然四顧﹐見是個武士裝束的少年、正自覺得好生
    面熟﹔那少年笑道﹕“江小俠記不得了麼﹖小弟於少鯤﹐是歐陽
    婉姑娘的師兄。當日承蒙賜助﹐感激不盡。”江海天“哦”了一
    聲﹐還他一札.問道﹕“原來乃是於兄﹐不知何故孤身到此﹖”
        原來這個於少鯤就是從前向江海天通風報訊的那個人﹐當
    時歐陽婉因為偷送解藥給江海天的緣故﹐被她的師父陰聖姑捆
    縛起來﹐要施毒刑﹐江海天全靠他的報訊﹐趕到陰聖姑的秘窟﹐
    歐陽婉才得幸免於難。
        這時﹐江海天突然與他道上相逢、心里不禁暗暗嘀咕﹐只
    聽得於少鯤說道﹕“江兄有所不知﹐小弟就是為了那件事情、不
    敢再留在惡師門下﹐是以私逃出來。言之羞愧﹐想江兄不會看
    輕我吧﹖”  
        江海天點點頭道﹕“於兄的作為並無可議之處﹐弟焉敢看
    輕了師尊、師尊﹐師父固然應當尊敬﹐但也當分辨邪正﹐棄邪
    歸正﹐縱然背叛師門﹔也是光明磊落。”
        於少鯤雙眉舒展﹐向江海天一揖說道﹕“到底江兄是個有見
    識的人、說論名言﹕令我頓開茅塞。實不相瞞﹐我雖然不是出
    身名門﹐但家父也是武怵中的正派人物﹐只因我求藝心切﹐誤
    人歧途﹐錯拜惡師﹐悔之無及﹗如今跳了出來﹐”也還是無顏見
    江湖豪傑。”
        江海天道﹕“這又何必﹐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何況於兄雖
    投惡師﹐本身卻未曾作惡。”
        江海天敷衍了他幾句﹐正想告辭上路﹐那於少鯤忽道﹕“令
    尊大名﹐是否一個‘南’字﹖”江海天怔了一怔﹐道﹕“不錯﹐正
    是家父。”隨即想道﹕“我爹參交游廣闊﹐他知我爹爹的名字﹐也
    不足為奇。”
        哪知於少鯤接著便道﹕“如此說來﹐我與江兄益發不是外人
    了。家父名叫於大鵬﹐本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和令尊也是相
    熟的朋友﹐不知令尊可曾提過﹖”
        江海天知道父親有許多少林派的朋友﹐但這個於大鵬的名
    字﹐他已記不清楚父親曾否說過了﹐但對方既然如此說﹐他只
    好“寧可信其有”﹐當下說道﹕“這麼說﹐令尊乃是我的父執﹐請
    兄台代我間候。日後有緣﹐當再拜見。”
        於少鯤立即說道﹕“江兄不是忙著趕路吧﹖我的家就在這附
    近﹐可容我略盡地主之誼麼﹖”
        江海天躊躇未答﹐於少鯤繼續說道﹕“當日我逃回家中﹐曾
    將兄台相助之事﹐稟告家父。家父聽了兄台的名字﹐便哈哈笑
    道﹕‘原來是我故人的兒子﹗’他說他和令尊將近二十年的交情﹐
    當真說得上是個肝膽相照的朋友﹐三年前令尊路過此地。也曾
    到過寒舍的﹐只可惜我那時不在家中。家父聽我說起你的絕世
    武功﹐高興得不得了﹐很想見你一面。想不到今日如此湊巧﹔竟
    在路上相逢﹐要是江兄過門不入﹐家父一定要怪我不會招呼客
    人了。”
        江海天心中一動﹐他急於尋父﹐正苦無處打聽父親的消息﹐
    如今聽說父親曾到過於家﹐心眼兒便有點活動﹐想去問個究竟。
        可是江海天到底下敢完全相信這於少鯤﹐他想起以往好幾
    次輕信別人﹐以致上當的事﹔不禁又遲疑起來﹔他轉了好幾次
    念頭﹐終於說道﹕“多謝於兄好意﹐但實不相瞞﹔我確是有事在
    身﹐急於趕路﹐請在令尊跟前﹐代為告罪﹐容我回程之日﹐再
    來拜謁吧﹗”
        於少鯤面色倏變﹐神色愕然﹐忽地仰天大笑道﹕“江小俠﹐
    你心里頭的話我代你說出來吧﹕‘哼﹐哼﹐你姓於的是個來歷不
    明的邪派中人﹐妄想高攀﹐也不照照鏡子﹖我豈能與你這等人
    結交﹖’哈﹐哈﹐江小俠﹐你說得好聽﹕歸根結低﹐原來還是看
    不起我﹗”笑聲淒慘﹐令人聽了無限難過。
        江海天忙道﹕“於兄休要誤會……”只聽得那於少鯤已是憤
    然說道﹐“江小俠﹐我妄想高攀﹐確是自取其辱﹗但我敢向天發
    誓﹐倘若我對江兄有半點壞心﹐有如此指﹗”忽地拔出佩刀﹐
    “嗖”的一刀﹐將小指頭削下﹐若笑道﹕“江兄可以信得過我了
    吧﹖”
        江海天大吃一驚﹐他是個心地善良﹕容易受人感動的人﹐見
    此情形﹐心中內疚﹐大感不安﹐連忙說道﹐“於兄言重了﹐何苦
    如此﹖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情﹗好吧﹐為了免得於兄誤會﹐小弟
    現在就去拜見令尊﹐只是恐怕不能久留﹐先此說明﹐還請見諒。”
        於少鯤這才換上笑容﹐說道﹕“既然江兄有事在身﹐我當然
    也不敢久留大駕。好在寒舍就在這村子里﹐最多不過耽擱大駕
    個把時辰。”
        於是於少鯤在前引路﹐走了一個村莊﹐遠遠看見前面山腳
    下有個人家﹐門前懸著大紅燈籠﹐鼓樂之聲﹐隨風飄來﹐似是
    在辦喜事。有些似是賀客模樣的人﹐正三三五五﹐絡繹不絕的
    向那家人家走去。就在此時﹐於少鯤忽然停下了腳步﹗
        於少鯤一拍腦袋﹐說道﹕“你看我好糊塗﹐竟忘了今日是張
    大叔嫁女了。”江海天愕然問道﹕“這和咱們有何相干﹖”於少鯤
    道﹕“仁兄有所不知﹐這張大叔是我爹爹的好朋友﹐他家今日招
    婿上門﹐我爹爹怎能不去喝他一杯喜酒﹖’江海天道﹕“那麼我
    先到府上等候令尊吧。”於少鯤道﹕“這張大叔和我爹爹最是要
    好﹐只怕要等到所有的客人都散了﹐他才放我爹爹回家。”江海
    天躊躇道﹕“那麼──”他本想趁此告辭﹐但又怕於少鯤誤會是
    瞧他不起﹐一時沒有了主意。
        於少鯤忽道﹕“江兄﹐你吃過午飯沒有﹖”江海天老實回答
    道﹕“我一早赴路﹐還未用過午飯。”於少鯤道﹕“那麼﹐不如這
    樣吧。這位張大叔是個豪爽好客的人﹐不如你我就去叨擾他一
    杯喜酒﹐也好讓我爹爹見你一面﹐你喝完了就走﹐也花不了多
    少時候。”江海天道﹕“這怎麼使得﹖一來非親非故﹐二來我也
    沒備賀禮。”於少鯤笑道﹕“江湖人物﹐哪里拘論這些小節﹖我
    們這里的風俗﹐喜慶的日子﹐倘有外路的客人來到﹐那就叫做
    ‘喜神臨門’﹐主人家高興還來不及呢。何況這主人家素來又很
    好客。至於說沒備賀禮﹐我給你補辦一份好了。”
        江海天世故不深﹐聽於少鯤說得頗有道理﹐心里盤算道﹕
    “我既不想多耽擱一天﹐但又想知道我爹爹的消息﹐那麼只好做
    個不速之客了。喝不喝喜酒倒無所謂﹐只要碰見那於大鵬﹐和
    他談上幾句便行。看來這姓於的甚為誠懇﹐不似有什麼惡意。”
    當下說道﹕“既然如此﹐我聽你的便是。只是最好不要驚動主人﹐
    免得許多客套。”
        於少鯤道﹕“行﹗我也不想多耽擱你的時間﹐這樣吧﹐進去
    後﹐我就和知客說一聲﹐叫我爹爹出來招呼你好了。然後我去
    和那張大叔說你有事在身﹐不能久留。你願意喝喜酒嘛就喝﹐不
    願意就向主人道個喜便走也行。”
        江海天道﹕“好﹐這樣安排最好﹗”便跟於少鯤向那家人家
    走去﹐起初他還只道是個普通人家﹐哪知越行越近﹐只見那家
    人家倚山修建﹐崇樓高閣﹐屋宇連雲﹐朱漆大門﹐門前還有兩
    對高過人的石獅子﹐看這氣派﹐哪里是個普通人家﹖江海天不
    覺有些起疑﹐問道﹕“這家人家是做官的嗎﹖”於少鯤道﹕“官倒
    不是﹐不過﹐他是我們縣里的首富﹔所以住宅比做官的還講究。”
        說話之間﹐已到了門前﹐有知客出來迎接﹐那人似是與於
    少鯤甚熟﹐一見了他﹐便笑道﹕“小子﹐你來遲了﹐現在只能看
    新人拜堂行禮啦﹗”笑得頗為古怪﹐神色也似不大自然﹗
        於少鯤澀聲說道﹕“好﹐好得很﹐我正是要來看新人拜堂。”
    江海天暗暗納罕﹐心里想道﹕“這於少鯤也怪﹐他來喝人家的喜
    酒﹐怎的臉上卻不帶半點笑容﹖說話的神氣﹐就像人家欠了他
    的債似的﹗”
        江海天雖然感到有點不對﹐但在這賀客盈門之際﹐卻不方
    便問他。不知不覺間已隨著人群擁了進去﹐只聽得八音齊奏﹐鞭
    炮也  啪啪的響了起來﹐江海天夾在人叢之中﹐身不由己的
    已進了禮堂﹐回頭一望﹐不知什麼時候﹐於少鯤已不在他的身
    旁了。
        江海天怔了一怔﹐心道﹕“莫非他是去知會他的父親﹐卻怎
    的不向我先說一聲﹖”目光四下搜索﹐這才發覺於少鯤己擠到前
    面去。
        江海天年紀雖輕﹐但在武學上卻是個大行家﹐就在他目光
    搜索於少鯤的時候﹐發現了另一件可疑之處﹐那滿堂賓客﹐竟
    似人人都有武功底子﹐而且其中還頗有幾個具有上乘內功的人
    物﹕江海天不由得心里想道﹕“這姓張的究竟是什麼來歷﹖於少
    鯤說他是個大富豪﹐卻怎麼他的親友全都是武林人物﹖”
        江海天正要擠上前去問於少鯤﹐忽聽得人叢中有人嚷道﹕
    “新郎來了﹐快來看呀﹗哈﹐一表人材﹐長得倒真不錯呢﹗”“豈
    只人材不錯﹐你們知不知道﹐他的叔叔是當今武林第一高手﹖聽
    說金世遺也打不過他呢﹖這新郎家學淵源﹐聽說已盡得了他叔
    叔的真傳了﹗”江海天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只覺那新郎似曾相
    識﹐旁邊有人說道﹕“瞧﹐那人就是新郎的叔叔了﹐今天是他代
    男方主婚。”
        江海天這才記起﹐原來這個男方的主婚人前是曾經害過他
    師父的那個文島主、文廷壁﹐前那個新郎則是他的侄兒文道莊﹐
    也就是八年之前替和紳押運珠寶的那個少年﹐他們叔侄二人到
    了中上之後﹐都投入天魔教下﹐江海天在祖徠山天魔教總堂的
    時候﹐曾見過他們叔侄二人的。只因當時江海天還只是個小孩
    子﹐且又事隔多年﹐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江海天心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兩個魔頭﹗這姓文的真
    會吹牛﹐竟敢說我的師父打不過他﹗”
        旁邊又有人議論道﹕“這麼說來﹐女家要結這門親事﹐大約
    還是為了他叔叔的緣故﹐有了這個強手﹐他們就可以對付任何
    仇家了﹗”
        聽客人們的竊竊私議﹐這女家分明是在武林中大有來頭﹐決
    非普通人物。江每天正自思疑﹐只聽得身旁又有一個客人笑道﹕
    “新郎縱然文武全才﹐但聽說人品卻不怎麼好﹐還是個采花淫賊
    呢﹗”他的同伴連忙小聲說道﹕“噤聲﹐叫那姓文的聽見﹐你可
    要吃不了兜著走﹗”
        另一個客人“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怕什麼﹖你不敢
    說﹐我偏要說。我說呀﹐這才叫做門當戶對﹗姓文的固然臭名
    昭彰﹐終南山的歐陽家在江湖上也不見得便是口碑載道﹗”這人
    和大家似乎頗有嫌隙﹐看來也似個正派中人﹐但雖然如此﹐他
    那幾句冷言冷語﹐也還不敢大聲。
        江海天聽了“終南山歐陽家”這六個字﹐卻禁不住心頭一
    震﹐“糟糕﹐原來那於少鯤是騙我來的﹗”但處此境地﹐他雖然
    心中有氣﹐卻已不能發作。好在那文廷璧叔侄﹐似乎還未曾發
    現他。
        江海天正在著急﹐忽聽得耳朵邊有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說
    道﹕“江賢侄﹐不要怕﹐我在這兒﹐待我偷了幾件東西﹐咱們倆
    一道走﹗”江海天聽得這個聲音﹐當真是驚喜交集﹐險些兒叫出
    聲來﹗
        原來這正是他父親的把兄──妙手神偷姬曉風的聲音﹗只
    因他用的是“天遁傳音”之術﹐除了江海天外一其他的人都聽
    不見。
        江海天游目四顧﹐找不著姬曉風﹐卻見那於少鯤差不多己
    擠到最前面的一排了。江海天心想﹕“姬伯伯定然是用上了易容
    術。哼﹐這姓於的壞蛋﹐他想害我﹐我豈能輕易饒他﹖”他使出
    天羅步法﹐在人叢中左穿右插。滑似游魚﹐片刻之間﹐就到了
    於少鯤背後﹐心中拿定了主意、倘若那於少鯤出聲揭發﹐他便
    要立即將他斃於掌下﹗
        於少鯤回頭一望﹐慘然一笑﹐小聲說道﹕“江兄﹐待會兒﹐
    你就明白﹐我這次騙你是事非得已﹐請你相信﹐無論如何﹐幫
    忙我這一次。”江海天心想﹕“你這壞蛋﹐還想我幫忙你﹖”
        這時八音齊奏﹐鬧得正歡﹐於少鯤湊在江海天的耳旁邊說
    話﹐別人也沒注意他們。江海天卻注意了於少鯤的面色﹔只見
    他愁容滿面﹐如有重憂﹐但卻並不是驚慌﹐那幾句話也說得誠
    摯之極。江海天心頭一動﹐驀然想起﹐當日於少鯤要他去救歐
    陽婉﹐向他報告歐陽婉將受毒刑的時候﹐臉上也出現過這樣的
    神情。
        就在這時﹐樂聲一止﹐賀客紛紛嚷道﹕“看呀﹐新娘子來了﹗”
        江海天心弦顫戰﹐眼面前但見花團錦簇﹐耳邊廂只聽得環
    佩叮咚﹐一群丫鬟﹐儼如“眾星捧月”一般﹐已把那新娘子
    “捧”了出來﹐扶著那新娘子的正是歐陽二娘﹗跟在後面的則是
    歐陽二娘的大夫──歐陽仲和﹐他扶著拐杖﹐一跛一拐的﹐臉
    色枯黃﹐看來似是大病過後﹐尚未復原。
        新娘子依照習俗﹐用紅羅帕蒙過了頭面﹐要待吃過了“交
    杯酒”﹐才能讓新郎挑開。江海天雖然看不見新娘的面容﹐但在
    這樣的情形之下﹐這新娘子是歐陽婉﹐那是絕無可疑的了﹗
        盡管他與歐陽婉之間有許多恩恩怨怨﹐直到如今﹐是敵是
    友﹐也尚未分明﹔但他眼看看歐陽婉就要和文道莊拜堂成親﹐卻
    禁不住一片惘然﹐十分惋惜﹐心中暗想﹕“這文道莊是個奸邪淫
    惡的小魔頭﹐歐陽婉嫁給他﹐當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歐陽仲和雖然猶帶病容﹐但卻是喜氣洋洋﹐他與文廷壁互
    相賀喜之後﹐隨著向一個老頭子問道﹕“大哥﹐三弟還未回來嗎﹖”
    原來歐陽仲和兄弟三人﹐他居當中﹐這老頭於是老大歐陽伯和﹐
    還有一個弟弟是歐陽季和。剛才在歐陽仲和未出未之前﹐就是
    他的哥哥歐陽伯和代表女家招呼賓客的。
        歐陽伯和道﹕“不必等他了﹐吉時已到﹐先行禮吧﹗”於是
    新郎新娘並肩而立。面朝著女家的祖先牌位﹐贊禮的開始唱道﹕
    “新人上堂﹐喜氣洋洋﹐百年好合﹐五世其昌﹐奏樂。叩首
    ──”
        忽聽得“乓”的一聲﹐賓客們還以為是鞭炮聲響﹐哪知卻
    是一團火光﹐妥然間在新郎的背上爆炸開來﹗丈道莊大叫一聲﹐
    雙臂一甩﹐那件嶄新的長袍片片碎裂﹐就在這時﹐文廷壁與歐
    陽伯和不約而同一齊出手﹐文廷壁長袖一擇﹐將那團火光卷了
    過來﹐登時熄滅﹐他衣袖一抖﹐只見無數梅花針散了滿地﹗歐
    陽怕和雙指一彈﹐賀客中登時有個人大叫一聲﹐僕倒地上。
        歐陽二娘喝道﹕“於少鯤﹐你好大的膽子﹗”原來這個向新
    郎偷襲的人﹐正是與江海天同來的那個於少鯤﹐只見他一個鯉
    魚打挺﹐翻了起來﹐尖聲叫道﹕“江少俠﹐我求你的就是這件事﹐
    我寧願她嫁給你﹐你趕快帶她走吧﹗”歐陽二娘飛撲過來﹐可是
    她還未曾抓著於少鯤﹐於少鯤已放出一柄匕首﹐“卜”的一聲﹐
    插進自己的胸膛了﹗正是﹕
        喜席未開紅燭滅﹐不辭一死為殉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癡情未吐身先死
                            孽債難償燭已灰
    
        原來這於少鯤與歐陽婉同學三年﹐對她早已是私心戀慕。只
    因歐陽婉的武功比他強﹐門第又比他高﹐她自慚形穢﹐這份
    愛意﹐就始終不敢表露出來。但也正是因此﹐愛慕日深﹐感情
    無從宣洩﹐便到了如癡如狂﹐難以自制的程度。
        他知道歐陽婉的父母將她許配給文道莊之後﹐滿懷悲憤﹐決
    意以死來阻撓她的婚事。因此預先准備了歹毒的暗器﹐才來赴
    宴﹐准備在暗殺了新郎之後﹐便即自盡。今日的一切﹐可說全
    都是按照他的計划而行。
        無巧不巧﹐他在赴宴的途中﹐遇到了江海天﹐他是深知文
    家叔侄的厲害的﹐正恐暗殺不成﹐自身死了也阻撓不了婚事﹐難
    得遇見江海天﹐於是遂編了一套謊言﹐騙得江海天與他同行﹐把
    江海天卷入了這場糾紛之中。不過﹐他雖然是用了詭計﹐但卻
    的確是為了愛他師妹的緣故﹐他也的確是寧願歐陽婉嫁給江海
    天﹐而不願她嫁給文道莊的。
        書接前文﹐且說在這紅燭高燒﹐新人拜堂之際﹐突然發生
    了這件意外﹐滿堂賓客禁不住嘩然驚呼﹐秩序登時大亂﹗
        江海天正在發呆﹐歐陽二娘已經發覺﹐氣得七竅生煙。一
    聲喝道﹕“好呀﹐原來是你小賊前來搗鬼﹗”
        江海天忙道﹐“這不關我的事﹐我是直到現在才知道是你出
    嫁女兒的。不過﹐於少鯤說得也有道理﹐這姓文的確實不是好
    人﹐你女兒不嫁他也罷﹗”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二娘已振臂撲來﹐怒聲罵道﹕“不嫁
    給他嫁給你麼﹖胡說八道﹐看我先把你的嘴撕了﹗”
        新娘子尖叫一聲﹐推開丫鬟﹐往後堂便跑。文道莊跌倒地
    上﹐這時才爬起來。眼看好好一場婚事﹐給弄得一塌糊塗﹐也
    氣得大罵﹐可是他才罵得兩聲﹐一口鮮血又噴了出來﹐登時暈
    了過去。原來他在拜堂行札﹐毫無防備之際﹐中了於少鯤的歹
    毒暗器﹐雖得叔父及時相救﹐未至身死當場﹐但也受傷不少。
        江海天叫道﹕“你別誤會﹐我對你女兒並無別的念頭﹐我
    ……”話猶未了﹐歐陽二娘已是十指如鈞﹐向他猛撲﹐江海天
    認得這是“蜈蚣剪”的惡毒手法﹐倘若內功稍弱﹐給她抓中﹐便
    難免開膛破腹之災。心中也不禁暗暗生氣。
        禮堂上到處是人﹐根本就沒有回旋之地﹐江海天一咬牙根﹐
    心中想道﹐“你既然定要把我置於死地﹐說不得我也只好得罪你
    了﹗”當下一個盤龍繞步﹐也立即反手向歐陽二娘抓去﹗
        近身搏斗﹐倘若功力相差不遠﹐講究的便是身手矯捷﹐招
    數奇幻。歐陽二娘俠數十年功力﹐本來不至於輸給江海天﹐但
    是江海天通曉正邪各派的家數﹐歐陽二娘一出手﹐他便知道對
    方將要如何攻擊﹐甚至後著演變如間﹐也早已了然於胸。這一
    點﹐歐陽二娘就差得遠了。
        江海天腳踏九宮八卦方位。用的是天羅步法﹐雙掌使的﹐則
    是“陰陽抓”的功夫。天羅步法﹐地方越窄﹐越見神妙﹔“陰陽
    抓”則是喬北溟秘籍中的一門絕學﹐雙掌一陰一陽﹐虛實相生﹐
    變化莫測﹐而且雙手一抓﹐立即便有剛柔兩服力道﹐互相激蕩﹐
    互相牽引﹐這種神妙的功夫﹐歐陽二娘更是連見也沒有見過﹗
        歐陽二娘出手在前﹐眼看這二抓對方決難躲避﹐哪知一抓
    之下﹐竟然連江海天的衣角也沒沾著﹕正自心中一凜﹐江海天
    已反手抓來﹗
        歐陽二娘被江海天的掌力牽引﹐重心不穩﹐身向前傾﹐歐
    陽二娘情知不妙﹐急忙滴溜溜一個轉身﹐但已經遲了﹗只聽得
    “嗤”的一聲﹐江海天雙手抓下﹐把她新做的一件大紅裙子﹐撕
    成兩片﹗
        這件裙子﹐是她為了新任丈母娘而做的﹐不料交手一招﹐就
    給江海天撕破﹐幸虧里面還有襯衫襯裙﹐但亦已經狼狽不堪了﹗
        歐陽二娘雖是老面皮﹐也禁不住面紅耳赤﹐她是個新丈母
    娘﹐在滿堂賓客﹐眾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方好﹗
    哪里還敢再打﹐急忙沖進後堂﹐到了後堂﹐才敢罵出聲來。
        其實江海天並不是有心撕破她的裙子的﹐只因歐陽二娘那
    一轉身﹐恰好碰上﹐收手已來不及。江海天好生後悔﹐正自想
    道﹕“糟糕﹐我怎麼會撕破她的裙子的﹖當著這麼多兒﹐別人一
    定以為我是個輕薄少年了。”
        忽聽得文廷壁的聲音說道﹕“親家母不必生氣﹐侍我來擒這
    小賊﹗”聲到人到﹐輕飄飄的向江海天虛拍一掌。
        這一掌表面看未﹕輕輕元力﹐其實卻是用上了“三象歸
    元”──神、氣、形三者合一的最上乘內功﹐潛力從四面八方
    壓來﹐有如暗流洶湧﹗
        在江海天與歐陽二娘搏斗的時候﹐他們旁邊的賓客畢竟年
    紀還輕﹐比起文廷壁來﹐總是要稍遜一籌。
        文廷壁根本不理那些跌翻了的賀客﹐左掌未收﹐右掌又接
    著拍出﹐這一掌怕出﹐他已是與江海天面對著面﹐距離不到咫尺
    之地了。
        江海天在他掌力籠罩之下﹐天羅步法亦難閃避﹐退也無退﹐
    只有奮起全力與他硬拼一掌﹗
        只聽得了“篷”的一聲﹐江海天連晃幾晃﹐登時額角上冒出
    一顆顆黃豆般粗大的汗珠﹐而文廷壁卻還是神色自如﹗
        說時遲﹐那時快﹐文廷壁跨前一步﹐已是欺到了江海天身
    前﹐哈哈笑道﹕“金世遺教出來的徒弟﹐原來也不過如此這般﹗
    我看你能接我幾掌﹖”第三次發掌﹐雙掌齊出﹐力道比前強了一
    倍﹗
        江海天心道﹕“我敗了不打緊﹐可不能讓師父給人看輕﹗”此
    念一生﹐登時橫趙心腸﹐驀地一咬舌尖﹐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大
    喝道﹕“你是我師父手下敗將﹐我還怕你不成﹗”也是雙掌並出﹐
    與文廷壁迎個正著﹐這回四掌相交﹐卻是毫無聲響。文廷壁只
    覺對方的內力﹐突然大得出奇﹐手掌竟然給對方膠著﹐不能擺
    脫﹐不禁不住上身晃了一晃﹐頭上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來﹗
        江海天咬破舌尖之時﹐文廷壁還以為他是支持不住﹐以致
    口吐鮮血﹐哪料轉瞬之間﹐江海天的內力反而平添一倍﹐不但
    守穩了門戶﹐巨有余力還擊過來﹐饒是文廷壁在武學上有深湛
    的研究﹐這時也給他弄得驚疑不定﹐震駭莫名。
        文廷壁哪會知道﹐江海天用的是喬北溟秘籍中一種最古怪、
    的功夫﹐名為“天魔解體大法”﹐在自殘身體的任何一部仕之後﹐
    內力可以陡增一倍以上。當年﹐厲勝男在天山南高峰與唐曉瀾
    比拼內功﹐就曾經用過這種邪法﹐反敗為勝﹐幾乎要了唐曉瀾
    的性命。但“天魔解體大法”最為耗損元氣﹐所以金世遺在傳
    授這種功夫的時候﹐也曾經向江海天再三告誡﹐要他非在萬不
    得已之時﹐決不可以輕用﹐如今江海天是因為文廷辱及他的
    師父﹐一怒之下﹐才不顧後果﹐決意與敵人兩敗俱傷的。
        文廷壁雖然口出大言﹐似乎把金世遺都不放在眼內﹐其實﹐
    在江海天接了他開頭的連環二掌之後﹐他已是忌憚到極﹐他心
    里真正想的是﹕“金世遺的武學造詣真是深不可測﹐教出來的徒
    弟﹐不過十七八歲﹐也居然接得住我三象歸元的絕頂內功﹐倘
    若再過幾年﹐那還了得﹖今日如不把他除去﹐他們兩師徒聯手﹐
    金世遺更是如虎添翼了﹗”正是由於這一念頭﹐他決心要把江海
    天斃於掌下﹗
        哪知江海天不借耗損元氣。竟把“天魔解體大法”施展出
    來﹐文廷壁的功力雖然比江海天深厚得多﹐但也未能比他高出
    一倍﹐因此四掌相交之後﹐江海天反而占了上風﹐迫得文廷壁
    冷汗直流﹐只有招架之功﹐而無反攻之力。
        文廷壁心頭大震﹐暗自想道﹕“莫非這小子剛才是故意示弱﹐
    誘我上當的麼﹖”要知比拼內功﹐非同小可﹐力強則勝﹐力弱必
    敗﹐決難僥幸。如今文廷壁的雙掌已被膠著﹐內力正自源源洩
    出﹐倘若擺脫不開﹐再過一炷香的時刻﹐勢必兩人皆受重傷。
        文廷壁究竟是個深通武學、老練非凡的人物﹐覺出不妙﹐立
    即強懾心神。鎮定下來﹐細察對方的虛實。過了片刻﹐只覺對
    方的內力源源攻來﹐雖然雄厚非常﹐但卻並非始終如一﹐亦即
    “節奏”並不平勻﹐忽強忽弱﹐就如潮水一般﹐一陣浪頭過後﹐
    潮水就要退下去﹐然後再湧上來。原來這是因為江海天火候未
    到﹐他的內力突然間增強了一倍﹐急切間就不能隨心運用﹐指
    揮如意﹐只好讓那股驟然增強的內力﹐胡亂向敵人沖擊。
        文廷壁察覺到了這一點﹐立即將內力凝聚中指指尖﹐趁著
    對方“退潮”的時候﹐驀地一彈﹐這一著暗合兵法上“避其朝
    銳﹐擊其暮歸”的道理﹐登時把江海天的內力化解。雙掌從容
    的撤了回來。
        也幸虧文廷壁見機得早﹐否則他固然難免重傷﹐江海天元
    氣消耗過甚﹐只怕最少也得大病一場。
        江海天的手少陽經脈被對方的陰勁一沖﹐身軀一震﹐不由
    自己退了三步﹐血脈未舒一內力的通路受阻﹐不能宣洩﹐登時
    血脈債張﹐雙眼火紅。
        文廷壁驚疑不定﹐哪敢再魯莽進擊﹖只好暗加戒備﹐凝神
    注意對方的變化﹐雙方就似斗雞一般﹐你盯著我﹐我盯著你﹐誰
    都不敢輕動。
        忽地從賀客中間沖出了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提著一根水
    磨禪杖﹐大聲喝道﹕“姓文的﹐我是給歐陽二哥的面子﹐才來喝
    這一杯喜酒﹐你膽敢欺負我的徒兒﹖”手起杖落﹐“呼”的一聲﹐
    就向文廷壁的背心擊下。
        原來這個胖和尚﹐就是剛寸被文廷壁掌力震翻﹐跌得頭破
    血流的那個小和尚的師父﹐他是雁蕩山龍湫寺的方丈龍隱大師﹐
    一身橫練的外家功夫已到了駢指可洞牛腹﹐橫掌可斃虎豹的地
    步﹐他雖是個出家人﹐脾氣卻甚為暴躁﹐這次他帶了徒弟﹐老
    遠的到終南山歐陽家來作賀客﹐不料在滿堂賓客之前﹐他的徒
    弟竟然突遭橫禍﹐被文廷劈的掌力震翻﹐他自覺顏面無光﹐一
    時間濁氣上湧﹐不顧一切﹐就要出來與文廷壁拼命。
        以他的外家功夫﹐這一杖打下﹐就是一塊大石頭﹐也要被
    他打成粉碎。可是文廷壁卻恍如不聞不見﹐根本就不理睬他。
        只聽得“蓬”的一聲﹐這一杖已經打個正著﹐可是被打翻
    的不是文廷壁﹐反而是龍隱大師給震得拋了起來。
        歐陽伯和連忙跑來﹐叫道﹕“龍隱大師﹐請看在我的面上﹐
    將這場過節揭開了吧﹗”他雙臂一伸﹕將龍隱大師接著。幸虧有
    他這麼一接﹐把龍隱大師身上的反彈之力移轉到自己身上﹐龍
    隱大師才兔於栽更大的筋斗。
        “原來文廷壁正在凝神運氣﹐准備以最上乘的“三象歸元”的
    內功﹐與江海天相抗﹐龍隱大師的外家功力雖是不凡﹐卻怎及
    得上文廷壁這奧妙神奇的內功﹐他抬起禪杖一看﹐只見那碗般
    粗大的禪杖﹐也已兩端翹起﹐中間彎曲了﹗
        龍隱大師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才知道以自己這點能為﹐絕
    對不是人家的對手﹗怒火雖還未熄﹐卻已做聲不得。
        歐陽伯和道﹕“文先生誤傷令徒﹐實非有意﹐請大師大度包
    涵﹐事情過後﹐老夫與文先生當再來向大師謝罪。”又喚了兩個
    門人過來﹐吩咐他們道﹕“你們陪大師進後廳歇息﹔用上好的金
    創藥替小師父治傷。”龍隱大師大袖一渾﹐叫道﹕“罷了﹐罷了﹐
    這都怪我們師徒倆本事不濟﹔以致出乖露丑﹗金創藥我還備有﹐
    不勞賜惠了。湛空﹐咱們回山去吧﹗”怒氣沖沖﹐攜了徒弟﹐便
    走出門。
        歐陽伯和正要勸阻﹐忽聽得文廷壁一聲大叫﹐幾乎與此同
    時﹐一股炙熱時勁風、也突然向他襲來﹗
        原來江海天因為內力平添一倍之後﹐通路突然被阻﹐這情
    形就像洪水漲了﹐勢必要突圍而出一般。江海天好不容易以正
    宗內功中“導氣運行”之法﹐將內家真氣也導到了指尖﹐一時
    收束不住﹐只好任憑它從中指端的“中陵穴”射出。
        說到文廷壁。文廷壁因為未明對方虛實﹐一直在蓄氣運
    勁﹐不敢首先發難。他挨了龍隱大師一仗﹐雖未受傷﹐但在運
    氣反震之時﹐元氣也自不無損耗。就在這時﹐江海天那一股無
    形罡氣﹐突然向他射來﹐其利如刀﹐其熱如火﹐文廷壁不由得
    大吃一驚﹐連忙閃避﹐只聽得“哧”之聲響﹐他的長袍已穿了
    幾個小洞﹐他的內力已到了“三象歸元”的境界﹐江海天又未
    能隨心所欲﹐駕馭這股突然射出來的罡氣﹐用以傷人﹐故此文
    廷璧幸未受傷﹐不過肌膚被這股罡氣燙過﹐也似受過了火烙一
    般﹐不由得失聲呼叫﹗
        歐陽伯和側身一閃﹐隨著一掌扣出﹐他與江海天的距離比
    文廷壁遠得多﹐這股無人駕馭的罡氣射了到來﹐威力已減﹐但
    歐陽伯和應付得宜﹐他的門下弟子卻抵擋不住﹐有個門人﹐正
    巧給那股罡氣碰上﹐登時大叫一聲﹐就像被利刃突然割了幾刀﹐
    好幾處皮破血流﹐衣裳都染紅了。
        歐陽伯和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起初以為由文廷璧出於來對
    付這個小子﹐還不是手到擒來﹐漸漸發覺不對﹐如今他弟子受
    傷﹐又聽得文廷壁的叫喊﹐只以為連文廷壁也受了傷﹐當然更
    為震駭。本來按照他和文廷璧的身份﹐絕無兩人聯手﹐去欺負
    一個小輩的道理﹐但到了此時﹐他已是無暇再顧身份﹐當下大
    喝一聲﹐立即施展霹靂掌與雷神指的功夫﹐搶進了文、江二人
    的中間﹐向江海天便展開了攻擊﹗
        江海天以前曾在歐陽仲和手底下吃過虧﹐識得這兩種功夫
    的霸道﹕心想這老頭子是歐陽仲和的哥哥﹐想必更為厲害﹐當
    下不敢怠慢﹐反手一點﹐也施展出了深奧的佛門武學──一指
    禪功。
        只聽得“嘛啪”一聲﹐兩股氣流在空中沖擊﹐就似一件物
    體爆炸開來似的﹐但卻只是聽之有聲﹐視之無形。這剎那間﹐歐
    陽怕和只覺胸口一緊﹐似被突然加了一道鐵箍﹐不由得大吃一
    驚﹐連忙退後一步﹐暗運玄功﹐消除身上所受的壓力。
        這剎那間﹐江海天也是心頭一凜﹐暗叫“不妙”﹐原來他的
    內力己洩去了一小半﹐突然起了一陣輕微的暈眩之感﹐這在常
    人﹐也許不會予以重視﹐但江海天自己明白﹐這乃是元氣大傷
    的征象﹗
        但也幸而他的內力洩去了一小半﹐這時﹐由於他用“天魔
    解體大法”所增強的內力﹐雖然仍比他原有的內為為強﹐卻已
    可以勉強駕馭得住﹐當下立即以“導氣歸元”上乘心法﹐把
    真氣收斂﹐同時﹐再向歐陽伯和還了一掌﹐這一掌是防備他乘
    虛攻擊的。但由於內力已經削弱﹐兩人對了這一記劈空掌﹐歐
    陽伯和雖然仍要略處下風﹐蹬蹬蹬的向後再退了三步﹐而江海
    天也禁不住晃了兩晃﹗
        文廷壁深通武學﹐眼力何等高明﹐到了這時﹐江海天不能
    隨心所欲運用本身的真氣傷人﹐以及內力漸漸減弱﹐這兩種跡
    象他早已看了出來﹗
        文廷壁精神一振﹐哈哈笑道﹕“歐陽親翁﹐這小子已是外強
    中干﹐不足為慮了。你看出了麼﹐他用的乃是旁門左道之術﹐其
    實﹐本身的功力﹐遠遠不如咱們﹗”
        歐陽伯和半信半疑﹐但他不想在文廷壁跟前輸了面子﹐也
    哈哈笑道﹕“這小子怎會放在我的眼內。我剛才不過稍試他的本
    領罷了。”
        江海天怒道﹕“好﹐你就試吧﹗”驀然使出天羅步法﹐欺到
    了歐陽伯和身前﹐劈胸便是一掌。江海天知道在兩人之中﹐歐
    陽伯和較弱﹐他是想在“天魔解體大法”的功效未曾消失之前。
    先把這較弱的一環突破﹗
        哪知文廷壁早已窺伺在旁﹐他有意逞能﹐江海天身形一起﹐
    他也立即撲了過來﹐替歐陽伯和擋了一掌。這一掌﹐文廷壁雖
    然仍未能把江海天擊倒﹐但卻已是半斤八兩﹐兩不輸虧。
        歐陽伯和看出了便宜﹐大喝一聲﹐跟著搶過去發了一記霹
    靂掌。江海天在與文廷壁硬拼了一掌之後﹐內力又消耗了一些﹐
    結果對付這個軟弱的歐陽伯和﹐反而給他迫退了一步﹐歐陽伯
    和得意洋洋﹐大聲喝道﹕“你這小子知道厲害了麼﹖”緊接著發
    出了雷神指﹐點江海天的脈門。
        忽聽得人聲如沸﹕“捉賊﹐捉賊﹗”“救火﹐救火﹗”歐陽伯
    和又驚又怒﹐心想﹕“什麼人這樣大膽﹐敢到我家來偷盜﹐放火﹖”
    他給這突如其來的事變分了心神﹐雷神指失了准頭﹐給江海天
    避開了。
        就在這時﹐只聽得歐陽二娘一疊聲的大呼小叫道﹕“快截著
    他﹐截著他﹗”“姬老賊﹐你好大的膽子﹗”
        從後堂里旋風似的沖出了兩個人﹐前面這人身法太快﹐連
    面貌也看不清楚﹐只隱約可以分辨得出是個男子﹔後面這人則
    是歐陽二娘﹐她已經換過了一套衣裳﹐想是太過匆忙﹐有幾顆
    鈕扣還未曾扣上。
        歐陽二娘叫道﹕“仲和﹐他偷、偷……”話猶來了﹐只聽得
    “呼”的一聲﹐那個漢子已從歐陽仲和的身邊掠過。
        歐陽仲和怒道﹕“豈有此理﹐姬曉風﹐你敢趁我受傷﹐前來
    欺我﹖”舉起拐杖便打﹐他雖尚未復原﹐這一杖打下﹐卻也勁風
    呼呼﹐剛猛之極。”
        姬曉風根本不知道他是受傷未愈﹐也並非有意來襲擊他﹐他
    倏地就從杖底下鑽過﹐忽然又身子向後倒退﹐把手一揚﹔喝道﹕
    “賊婆娘﹐接暗器﹗”歐陽二娘的武功比姬曉風要稍勝一籌。但
    身法卻遠遠不及他的靈敏快捷﹐姬曉鳳突然倒退﹐就似把一件
    東西送到她的面前似的。
        歐陽二娘勁貫雙掌﹐使勁一拍﹐只覺掌上油膩膩的﹐原來
    不是什麼暗器﹐而是半邊油雞。雞汁濺得她滿面都是﹐有好些
    肉屑骨碎﹐徑沾到了她的唇邊。
        歐陽二娘想起姬曉風那副□臟模樣﹐幾乎要嘔出來﹐姬曉
    風哈哈大笑﹐早已跑開。只見他撕下一條雞腿﹐送到口中﹐笑
    道﹕“我姑且充當你們歐陽家的祖宗﹐哈哈﹐這只雞的味道還當
    真不錯呢。”原來他剛才掠過歐陽仲和的身後﹐乃是去攫取供桌
    上的肥雞的﹐因為他還未曾吃過中飯﹐正餓得發慌﹐
        姬曉風笑道﹕“歐陽伯和﹐你敢不敢分享你祖宗的東西﹖分
    一條雞腿給你﹗”
        歐陽伯和焉能給他打中﹐雙指一彈﹐把那條雞腿彈開﹐可
    是如此一來﹐他第三次向江海天攻出的一指又落空了。
        文廷壁喝道﹕“好個姬曉風﹐當初僥幸給你從祖徠山逃脫了
    性命﹐今日卻又來送死麼﹖”回身一指﹐“嗤”的一聲﹐一陣勁
    風射出﹐使出了隔空點穴的絕世神功。
        姬曉風識得厲害﹐身形一晃﹐閃過一邊﹐饒他身法快捷﹐小
    腿也突然感到一陣酸麻﹐幸而未點正穴道。
        姬曉風雖然武功較弱﹐但他以閃電般的身法﹐在瞬息之間﹐
    遍襲兩大高手﹐卻給了江海天一個喘息的機會﹐這時他方始騰
    得出手來﹐一聲喝道﹕“豈有此理﹐你敢欺負我的姬伯伯﹐看劍﹗
    寶劍倏地出鞘﹐化成了一道長虹﹐便向文廷璧攔腰斬去﹗
        裁雲寶劍﹐威力之強﹐天下無敵﹐饒是文廷壁技高膽大﹐也
    不禁心中一凜﹐急忙一個盤龍繞步﹐用足了十成功力﹐反掌一
    抬﹐革力震蕩﹐劍光流散﹐儼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酒落下
    來﹐歐陽伯和功力稍遜﹐他雖然也同時使出了霹靂掌的功夫﹐但
    只能把寶劍的落點震歪﹐劍光過處﹐卻把他的頭發削去了一縷﹗
        江海天展開了大須彌劍法﹐方圓一丈之內﹐劍光燎繞﹐潑
    水不進﹐將姬曉風護在光幢之內。姬晚風哈哈笑道﹕“賢侄﹐多
    承相護﹐我送你好東西吃。”
        江海天心想﹕“姬伯伯歡喜開玩笑的脾氣﹐至老不改﹐這個
    時候﹐誰還有心情吃東西﹖”於是說道﹕“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姬曉風道﹕“不成﹐你豈不同﹕‘長者賜﹐少者不敢辭’麼﹖我
    叫你吃﹐你就非吃不可﹗”話聲未了﹐他已把一樣東西﹐送到了
    江海天的口邊。
        江海天只道是是雞腿﹐卻不料忽聞得一股清香﹐他強用
    “天魔解體大法”﹐接了文廷壁數掌﹐正自感到胸口脹悶﹐嗅到
    了這股清香﹐登時精神抖擻﹐脹悶之感頓消。
        歐陽二娘叫道﹕“不好﹐他偷吃了咱們的千年靈芝了﹗”歐
    陽仲和大吼道﹕“豈有此理﹐你別的不偷﹐單單惱我的千年靈芝﹗”
    他行動不便﹐一怒之下﹐將拐杖擲出﹐這枝拐杖﹐是用極堅硬
    的橡本做的﹐但卻怎禁得起寶劍的鋒芒﹐只一削更削斷了。歐
    陽仲和身體尚未復原﹐用力過度﹐失了平衡﹐反而“咕咚”的
    一聲跌倒了。
        姬曉風大笑道﹕“歐陽老二﹐原來你是有病在身﹐要這支靈
    芝治病麼﹖恕我不知﹐將它偷了。不過﹐我看你的臉色也還不
    壞﹐你好好保重吧﹐千萬別要再生氣﹐縱無靈芝﹐我也敢擔保
    你在今年內地死不去的﹗哈﹐你年紀也不小﹐怎的這樣糊塗﹐
    顛三倒四的問我為什麼偷你的靈芝﹖你不想想﹐你家里還有什
    麼東西值得我妙手神偷姬曉風下手﹖”
        這支靈芝是歐陽仲和費盡心力采回來的﹐准備在病後服用﹐
    早些恢復元氣﹐卻不料被姬曉風偷了﹐還嘻皮笑臉的調侃他﹐當
    真把他氣得個七竅生煙﹕
        歐陽家的門人子弟連忙將他扶起﹐歐陽二娘勸道﹕“仲和﹐
    你不用心焦﹐你文親家在此﹐諒這兩個小賊插翼難逃﹐你進去﹗
    歇歇吧。”歐陽仲和眼光一瞥﹐見文廷壁正在東躲西閃﹐遙遙發
    掌﹐看來他對江海天這口寶劍相當忌憚﹐因此只是采用“不求
    有功﹐但求無過”的打法。
        歐陽仲和“哼”了一聲﹐遷怒到門人子弟身上﹐氣狼狠地
    罵道﹕“你們都是死人﹐都是瞎了眼睛的﹐這麼多人﹐卻給賊人
    混了進來﹐偷了東西還不知道﹗”歐陽二娘皺起眉頭﹐勸道﹕
    “仲和﹐今天是喜慶日子﹐別說觸霉頭的說話。”歐陽仲和罵道﹕
    “鬧成這個樣子﹐還有什麼可喜可慶﹖女婿傷了﹐女兒跑了﹐連
    我保命的靈芝也給人偷了﹐咱們歐陽家的面子都去盡了﹐哼﹐哼﹐
    我看你這丈母娘怎樣收場﹖”
        本來是喜氣洋洋的禮堂﹐的確已是鬧得不成個模佯﹐就在
    此時﹐只聽得“呼”的一聲﹐堂上那兩支高燒的紅燭已給掌風
    滅掉﹐接著“乓”的一聲﹐那陳列著禮物的“喜桌”也給打翻﹐
    江海天的寶劍盤旋飛舞﹐劍光四射﹐四壁掛著的喜幛也都給割
    得破破爛爛。那滿堂賓客﹐膽小的早已逃回家去﹐膽大的也不
    敢留在禮堂之中﹐當真是有如魯智深大鬧五台山──鬧得個
    “卷堂大散”﹗歐陽二娘怕丈夫受到誤傷﹐連忙叫門人弟子扶他
    進去﹐歐陽仲和兀是一路罵聲不絕﹗
        江海天將靈芝分為兩段﹐他吃了半支﹐將另一半交還給姬
    曉風﹐說道﹕“這半支你留下吧﹐我無需這許多。”姬曉風笑道﹕
    “滋味還不錯吧﹖”江海天道﹕“的確不錯﹐多謝姬伯伯。”姬曉
    風笑道﹐“我這只肥雞的味道也很不錯﹐咱們都該多謝主人。”那
    只肥雞已給他吃得干干淨淨﹐他雙掌一抹﹐霍地用了十招“童
    子拜觀音”的招式﹐就向歐陽伯和打去﹐歐陽伯和料不到他突
    然走出劍光圈子﹐向自己攻來﹐百忙中用了一個“大彎腰﹐斜
    插柳”的解數﹐一面閃避﹐一面還擊﹐姬曉風一擊不中﹐倏地
    又退口來。笑道﹕“多謝主人家的好東西﹐你不必還禮了。”把
    歐陽伯和氣得半死。
        歐陽二娘又是心痛﹐又是氣怒﹐忽覺腳下有物件絆住﹐原
    來是新郎身上所披的那兩條彩綢﹐新郎受了傷﹐彩綢也棄於地
    上了。
        歐陽二娘抬起了這兩條彩綢﹐雙手一抖﹐左手的彩綢卷向
    姬曉風﹐右手的彩綢卷向江每天﹐姬曉風哈哈笑道﹕“喂﹐你看
    錯人啦﹐我不是新郎﹐你別給我披紅掛彩﹗”
        姬曉風手舞足蹈﹐隨著那條紅綢﹐忽而凌空斜掠﹐忽而貼
    地盤旋﹐旁人看來﹐就似他是有意與歐陽二娘配合﹐同作紅綢
    舞一般。歐陽二娘接連用了十幾種不同的手法﹐都未能將他卷
    住。
        江海天恃著有寶劍在手﹐紅綢卷來﹐他揮劍便削﹐卻不料
    那紅綢輕飄飄的﹐毫不受力﹐驀然間給她卷住﹐歐陽二娘厲聲
    喝道﹕“撤手﹗”便要把江海天的寶劍卷去。
        幸而江海天的“天魔解體大法”﹐功效尚未完全消失﹐內力
    上要勝過歐陽二娘﹐歐陽二娘一運勁﹐紅綢受力﹐登時給寶劍
    削去了一片。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江海天寶劍被卷的那一剎那﹐文廷
    壁已是一掌劈來﹐江海天迫得再與他硬拼一輩。“蓬”的一聲﹐
    江海天退後三步﹐文廷壁正待追上去再補一掌﹐江海天的寶劍
    已經擺脫了紅綢的纏繞﹐一招“橫雲斷峰”﹐擋住了文廷壁的去
    路。
        歐陽二娘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她試出了江海天的功力
    之後﹐也立即更換了對策﹐不急於卷走寶劍﹐卻使出了以柔克
    剛的功夫。
        原來歐陽二娘的功力雖然遠遠不及文廷壁﹐甚至比不上歐
    陽伯和﹐但她卻最擅長於“卸力化勁”的功夫﹐江海天的寶劍
    一給紅綢沾上﹐就每每給給她帶過一邊﹐如此一來﹐寶劍的威力
    就打了折扣﹐大大有利於文廷壁與歐陽伯和的進攻。
        不消多久﹐江海天給迫到了一隅﹐情形發發可危﹐文廷壁
    冷笑道﹐“好小子﹐還不眼輸嗎﹖除非地底有縫﹐你變了螞蟻鑽
    出去﹐否則是決難逃了。念在你與我們教主有段淵源﹐我給你
    指一條生路吧。你把寶劍拋下﹐作為賠償我歐陽親家的靈芝﹐然
    後負荊請罪﹐或者我可以給你說情。”
        姬曉風正自若思無計﹐聽了這話﹐忽地靈機一觸﹐叫道﹕
    “賢侄﹐有了﹗咱們入地無門﹐但卻還上天有術﹗”
       江海天也真機靈﹐立即聽懂了姬曉風的意見﹐驀地大喝一
    聲﹐唰唰兩劍﹐把文廷壁迫退了一步﹐文廷壁只道他是“困獸
    猶斗”﹐怕他拼命﹐當真還有幾分顧忌。哪知江每天卻是以進為
    退的戰術﹐就在文廷壁退步的這一剎那﹐他驀地縱身躍起﹐一
    劍刺穿了屋頂﹐隨著一掌將裂洞震開﹐屋瓦的碎裂聲墜地聲響
    成一片。
        歐陽伯和叫道﹕“不好﹐這小賊要逃﹗”話聲未了﹐江海天
    已鑽了出去﹗歐陽二娘忙把紅綢拋來﹐意欲把姬曉風拖下。
        姬曉風身法快極﹐但那洞口只能通過一人﹐他跟在江海天
    的後面﹐身法多快﹐也總得讓江海天先鑽出去才行。
        歐陽二娘的紅綢揮舞﹐夭矯如龍﹐只聽得“呼”的一聲﹐姬
    曉風上半身鑽出外面﹐一只腳卻還未來得及拔出﹐腳踝剛好被
    紅綢卷住了。
        歐陽二娘大喜﹐正要使勁拖他﹐忽覺那條綢帶突然變得如
    同冰棒﹐一股奇寒之氣直刺她的掌心。歐陽二娘不由得大吃一
    驚﹐叫聲﹕“不妙﹗”急急忙忙撒手。
        姬曉風哈哈大笑道﹕“你把新郎的彩綢﹐送給我做纏腳布﹐
    
    我可不領你這個情。”轉瞬之間﹐那笑聲已似在圍牆之外。
        原來姬曉風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七重境界﹐可以隔物
    傳功﹐只因使用這種極厲害的邪派功夫﹐最為耗報內力﹐故此
    姬曉風不肯輕易使甩。
        歐陽二娘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文廷壁忽然將她的手掌
    十握一輕輕的搓了幾搓、歐陽伯和叫道﹕“文親家﹐你干什麼﹖”
    歐陽二娘面紅耳赤﹐方良一征﹔忽覺一股熱氣從文廷壁的掌心
    發出﹐這才知道是文廷壁用本身的功力替她驅除寒氣﹐歐陽二
    娘本身的功力不弱﹐姬曉風又只是“隔物傳功”﹐因此她所受的
    朋寒之氣還不算重﹐得了文廷壁之助﹐很快就恢復了原狀。
        歐陽伯和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只因文廷壁在江湖上聲名狼
    藉﹔故此適才有點誤會﹐到了這時﹐當然也已明白了文廷壁並
    非調戲他的弟婦﹐連忙與歐陽二娘向他道謝。
        文廷壁道﹕“不能再耽擱了﹗趕快追吧﹗”歐陽怕和道﹕“姬
    曉風的輕功妙絕天下﹐只怕追不上了。”文廷壁笑道﹕“親家不
    必擔心、我擔保你追得上﹗”歐陽伯和見他說得極有把握﹐半信
    半疑﹐只好與文廷壁一同追去。
        且說姬曉風出了歐陽家﹐立即拔腳飛奔﹐江海天用盡全力﹐
    緊緊追隨﹐最初總是落後數丈﹐漸漸就可以與他並肩而行。江
    海天還以為他是故意放慢腳步﹐後來聽得他的呼吸之聲似甚沉
    重﹐才發覺有點不對。
        這時他們已逃進秦嶺的叢林中﹐江海天道﹕“姬怕伯﹐諒他
    們追不上了﹐咱們歇歇吧。”話猶未了﹐忽聽得文廷壁的聲音叫
    道﹕“姬曉風﹐你還跑得到哪里去﹖留著點氣力吧﹐免得自討苦
    吃了﹗哼﹐你還要跑﹐站住﹐站住﹗”
        江海天給嚇了一跳﹐游目四顧﹐卻不見文廷壁的影子﹐姬
    曉風笑道﹕“他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意圖將咱們騙出來的。別
    上他的當。”其實江海天也學過這門功夫﹐只因臨敵的經驗不足﹐
    一時慌張﹐就沒有察覺出來。
        姬曉風道﹕“聽這聲音﹐他最少離開咱們還有三里﹐賢侄﹐
    你意欲如何﹔是跟他們拚呢﹔還是再逃﹖”江海天道﹕“伯伯﹐你﹐
    
    你是不是受了傷了﹖”姬曉風道﹕“傷倒沒有﹐只是被他那 用
    隔空點穴的功夫整了一下﹐還未能騰出時間來運氣行血………”
        江海天吃了一驚道﹕“那你怎麼剛才還用修羅陰煞功﹖內力
    豈非更損耗了﹖”姬曉風道﹕“要是再逃的話﹐我大約還可支持
    半個時辰﹐但終須給他們追上﹐我看不如拼了吧”江海天道﹕
    “怎麼拼法﹖”姬曉風道﹕“我再用修羅陰煞功﹐縱然傷不了文廷
    壁﹐最少也可以擊斃歐陽二娘﹐就是那歐陽伯和﹐諒他也要受
    傷。這麼樣﹐你有寶劍﹐就不難打贏文廷壁了。”
        “江海天熱淚盈眶﹐道﹕“伯伯﹐多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贊同。”
    他知道以姬曉風現在的情況﹐倘若再用修羅陰煞功﹐縱然傷得
    敵人﹐自己也決難活命。姬曉風不過是想犧牲自己來保全他而
    已。
        姬曉風苦笑道﹕“難道咱們就束手待斃嗎﹖”江海天沉吟道﹕
    “最好咱們能找個地方暫時躲避一下﹐只需半個時辰﹐咱們就可
    以各自運功﹐恢復精神了。”原來江海天雖然得那半根靈芝﹐元
    氣不至於怎樣受傷﹐但也還急需運功調治。
        姬曉風道﹕“臨急臨忙﹐哪里找得這樣的好地﹖要是隨便
    找一塊岩石或樹木掩蔽﹐那就要完全講運氣了﹐倘若給他們發
    現﹐危險更大。”
        江海天也自彷徨無計﹐忽地他想起了雲召給他的那張地圖﹐
    在地圖上的許多地方﹐雲召都加有附注﹐寫上他好朋友的名字﹐
    
    叫江海天在急難之時﹐可以找他們相助的。
        江海天拿出地圖一看﹐“咦”了一聲﹐道﹕“果然有一個於
    大鵬﹐那於少鯤沒有騙我﹗這於大鵬大約當真是他的父親﹗”姬
    曉風道﹕“於大鵬是少林派的俗家高手﹐你不知道嗎﹖你為什麼
    提起他來﹐這是怎麼回事﹖”江海天道﹕“這事我慢慢和你再說﹐
    咱們現在趕快找這於大鵬去﹐他就住在附近。”
        姬曉風道﹕“哦﹐於大鵬就住在這山中嗎﹖坐落何方﹖”江
    海天看了看地圖﹐說道﹕“在神女峰鳴琴洞邊。”姬曉風道﹕“你
    怎知他肯收容咱們﹖”江海天道﹕“我有雲召的金獅令。”姬曉風
    沉吟片刻﹐苦笑道﹕“好﹐事到臨頭﹐我也只好不顧這老面皮了。
    
    姑且去一試吧。”
        江海天聽他口氣﹐似乎不大想見這於大鵬﹐但已無暇問他
    緣故。只見姬曉風身形一起﹐從叢林中穿過﹐手撥繁枝密葉﹐身
    形過處﹐樹葉舖了一地。江海滅亡用天遁傳音之術叫道﹕“姬伯
    怕﹐你錯了﹐不是這個方向﹗”
        姬曉風倏地折回﹐低聲笑道﹕“這秦嶺我曾進出數次﹐了如
    指掌﹐不必看圖﹐我就可以帶你到鳴琴澗。我這是故布疑陣﹐文
    廷壁見了這滿地落葉﹐一定以為咱燈是匆匆忙忙﹐從這邊逃走。”
    江海天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姬伯伯真不愧是個老江湖﹐機智
    精細﹐確非常人可及。我可得跟他好好的學。”
    
        姬曉風道﹕“你提一口氣﹐用踏雪無痕的輕功﹐盡量避免在
    地上留下足跡。”江海天緊緊相隨﹐不到一炷香的時刻﹐便到了
    鳴琴澗邊。
        一條瀑布從懸崖上瀉下﹐匯到澗中﹐其聲叮咚果然甚似琴
    聲﹐姬曉風游目四顧﹐卻不見人家。江海天道﹕“對了﹐這懸崖
    上果然有五棵松樹。”他們二人施展絕頂輕功﹐避過瀑布的正面。
    攀上懸崖﹐但那瀑布飛珠濺玉﹐仍然不免濕了衣裳。
        姬曉風笑道﹕“找著了﹐吃點苦頭﹐也還值得。”只見那五
    棵松樹﹐交抱如蓋﹐占地甚廣﹐松蔭之中﹐露出一角短牆﹐果
    然有個小戶人家。江海天道﹕“幸虧雲莊主在地圖上的附注說得
    
    明白﹐倘若不然﹐還當真難以發現呢。”姬曉風道﹕“咱們正要
    旁人難以發現。”當下﹐就向那家人家走去。
        江海天心里正自思量﹐“要不要將他兒子的死訊告訴他呢﹖”
    姬曉風已走到門前﹐忽地皺了皺眉﹐低聲說道﹕“里面有人。”江
    海天道﹕“什麼人﹖”姬曉風道﹕“是個女子。於大鵬的老伴早已
    死了﹐我只知道他有兩個兒子﹐沒有女兒﹐這個女子不知是什
    麼人﹖”姬曉風是天下第一神偷﹐耳力目力﹐都超過常人十倍﹐
    江海天在這方面遠不如他﹐聽不到里面的話語。心想﹕“管她是
    什麼人﹐敲門再說。”
        江海天敲了幾下門﹐姬曉風又隱約聽褐里面有個蒼老而又
    
    驚惶急速的聲音說道﹕“快﹐快躲起來﹗”姬曉風大為奇怪﹐就
    在這時﹐鄧兩扇門“呀”的一聲開了。
        屋子里出來一個老人﹐臉帝驚惶之色﹐盯著江海天厲聲喝
    道﹕“你是誰﹖到這里來干什麼﹖”
        姬曉風從老松樹後驀地現出身形﹐笑道﹕“老於﹐還認得我
    麼﹖”
        於大鵬又是一驚﹐大怒喝道﹕“好呀﹐姬曉風﹐原來是你﹗
    你害得我好苦﹐又想來偷東西了嗎﹖”聲出掌隨﹐一出手便是少
    林寺的鐵砂掌功夫﹐橫掌如刀﹐咂向姬曉風削下。
        姬曉風焉能給他削著﹐滴溜溜一個轉身﹐早避了開去﹐笑
    道﹕“老於﹐我這回不是來作賊的﹐你試想﹐我若要來偷你的東
    西﹐還會敲門嗎﹖”
        於大鵬一想果有道理﹐但他仍是不敢放松戒備﹐氣呼呼的
    盯著姬曉風﹐姬曉風又笑道﹕“老於﹐你大約這幾年沒有回過少
    林寺﹐我借貴寺的那兩本武功秘籍﹐早已歸還給大悲禪師啦。金
    世遺大俠為了這事﹐還特地上貴寺為我說情﹐承蒙貴寺的老方
    丈痛禪上人親口答允﹐說是原物既然得回﹐過去的事情就不必
    追究了。老於﹐你的消息也太不靈通了﹐怎麼還把我當作仇人。”
        原來當年姬曉風在少林寺偷書的時候﹐於大鵬也正在少林
    寺執役﹐少林規矩﹐俗家弟子藝成之後﹐還要輪流給本寺執役
    三年。當時他正是看守經堂的十二名弟子之一﹐為了失書之事﹐
    他還受過監寺的責罰﹐所以他一見姬曉風﹐便罵姬曉風害得他
    
    好苦。
        於大鵬嚇了姬曉風的話﹐半信半疑﹐姬曉風笑道﹕“你不相
    信我﹐有一個人你總該相信吧﹖水雲鄉的雲莊主雲召是不是你
    的老朋友﹖”
        於大鵬呆了一呆﹐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江海天上前
    施了一禮﹐說道﹕“這是雲老英雄的金獅令﹐請於老伯驗看﹐雲
    老英雄請我持此信物來拜見者伯的。”
        於大鵬大驚道﹕“你是什麼人﹐雲召他怎肯把金獅令交給
    你﹖”江海天道﹕“晚輩的姓名來歷﹐聽說令郎曾向老伯提過﹐我
    就是──”於大鵬更是吃驚﹐連忙說道﹐“哦﹐原來你就是江南
    之子﹐金世遺之徒﹐名叫江海天的那位少年英雄麼﹖”江海天道﹕
    
    “不敢。”
        於大鵬沉吟道﹕“可惜小兒不在……嗯﹐你說你就是江海天﹐
    有何証據﹖”
        原來於大鵬還是不敢相信﹐他心里在想﹕“金獅令確是不假﹐
    但焉知這不是姬曉風偷來的呢﹖”
        古時候又沒有“身份証”之類的東西﹐江海天給他一問﹐不
    覺呆若木雞﹐心里在想﹐“這可難了﹐我怎麼能証明我就是我自
    己﹖”
        姬曉風忽地把江海天那把寶劍拔了出來﹐於大鵬大驚﹐連
    忙後退﹐只聽得姬曉風笑道﹕“老於﹐當年嵩山千障坪之會﹐你
    也曾經在場﹐總該認得金大俠這把寶劍吧﹖”信手一揮﹐如同切
    豆腐一般把一塊大石從中剖開﹐然後說道﹕“你想﹐倘若他不是
    
    金大俠的衣缽傳人﹐焉能得有這把裁雲寶劍﹖”
        於大鵬心想﹕“雲召的金獅令﹐或者姬曉風還敢去偷﹔金世
    遺的寶劍﹐他決沒有膽量竊取﹐而且﹐就算他吃了獅子的心﹐豹
    子的膽﹐金世遺是何等人物﹐也決不能容他得手﹗”
        江海天這時也想起了一件“信物”﹐把雲召所繪的那張地圖
    取了出來﹐雙手捧上﹐說道﹕“老伯請看這張地圖﹐地圖上雲老
    英雄還親筆寫有老伯的名字。”
        於大鵬認得雲召的筆跡﹐金獅令加上地圖再加上那柄寶劍﹐
    已足夠証明了江海天的身份。
        於大鵬再無半點疑心﹐歉然說道﹕“江小俠﹐請恕老大適才
    無禮﹐只因﹐只因……”姬曉風笑道﹕“只因有我妙手神偷在旁﹐
    所以你見了金獅令也還不敢相信﹐是麼﹖”
        於大鵬給他說中﹐尷尬一笑﹐說道﹕“姬曉風﹐你今天是沾
    了江小俠的光﹐我現在也只能相信你了。請兩位進去吧。”
        姬曉風笑道﹕“好﹐現在咱們交上了朋友﹐你不心再提防我
    偷你的東西了。”
        進了客廳﹐姬曉風便道﹕“你不必和我客套﹐我只想借你一
    間靜室一用。”於大鵬這時剛剛看出姬曉風的面色有點不對﹐是
    惡戰過後內力虧損的跡象﹐不禁又是疑雲大起﹐姬曉風道﹕“等
    會兒江小俠會對你說個明啟的﹐我可迫不及待了。”
        於大鵬道﹕“好﹐那麼就請姬先生到我書房暫歇﹐喂﹐書房
    在這一邊﹗”原來姬曉風在跟他走向書房的時候﹐卻忽然向另一
    同廂房探頭探腦的張望﹐給於大鵬發覺了。江海天不明其中緣
    故﹐心里暗暗埋怨﹕“姬伯伯好不正經﹐怎麼到了人家家里﹐還
    是這麼賊頭賊腦的﹖要是這房內有人家的內眷﹐那才難為情呢﹐”
    他哪知道姬曉風已察覺這廂房里有人埋伏﹐從那個人的呼吸氣
    息聽來﹐還是一個內功頗有點根底的人﹐而且這個人也似乎怕
    給外人發現﹐所以極力把呼吸的氣息減輕﹐倘若不是姬曉風的
    聽覺異於常人﹐也決難察覺﹐正是﹕
        急難相投須謹慎﹐誰知舊侶又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痛失愛兒拼老命
                          驚看情侶斗親娘
    
        於大鵬心里七上八落,對姬曉風的行動甚是驚疑﹐暗自想到﹕
    “這 是個鬼精靈﹐莫非他已瞧出破綻來了﹖”隨即又想﹕“
    江海天是拿了雲召的金獅令來見我的﹐想不至干對我不利。只
    是這件事要不要告訴他呢﹖”
        於大鵬安頓了姬曉風之後﹐懷著滿腹疑團﹐便向江海天道:
    "請問江小俠此來﹐端的是為了何事﹖姬先生又是何以要運功療
    傷﹖"
        江海天道﹕"雲莊主蛤我金獅令的時候﹐曾對我言道﹐若有
    急難之時﹐可求老伯相助﹐是以我不辭冒昧﹐登門拜訪。"
        於大鵬吃了一驚﹐道﹕"你們碰到了什麼事情﹖”
        江海天道:"我曾碰到了令郎。"
        於大鵬道﹕“喔﹐不錯﹐小兒也曾說過此事。”
        江海天道﹕"不是在玄陰谷的那一次﹐我是說今日的事情。"
        於大鵬心頭一震﹐忙道﹕"什麼﹐你是今天碰見他的嗎﹖在
    什麼地方﹖"
        江海天正自心想﹐要不要將他兒子的噩耗吉訴他﹐左邊廂
    房的房門忽地打開﹐一個少女飛奔出來﹐叫道﹕"江相公﹐當真
    是你!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江海天這一驚比於大鵬更甚﹐定了眼睛﹐嚇得呆了﹐面前
    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歐陽婉﹗這剎那間﹐江海天心亂如
    麻﹐不知所措。
        歐陽婉"撲哧"一笑﹐說道:"你的神氣為什麼這樣難看﹖
    哦﹐是了﹐你一定是當我偷你義父的藥囊﹐所以恨死我了。我
    現在不妨告訴你﹐偷你義父藥囊的﹐以及和葉公子到雲家莊
    的那個人都不是我﹐那是我的姐姐﹐後來送解藥的那個人才是
    我。"
        江海天心里藏了許久的悶葫蘆這才打破﹐但他驚疑的神情
    卻還未能消除﹐不假思索便即沖口而出﹐問道﹕“好!這兩件事
    我明白了。但我剛才所見的那新娘子也不是你嗎﹖”
        歐陽婉也怔了一怔﹐叫道﹕"什麼﹐你巳經到過我的家里了﹖”
    心里甜絲絲的﹐想道﹕“原來他的心上也有我在﹐竟然不怕我的
    爹娘﹐冒了危險到我家里去探訪我。"
        歐陽婉格格笑道:"那新娘子也是我的姐姐﹐我們姐妹倆本
    來長得很相似﹐新娘子又一定要用紅羅帕蒙過頭面﹐怪不得你
    認錯了人﹗"
        江海天道:"這﹐這可奇性了!你﹐你師兄……。他所奇怪
    的是:既然歐陽婉逃到了於家﹐卻為何於少鯤還要去找那新郎的
    晦氣﹐而且也把那新娘子當作了歐陽婉呢﹖
        歐陰婉卻誤會了江海天的意思﹐截斷他的話頭﹐便即說道﹐
    "這有什麼奇怪﹐我不願嫁那姓文的﹐私逃出來﹐在附近又沒有
    相熟的人家﹐算來算去﹐只有於師兄這兒可以暫時避難的。我
    們都是江湖兒女﹐事急相投﹐難通還要講究什麼忌避不成﹖比
    如你們﹐你們和於老伯素不相識﹐不是也姑躲到這里來麼﹖我到
    師兄衣中暫時借住﹐又有什麼不可以﹖"原來她是誤會江海天吃
    醋﹐話似連珠﹐簡直不容江海天有辯白的余地。
        江海天漲紅了臉﹐他素來拙與言辭﹐明知歐陽婉誤會﹐卻
    又不好直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決不會妒忌你的師兄。"只
    好低下了頭﹐聽她訴說。
        歐陽婉笑了一笑﹐繼續說道﹕"在我的同門之中﹐只有於師
    兄是個正直的人﹐他也曾勸過我﹐說那姓文的不是好人﹐叫我
    不要嫁他的﹐其實﹐就算那姓文的十全十美﹐我也不會嫁他。什
    麼緣故﹐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
        江海天心頭一跳﹐怕她再說下去﹐更為露骨﹐連忙問道﹕
    "你事先沒有和師兄商量過嗎﹖你今天見過了他沒有﹖"
        歐陽婉道﹕“我是昨晚才和姐姐想出這個辦法的﹐由姐姐代
    嫁﹐我才敢私逃出來。哪有時間去見於師兄商量。”
        江海天禁不住問道﹕"既然你們知道那姓文的不是好人﹐為
    何你姐姐又肯嫁他﹖"
        歐陽婉嘆了口氣﹐說道﹕"我姐姐最近有件失意的事情﹐不
    便對你言說﹐總之她是傷心透了﹐她的碑氣又與我大大不同﹐她
    一來為了我的緣故﹐二來在失意之余﹐也想隨便嫁個人算了。我
    姐姐說﹐那姓文的雖然不是好人﹐武功卻還當真不錯﹐我也不
    是什麼正派出身﹐我嫁了他﹐任他胡為﹐
    我只打算偷學他的家
    傳武功﹐將來﹐將來也好出一口氣。"說到這里﹐似乎有什麼難
    言之隱﹐又嘆了口氣。
        江海天正想說於少鯤的事情﹐但又怕於大鵬難過﹐一時躊躇
    未決﹐歐陽婉又繼續悅道:”我只盼望躲過了﹐就沒事了。
    偏偏於師兄又不在家﹐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找不到人打聽我家
    中的消息﹐江相公﹐你來得正好。"
        於大鵬道﹕“對啦﹐你剛才說碰見小兒﹐是在什麼地方﹖什
    麼時候﹐是在你到歐陽家之前還是之後﹖”這幾個問題﹐他早已
    想問的了﹐只是被歐陽婉出來一打岔﹐現在方有機會提出來。
        到了此時﹐江海天自是不得不說:"我和令郎乃是在道上相
    逢﹐正是他邀我去喝歐陽姑娘的喜酒的。
    ”
        歐陽婉雙眉一皺﹐“咦"了一聲道﹕“欲師兄曾向我鄭重說
    過﹐說是假若我不依所勸﹐嫁那姓文的話﹐他是決不會來喝我
    的喜酒的﹐怎麼他又來了﹖"同時也有點失望﹐原來江海天並
    不是專成來探訪我﹐而是於少鯤邀他的。"
        於大鵬也皺起眉頭﹐說道:"他今早出門的時候﹐也沒有說
    是去喝喜酒﹐哼﹐他真是胡鬧﹐他出門沒多久﹐歐陽姑娩就來
    了。"
        當下﹐江海天將碰見於少鯤的情形﹐說了一遍﹐問道:"於
    老伯可曾真是見過家父嗎?”
        於大鵬搖了搖頭﹐說道﹕“我真不明白﹐這畜生為何要對你
    編造謊言。不錯﹐我和令尊是曾有過數面之緣﹐不過自從那次
    在千障坪之會分手以後﹐就再也設有見過了。"
        江海天道﹕“那麼老怕絲毫不知家父的消息嗎﹖"
        於大鵬想了一想﹐說道﹕"我記起來了﹐去年有一個朋友從
    青海回來﹐說是曾在白教教王的鄂克沁宮見過令尊﹐那時令尊
    正在教王的宮中作客。我的朋友是給教王運藥材的﹐夠不上和
    令尊同席﹐當時也沒有仔細打聽﹐我所知道的消息﹐就是這麼多
    了﹐小兒曾聽我說過這件事﹐因此他才知道我與令尊是熟識的﹐
    江小俠﹐後來怎麼樣﹖你們去和喜酒﹐可有鬧出事來﹖"'
        歐陽婉也焦急地望著江海天﹐ 於大鵬
    不明白﹐她卻是猜到了幾分﹐心想﹕“莫非於師兄已識得了我的
    心事﹐知道我是喜歡江相公﹐所以他才引他前往。”可憐歐陽婉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直到如今﹐她還不知道於少鯤對她的厚愛
    深情﹐但更可憐的還是於少鯤﹐他為心上人拼了性命﹐心上人卻
    不知道﹗
        江海天心里暗暗嘆氣﹐他一直在躊躇﹐一直在拖延著不忍
    說出於少鯤的死訊的﹐這時已無法再隱瞞了﹐他喃喃說道﹕“我
    們到了歐陽姑娘家中﹐歐陽姑娘﹐不﹐歐陽姑娘的姐姐正在和新
    郎拜堂﹐於大哥使出烈焰彈﹐將那新郎打得重傷了﹗”
        於大鵬本來已是一直提心吊膽﹐這時更是大吃一驚﹐猛地
    跳起來道﹕"這畜生﹐這畜生果然闖出大禍來了﹐怪不得﹐怪不得
    他給我留下了這樣的信!'"
        歐陽婉道:"哦﹐他留下了書信﹖說些什麼﹖啊﹐怪不得我
    到來的時候﹐看見你愁眉不展﹐我還以為你討厭我來呢﹖敢情
    敢情……"
        於大鵬道﹕“他留下一封信﹐叫找趕快離家﹐到京城去投靠
    鎮遠鏢局。我莫名其妙﹐卻原來他是早已准備好要去闖禍的了﹗"
        江海天道﹕"鎮遠鏢局﹖那不是鐵鴛鴦夫婦夫婦開的嗎﹖"於
    大鵬道:"不錯﹐小兒在鎮遠鏢局里當鏢師﹐我和韓氏大婦也是
    有幾十年交情的。"原來他還未知道鎮遠鏢局已經倒閉。
        江海天到底年紀大輕﹐閱歷無多﹐思慮不周﹐這時方始猛地
    想起﹕"於少鯤傷了歐陽家的新女婿﹐歐陽二娘怎會放過他的
    父親﹐遲早必會來找於家的麻煩﹐不過﹐他現在急於追捕自己
    一時無暇顧及而已。"
        江海天想到此處﹐連忙說道﹕"那麼﹐事不宜遲﹐咱們趕快
    逃吧﹗哎呀﹐不知道我的姬伯伯好了沒有﹐待我去看看﹗"
        於大鵬越發驚慌﹐連忙一把扯住他道﹕“江小俠﹐且慢﹐且慢﹐
    小兒闖了大禍﹐現在到底怎麼樣了﹐你﹐你趕快說呀﹗'"
        江海天滿頭大汗﹐吶吶說道﹕“後來﹐後來……哎呀﹐說來
    話長﹐還是先逃吧!"
        於大鵬顫聲道:"你只說一句﹐小兒到底是死是活﹖"江海
    天咬緊牙根﹐說道:"這個﹐這個 ----- 後來﹐後米------ 他是﹐他
    是----"“死了"這兩十字正在舌尖打滾﹐還未自曾說得出來﹐忽
    聽得獵犬"汪汪"的狂吠聲﹐接著便聽得文廷璧的聲音叫道:
    "姬曉風和那姓江的小賊難道就躲在這附近﹖咦﹐這附近沒有什
    麼可以藏身之處呀﹗"
        原來歐陽伯和養有兩頭吐魯番出產的異種獵犬﹐嗅覺極靈﹐
    他們是帶了獵犬來追蹤的﹐獵犬從姬、江二人一路上所留下的
    氣味﹐追到了這里﹐因為受阻於瀑布﹐跳不上懸岩﹐所以狂吠。
        歐陽二娘叫道:"呀﹐對了﹐這上面有個人家﹐正是於大鵬
    父子的所居﹗”文廷璧道﹕“哪個於大鵬﹖”歐陽二娘道﹕"就是
    剛才傷了令侄的那個小賊的父親!哼﹐哼﹗不用問了﹐他們一
    定是和於家早有勾結了的﹐現在也一定是躲在於家﹗你們跟我
    來吧﹐我認得路﹗”於大鵬﹐江海天的聽覺雖比不上姬曉風﹐但
    他們武功深湛﹐到底出常人靈得多﹐歐陽二娘與文廷璧在岩
    下的話語﹐一句一句﹐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於大鵬低聲說道﹕"你們暫且躲避﹐待我應付﹐瞞得過去最
    好﹐倘若應付不了﹐江小俠你再出來。"
        文廷璧他們來得快極了﹐不過片刻﹐只聽得"轟隆"一聲﹐那
    兩扇大門已經震塌。歐陽二娘一馬當先﹐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
    沖著於大鵬便喝道﹕“你的兒子在我家胡鬧﹐你知到了沒有﹖"
        歐陽伯和道﹕“二嫂且慢動手﹐老於﹐我和你相識多年﹐好
    歹也算個朋友﹐你兒子的事情﹐我且暫不追究﹐我先問你﹐有
    一個姬曉風你是認識的﹐還有一個姓江的小子﹐他們二人是不
    是藏在你家﹐快快交出來﹐或者我還可以饒恕你縱子行兇之罪﹗"
        於大鵬雙眼火紅﹐澀聲說道﹕”歐陽老大﹐我那不肖的兒子
    呢﹖請你放他回來﹐我給你負荊賠罪。"
        歐陽二娘冷笑道:"你的兒子闖下這等大禍﹐還想活著回來
    嗎﹖"
        於大鵬雙眼翻白﹐蹦地跳了起來﹐大叫道﹕“是你殺了他嗎﹖"
    歐陽二娘冷笑道﹕“是我殺的﹐又怎麼樣﹖”其實於少鯤乃是受傷
    之後﹐用匕首自殺的。不過﹐歐陽二娘恨極了於少鯤攪壞了她
    女兒的婚事﹐有意氣氣他的父親。
        於大鵬大吼一聲﹕"好個潑婦﹐我與你拼了!"呼的一拳搗
    出﹐於大鵬是少林派的俗家高手﹐使出了少林神拳﹐虎虎生風。
        歐陽二娘單掌一帶﹐冷笑道:"不知死活的老匹夫﹐居然還
    想拼命呀﹖”歐陽二娘自以為本領要勝過於大鵬﹐所以並未將他
    放在心上。哪知於大鵬豁出了性命﹐這一拳乃是他畢生功力之
    所聚﹐歐陽二娘的"卸力化勁"功夫﹐卻未能將他的拳勢完全
    化解﹐被他猛力一沖﹐跌了個四腳朝天。
       文廷璧皺眉道﹕“親家﹐他發瘋了﹐何必還和他講什麼交情﹐
    弊了他﹐咱們自己搜人﹗"
        歐陽伯和比較厚道一些﹐不忍親下殺手﹐點點頭道﹕“好吧﹐
    那就請親家成全了他吧﹗"
        文廷璧施展了“三象規元"的上乘內功﹐一掌拍出﹐拳掌
    相交﹐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於大鵬立足不穩﹐在地上打
    了十幾個盤旋﹐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不過﹐文廷璧這一
    也還未能立即弊了他的性命。
        歐陽二娘一躍而起﹐冷笑道﹕“老賊﹐看你還敢逞強﹖”她
    的本領究竟要比於大鵬勝過一籌﹐何況現在是乘危進襲﹐只聽
    得“卡嚓”一聲輕響﹐歐陽二娘以閃電般的手法﹐登時把於大
    鵬的一條手臂﹐拗拖了臼。
        眼看於大鵬就要性命不保﹐歐陽婉忽地一聲尖叫﹐沖了出
    來﹐叫道﹕“娘﹐住手﹐否則我死在你的面前﹗"只見她鬢雲逢亂﹐
    淚珠晶瑩﹐手中拿著一把匕首﹐匕首正指著自己的胸膛。
        七陰教和天魔教素有往來﹐敘起輩分﹐七陰教主陰聖姑還
    是天魔教主的長輩﹐當歐陽婉還在陰聖姑門下習技之時﹐有一
    次文廷璧叔侄奉了天魔教教主之命﹐送禮給七陰教主陰聖姑﹐就在
    那次﹐他們認得了歐陽婉﹐所以後來文廷璧代侄兒向歐陽伯和
    求親﹐雖然知道他還有個大女兒﹐但求的仍然是次女歐陽婉。
    在今日拜堂成親的時候﹐歐陽二娘一直就在提心吊膽﹐怕他們
    叔侄看破的了。
        文廷璧果然大為奇怪﹐咦了一聲﹐睜大了眼睛﹐望著歐陽婉﹐
    又望望歐陽二娘。這剎那間﹐歐陽二娘尷尬之極﹐又是
    氣腦﹐又是驚惶﹐又是憐惜﹐但她最疼愛這個下女兒﹐雖是氣
    腦﹐也不由得不放開了於大鵬。
        歐陽二娘罵道﹕“你這野丫頭氣死我了﹐快快放下刀子﹐過
    來見過文伯伯。”歐陽婉道﹕“你們退出去﹐我跟你回家﹐到了
    家中﹐任憑你們處置﹐在未回家之前﹐我這刀子是決不放下的。"
        文廷璧冷冷說道﹕“親家母﹐這事情怎麼辦﹖”歐陽二娘噸足
    道﹕“我只當當初沒有生這個女兒﹐這女兒我不想要了﹐隨便
    你怎麼辦吧﹖"這當然是氣憤之言。文廷璧緩緩說道﹕“親家母﹐
    你無須著金﹐女兒還是由你領回去﹐然後咱們再好好商量。不
    過﹐請你恕我要稍微無禮了﹗"。
        歐陽惋聽他說到"無禮"二字﹐心頭一鎮﹐匕首便向胸膛
    插下﹐但是文廷璧的動作比她更快﹐只聽得"嗤"的一聲﹐歐陽
    婉的手腕突然似給針刺了一下﹐匕首"當啷"落地﹐身子也立
    即不能動彈。原來是給文廷璧以"隔空點穴"的超卓神功封閉
    了穴道﹐那刀尖划過﹐雖然未有插進胸膛﹐也划破了少許皮肉﹐
    已有姊鮮血沁出來。
        歐陽二娘不由得失聲駭叫﹐連忙搶上前去﹐將女兒抱住﹐待
    見女兒只是略受傷損﹐這才吁了口氣。
        江海天忽地一聲大喝﹐也沖了出來﹐罵道﹕"你還配做她的
    母親嗎﹖"寶劍一揮﹐左臂從掌底穿出﹐就要來拉歐陽婉。
        歐陽二娘忌憚他的寶劍﹐慌不迭的連忙撒手後退﹐歐陽伯
    和大怒道﹕“好小子﹐你敢碰我的侄女兒!"
        江海天的本意是替歐陽婉解開穴道的﹐給歐陽伯和這麼
    陡然一罵﹐又羞又怒﹐不覺遲疑一下﹐說時遲﹐那時快﹐歐
    陽伯和已是一聲大喝﹐霹靂神掌與雷神指兼施﹐猛地向江海天攻
    到。
        江海天橫劍一封﹐大叫道﹕"於老伯快跑﹗”歐陽伯和一掌
    拍出﹐將江海天的劍點震歪﹐歐陽二娘也已解下腰帶﹐當作軟
    鞭來使﹐來卷江海天的寶劍﹐江海天一聲大喝﹐抖起一朵劍花﹐
    使出了"追風劍法”的絕招﹐當真是有如追風逐電﹐在劍光閃
    爍之下﹐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都似乎覺得劍尖刺到了面門﹐但
    聽得“嘶”的一聲輕響﹐歐陽二娘的那條綢帶已短了半截﹐兩
    人都忙不迭的後退。
        文廷璧冷笑道﹕“好小子﹐你還敢逞強﹗”一個移形換位﹐猛
    然間便掠到了江海天的背後﹐向江海天的後心發掌偷襲。
        要知江海天的武功雖強﹐但與歐陽伯和最多也不就半斤八
    兩﹐加上了一個歐陽二娘﹐他已是應付不易﹐他之所以能夠震懾
    敵人﹐有一大半還是靠寶劍的威力﹐對方雖然給他迫退﹐但
    身法步法﹐絲毫不亂﹐仍是蓄勢待攻。故此江海天仍要加意提
    防﹐如今文廷璧突從身後攻來﹐江海天如若轉身應付﹐定然要
    給歐陽伯和乘機攻擊。這形勢當真是背腹受敵﹐危險非常。
        這剎那間﹐江海天巳是無暇思索﹐正要拼著受歐陽伯和的
    “雷神指”所傷﹐回身來擋文廷璧這一掌﹐忽聽得於大鵬一聲大
    吼:"你們殺了我的兒子﹐我也不想活了﹗"話聲未了﹐就和身
    向文廷璧撞去。
        又廷璧料不到他竟是這樣蠻打﹐只好將攻向江海天那一掌
    撤回來護身﹐只聽得“蓬”的一聲﹐兩人已經撞上﹐文廷璧這
    一掌運足了十成功力﹐掌心一按﹐“喀喀喀”一片聲響﹐於大鵬
    的胸骨肋骨全都折斷﹐可是文廷璧給他這麼拼死一撞﹐也登時
    跌了個四腳朝天。
        江海天回身一劍刺下﹐文廷璧在地上打了幾個大翻﹐“轟隆”一
    一聲﹐竟把姬扳曉風所在的那間隔房的虜門撞破﹐就在這時﹐
    江海天的後心也已給歐陽伯和一指戳中﹐只覺得一陣熱辣辣的﹐
    背心似給燒紅的鐵棒烙過一般﹐幸而他穿有護身寶甲﹐不致重
    傷﹐但歐陽陰伯和的"雷神指"﹐隔了一層寶甲﹐仍有這麼威力﹐
    也確是厲害非常了!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伯和與他的弟婦左右夾攻﹐已迫得
    江海天不能兩追擊文廷璧,而要轉過身來﹐再應付他們了。
        於大鵬忽地嘶聲叫道﹕"江小俠﹐請恕老朽無能相助了﹐請
    你﹐請你到少林寺報訊……"聲音低沉嘶啞﹐說到最後"為我
    報仇"那四個字﹐已是含胡不清﹗江海天把眼一看﹐只見地上
    一灘鮮血﹐於大鵬躺在血泊之中﹐已是寂然不動。
        江海天哀叫道:"於老伯﹐於老伯﹐我連累你了!"他既為
    於大鵬之死而悲憤﹐又擔心姬曉風遭受文廷璧的毒手﹐悲憤加
    上焦急﹐化成了一股力量﹐驀地大吼一聲﹐唰唰唰一連幾劍﹐全
    都是豁出了性命的進手招數﹐當真是有如瘋虎一般﹐
        歐陽二娘和大伯聯手﹐本是穩占上風﹐但突然間給江海天
    瘋狂攻擊﹐兩人聯手﹐亦是抵擋不住﹐激戰中歐陽二娘忽覺頭
    皮一片況沁涼﹐一縷青絲﹐已是隨著劍光飛散﹗
        歐陽婉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看見江海天和她的母親如
    此舍死忘生的怒斗﹐心里又急又怕﹐喉頭"咯咯"作響﹐只是
    叫不出來。
        忽聽“轟隆”一聲﹐姬曉風所在的那間廂房﹐牆壁忽然
    裂開了一個大洞﹐姬曉風從洞里鑽出來﹐跟著文廷璧大呼小叫﹐
    也追了出來﹐只見姬曉風衣衫破爛﹐滿身都是泥土﹐文廷璧則
    滿頭滿面都是痰﹐兩人均是狼狽不堪。
        原來文廷璧滾進廂房的時喉﹐正巧姬曉風剛做完吐納功夫﹐
    精神已恢復了七八分﹐姬曉風何等機靈﹐趁著他未能即時爬起
    之際﹐立即展開游身八卦掌的功夫﹐向他攻擊﹐同時一大口一
    大口的濃痰向他吐去﹐這是他跟金世遺學的﹐.濃痰雖然不能傷
    害身有內功的人﹐但卻可以激怒敵人﹐使他心浮氣躁﹐而且﹐倘若
    給濃痰吐中雙目﹐也有可能令對方變成瞎子。
        文廷璧被於大鵬臨死前的一撞﹐跟著又給江海天追擊﹐一
    時間尚未有功夫化解身上所受的勁道﹗這時他在地上連翻帶滾﹐
    既要應付姬曉風的攻擊﹐濃痰就躲避不開﹐偏偏姬曉風剛吃過
    大半只肥雞﹐滿肚油膩﹐痰特別之多﹐吐得他滿頭滿面。
        文廷璧也是個老奸巨猾之人﹐心知姬曉風是想激怒他﹐趁
    機逃走﹐他忍著氣﹐一面堵著門口﹐用劈空掌來對付姬曉風﹐
    一面默運玄功﹐消解身上所受的勁道﹐沒多久就給他恢復了原
    來的功力﹐爬了起來。但正巧在他爬起來大罵姬曉風的時候﹐又
    給姬曉風一口濃痰粘了他的胡須﹐要不是閉嘴得抉﹐幾乎就要
    吞了他的濃痰﹐文廷璧再也按捺不住﹐使出"三象歸元"的絕
    頂神功﹐撲將過去﹐向姬曉風猛的便是一掌﹐但姬曉風的輕功
    出神入化﹐明明已給文廷璧迫到牆根﹐退無可退﹐但仍然給他
    側身滑開﹐文廷璧這一掌未打中姬曉風﹐卻把牆給震裂了。
        且說江海天見姬曉風鑽了出來﹐雖然雖然狼狽不堪﹐卻喜安然
    無恙﹐心上的一塊石頭才放下來。
        文廷璧卻不由得暗暗吃驚﹐他本以為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
    聯手﹐縱使一時之間勝不了江海天﹐也決不至於落敗﹐哪知出
    現在他眼前的景象卻是﹕歐陽伯和與他的弟婦竟給江海天迫得
    步步後退。文廷璧驚疑不定﹐心想:"莫非這小子當真有什麼邪法﹖”
        這時雙方又再由分而合﹐姬曉風上前助江海天﹐文廷璧也
    來助歐陽伯和﹐姬曉風先到一步﹐雙指一彈﹐一縷冷風向歐陽
    二娘後腦射去﹐歐陽二娘只道他又使出修羅陰熬煞功﹐慌忙閃避﹐
    江海天身形一晃﹐倏地便從缺口沖出﹐再次到了歐陽婉身旁。
        江海天再不遲疑﹐立即便給歐陽婉解了穴道﹐也幸虧是江
    海天﹐才解得文廷璧的獨門點穴手法。
        江海天叫道﹕“歐陽姑娘﹐你快走吧﹗這樣的父母﹐你就是
    以後永遠不見他們﹐也沒有什麼可惜了﹗”
        歐陽二娘大怒道﹕“豈有此理﹐你竟敢離間我們母女!"揮
    掌奔上﹐江海天寶劍一封﹐一招"大漠黃砂"﹐但見劍氣縱橫﹐
    登時有如布下一道劍幕﹐阻止了歐陽二娘的去路。歐陽婉尖
    聲叫道﹕“江相公﹐娘﹐你們就看在我的份上﹐別再動手了!"
        文廷璧一掌迫開姬曉風﹐揉身急上﹐左手一記劈空掌﹐助
    歐陽二娘蕩開江海天的寶劍﹐右手中指一戳﹐重施故技﹐使出
    "隔空點穴"的功夫﹐要點歐陽婉的穴道。    江海天早已提防﹐文
    廷璧功力未發﹐他已先用天羅步法閃開﹐遮在歐陽婉的身前﹐
    雙指一彈﹐也使出了一指禪功﹐但聽的嗤嗤聲響﹐兩股氣流碰
    個正著﹐江海天的功力雖然較弱﹐卻也堪堪化解得了文廷璧那
    股“隔空點穴"的無形潛力。
        說時遲﹐那時快﹐文廷璧撲上來﹐江海天唰唰唰﹐連環
    三劍﹐將他擋住﹐頓足叫道﹕“歐陽田姑娘﹐你還不走﹐要待他們
    將你捉回去﹐迫你嫁人麼﹖"
        歐陽婉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掩面疾奔﹐從窗口竄
    出。歐陽二娘沖不破劍幕﹐歐陽伯和也給姬曉風擋住﹐只有眼
    睜睜的看她逃去﹗
        這一來﹐歐陽伯和這邊的三個人更為惱怒﹐三人布成了欹
    角之勢﹐步步進迫﹐不久﹐又把江海天困在核心。
        江海天叫道﹕"姬伯伯﹐於老前輩臨死之前﹐要我們到少林
    寺報訊﹐這個擔子太重﹐小侄力有未逮﹐還是請你老人家擔起
    來吧﹗"
        江海天這時正在全力搶攻﹐以迅捷無倫的追鳳劍法緊緊的
    將文廷璧迫住﹐教他無法旁觀。倘若姬曉風要逃﹐確是有機會
    可以逃出。這剎那間﹐他心里轉了好幾個念頭﹐要是不逃﹐久
    戰下去﹐只伯他們二人都要同歸於盡﹐但倘若他先逃了出去﹐江
    海天卻是必死無疑。
        江海天見他躊躇不決﹐焦急叫道﹕“姬伯伯﹐你難道忍心眼睜
    睜看於前輩枉死﹐不去給他給他報訊。"
        姬曉風雙眉一豎﹐心意已決﹐大聲說道﹕“先顧生的﹐再顧
    死的﹗江賢侄﹐你忘了我與你的父親是八拜之交麼﹖今日我若
    然舍你而去﹐叫我以後有何面目見你父親?”他非但不逃﹐反而
    撲上前去﹐雙指一彈﹐再度施展"玄陰指"的功夫﹐向歐陽二
    娘襲擊。
        歐陽伯和怒道﹕"好﹐待我來領教你的修羅陰煞功!"他所
    練的雷神指﹐發出的乃是一股純陽之氣﹐正好是"玄陰指"的
    克星﹐兩股氣流一碰﹐但聽得嗤嗤聲響﹐冒出了白蒙蒙的水氣﹐
    姬曉風只覺一股熱風撲來﹐不由得退了兩步。
        歐陽伯和哈哈人笑道:"我只當修羅陰煞功是怎麼樣的了不
    得﹐卻原來也是言過其實﹗”話仇未了﹐忽地一股狂 卷地而來﹐
    姬曉風冷冷說道﹕“老匹夫﹐你有眼無珠﹐教你見識真正的修羅
    陰煞功!"
        原來"玄陰指"的功夫乃是從修羅陰煞功變化出來的﹐同
    樣能以陰煞之氣傷人﹐不過一來因為練法略有不同﹐二來因為
    它是用指力發出﹐威力卻是遠遠不如用掌力發出的修羅陰煞功﹐
    大約玄陰指練到最高的境界﹐也不過相當於第五重的修羅陰煞功。
       姬曉風的身法迅如閃電﹐歐陽伯和無可閃逼﹐但聽得“蓬”
    的一聲﹐雙掌已然碰上﹐姬曉風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
    七重﹐歐陽伯和可以化解得了他的玄陰指﹐但卻化解不了他七
    重的修羅陰煞功。
        這一掌把歐陽伯和震得幾乎站立不穩﹐直退到了牆邊﹐而
    且牙關格格作響﹐就像害了嚴重的發冷病一般。
        可是姬曉風元氣剛復﹐又再施展這種最為耗損真力的修羅
    陰煞功﹐身子也自有點抵受不起﹐登時也氣喘吁吁﹐冷汗直流。
        文廷璧的功力到底比江海天勝過一籌﹐江海天一輪猛攻之
    後﹐後勁不繼﹐給他以"三象歸元"的絕頂內功把寶劍蕩開﹐脫
    出身來﹐立即一聲冷笑道﹕“姬曉風﹐你的修羅陰煞功可惜還只
    是練到第七重。”
         姬曉風咬實牙根﹐正要把全身功力凝聚掌心﹐再發一掌﹐
    江海天已經攔在他的面前﹐急忙叫道﹕“姬伯伯﹐你可不能再
    使用修羅陰煞功了﹗"
        文廷璧雙指一彈﹐“錚”的一聲﹐把寶劍彈開﹐欺身直進﹐
    霍地一掌便橫掃過去﹐掌力有如排山倒而來﹐已不是用寶劍
    所能化解﹐江海天也只得一掌劈去﹐雙掌相交﹐震得牆壁搖動﹐
    屋瓦碎裂﹐江海天一個筋斗倒翻出去﹐好不容易才穩得住身形。
    文廷璧也在地上打了兩個盤旋﹐才收得住腳步。
        原來江海天“天魔解體大法"的功效已失﹐但他幸虧吃了
    那半枝前年靈芝﹐保住了元氣﹐所以功力雖然沒有增加﹐也沒有
    有減退﹐而文廷璧則受於大鵬那一撞﹐功力減了兩分﹐此消
    彼長﹐比對起來﹐文廷璧雖然還是上風﹐卻也占不到很大的便宜了。
        文廷璧占了上風﹐哈哈大笑﹐揮掌復上﹐雙方又打作一團。
    歐陽伯和默運玄功﹐消了幾分寒氣﹐仍然上前相助﹐他受了修羅
    陰煞功的傷害﹐功力固然是大不如前﹐但姬曉風也已到了強
    弩之末﹐和歐陽伯和正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
        歐陽二娘恨極了江海天﹐上前助文廷璧夾擊﹐江海天只對
    付一個文廷璧﹐已是難免處於下風﹐加上了一個歐陽二娘﹐自
    是更難應付﹐不多一會﹐文廷璧越攻越猛﹐把姬、江二人﹐都
    籠罩在掌力之下﹐到了這時﹐姬曉鳳就是想逃﹐也不能夠了﹗
       激戰中江海天又與文廷璧硬拼了一掌﹐這一次江海天用的
    是內家掌法中最奧妙的“須彌掌”用以護身﹐可以抵擋得住功
    力勝過自己的強敵﹐文廷璧一掌劈去﹐見江海天動也不動﹐吃
    了一驚﹐正要收掌再發﹐卻忽聽得姬曉風尖叫一聲﹐"哇"的一
    口鮮血噴出來﹐原來江海天這"須彌掌"力用於護身﹐最妙
    不過﹐但卻不能兼顧旁人﹐姬曉風被文廷璧的掌力波及﹐先受
    了傷。
        江海天又愧又悔﹐心想:"我怎的這樣糊塗﹐只知保妒自己﹐卻
    忘了保護姬伯伯了。”文廷璧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這時也看出
    了江海天的須彌掌力﹐只是能守而不能攻﹐便又哈哈大笑﹐一
    步一步的迫上來。
        在他的大笑聲中﹐忽地有一個陌生的笑聲掩了進來﹐雖然
    沒有把他的笑聲罩過﹐卻是刺耳非常﹐文廷璧大吃一驚﹐急忙
    喝道﹕“是誰﹖"
        只見一個白衣少年走了進來﹐笑道﹕“三象歸元的內功確是
    人間罕見﹐須彌掌力也大是不凡﹐我今日得見兩種絕世神功﹐真
    是眼福不淺﹗"
        歐陽二娘大喜道﹕“葉公子﹐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真是巧極
    了﹐你來得正是時候。”歐陽二娘大喜﹐江海天卻不禁大驚﹐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在祁連山中與他惡戰過一場的那個“葉公子。
    正是:
        來意如何難猜度﹐是仇是友未分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玉女有心隨俠士
                              少年仗義斥奸邪
    
        那白衣少年道﹕“是啊﹐真是巧遇﹐我有一事未明﹐正要找
    你。”歐陽二娘道﹕“有什麼事﹐過後再說好嗎﹖咱們先把這小
    子料理了﹐這小子也是你仇人啊﹗”
        那白衣少年搖了搖頭﹐說道﹕“不﹐我懷著這個網葫蘆﹐可
    得先打破了才成。否則﹐我可沒有精神打架。”
        歐陽二娘無奈﹐只得問道﹕“公子﹐你到底有何事悶在心中﹖”
        那白衣少年道﹕“我剛才到過你家﹐想見你家的清姑娘﹐不
    知她何以不肯見我﹖”你是她的母親﹐想必知道其中緣故。”
        歐陽二娘心跳耳熱﹐暗自想道﹕“哎呀﹐莫非他當真是喜歡
    上我們的清丫頭﹐如今是來責備我了﹐怪不得清丫頭在睡夢里
    也曾念過他的名字。”
        原來歐陽二娘的大女兒歐陽清﹐自從認識了這位“葉公
    子”之後﹐就把一縷情絲系在他的身上﹐但他卻佯作不知﹐還
    故意對歐陽清冷冷淡淡﹐氣得歐陽清幾乎生出病來。
        歐陽二娘也知道大女兒的心意﹐本來想在辦了歐陽婉的婚
    事之後﹐就找媒人替他們撮合的﹐不料在吉日前夕﹐歐陽婉私
    逃﹐歐陽清卻自願頂替﹐歐陽二娘怕得罪文家叔侄﹐事起倉卒﹐
    別無他法可想﹐便只好用了這“李代桃僵”之計。
        歐陽二娘顧著和那“葉公子”說話﹐自是不能全力出擊。江
    海天這邊的陣腳﹐又漸漸穩定下來。
        姬曉風忽地哈哈笑道﹕“好笑呀好笑﹐姓葉的﹐你是裝糊塗
    呢﹖還是特地來與人家爭風吃醋﹖”歐陽二娘變了面色﹐喝道﹕
    “你胡說什麼﹖”
        姬曉風笑道﹕“你今天是嫁女兒不是﹐你的女兒出嫁﹐還怕
    我說麼﹐哈哈﹐姓葉的﹐我告訴你吧﹐你那位清姑娘早已與人
    家拜了堂成了親啦﹗這個姓文的就是那新郎的叔父。哈哈﹐你
    當著男女兩家的尊長﹐來問人家的新娘﹐這未免大沒有禮貌了
    吧﹖”
        歐陽伯和大怒道﹕“老賊﹐你竟敢胡言亂語﹐挑撥是非﹐吃
    我一掌﹗”但所受的傷比姬曉風更重﹐反被姬曉風一掌震退。
        那“葉公子”道﹕“哦﹐原來如此﹐那就請恕我不知﹐莫要
    見怪。”歐陽二娘心想﹕“你已然到過我家﹐賀客料還來散﹐禮
    堂雖然打得落花流水﹐辦喜事的布置也還看得出來﹐你豈有不
    知之理﹖”
        歐陽二娘捉摸不透這“葉麼子”的來意﹐心中忐忑不安﹐正
    自愉覷他的面色。那“葉公子”已接著說道﹕“這姓姬的話咱們
    當他放屁﹐可是二娘﹐我還是要怪你……”
        歐陽二娘心道﹕“來了﹐來了﹐且聽他說什麼。”那“葉公
    子”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晚輩不才﹐上次在祁連山與水雲莊
    兩處﹐也曾為你家的事情﹐效過微勞﹐今日令媛出閣之喜﹐卻
    為何吝惜一杯喜酒﹐不請我喝呢﹖”
        姬曉風又大笑道﹕“姓葉的﹐你的面皮也實在太厚了﹐你不
    在乎吃情人的喜酒。人家做丈母娘的﹐哈哈﹐卻怎好意思把女
    兒的野男人請來﹖”
        文廷壁喝道﹕“你再胡說﹔我就撕你的嘴﹗”一掌掃去﹐姬
    曉風滑步閃開﹐江海天又硬接了他一掌。
        歐陽二娘道﹕“小女這次的婚事辦得倉卒﹐路途遙遠﹐來不
    及派人送喜帖給公子﹐還望公子見諒。公子若肯賞面﹐我自當
    請公子駕臨寒舍﹐給你賠罪、道謝。還望公子再幫這一次忙。”
        那白衣少年笑了一笑﹐說道﹕“二娘、這一次是我要先請你
    幫忙﹗”歐陽二娘道﹕“公子有事﹐我們自當效勞﹐但眼前這兩
    個賊予﹐總得先打發才行。”
        那白衣少年又笑道﹕“不﹐我要你幫忙的事情就正是──”
    歐陽二娘心中一凜﹐道﹕“正是什麼﹖”那白衣少年緩緩說道﹕
    “就正是要請你將他們放了﹗”
        此言一出﹐江海天固然大感意外﹐歐陽二娘也是大吃一驚﹐
    連忙說道﹕“葉公子﹐你不是開玩笑吧﹖這姓江的小子不正是你
    的敵人嗎﹖他又是金鷹宮所要捉拿的人。”
        那白衣少年板起面孔道﹕“我從來不開玩笑﹐金鷹宮的命令
    也管不著我﹐我高興幫誰就幫誰﹗”
        歐陽二娘道﹕“別的事情可以答應公子﹐這件事麼﹐請恕、
    請恕不能從命﹗”
        那白衣少年冷笑道﹕“我頭一次向你討情﹐你就不肯答應麼﹖
    好吧﹐那麼咱們過往的交情就一筆勾銷﹐我……”
        歐陽二娘深知這“葉公子”的本領﹐心想﹕“大伯已然受傷﹐
    倘然他助對方﹐和江海天聯起手來﹐只怕文親家也絕難取勝。”
    她不敢等到那白衣少年把話說絕﹐連忙攔住道﹕“葉公子﹐非是
    我敢違命﹐今日之事﹐是文先生作主的。請你向文先生討一句
    話。哦﹐你們還沒有見過吧﹖這位是天魔教的文副教主﹐這位
    是馬薩幾國的王子葉沖霄。”
        江海天聽了歐陽二娘這樣稱呼那“葉公子”﹐大惑不解。心
    里想道﹕“倘若他是蓮妹的兄弟﹐那就應該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太
    子﹐現在的國王是篡位的﹐聽說他自篡位之後﹐就廣聘能人﹐派
    到四方﹐去追查前王那對兒女的下落。這姓葉的若然就是前王
    的太子﹐他怎敢表露身份﹖然則﹐這‘王子’的稱呼又從何來﹖
    而且。還不止這一點可疑……”
        江海天又再想道﹕“若然他旦恢復了本來身份﹐變成了馬薩
    兒國的王子﹐卻為何還用漢人姓名﹐而旁人也只是稱呼他作葉
    公子﹖”
        不說江海天心中疑惑﹐且說文廷壁聽了歐陽二娘的介紹後。
    心中也是驚怪不定﹐忽地哈哈笑道﹕“如此說來﹐這是大水沖倒
    龍王廟了。我與貴國的國師寶象法王交情非淺﹐正擬待舍侄完
    婚之後﹐便與他同赴法王的金鷹宮之會的﹗”
        葉沖霄踏上一步﹐淡淡說道﹕“久仰文先生是武林第一高手﹐
    金鷹宮之會﹐得文先生到場﹐生色不少﹐但不知文先生助哪一
    邊﹖”文廷壁道﹕“我當然是助貴國的寶象法王﹐何須再問﹗”
        葉沖霄道﹕“如此說來﹐我只怕在會中不能向文先生領教了。
    難得在此相逢──”
        文廷壁雙眼一翻﹐冷冷說道﹕“殿下是有意來試我的武功
    麼﹖”
        葉沖霄道﹕“不敢。只是我不知所謂‘武林第一高手’的武
    功究竟是怎麼的深不可測﹐倘若文先生肯賜教的話﹐令我得開
    眼界﹐也是一大幸事﹗”
        文廷壁平生自負慣了﹐聽得葉沖霄公然向他挑戰﹐不由得
    心中有氣。暗自想道﹕“以我和寶象法王的交情﹐以我在武林中
    的身份﹐我到了馬薩兒國﹐國王也當敬我三分﹐莫說你不是國
    王的親生兒子﹐就算真是太子﹐見了我也當先行晚輩之禮﹗”
        原來文廷壁之所以與寶象法王深相結納﹐一來是奉了教主
    之命﹐二來也因為寶象法王天竺一派的武功﹐也確有特異的地
    方﹐二人結納﹐對彼此的武功都有增益。
        那寶象法王在馬薩兒國被封為國師﹐國王給他蓋了一座金
    鷹官﹐近年來他廣收徒眾﹐勢力日大﹐國王處處要倚仗他﹐對
    他是又敬又畏﹐言聽計從。所以寶象法正在馬薩兒國的地位﹐可
    以說幾乎是超過了國王。文廷壁既不打算在一個小國求取富貴﹐
    同時又恃著自己和室象法王的交情﹐因此也就不怕得罪被馬薩
    兒國國王認作王子的葉沖霄。
        歐陽二娘大驚失色﹔正想勸阻﹐文廷壁已自說道﹕“二娘﹐
    請你和大伯看著姬老賊﹐不要讓他逃去。好吧﹐葉公子﹐你要
    試招﹐就請來吧﹗”這口氣即是已把時沖霄與江海天當作一伙﹐
    他要以雙掌之力分敵二人。
        葉沖霄道﹕“江兄﹐請你暫且退下﹐侍我向文先生領教之後。
    倘若文先生還是不准我的人情。那時再請江兄相助。”江海天也
    不願意以二敵一﹐稍為遲疑了一下﹐便道﹕“好﹐那就多謝葉兄
    了。”
        文廷壁見江海天退下﹐更無顧忌﹐哈哈笑道﹕“葉公子果然
    是英雄氣概﹐不肯稍占便宜﹐就請亮劍吧﹗”
        葉沖霄道﹕“文先生﹐你用什麼兵器﹖”文廷壁傲然說道﹕
    “我自到中土以來﹐和人文手一從來不用兵器﹗”葉沖霄微笑道﹕
    “聽說文先生已經練成‘三象歸元’的絕世神功﹐既然文先生下
    擬動用兵器﹐就請發掌吧﹗”
        文廷璧不由得氣在上沖﹐心道﹕“你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
    厚﹐竟敢指定要我使用‘三象歸元’的絕世神功﹗”當下﹐一掌
    推出﹐去勢極慢﹐到了葉沖霄胸前半尺左右﹐便幾乎停住不動﹐
    緩緩說道﹕“葉公子﹐倘若你感到氣血翻湧﹐便請立即躍開﹐切
    不可強行運力﹐我自會給你調治﹗”
        “原來文廷壁雖然惱恨葉沖霄狂妄﹐但礙著寶象法王的情份﹐
    還不敢當真就傷了他的性命。所以他這一掌只用了七成功力﹐並
    且事先給他指點。”
        葉沖霄笑道﹕“多謝關照﹐只是這話說得早了一點吧﹗”笑
    聲一收﹐便也一掌拍出。
        他這一掌﹐看起來似乎輕飄飄的毫不著力﹐文廷壁還以為
    他有意蔑視。哪知雙掌一交﹐只覺對方攻來的力道竟如巨斧開
    山、鐵錘鑿石﹐剛勁無比﹐悶雷似的一聲過後。文廷壁竟禁不
    住上身搖晃﹐退了一步﹐面色大變。江海天心中暗笑﹕“這 自
    封天下第一高手﹐卻不識大乘般著掌的功夫﹗”
        原來葉沖霄所用的“大乘般若掌”乃是孟神通七種厲害的
    神掌功夫之一﹐霸道無比﹐能傷對方的奇經八脈、上次雲瓊兄
    妹﹐就是險些被他的“大乘般若掌”送了性命的。
        文廷壁的功力本來要勝過葉沖霄一籌﹐但一來他受了於大
    鵬臨死的拼命一擊﹐二來他與江海天便對了幾掌﹐真力耗損不
    少﹐三來他又只用七成功力﹐此消彼長﹐結果竟然落在下風﹗
        文廷壁面色大變﹐強自笑道﹕“好﹐好功夫﹗”雙眼一瞪﹐閃
    電般的又再一掌劈下。這一掌他哪里還敢輕敵﹐竟然使出了十
    成本領﹗
        但聽得又是悶雷似的一聲巨響﹐葉沖霄給震得拋了起來﹐文
    廷壁則不住的後退﹐嘴角沁出血絲﹐額角汗流如雨﹗原來他因
    一念輕敵﹐第一次接掌時未用全力﹐奇經八脈已受震蕩﹐第二
    次雖然使出渾身本領﹐功力卻已打了折扣了。所以這次比了下
    來﹐仍然只是半斤八兩﹐彼此都沒占到便宜。
        葉沖霄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落了下來﹐冷冷說道﹕“文
    先生是否感到內息不調﹐請回去靜養吧﹗”
        文廷壁這時正在默運玄功﹐果然感覺到有內息不調﹐經脈
    阻滯的現象﹐心內暗暗吃驚﹐冷笑說道﹕“好﹐好陰狠的掌力﹐
    但只怕你這次硬充好漢﹐對你也是有損無益﹐你也要小心調治
    了。下月十五金鷹宮之會﹐到時倘若公子無恙﹐我再來向公子
    討教吧﹗”
        文廷壁一走﹐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當然也就相繼離開﹐歐
    陽二娘臨走時還望了時沖霄一眼﹐似乎有話要說﹐但礙著文廷
    壁在旁﹐卻未曾開口。
        江海天見葉沖霄面色灰白﹐連忙問道﹕“葉兄﹐不礙事吧﹖”
    葉沖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笑道﹕“這魔頭果然好厲害﹐但也還
    未能要了我的性命。”
        江海天欲以本身功力助他療傷﹐正待啟齒﹐葉沖霄忽地哈
    哈一笑﹐搶先說道﹕“江小俠﹐你現在還恨我麼﹖我傷了雲瓊兄
    妹﹐累你輸血救人。病了好幾天﹐實在過意下去﹐我這廂給你
    賠禮了﹔哎﹕你皺著眉頭、蹬著眼睛﹐敢情還是宿恨未消﹖好
    吧﹐倘若你願意和我交個朋友﹐我就留下來﹐咱們再談﹐否則
    就此別過﹗”
        江海天心地寬厚﹐本來對他己是只有感激。忘了舊恨的了﹐
    但聽他提起往事﹐卻不由得想起他對雲瓊兄妹的陰狠手段﹐和
    冒充自己偷襲雲家莊的種種劣跡惡行﹐不由得又生了幾分惡感。
    他是個直心眼的人﹐想了一想﹐便即說道﹕“葉公子﹐今日蒙你
    相助﹐你我之間的舊帳一筆勾銷﹐不必再提。但華家雲家要找
    你算帳﹐我就管不著了﹗說話在前﹐事到其時﹐我決不會幫你﹗”
        葉沖霄哈哈笑道﹕“江小俠果然是個爽快的人﹐你說得有理﹐
    各顧各的交情﹐各人管各人的事﹐我也決不會強人所難﹗”
        江海天道﹕“好﹐那麼你今日助我脫難﹐我先向你道謝﹗”
        姬曉風也哈哈一笑﹐說道﹕“葉公子﹐你剛才罵我說話放屁﹐
    我也不怪你了。我不慣領人的情、這里有半支靈芝﹐咱們分食
    了吧。怎麼﹐你睜大了眼睛看什麼﹖”
        葉沖霄道﹕“這不是歐陽伯和的東西﹖你把它偷來了。”姬
    曉風道﹕“不錯﹐我是借花敬佛﹐順便還你的人情。你別擔心﹐
    你現在是我侄兒的朋友了﹐我不會愉你的東西。”
        姬曉風將靈芝折為兩段﹐葉沖霄接了過來﹐笑道﹕“好﹐那
    麼咱們之間的帳一筆勾銷﹐你不怪我﹐我也不怪你了。”
        葉沖霄吞食了那半段靈芝﹐精神一眼﹐贊道﹕“果然是好東
    西﹗”他內功深厚﹐以氣導引﹐靈芝的藥力運行全身﹐自是易於
    見效。
        姬曉風笑道﹕“我不但擅長偷東西﹐還拿手給人傳書遞簡﹐
    穿針引線﹐你可要我效勞麼﹖”
        葉沖霄道﹕“多謝了﹐我現在用不著。到用得著的時候﹐我
    自會情你幫忙。”姬曉風道﹕“你不是歡喜歐陽家的大小姐嗎﹖難
    道你當真願意她做那姓文的新娘﹖”
        要知姬曉風是個往情中人﹐他雖然一直沒有結婚﹐也從未
    得過女人的青睞﹐但他卻是生成了愛管閒享的性格﹐願見“天
    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他曾經為了想促使金世遺與谷之華的
    復合而奔波﹐而又為了他們的終於不能復合嗟嘆不巳。
        葉沖霄大笑道﹕“我若想要歐陽家的大小姐﹐我不會乘著那
    新郎現在受傷的時候﹐一掌將他擊斃嗎﹖哈﹐歐陽清嫁給那姓
    文的﹐正合我的心意。”
        姬曉風奇道﹕“那姓文的是個出了名的壞蛋﹐你即使不喜歡
    歐陽姑娘﹐卻怎倒願意看見她嫁給壞蛋呢﹖”
        葉沖霄道﹕“你上了年紀﹐這些男女的事你是不懂的了。她
    嫁了一個不喜歡的人﹐才會懷念我呀。而我呢﹐又樂得毫無拘
    束﹐擺脫了她的糾纏。”
        姬曉風瞪起了眼睛﹐遙遙頭道﹕“好古怪的念頭﹐你們少年
    人的心意﹐我真是不懂﹐不懂﹗”江海天心道﹕“原來他不但心
    狠手辣﹐而且還是個輕薄的少年﹗”對他的惡意﹐又添了兩分。
        葉沖霄道﹕“姬先生﹐你是個熱心人﹐我心領你的好意﹐將
    來我也許要求你幫忙。現在呢﹐我卻要先請江兄幫忙我一件事
    情。”江海天道﹐“請說﹐只要是不違背我的良心﹐我都可以盡
    力。”
        葉沖霄一笑說道﹕“這件事非但不違背你的良心﹐而且你不
    做這件事情﹐你就會心有不安的。請跟我來吧﹗”江海天見他笑
    得詭秘﹐頗有懷疑。
        葉沖霄道﹕“放心﹐我決不會害你。我還有要緊之事和你商
    量呢。姬先生﹐勞駕你把這於大鵬的屍體埋了﹐然後到前山來
    會我們。”
        姬曉鳳道﹕“對﹐我還沒有紛這位老朋友道謝﹗”他向於大
    鵬的屍體拜了三拜﹐說道﹕“老於﹐你對我的好處﹐我會永遠記
    著。你交托的事﹐我一定會給你辦到。你好好走吧。”他生性滑
    稽﹐但說這幾句話時面容卻甚為嚴肅﹐眼眶中充滿了淚水。
        江海天想起他父子雙亡﹐更為傷感。也上去磕了三個頭﹐心
    想﹕“他固然死得不值。他兒子更是可悲﹐於少鯤雖然是邪派中
    人﹐卻具有至情至性﹐看來要比這葉公子勝過多多。”
        葉沖霄一臉孔不耐煩的神氣﹐將江海天拉了起來﹐說道﹕
    “人死不能復生﹐你們也不必這樣婆婆媽媽了。”江海天頗為不
    滿﹐但也不便反唇相稽﹐只好跟著他走。姬曉風找了一柄鋤頭﹐
    自到後園掘土﹐准備掩埋於大鵬﹐不提。
        葉沖霄道﹕“有一個人在等著咱們﹐不可令她等得太過心
    焦。”江海天道﹕“是什麼人﹖”葉沖霄道﹕“你見了自然知道。”
    邁開大步便走﹐江海天見他在受傷之後﹐仍然健步如飛﹐也不
    禁暗暗佩服。
        江海天滿腹疑團﹐急於想揭開他身世之謎﹐也邁開大步﹐與
    他並肩而行﹐問道﹕“聽葉兄的口音﹐似乎是河南陳留人氏﹐不
    知是也不是﹖”葉沖霄道﹕“不情﹐我少小離家﹐鄉音未改。”江
    海天道﹕“陳國有一位葉君山、葉老前輩﹐不知與葉兄怎樣稱呼﹖”
        葉沖霄道﹕“正是家父。”
        江海天心頭一震﹐想道﹕“這麼說來﹐只怕真的是蓮妹的哥
    哥。”又問道﹕“剛才我聽得他們稱你做殿下……”
        葉沖霄哈哈笑道﹕“說來真是奇遇﹐我自幼喪父﹐流浪塞外﹐
    得馬薩兒國王收養﹐認為義子﹐目下我在馬薩兒國官屆‘執金
    吾’將軍之職。國王本來賜我御姓﹐值我還是歡喜人家叫我做
    葉沖霄。”
        江海天更是起疑﹐正待再問﹐葉沖霄忽地笑道﹕“到了﹐到
    了。你看她是誰﹖”
        只見山坳里轉出一個人來﹐在野花叢中﹐正自向這邊望來。
    江海天又驚又喜。叫道﹕“歐陽婉﹐是你呀﹖你還沒有走嗎﹖”
        葉沖霄笑道﹕“我就是叫從來的、她還沒知道你的消息﹐怎
    會走呢﹖”
        歐陽婉迎上前來﹐仔細打量了江海天一會﹐吁了口氣﹐說
    道﹕“好﹐好﹐你沒有受傷。”關切之情﹐溢於言表。葉沖霄笑
    道﹕“幸不辱命﹐將你的江相公帶來了。你可以放心了吧﹖”歐
    陽婉問道﹕“我娘呢﹖”葉冰霄道﹕“你娘也無損傷。我將那文廷
    壁打退﹐你娘和你大伯都回家了。”
        歐陽婉道﹕“多謝葉公子﹐多謝江相公。剛才真是嚇煞我了。”
    葉沖霄道﹕“只可惜你卻是不能回家了。”歐陽婉低下了頭﹐說
    道﹕“是呀﹐我現在正沒主意。”葉沖霄哈哈笑道﹕“我就是給你
    找一個可以作主的人來了。江兄﹐你待將她如何處置﹖”
        江海天怔了一怔﹐霎時間滿面通紅。訥訥說道﹕“這個﹐這
    個……歐陽姑娘比我聰明百倍﹐豈無自處之道﹖”
        葉沖霄雙眉一皺﹐大聲說道﹕“江兄此言差矣﹗你們是自命
    俠義道的人物﹐豈不聞﹕救人就要救得徹底﹐送佛就要送上西
    天﹖何況歐陽姑娘是為了你的緣故﹐才和家里鬧翻的﹗”
        歐陽婉低垂粉頸﹐輕掠雲鬢﹐幽幽怨怨他說道﹕“江相公﹐
    我的爹娘屢次要想害你﹐我實在又是羞愧﹐又是難過。我已經
    聽從你的良言勸告﹐從此離開他們﹐今後是決不回家的了﹐只
    是凹海茫茫﹐你叫我投奔何處。”
        江海天猛地想起﹐剛才他在於家解開歐陽婉的穴道﹐催促
    訕逃走的時候﹐由於一時激動﹐的確是曾說過這樣的話﹕“這樣
    的父母﹐你不認也罷﹐就是以後永不再見他們﹐也沒有什麼可
    惜了。”當時沒有深思熟慮﹐現在想來﹐這話實在是說得很不妥
    當﹐輕率、冒昧﹐非但是“以疏間親”而且容易教人誤會。
        江海天本來就不擅言辭﹐這時當真是尷尬之極﹐心里暗道﹕
    “糟了﹐糟了﹗這真是自找麻煩了。想不到她竟然就抓著我這幾
    句話﹐好似從今以後﹐她這個人﹐就得由我負責了﹐這卻教我
    如何對付﹖”
        葉沖霄又逼緊了一句﹐說道﹕“是呀﹐她聽從了你的話﹐離
    開了父母﹐她一個孤身女子﹐難道你叫她流落江湖嗎﹖你怎能
    撤手不管﹗”江海天滿面通紅﹐無可奈何攤開雙手說道﹕“葉
    兄﹐你叫我如何管法﹖我自己也正在四方流浪﹐尋找父師。”
        葉沖霄微笑道﹕“我給你出個主意吧﹐聽說你要前往敝國﹐
    可是真的﹖”江海天最怕他鑼對鑼、鼓對鼓的當面堤親﹐現在聽
    得他問的卻是另一件事情﹐稍微松了口氣﹐當下答道﹕“不錯﹐
    我曾代岷山派的掌門谷女俠﹐接下了貴國金鷹宮主人的請帖。”
        葉沖霄道﹕“這就最好不過了﹐我有點事情﹐還要到別的地
    方走一趟﹐說不定下月的金鷹宮之會﹐我還不能趕回來。江兄﹐
    不如你就帶她同走﹐到了蔽國﹐可以去見我的父王﹐住到皇宮
    里去﹐做他的客人。將來倘若你要離開敝國﹐願意帶歐陽姑娘
    同走固好﹐若是有所不便﹐也可以將她留下﹐隨便她住到什麼
    時候都成﹐這樣她有了□身之所﹐你也有了交代。她的父母就
    是知道。也決計不敢闖到皇宮里將她抓回去﹐這不是一舉三得
    麼﹖”
        歐陽婉首先表示同意﹐說道﹕“這果然是個好主意﹐我就是
    怕一人上路﹐給我的父母抓回﹐而且我家的仇人又多﹐若是在
    路上碰著﹐我本領低微﹐也難以應付。有江相公護送﹐我就放
    心了。”
        江海天性情樸厚﹐但卻並非糊塗﹐尤其是在江湖上經過許
    多風浪之後﹐閱歷大增﹐已漸漸懂得觀人於微﹐遇事也肯用上
    心思了。當下想道﹕“看來他們是早已商量定當的了﹐只等我來。
    這主意是葉沖霄出的﹐他為什麼要我自行投到馬薩兒國的皇宮
    里去﹖”又想道﹕“過往的事﹐暫且不說﹐只從今日的幾件小事
    看來﹐這葉沖霄就是個心術不正之人。莫非又是安排了什麼陷
    阱﹖”
        葉沖霄笑道﹕“我輩江湖男女﹐不拘小節﹐歐陽姑娘已自答
    應了﹐你還顧慮什麼﹖”
        江海天道﹕“我正是有所顧慮﹗”葉沖霄道﹕“願聞其詳。”江
    海天道﹕“貴國的國師不知與我有何嫌隙﹐我代谷女俠接下請帖﹐
    准備去赴他的盛會﹐這事情有他的使者回報﹐想來他是早已知
    道的了。按道理說﹐我代表谷女俠赴會﹐就是他的客人﹐他應
    該以禮相待。卻不知何故﹐我還來到貴國﹔他就已經要派人來捉
    我了。”
        葉沖霄故作驚詫﹐道﹕“有這等事麼﹖”江海天﹕“你不相
    信﹐可以問歐陽姑娘﹐她以前的師父陰聖姑就曾親口說出﹐她
    是奉了金鷹宮主人之命﹐要將我拿去作禮物的。”想了一想﹐又
    冷笑道﹕“葉兄﹐你也太善忘了。就是剛才在於家的時候﹐歐陽
    二娘不是也曾對你指出﹐說我是金鷹宮所要捉拿的人嗎﹖她還
    要你幫忙呢﹐你怎麼忘了﹖”
        葉沖霄略顯尷尬之色﹐但隨即使哈哈笑道﹕“不錯﹐我記起
    來了。”這里面有個誤會。據我所知﹐寶象法王曾與令師結下一
    點小小的梁子﹐他向來是佩服令師的﹐但令師卻不肯見諒。他
    曾對我言道﹐他對令師決無敵意﹐只苦於無法讓令師知道﹐若
    得一個令師親近的或相信的人來替他調解﹐那就好了。因此﹐據
    我推測﹐他定然是要陰聖姑在會前將你‘接’去。以便進行調
    解的﹐可能是傳話有誤﹐陰聖姑拿了雞毛當令箭﹐就以為是要
    將你‘捉’去了。至於歐陽二娘﹐她更是間接從陰聖姑那兒聽
    來的命令﹐陰聖姑一搞錯﹐她當然也跟著錯了。”
        歐陽婉忙道﹕“葉公子﹐你的推測﹐很有道理。我那師父一
    向就是很粗心大意的。”
        江海天暗笑﹕“你敢情是把我當作小孩子了﹐這樣的鬼話拿
    來騙我﹗”但這次他卻忍著不先發作﹐問道﹕“我的師父和寶象
    法王結了什麼梁子﹖”
        葉沖霄含糊說道﹕“我只是聽寶象法王這麼說過﹐到底是何
    事情﹐經過怎樣﹐我也不知其詳。好在令師也是要赴會的。江
    兄﹐你到了敝國﹐寶象法王要你調解﹐當然會告訴你﹔即算不
    告訴你﹐到了其時﹐你們師徒會面﹐也就會知道了。”
        江海天自從離家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關於師父的消息﹐
    心中甚是歡喜﹐暗自想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卻原來師父也要參加金鷹宮之會﹐我可以無需再到別處去了。”
    他看了歐陽婉一眼﹐心內又道﹕“我當然是要到馬薩兒國去的。
    但卻不能與你同行﹐教人閒話。可是﹐我卻怎樣擺脫她呢﹖”想
    至此處﹐又不禁暗暗煩惱﹐
        葉沖霄是個七巧玲瓏、滿肚心計的人﹐他在一旁監貌察色﹐
    見江海天忽喜忽憂﹐早已知道他心思不定﹐當下又哈哈笑道﹕
    “江兄﹐你還是不放心麼﹖告訴你吧﹐我早已給你寫好了兩封信
    了。”
        江海天心思沒有他轉得這麼快﹐問道﹕“你要我帶信與誰﹖”
    葉沖霄道﹕“二封是給國師寶象法王的﹔一封是給我父王的。實
    不相瞞﹐我雖然不是國王的親生骨肉﹐但卻一向很得父王的寵
    愛﹐說得上是言聽計從的。寶象法王對我﹐也有師徒的名份。你
    帶了我的信去﹐他們定然對你優札有加。我父王又是素來歡喜
    有本領的少年的、他近年正在千方百計招攬人才呢。哈哈﹐江
    兄﹐倘若你願留在敝國﹐我敢保你有錦繡前程﹐說不定還可以
    做出一番事業呢。”
        江海天忍住了氣問道﹕“什麼事業﹖”葉沖霄道﹕“我父王雖
    是小國之王﹐卻有爭雄天下之心﹐縱不能問鼎中原﹐也可統一
    西陲﹐揚威域外。這不是一番大事業麼﹖男兒當志在四方﹐江
    兄亦有意在域外稱王乎﹖”
        江海天道﹕“我沒有這個本事﹐也沒有這個福份。”葉沖霄
    見他無動於衷﹐笑道﹕“那麼﹐這個以後再說。江兄﹐這兩封信
    你拿去吧。”
        江海天籠著雙手﹐並不接信﹐冷冷說道﹕“葉兄﹐恕我冒昧﹐
    還想問你一件事情。”葉沖霄心道﹕“這小子好麻煩。”卻和顏悅
    色地問道﹕“何事﹐請說﹗”江海天道﹕“葉兄﹐你對你的身世﹐
    是否已經明白了﹖”
        葉沖霄面色一變﹐說道﹕“我自己的身世﹐我當然明白。江
    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江海天道﹕“沒有什麼意思﹐你既然
    明白﹐那我就不用說了。”
        葉沖霄道﹕“想來江兄對小弟的身世或已略有所聞﹐既然如
    此﹐真人面前不說假活﹐我正是為了一件事情煩惱。要請江兄
    幫忙。”
        江海天心道﹕“你還知道煩惱﹐那就好了。”當下說道﹕“小
    弟一定盡力而為。”葉沖霄道﹕“我知道令師和邙山派的掌門谷
    女俠本是一對情侶﹐令尊和谷女俠也甚有交情﹐谷之華有個弟
    子名叫谷中蓮﹐想必江兄自小和她認得﹖”
        江海天道﹕“不錯﹐我小時候在邙山玄女觀住過﹐和她算得
    是青梅竹馬之交。”葉沖霄道﹕“聽說她小時候是中牟縣的丘岩
    撫養她的﹖江兄可知道得確實麼”
        江海天道﹕“一點不錯﹐丘岩臨死﹐將她付托給南丐幫的幫
    主翼伯牟﹐翼伯牟是谷女俠的師兄﹐因而送給谷女俠做養女。”
        葉沖霄道﹕“這就對了。實不相瞞﹐我和她乃是一母所生的
    同胞﹐而且本來都是馬薩兒國的人氏﹐只因當年馬薩兒國大亂﹐
    我得葉君山撫養﹐落籍陳留﹐她得丘岩撫養﹐落籍中牟﹐只不
    知她對自己的身世﹐可曾明白﹖”
        江海天道﹕“據我所知﹐谷女俠是知道了的。就不知是否曾
    告訴了她﹖”葉沖霄嘆口氣道﹕“可是我找到了她﹐她卻不肯認
    我﹗”江海天又驚又喜﹐道﹕“你們兄妹業已相逢了﹖”
        葉沖霄道﹕“我要認她作妹妹、她卻不曾認我做哥哥﹗”江
    海天見他憂慮與焦急之精﹐現於辭色﹐顧不及問他是在何時何
    地﹐怎樣見著谷中蓮的﹐便先說道﹕“這也難怪﹐你大約沒有向
    她解釋清楚﹐你為什麼做了現在馬薩兒國國王的干殿下吧﹖”
        原來江海天心中是這樣想的﹕“葉沖霄既然對自己的身世
    完全明白﹐當然也應該知道了現在的國王是他的殺父仇人。他
    屈身事仇﹐想必是存著孤臣孽子之心﹐因而忍辱一時﹐伺機雪
    恨的。”要知江海天是個耿直的人﹐他絕不能想象一個人肯甘心
    服侍殺父的仇人。
        不料葉沖霄卻這樣回答道﹕“我得國王認為兒子﹐身受大恩﹐
    我怎會不告訴自己的妹妹呢﹖我一見她﹐就原原本本的都告訴
    她了﹐而且我還告訴她﹐國工要聘她作太子妃﹐將她接入宮中﹐
    擇日完婚呢。哪知她聽了之後﹐二話下說﹐就將我趕了出來。江
    兄﹐我要你幫忙的就是這件事情﹐請你為我勸勸她。”
        江海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剎那間﹐他是又驚又
    怒﹐又替谷中蓮傷心﹐整個人呆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葉沖霄大為奇怪﹐叫道﹕“江兄﹐你怎麼啦﹖”歐陽婉也莫
    名其妙﹐忽地想道﹕“這事不妙﹐他與谷中蓮是青梅竹馬之交﹐
    莫非兩小無猜﹐早已有情﹖因此﹐他聽說馬薩兒國的太子要納
    谷中蓮為妃﹐他不樂意﹖”當下便用說話試探問江海天道﹕“這
    是成人之美﹐義所當為。江相公﹐你猶豫什麼﹖哦﹐莫非你怕
    自己不會說話。難作媒人﹖若是如此﹐你可以讓我認識這位谷
    姑娘﹐我們都是女孩兒家﹐方便說話。你看可好﹖”
        江海天忽地大聲叫道﹕“閉嘴﹗你們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我
    豈能同流合污﹐幫你做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
        葉沖霄氣得渾身發抖﹐面色鐵青﹐跨上一步﹐瞪起眼睛喝
    道﹕“姓江的﹐你說清楚了再走﹐我怎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江海天道﹕“你任憑權奸竊國。置之不同﹐這就是不忠﹗你
    認賊作父﹐這就是不孝﹗你獻妹求榮﹐這就是不仁﹗你要陷害
    朋友幫你做見不得人的丑事﹐這就是不義﹗哼﹐哼﹐不忠、不
    孝﹐不仁、不義﹐這還算罵得輕了﹐你自己聞聞﹐你身上還有
    一絲人味麼﹖”
        葉沖霄大怒道﹕“豈有此理﹐你出口傷人﹗你罵我也還罷了﹐
    還竟敢誣毀我的父王。胡說八道﹐離間我們父子。我說你才是
    沒有一絲人味﹐你恩將仇報﹐真悔不該救了你的性命﹗”
        江海天道﹕“不錯﹐你曾經救了我一次性命。以後我加倍奉
    還﹐倘若你有性命之憂﹐不論如何﹐我也答應救你兩次。好﹐言
    盡於此﹐你要認賊作父﹐我也只好由你。告辭﹗”
        葉沖霄冷笑道﹕“我何須要你救命﹐你還是當心你自己這條
    小命吧﹗”驀地一聲大喝﹕“我能救你的命也能取你的命﹗”猛的
    一掌劈下﹐江海天剛好轉過了身﹐背向著葉沖霄﹐葉沖霄這一
    掌正是乘其不備。
        歐陽婉尖聲驚呼﹐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奔出幾步﹐
    回頭冷笑道﹕“好本領﹐好手段﹗我看在剛才你曾救我的份上﹐
    我不還手﹐但我只能忍你一次﹐你若再來、我就不客氣了﹗”
        原來江海天與他翻面之後﹐暗中早已提防﹐將真氣凝聚背
    心﹐他又有寶甲護身﹐所以雖然受了一掌﹐卻無大礙。
        葉沖霄不知他有寶甲護身﹐只道他是全憑著內功接了他這
    一掌。心中大駭﹐想道﹕“想不到他功力這麼深厚﹐怪不得文廷
    壁加上了歐陽伯和與歐陽二娘﹐也還是無奈他何﹗”因此﹐雖然
    怒氣沖天﹐卻是不敢再去追了。
        歐陽婉大叫道﹕“江相公﹐你不理我了麼了唉﹐你們究竟是
    怎麼回事﹐好端端地打起架來。”
        江海天冷笑道﹕“你還怕沒人理麼﹖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
    我的獨木橋﹐你別再來纏我﹗”他展開了絕頂輕功﹐歐陽婉如何
    追得上﹖何況她聽了江海天這一番話﹐也是不由得又羞又氣又
    是傷心﹐登時雙足好像牢牢釘在地上一般﹐再也不能向前移動。
        葉沖霄淡淡說道﹕“他不要你了﹐你還是跟我走吧。你別生
    氣﹐只要你聽我的話﹐我給你想法報仇。”轉眼間江海天已去得
    遠了﹐歐陽婉呆了一會﹐這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只自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聖寺竟容宵小輩
                            高僧無語對良朋
    
        且說江海天擺脫了歐陽婉﹐正在氣呼呼的疾跑﹐忽覺背後
    微風颯然﹐江海天大怒﹐反手一抓﹐喝道﹕“你當真是冤魂不散﹐
    還要再纏﹖我可要對你不客氣啦﹐哎呀﹐姬伯伯﹐是你﹖”
        姬曉風詫道﹕“賢侄﹐你在生誰的氣﹖我幾乎給你捏壞了老
    骨頭。”江海天連忙賠罪﹐說道﹕“對不住﹐我以為是那姓葉的
    賊子。”
        姬曉風更是奇怪﹐問道﹕“你和葉沖霄鬧翻了麼﹖怎的這樣
    罵他﹖這姓時的我也不喜歡他﹐看來是像個繯薄少年﹐不過﹐今
    天他總算是幫了咱們呀。”
        江海天氣猶未息﹐說道﹕“豈只假薄﹐姬怕伯﹐我說給你聽﹐
    你可曾聽過﹐世上竟有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當下一五
    一十的﹐將葉沖霄和他的談話都告訴了姬曉風。
        姬曉風皺了眉頭﹐說道﹕“依你說來﹐這姓時的果然是沒有
    一絲人味了。不過﹐我卻有點懷疑。”江海天道﹕“事情擺得清
    清楚楚﹐他已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卻還貪圖富貴﹐屈身事仇﹐
    做馬薩兒國的於毆下﹐而且還想獻妹求榮﹐這還有什麼懷疑﹖”
        姬曉風道﹕“我就是懷疑他給那馬薩兒國的國王騙了。”江
    海天道﹕“騙了﹖要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這還可以說得過去﹐
    但他卻是分明知道了的呀﹗”
        姬曉風道﹕“他有沒有說﹐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是馬薩兒國前
    王的兒子﹖”江海天道﹕“這倒沒有。不過其他的情節他都說對
    了。也許他是心中有愧﹐不敢提起前王。而且﹐他也知道我對
    他的身世已有所聞﹐也就用不著詳說了。”
        姬曉風搖了搖頭﹐說道﹕“不對。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為
    何不提﹖還有﹐倘若他是心中有愧﹐你罵他的時候﹐他就不會
    那樣的氣憤﹐感到是受了你的侮辱了。”
        江海天一想﹐葉沖霄剛才口口聲聲罵他“忘恩負義”﹐倒好
    像是他理直氣壯﹐面對方反而理虧了的﹐不覺呆了一呆﹐問道﹕
    “姬怕怕﹐依你之見﹐又是如何﹖”
        姬曉風道﹕“我也不過只是猜想。我猜是那馬薩兒國的國王﹐
    將他的身世隱瞞了一些﹐或者是說了幾分真的﹐又捏造幾分假
    的﹐真真假假﹐混作一團。所以葉沖霄良己以為是明白了﹐其
    實卻是糊里糊塗﹗”
        江海天大驚道﹕“若當真如此﹐我就錯怪了人了﹗但馬薩兒
    國的國王為何要這樣做﹐他知道了仇人的兒子﹐何以不將他一
    刀殺了﹐倒要收為義子呢﹖”
        姬曉風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好在你不久就可以見到師父﹐
    總可以探得一點端倪。”江海天道﹐“可惜我剛才沒有問他﹐谷
    女快師徒在何方﹖嗯﹐蓮妹不肯認他﹐想來也是與我一樣﹐刑
    他有所誤會了。”
        姬曉風笑道﹕“賢侄﹐你性情耿直﹐心地單純﹐所以難免嫉
    惡如仇﹐但又容易相信別人﹐苛責自己﹔其實﹐你也不必為了
    這事難過﹐那姓葉的縱非認賊作父﹐他的人品還是甚差。”江海
    天道﹐“但我還未曾問得清楚﹐就不留余地的痛罵了他一頓﹐這
    總是我的不對。”
        姬曉風道﹕“現在暫且不談這姓葉的﹐你是否要趕著赴金鷹
    宮主人之會﹖”江每天道﹕“不錯﹐會期是下月十五﹐只有一個
    月零兩天了。姬伯伯﹐你是否也接了金鷹官的請帖﹖”
        姬曉風笑道﹕“我是一個小偷﹐上不得台盤的﹐哪里會有請
    帖。不過﹐我們做小偷的是不必主人請的﹐到時說不定我一時
    技癢﹐就去混水摸魚﹗”
        江海天喜道﹕“姬怕怕﹐你就和我一道去吧﹗金鷹宮此次盛
    會﹐遍請各方人物﹐值得你偷的好東西一定不少。”
        姬曉風笑道﹕“去我是要去的﹐但我還要到別的地方先走一
    趟﹐賢侄﹐咱們這次巧遇﹐真似有天意安排﹐你可想知道我是
    為了何事嗎﹖”
        江海天道﹕“小侄正是想問老伯。”姬曉風道﹕“你可曾打聽
    到你父親的消息﹖”江海天道﹕“我是一點也不知道。姬伯伯你
    這麼說﹐莫非──”姬曉風笑道﹕“不久之前﹐我還和令尊在一
    起﹐這次也是要去與他相會。”
        江海天大喜如狂﹐說道﹕“姬伯伯﹐你怎不早說﹖我爹爹現
    在什麼地方﹖”姬曉風笑道﹕“剛才我這條老命還不知保不保得
    住呢﹐哪有工夫細說﹖現在好了﹐你別著急﹐且聽我慢慢道來。
    這件事要從頭說起。”
        江海天心道﹕“姬伯伯上了一點年紀﹐說話也像我爹爹一樣﹐
    拖泥帶水﹐纏夾不清了。”說道﹕“好﹐那你就從頭說起吧。”
        姬曉風道﹕“你爹爹是為了他義兄陳天宇失蹤﹐這才出門去
    尋他的。這事情你是知道的了﹖”江海天道﹕“知道了。我爹爹
    找到了陳伯伯沒有﹖”
        姬曉風道﹕“你又著急了﹐說到這里﹐我應該先講一講陳天
    宇為何失蹤的事﹐然後才可以說到你父親身上。”江海天無可奈
    何﹐再也不敢催他﹐只好聽他先講陳天宇的事。
        姬曉風慢條斯理他說道﹕“你猜陳天宇為何失蹤﹖原來是他
    的妻子給人劫去了。那一晚有兩個賊人愉人他家﹐用一種神奇
    的迷香迷昏了他的全家﹐陳天宇內功已有根底﹐當時迷迷糊糊﹐
    但還沒有完全失去了知覺。”
        姬曉風續道﹕“陳天宇眼睜睜的看著賊人劫走他的妻子﹐毫
    無辦法﹐但他畢竟是個讀書人﹐有點聰明﹐在無可親何之中﹐忽
    地靈機一觸﹐一下狠勁﹐便咬破了舌尖。”江海天聽得緊張﹐問
    道﹕“這有何用﹖難道他也懂得天魔解體大法麼﹖”
        姬曉風道﹕“他並非懂得天魔解體大法﹐他咬破舌尖﹐是為
    了要使自己感到疼痛﹐這才能匾起精神﹐盡管身體不能動彈﹐但
    仍保持著知覺﹐不至昏迷﹐後來他對我說﹐他當時只有一個心
    思﹐就是要牢牢的記著那兩個賊人的形貌﹐倘若神智昏迷﹐那
    就做不到了。”
        “那迷香的效力本來可以保持一日一夜﹐而且若是昏述了兩
    個時辰以上﹐尚未得到解救的話﹐將來醒了﹐也會變成白癡。幸
    虧陳天宇內功已有根底﹐當時又咬破了舌尖﹐保持著知覺﹐賊
    人走後﹐他掙扎著起來﹐打開了窗戶﹐默運玄功。終於在半個
    時辰之後﹐漸漸恢復了體力。
        “他少年時候﹐曾服過冰宮中的異果﹐身輕如燕﹐論到輕功。
    當今之世﹐大約除了你的師父、冰川天女與及我之外﹐他可以
    數到弟四位﹐當時他還希望可以追上敵人﹐奪回妻子﹐可惜終
    是遲了半個時辰﹐他不眠不食﹐追了一天一夜﹐兀是未能發現
    賊人的蹤影。可見那兩個賊人也確實有點本領﹐並非全靠迷香。”
        姬曉風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後來的事﹐你是知道的了﹐
    陳天宇從此就沒有再回過老家﹐在別人眼中﹐是離奇的失蹤了。
    他的兩個老家人﹐吸了迷香﹐一個中毒而死﹐另一個則成了白
    癡﹐那就是咱們當年在陳家墓國所見的那個楊老大了。”
        江海天道﹕“你是什麼時候遇見陳伯伯的﹖”姬曉風道﹕“後
    來你的爹爹和我相繼出去尋找他﹐你的爹爹直到現在還沒碰見
    他的義兄﹐我卻幸運得很﹐三年前我到西藏一間喇嘛寺去﹐想
    偷他們廟中的一尊檀香古佛﹐不料卻正碰見陳天宇在那里拜佛﹐
    哈哈﹐也許是那寺廟的古佛有點神靈﹐知道我要偷它﹐就教我
    與陳天宇巧遇﹐這麼一來﹐他在拜佛﹐我當然就不好意思再把
    佛像偷走了。”
        江海天詫道﹕“我爹爹和陳伯伯素來是不信佛的﹐難道是陳
    伯伯自己沒了主意﹐就只好指望菩薩保佑麼﹖”
        姬曉風笑道﹕“這倒不是﹐這里面有個原圇。我剛才不是說
    陳天字已把那兩個賊人的面貌牢牢地記住了麼﹖他也真好本事﹐
    憑著記憶﹐就把那兩個賊人的相貌畫了出來﹐畫得像極了﹐簡
    直和真人一模一樣﹗”江每天道﹕“你怎麼知道﹖”姬曉風道﹕
    “我當然知道﹐因為後來我就憑這張畫像﹐找到了那兩個賊人﹗
    哈﹐這才真叫奇怪呢﹗”
        江海天道﹕“什麼樣的人﹖”姬曉風道﹕“是兩個喇嘛僧裝
    束的西域人。”江海天奇怪道﹕“他們既是西域僧人﹐為何遠來
    中土﹐擄掠一個婦人。”姬曉風道﹕“是呀﹐我和陳天宇也是百
    思莫得其解。若說是陳天宇無意中結下的仇家﹐當晚陳天宇中
    了迷香之後﹐他們要殺陳天宇易如反掌﹐但他們卻又沒有傷害
    陳天宇的性命。”
        姬曉風歇了片刻﹐繼續說道﹕“若說他們是為了劫色﹐這也
    不像。陳天宇的妻子少年之時確是相當美麗﹐但比她好看的女
    人也還多著﹐何況她在被動之時﹐也已是徐娘半老了﹐他們何
    必用盡心機﹐不辭勞累、﹐遠來中土﹐劫一個半老徐娘﹖”
        姬曉風續道﹕“雖然情理難通﹐但事實已經如此。陳天宇既
    認定賊人是西域喇嘛﹐便到各處喇嘛廟明查暗訪﹐他又認得當
    晚所聞到的迷香﹐帶有阿修羅花的香氣﹐這阿修羅花是只生長
    在喜馬拉雅山頂的一種奇花﹐漢名叫魔鬼花﹐吸了此花的香氣﹐
    就如喝醉了酒一般﹐所以西域的邪派中人﹐多采用此花來配制
    迷香。陳天宇由於認得這種迷香﹐是以對於西藏的喇嘛僧人又
    特別注意。”
        “喇嘛教盛行於西域西藏、蒙古﹐青海各地﹐及與蒙藏毗連
    的中亞細亞若干地方﹐單只西藏一地﹐就有喇嘛廟數千間﹐喇
    嘛僧不下十萬之眾﹐要從數千間寺廟、十萬僧人之中﹐找出這
    兩個人來﹖談何容易﹖
        “陳天宇拿那畫圖給我看了﹐便請我幫忙﹐我義不容辭﹐當
    然答應。於是分頭行事。我是做慣偷兒的﹐日走千家﹐夜走百
    戶﹐習已為常﹐但走遍了西藏各處寺廟﹐也整整花了我一年時
    間﹐結果毫無發現。”
        “我離開西藏﹐再往其他地方暗訪明查。前年春天到了青海﹐
    我存著姑且一試的念頭﹐在一天晚上﹐偷進了白教法王的鄂克
    沁宮﹐偷看他宮中每個喇嘛的相貌。”
        江海天吃了一驚道﹕“伯伯﹐你好大膽﹗竟敢憎進白教法王
    的宮殿。我聽師父說﹐這白教法王身懷絕世武功﹐當年我師父
    曾與他較量過一次﹐彼此不分勝負。”
        姬曉風得意揚揚地說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是膽大了一
    些﹐那一晚也的確好險。可是出乎意外﹐我竟然在白教法王的
    宮中﹐見著了陳天字畫圖中那兩個喇嘛﹗但在我發現他們的時
    候﹐他們也發現了我﹗登時敲響了警鐘﹐闔寺的喇嘛都跑來追
    捕我了。”
        江海天道﹕“法王有沒有出來﹖”姬曉風笑道﹕“若是法王也
    出來了﹐我還能活到今天和你說活麼﹖”江海天道﹕“哦﹐那我
    就不用替你擔優了。法工沒有出來﹐那些喇嘛決計跑不過你﹐當
    然是給你一走了之。”
        姬曉風笑道﹕“最後當然是給我跑了﹐可是卻沒有你說得這
    麼輕松容易。法王沒有出來﹐他座下的四大護法弟子可都來了﹐
    你瞧──”他揭起上衣指給江海天看﹐只見腰脅一道長長的疤
    痕﹐凹陷數分。姬曉風叫他用手指輕按﹐只覺手指所觸都是一
    片柔嫩的肌肉﹐原來應有的肋骨卻不見了。姬曉風道﹐“我算是
    跑得快了﹐但還是給法王的首座護法弟子﹐打了一記九環錫杖﹐
    這條肋骨﹐就是給他打斷了的。幸虧我以前偷的崆峒派齊老頭
    子的補天膏還剩下了一些﹐這才不至於落個殘廢。”江海天聽了
    不覺駭然。
        姬曉風道﹕“我逃出來之後﹐也是驚駭之極。不過﹐我卻並
    非驚駭於白教喇嘛的武功犀利﹐而是驚駭於我所發現的這件事
    情﹕那兩個賊人竟是鄂克沁宮的喇嘛﹐若非眼見﹐真是不敢想
    象﹗”
        江海天道﹕“這卻為何﹖”姬曉風道﹕“賢侄﹐你有所不知。
    喇嘛教現有三支﹐紅教、黃教和白教﹐以自教的勢力最小﹐但
    戒律卻最為精嚴。那白教法正確是個世出的奇才﹐道德武功都
    是喇嘛三教中的第一人物。在他親自主持下的鄂克沁宮﹐那些
    喇嘛更都是經常要受他考核的﹐沒有他的法旨﹐決不能私自出
    官。那兩個賊喇嘛遠到江南劫走陳天宇的妻子﹐最少要離開本
    寺半年﹐他們是怎樣瞞過了法王的﹖你說奇不奇怪呢﹖”
        江海天道﹕“你既然心有所疑﹐何不光明正大的去求見法王﹐
    揭發此事﹐也好助他肅清敗關﹐整頓門風。”
        姬曉風笑道﹕“論理應該如此﹐但我卻不能這麼做﹐你要知
    道﹐你姬伯怕是個偷兒出身的﹐直到現在﹐倘若見到心愛的東
    西﹐也還是忍不著要偷的。總而言之﹐我的壞名聲是早已傳遍
    天下了﹐白教法王何等尊榮﹐豈能纖尊降貴接見一個偷兒﹖固
    然我也可以無須請人通報﹐偷偷的便去見他﹐但他又怎肯相信
    我的說話。”
        姬曉風續道﹕“為了計出萬全﹐我只有請比我有身份。與他
    有交情的人去見他﹐調查此事。我心目中有兩個人﹐一個是冰
    川天女﹐一個是你的師父。冰川天女是尼泊爾國的公主﹐她有
    佛教的寶物──貝葉靈符﹐又曾受天竺雷音寺封為佛教的女
    “護法”(詳見《冰川天女傳》)﹐且與白教法王甚有交情﹐自是
    最適當的人選﹐其次是你的師父﹐你的師父和白教法王正是所
    謂‘不打不成相識’﹐經過了那次較量之後﹐打出了深厚的交情﹐
    彼此互相敬重。”
        江海天道﹕“我師父行蹤無定﹐他的脾氣又是﹕只有他想見
    你的時候﹐他自然會來找你﹔你去找他﹐卻是很不容易。冰川
    天女到底是居有定址﹐雖說她的冰宮高處念青唐古拉山之巔﹐那
    也難不倒姬怕伯﹐姬伯伯﹐想來你是先去請冰川天女吧﹖”
        姬曉風笑道﹕“我當年未曾改邪歸正的時候﹐曾與冰川天女
    的丈夫唐經天打過一架﹐當時是在天下英雄之前﹐眾目睽睽之
    下交手﹐結果雖然是我輸了﹐但唐經天也吃了一點虧﹐這過節
    一直未有機會揭開﹐所以我不好意思去找他們。”
        江海天道﹕“這有什麼關系﹖唐經天有大俠之稱﹐想來也不
    至於氣量狹窄﹐而且他和我的陳伯伯又是很要好的朋友。”
        姬曉風道﹕“正是因此﹐所以我覺得不如由陳天宇去請他們
    夫婦較好﹐我寧願到處去碰運氣﹐希望碰見你的師父。”
        原來姬曉風因為是小偷出身﹐又曾經是過大魔頭孟神通的
    弟子﹐所以雖然改邪歸正之後﹐也仍然難免有點自卑心理﹐由
    於自卑﹐也就自尊﹐所以他只願意和出身差不多的人如金世遺、
    江南等人結為莫逆之交﹐卻不大願意和名門正派。地位崇高的
    人往來。
        江海天道﹕“這也好。你和陳伯怕分道揚鑣﹐雙管齊下﹐總
    有一方有個著落。”
        姬曉風笑道﹕“可是現在卻還沒有一個著落呢。陳天宇前往
    冰宮﹐不料去年恰巧是天山派門下弟子十年一大會之期﹐唐經
    天夫婦都到天山南高峰他父親那里去了。陳天宇只好再到天山
    去﹐約定以一年為期﹐在自教法王鄂克沁官所在地的聖喀倫山
    與我相會。在這一年中﹐我到各方尋覓你的師父﹐沒有見著﹐卻
    先碰見了你的父親。” 
        江海天大喜道﹕“在什麼地方﹖”姬曉風道﹕“在西藏的薩迦。
    我懂得你父親的脾氣﹐他是最念舊情的﹐他曾在薩迦住過十年﹐
    有不少熟人﹐我猜想他一定會到薩迦拜訪故舊﹐就先到薩迦等
    他﹐果然給我等著了。”
        姬曉風續道﹕“你父親在薩迪也有點不平常的遭遇﹐不過與
    本題無關﹐事情也不很重要。我知道你急於知道你父親的近況。
    我暫且把他在薩迦的事情擱後再談吧。”
        江海天聽說薩跡之事﹐無關重要﹐便道﹕“對﹐還是先說我
    爹爹和陳伯伯的事吧。”
        姬曉風道﹕“你爹爹知道了他義兄的消息之後﹐極是關懷﹐
    自告奮勇﹐到鄂克沁宮求見白教法王﹐探訪義嫂的下落。他當
    年曾與你師父一道見過白教法主的﹐所以有點交情。”江海天道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適才干老前輩說去年曾有人在鄂克沁宮
    見過家父。”
        江海天道﹕“我爹爹見了白教法王﹐結果如何﹖”
        姬曉風道﹕“他們二人多年未見﹐所以初見面的時候﹐大家
    都很高興。白教法王並不因為你父親出身低微──賢侄﹐你爹
    爹從不諱言良己的出身低微﹐我也就直言了﹐請勿見怪。──
    稍有怠慢﹐而是對他殷勤招待、敬如上賓。”
        “可是﹐一到你爹爹提起這件事情﹐說他的鄂克沁宮里藏有
    兩個為非作歹的壞人的時候。法王的態度便馬上變了﹐神色難
    看之極﹗”
        江海天道﹕“這也難怪﹐這是大大有損他顏面的事情。他焉
    帽不為之震怒﹖想來那兩個喇嘛﹐必定要受他重重的懲罰了﹐”
        姬曉風道﹕“不﹐他並沒有動怒。據你爹爹說﹐法王當時的
    神情似乎有點尷尬﹐他呆了一會﹐顯得頗為頹喪的樣子﹐許久
    都沒有說話。你爹爹以為他是在傷心﹐正想用‘寺大憎眾﹐難
    免有良萎不齊’之類的說話去勸慰他﹐卻不料他忽然表示出不
    相信的態度﹐問你爹爹有何憑據﹖”
        “我是早已防備法工會有此一問的﹐所以我事前已給你爹爹
    准備好了﹐陳天宇那幅畫在我手中﹐你爹爹去謁見法王的時候﹐
    我就把那幅畫給你爹爹隨身帶去。
        “法王看了那幅畫﹐你猜他怎麼說﹖──”
        江海天道﹕“以法王的身份地位﹐認出了是他寺中的喇嘛﹐
    他總不好意思抵賴吧﹖”
        姬曉風憤然道﹕“他就是抵賴﹗他看了之後﹐竟敢說道﹕
    ‘這兩個人是誰﹖我的鄂克沁宮並沒有這兩個人﹗’”
        “這兩個人是我親眼見到的﹐是他宮中的喇嘛﹐決不會錯。
    可是法王這麼說﹐你爹爹還有什麼辦法﹖總下能叫法王將宮中
    的喇嘛都召集起來﹐讓他按圖指認。”
        “法王又問你爹爹這消息的來源﹐爹爹是個直心眼兒的
    人﹐從不說謊的﹐他一著急﹐便把我供了出來﹐說這是‘神偷
    姬曉風’親眼在貴寺看見的。
        “法王沉下了面﹐說﹕‘這事情我的護法弟子早有稟報。神
    偷姬曉風那次偷進本寺﹐意圖盜寶﹐挨了他一記九環錫杖。想
    必是姬曉風因此含恨﹐捏造出一派胡言﹗’”他又說﹕“你回去告
    訴姬曉風﹐叫他從今之後﹐在鄂克沁宮周圍百里之內﹐千萬不
    可踏進來。否則若給本寺弟子發現﹐性命難保﹗’你瞧﹐他不但
    反咬我一口﹐而且還對我施加恫嚇。哈哈﹐我姬曉風豈是怕人
    嚇的﹖白教法王雖有絕世武功﹐但我姬曉風卻有一條爛命﹐我
    就偏偏不怕他﹗”
        江海天道﹕“也許他是受了弟子的蒙騙吧﹖他是我師父敬重
    的人﹐總不至於這樣卑鄙吧﹖”
        江海天又道﹕“姬怕伯﹐請你也恕我直言﹐你是天下知名的
    妙手神偷﹐設若法王有幾個弟子和那兩個賊人是同黨的﹐在他
    面前扯謊﹐異口同聲說是發現你偷入寺中﹐意圖盜寶﹐法王並
    不深知你的為人﹐那也難怪他會相信的。”
        姬曉風道﹕“不錯﹐法王對我的惡感﹐也可能受了些弟子的
    蒙騙﹐你這樣的說法也未嘗不說得通。但那兩個賊人﹐分明是
    他寺中的喇嘛﹐按他自己所定的規矩﹐他寺中的喇嘛﹐每三十
    月要受一次小考核﹐年終有一次大考核﹐他怎會不能認得自己
    手下的喇嘛﹖但他在你爹爹面前卻推得干干淨淨﹐竟敢說他的
    鄂克沁宮里沒有這兩個人﹔這總不能說是受了弟子的蒙騙吧﹖”
        江海天道﹕“這件事情的確是有點令人莫名其妙。好在陳伯
    伯已趕往天山邀請唐經天夫婦﹐總會有水落石出的日子。”
        姬曉風接著說道﹕“現在再說你的爹爹。白教法王起初對他
    殷勤招待﹐敬如上賓﹐後來你爹爹提起了那件事情﹐雙方話不
    投機﹐法王的態度就變得冷冷淡談了。你爹爹對人隨和﹐脾氣
    極好﹐但他也是個有骨氣的硬漢子﹐當下就立即告辭。”
        “法王也並不挽留﹐但在送你爹爹出宮的時候﹐卻說了幾句
    耐人尋味的說話。他說﹕‘你下次來最好與金大俠同來﹐事先不
    必經我門下弟子通報﹐金大俠他會知道怎樣與我見面的。除了
    是主大俠﹐其他的人﹐你切不可冒昧的帶領他們前來。’”
        江海天道﹕“咦﹐這幾句話確是有點古怪。似乎法王很想見
    我的師父﹐而且是想瞞住弟子來和我師父見面的。”
        姬曉風道﹕“就可惜找不著你的師父﹐否則這個啞迷可以早
    些打破。”
        江海天道﹕“剛才那葉沖霄說﹐我的師父他也要參加金鷹宮
    之會。”
        姬曉風道﹕“金鷹宮的會期是下月十五﹐但我已約好了你的
    爹爹在本月月底相會。因為陳天宇在前往天山之時﹐與我定下
    了一年之後﹔在鄂克沁官的所在地聖喀倫山相見﹐時間正是本
    月月底。你爹爹還未曾與陳天宇見過面﹐因此我就將與陳天宇
    約好的時間地點告訴他﹐他說他准備早兩三天先到聖喀倫山等
    候我們呢。”
        姬曉風又道﹕“本來等到見著了你的師父之後﹐一同前往最
    好。可是我又怕你爹爹獨自一人等得心焦。而且老實說﹐我對
    白教法主也信不過了﹐我擔心你爹爹一人會鬧出事來。”
        江海天道﹕“那麼只好先見我的爹爹了﹐好在以咱們的腳程﹐
    時間大約還來得及。”兩人計議已定﹐便即動身﹐向青海進發。
    正是﹕
        風雲變幻殊難測﹐誰挽天河洗甲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迷途大漠遭奇險
                            識途神偷遇故人  
    
        白教法王的鄂克沁宮在青海的伊克昭盟﹐北面有聖喀倫山
    擋住從西北高原吹來的寒風﹐南面有聖昆布河從盤地流過﹐因
    此在那方圓百里的盤地上﹐水草肥美﹐牛羊繁殖﹐像西藏的拉
    薩一樣﹐有“塞上江南”之稱。但在聖喀倫山外邊﹐離開鄂克
    沁宮約百里之地的一大片地方﹐卻是寸草不生的沙漠﹐名為呼
    汗邪戈壁﹐面積約有三百平方公里﹐是青海的第三大沙漠。
        這一日﹐姬曉風與江海天進入了呼汗邪戈壁﹐江海天還是
    第一次踏進沙漠﹐遠遠望去﹐只見漠漠黃沙﹐遙接天際﹐有時
    一腳踏著浮沙﹐要費很大的氣力才拔得出來﹐不禁有點心悸﹐姬
    曉風笑道﹕“你未走過沙漠﹐很不習慣吧﹖其實這個呼汗邪戈壁﹐
    尚是沙漠中的小焉者也﹐我當年走過回疆的大戈壁﹐那才真是
    名副其實的大呢。我也要走三天三夜才走得出來。每年因為迷
    失方向而被埋在沙漠中的不知多少﹗那次我幸虧沒有遇著刮風﹐
    又雇有駱駝。”
        江海天道﹕“姬伯伯﹐你經驗豐富﹐本領又高﹐沙漠當然難
    不倒你。小侄從未走過﹐每一步都得小心﹐不瞞你說﹐卻是有
    點心怯呢﹖”
        姬曉風笑道﹕“賢侄﹐你也學會給人戴高帽子了。論本領﹐
    你現在已比我高明得多﹔說到經驗﹐那固然是需要日子歷練出
    來的﹐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我可以將幾點重要的經驗
    傳授給你。”當下說了幾點﹐例如遇見隆起的地方那就是底下中
    空的﹐不可踏上去﹕天未刮風。而沙土有移動跡象的那就是浮
    沙﹐不可挨近﹐等等。江海天依言而行﹔果然走得順利許多。
        姬曉風又道﹕“其實以你的本領﹐還可以用一個妙法﹐你可
    以施展登萍度水的輕功﹐從這里走﹐大約再走四五十里就是聖
    喀倫山山腳﹐那兒便是草地了。四五十里路在你用不了一個時
    辰。登萍度水的功夫要馭氣而行﹐我沒有這個本領可以支持一
    個時辰﹐你大約可以﹐不妨試試。”
        說話之間﹐忽然天色大變﹐姬曉風道﹕“不好﹐這是刮風的
    預兆。”果然沒有多久﹐狂風大作﹐黃沙漫天﹐如煙如霧﹐眼前
    的景物一片模糊。姬曉風叫道﹕“賢侄小心﹐跟著我走。”
        風力越來越大﹐呼呼轟轟﹐大地都似乎要震動起來﹐饒是
    姬、江二人使出絕頂輕功﹐渾身本領﹐也被吹得東歪西倒﹐上
    前三步﹐後退兩步。江海天想跑上去拉著姬曉風﹐彼此扶持﹐同
    抗風暴﹐眼看還有幾步就可走到﹐忽地面前冒起一般沙柱﹐上
    沖霄漢﹐姬曉風大叫道﹕“快背著風向跑﹐這是龍卷風﹗”話猶
    未了﹐那股沙柱突然橫卷過來﹐江海天立足不穩﹐急忙和身撲
    地﹐背著風向﹐使用“燕青十八翻”的功夫直滾出去。黃沙如
    天河傾瀉﹐倒在他的身上﹕
        這一瞬間江海天幾乎感到窒息﹐幸虧這股龍卷風來得快去
    得也快﹐江海天又是背著風向﹐傾瀉在他身上的黃沙﹐剛剛把
    他的身體蓋過﹐這股風也就過去了。江海天內功深厚﹐閉住了
    氣。也還勉強可以支持﹐待黨風力稍弱﹐便鑽出來﹐這時一望
    無際的沙漠上﹐盡是黃灰色的沙霧﹐視力本來就受到了障礙﹐江
    海天游目四顧﹐竟沒發現姬曉風的影子﹐不由得大為恐懼﹐疊
    聲叫道﹕“姬伯伯﹐姬伯伯﹗”
        過了一會﹐忽聽得姬曉風哈哈笑道﹕“好險﹐好險﹐險些就
    要被活埋啦﹗”江海天循聲注目﹐只見姬曉風從一個土堆里爬出
    來﹐原來他與江海天同一遭遇﹐卻比江海天更為狼狽。
        那股龍卷風雖然散了﹐但颶風還未停止﹐漫天沙霧﹐像數
    十百重厚厚的黃幕﹐遮天蔽地﹐十步之內的景物﹐只見一團影
    子﹐走路呼吸都很困難。
        姬曉風走南闖北﹐一生之中﹐不知遇過多少危險﹐但卻從
    未遇過這樣的颶風﹐而且是沙漠上的颶風﹐他痛定思痛﹐不由
    得自己責備自己道﹕“這都是我的過錯﹐我本來應該雇兩匹駱駝
    的﹐我卻小覷了這個沙漠﹐以為最多兩個時辰就可穿過﹐哪知
    天有不測之風雲﹐在回疆的大戈壁我安然過了﹐在這個小小的
    沙漠里﹐卻遇上了風災。”“我若喪身沙漠﹐這是由於我自己的
    過錯﹐怨不得誰﹐可是拖累了海天賢侄﹐我卻怎對得住江南賢
    弟﹖”
        心念未已﹐忽聽得叮叮當當的駝鈴﹐夾在風聲之中﹐自遠
    而近﹐姬曉風大喜道﹕“天無絕人之路﹐賢侄快來﹗”
        沙霧迷漫之中﹐已經隱約可以看見兩匹駱駝的影子﹐姬曉
    風提了一口氣﹐以“陸地飛騰”的輕功疾跑過去﹐大聲叫道﹕
    “救命﹐救命﹗”
        那兩匹駱駝來到了他的面前﹐騎在駝背上的那兩個人身材
    高大﹐面貌看不真切﹐似乎不像漢人﹐姬曉風怕他們聽不懂自
    己的話﹐正要再打手勢﹐那兩個漢子忽然各自舉起了一柄大鐵
    錘﹐一言不發﹐就向姬曉風打下來﹗
        這真是絕對意想不到的事情﹐姬曉風大驚之下﹐側身一閃﹐
    閃過了左邊的一錘﹐但他心慌意亂。本來應該向後倒縱﹐才可
    避開雙錘的﹐他卻閃向右方﹐府邊的一錘正好朝著他的後腦擊
    下。
        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鐵錘並沒有打中姬曉風﹐
    卻原來是江海天及時趕至﹐一劍削去﹐將那柄鐵錘削去了一塊。
        那兩個漢子料不到江海天的寶劍如此厲害﹐大吃一驚﹐不
    敢再打﹐急忙一拍駝峰﹐催駱駝疾跑﹐駱駝雖是龐然大物﹐但
    在沙漠上跑起來﹐卻比駿馬還快﹐轉瞬之間﹐就沒入黃沙漠漠
    之中﹐遠遠望去﹐只見兩個黑點。
        姬曉風大怒道﹕“豈有此理﹐你不如援手也還罷了﹐卻反而
    害我﹗好呀、你既不仁﹐我也不義﹗”身形一起﹐展開了絕頂輕
    功﹐就在沙漠上追那兩匹駱駝。
        要知姬曉風自尊心重﹐平生從沒有低聲下氣的求過人﹐這
    次是為了要救江海天脫險﹐這才向那兩個人叫救命的﹐豈知所
    指望的救命恩人﹐反而成了催命判官﹐險些要了他的性命﹐他
    焉能不越想越氣。因此他打算劫那兩匹駱駝﹐將那兩個漢子摔
    下沙漠。讓他們自生自滅。
        江海天心地純厚﹐連忙叫道﹕“人家不肯救助﹐那也不必勉
    強人家。姬怕伯﹐回來吧﹐咱們另想辦法人。”姬曉風哪里肯依﹐
    跑得更快了。江海天一來怕他有失﹔二來也怕他一時動怒﹐當
    真就將那兩個人殺掉﹐因此也只好施展輕功﹐跑去追他。
        忽地一股旋風刮來﹐江海天毫無經驗﹐不識辨別風向﹐正
    巧撞進風力的中心﹐饒是他用盡了渾身本領調也不能再向前行
    進一步﹐被那股旋風吹得在原地上口團打轉﹐頭暈眼花﹐江海
    天暗叫“不妙”﹐一時無暇思索﹐竟使出了“千斤墜”的重身法
    來﹐想穩住身形。“千斤墜”的重身法只宜在平地上使用﹐在沙
    漠里哪可施為﹖不用倒還罷了﹐一用出來﹐登時陷進了浮沙之
    中。
        武功再強﹐陷進了浮沙也是毫無辦法。因為浮沙乘不著一
    個人的體重﹐倘要用力跳起﹐那只有越陷越深﹐必須要有外力
    將他拉起來才行。這道理就等於天下最大力氣的人也舉不起自
    己的身體一樣﹐因為無所憑借﹐氣力就使不出來。幸而江海天
    還算機伶﹐一發覺跳不起來﹐就張開兩臂﹐撐著沙壁﹐雖然仍
    是下陷﹐但下陷的速度已是大減。
        再說姬曉風去追那兩匹駱駝﹐他識得辨別風向﹐只要不是
    碰著龍卷風﹐便不至於有大危險﹐他使出了絕頂輕功﹐當真是
    有如風馳電逐﹐追了一會﹐與那兩匹駱駝的距離越來越近。
        那兩個漢子忽地一聲叱吒﹐把手一揚﹐飛出一蓬暗器。姬
    曉風大笑道﹕“你們的暗器功夫還得再練十年﹗”原來他們所發
    的暗器准頭甚差﹐姬曉風不用費什麼氣力就避開了。但在沙霎
    迷漫之中卻看不真切那些暗器是什麼東西﹐姬曉風技高膽大﹐也
    不放在心上﹐仍然奮力迫趕。
        不料一腳踏下﹐痛如刀插﹐原來那兩個漢子撒出的暗器乃
    是兩頭鋒利的尖釘﹐有百數十枚之多﹐所以根本無須講究什麼
    准頭。若在平時﹐以姬曉風的日力和身法﹐自是知所趨避﹐決
    無上當之理﹐但在這沙霧迷漫﹐日月無光的情況下﹐加以他一
    念輕敵﹐結果便難免大大吃虧。
        姬曉風被尖釘插入足跟、痛徹心肺﹐險些跌倒﹐氣得破口
    大罵﹐那兩個漢子哈哈大笑﹐笑得有如梟鳥夜鳴﹐難聽之極。就
    在笑聲中飛出了兩條鐵抓﹐向姬曉風抓來。
        姬曉風咬緊牙齦﹐雙指捏著鐵釘﹐用力一技﹐鮮血隨著□
    □流出﹐他腳跟受傷﹐輕功打了折扣﹐那兩條鐵抓﹐一左一右。
    恍如雙龍探爪﹐他還未跑出幾步﹐只聽得嗤嗤聲響﹐兩條農袖﹐
    都已給鐵抓撕破。
        就在鐵抓觸著他琵琶骨的時候﹐忽聽得一聲長嘯﹐沙霧中
    忽見白光一道﹐破空飛來﹐原來是一柄飛刀﹐“□嚓”一聲﹐就
    把鄧條鐵抓當中斬斷。姬曉風翻了一個筋個﹐另一條鐵抓抓了
    個空﹐也縮回去了。
        只見又一匹駱駝大步跑來﹐駝背上是個黑衣漢子﹐用藏語
    大喝遭﹕“誰敢在此為非作歹﹐休怪我手下無情﹗格魯巴洪克亥
    那魯奇﹗”姬院曉足跡遍天下﹐懂得各地方言﹐那兩句藏語他也
    聽懂了﹐但後面那一句他卻不懂是什麼意思。
        前頭那兩個漢子似乎頗為忌憚﹐一聲不發﹐催趕駱駝便走﹐
    轉瞬之間﹐便在沙霧之中沒了蹤跡﹐後面那匹駱駝﹐不久也就
    趕到了。
        那黑衣漢子道﹕“你爬得上來嗎﹖”姬曉風心想﹕“這個人大
    約不會再害我了吧﹖”當下﹐忍著疼痛﹐飛身一躍﹐跳上駝背。
    他受過一次教訓﹐這回特別小心﹐坐在那個人的背後﹐這樣﹐就
    只有他可以暗算前面的人﹐別人是決計暗算不到他了。
        那黑衣漢子竟似全無機心﹐既不問他﹐也不回頭望他﹐便
    徑自轉了一個方向走去﹐姬曉風道﹕“我還有一個侄兒……”話
    猶未了﹐只聽得江海天的聲音叫道﹕“姬怕伯﹐姬伯伯……”
        那黑衣漢子叫道﹕“抓住﹗”拋出一條軟索﹐江海天這時全
    身都已陷進沙中﹐只露出頭部﹐軟索拋到他的面前﹐他只能用
    牙齒咬住。那漢子喝一聲“起﹗”將江海天扯了起來﹐軟索一揮﹐
    江海天身子凌空飛起﹐在半空中翻過身來﹐輕輕巧巧的便落在
    駝背上。這一手雙方都露出了高明的武功﹐姬曉風又驚又喜又
    是佩服。
        喜者是江海天並未受傷﹔驚者是此人武功超卓﹐不知是何
    路道﹖但他既然出手救人﹐想來當無惡意﹐因此緊張的心情也
    就放松了。
        沙土飛揚﹐風聲呼嘯之中不便交談﹐姬、江二人只得一聲
    “多謝”﹐那黑衣漢子也應了一聲﹐便無言語。姬曉風心想﹕“且
    待脫險之後﹐再問他的姓名來歷﹐徐圖報答吧。”他身上還藏有
    小半瓶“補天膏”﹐那是他從崆峒派名宿齊天樂那兒偷來的﹐功
    能接骨止血﹐靈效無比﹐他挑了一點補天膏﹐敷上傷口﹐痛楚
    立減。
        駱駝之力﹐可負千斤﹐雖然是駝了三個人﹐在沙漠上仍然
    是健步如飛﹐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風已靜止﹐漫天的黃沙也漸
    漸澄清﹐再過一會﹐只見前面已是一片草地﹐草地的那一邊﹐已
    是聖喀倫山腳下了。
        駱駝停了下來﹐那黑衣漢子回過頭來﹐說道﹕“你們不可再
    向前行了﹐狂風已過﹐看這天色﹐明天天氣很好。你們是來此
    尋訪朋友的吧﹖倘若見著友人﹐最好朗天便立即回去﹐不要越
    過這聖喀倫山﹗”
        姬曉風大吃一驚﹐這時風沙靜止﹐天色已恢復晴明﹐只見
    那黑衣漢子的黑色罩袍之內﹐露出喇嘛裝柬的白色飄帶﹐姬曉
    風一驚之下﹐連忙拉了江海天跳下駱駝﹐問道﹕“你是鄂克沁宮
    的喇嘛嗎﹖你怎麼知道我來此訪尋朋友﹖”
        那喇嘛笑道﹕“我認得你是神偷姬曉風﹐可惜你沒有和金大
    俠同來﹐所以只好請你回去了。”
        傾曉風道﹕“你傳的可是法王的意旨﹖”
        那喇嘛道﹕“不錯﹐我和幾位同門﹐奉了師尊之命﹐這個月
    來﹐每天都輪流在此巡查﹐為的就是怕你不知好歹﹐忘記了我
    們師尊當年的吩咐。那是我們師尊請江南先生轉告你的﹐難道
    他沒有告訴你嗎﹖”
        姬曉風疑雲大起﹐想了一想﹐說道﹕“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那喇嘛插口道﹕“不要多謝我﹐你應該多謝我的師尊﹐不
    是他老人家囑咐我們在此巡查﹐我就不會遇上你﹐也不會救你
    的命了。”
        姬曉風續道﹕“好﹐那就請你代我向你的師尊道謝﹐同時請
    你代為稟告﹐說我姬曉風並沒有忘記他的吩咐﹐他不許我踏進
    鄂克沁宮周圍百里之內﹐我也知道﹐過了聖喀倫山﹐就是違背
    他的禁令了。”那喇嘛道﹕“不錯﹐你既然知道﹐就不宜再向前
    行了。”姬曉風道﹕“可是我實在不明白法王的意思﹐倘若他認
    定我是個壞人﹐你今天就不應救我﹔倘若是另有原因﹐我就非
    得問個明白不可﹗”
        那喇嘛道﹕“本門的事情﹐姬先生你是外人﹐似乎不宜多問﹐
    我們的師尊也不會接見你。而且﹐你再向前行﹐便是違背了我
    們師尊的禁令﹐本寺僧眾﹐只怕也不會對你客氣了。我言盡於
    此﹐你倘若要任性而為﹐那也只好由你﹗”
        姬曉風很不服氣﹐心想﹕“你師尊的禁令﹐與我有關﹐怎能
    推說是本門的事情不許我問﹐這不是有點強辭奪理嗎﹖”但是這
    喇嘛的神情已似甚為著惱﹐心想﹐他到底是自己的恩人﹐也就
    只好忍住了。
        那喇嘛正與姬曉風分手﹐忽見有幾匹馬疾馳而來﹐那喇嘛
    神色大變。姬曉風一看﹐那幾個騎士都是穿著白袍的喇嘛﹐姬
    曉風認得其中一人乃是白教法王座下四大護法弟子之一。
        姬曉風正自奇怪﹕“這喇嘛見了本寺的憎侶﹐卻為何竟有驚
    懼的神情﹖”心念未已﹐那幾騎健馬亙如飛而至﹐將那個助姬曉
    風脫險的喇嘛團團圍住了。
        那護法弟子面挾寒霜﹐冷冷的向那喇嘛問道﹕“哈凡提﹐你
    在做什麼﹖”那喇嘛道﹕“我在山上來藥﹐適遇大風﹐聽得沙漠
    中有人呼喊救命﹐是以來此。”姬曉風不禁又是大力奇怪﹐想道﹕
    “他是奉了教主之命來的﹐卻為何要向自己人撒起謊來﹖”
        那護法弟子向姬曉風掃了一服﹐又向那喇嘛道﹕“這兩個人
    是你救的嗎﹖”那喇嘛道﹕“不錯﹐是我救的。”
        那護法弟子大怒喝道﹕“哈凡提﹐你干的好事﹐我罰你自打
    四十下耳光﹐然後把袈裟脫下﹐隨我回去領罪。”袈裟是喇嘛的
    法衣﹐那護法弟子要他把袈裟脫下﹐就等於是革除他的喇嘛身
    份﹐宣判他是本教的叛徒。
        那喇嘛面魚鐵青﹐顫聲說道﹕“師見﹐我犯了什麼罪﹖要受
    如此重罰﹖”
        那護法弟子冷笑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這個人是誰﹐難道
    你還不知道嗎﹖你勾結敵人﹐該當何罪﹗”
        那喇嘛亢聲說道﹕“我佛慈悲﹐普渡眾生﹐我今日救人﹐正
    是奉行佛祖的道理﹗而且教主的禁令﹐也只是不許此人在本寺
    百里之內停留﹐並無命令咱們在百里之外殺他﹗此地恰好是在
    本寺百里之外﹐他在此地遇險﹐與一般人遇險並無分別﹐我何
    以不可救他﹖”
        那護法弟子道﹕“在百里之外﹐也還是本寺的敵人﹐怎能與
    一般人相提並論﹖狡辯無益﹐從速認罪﹐刑罰或者還可減輕﹗”
        那喇嘛道﹕“佛祖割肉喂鷹﹐舍身救虎﹐鷲鷹猛虎﹐難道不
    是人類之敵﹖佛祖還要普渡它們﹐何況我是救人﹖我不認罪﹗”
        那護法弟子怒道﹕“強辭奪理﹐我不屑與你辯駁。不管你認
    罪也好﹐不認罪也好﹐總之你是難逃刑罰的了﹗”
        那護法弟予驀地提高聲音﹐喝道﹕“剝掉他的袈裟﹐押回本
    寺﹗”命令一下﹐立即有兩個喇嘛跑來﹐將哈凡提拉下駱駝﹐反
    綁了他的雙手﹐跟著就要剝他的袈裟。
        江海天激於義憤﹐大怒喝道﹕“你們怎可如此蠻不講理﹖”那
    護法弟子把手一揮﹐喝道﹕“將這兩人也一並拿了﹗”江海天不
    待他們過來﹐飛身一驚﹐已先撲了過去。
        哈凡提連忙叫道﹕“這是我本門的事情﹐稱千萬別管﹐我也
    不要你為我分辨﹗小檀越﹐請你還是顧你自己吧﹗”江海天一怔﹐
    原來他正是想和那護法弟子理論﹐但聽這哈凡提的話時﹐卻分
    明是向他暗示﹐請他不要把真相說出來。
        那兩個押解哈凡提的喇嘛﹐一人拉著哈凡提的一條臂膊﹐就
    在江海天即將追到之時﹐驀地把哈凡提高高舉起﹐打了一個圈
    圈﹐呼的一聲﹐疾拋出去。隨著便轉過身來﹐與江海天相斗。
        那護法弟子一手將哈凡提接下﹐另一只手便僻僻啪啪的亂
    打他的耳光﹐罵道﹕“我叫你自打耳光﹐你竟敢抗命﹐如今加倍
    處罰﹐打你八十耳光﹗”
        可是他還未打到十下﹐忽覺勁風撲面﹐原來是姬曉風來了。
        那護法弟子在鄂克沁宮是名列第五的高手﹐一覺勁風撲面﹐
    立即一掌拍出﹕姬曉風使出陰陽掌力﹐想把他摔倒﹐哪知他的
    掌力有如金剛猛撲﹐竟把姬曉風兩股互相牽引的掌力一舉破開﹐
    姬曉風反而險些給他的推力震倒。
        姬曉風輕功超卓﹐一覺不妙﹐身形平地拔起﹐避開正面﹐迅
    即使出“玄陰指”的功夫﹐凌空一指戳下。
        那護法弟子笑道﹕“好呀﹐哈凡提﹐你果然是和敵人勾結﹗”
    抓著哈凡提的背心、風車般的一轉﹐姬曉風一指戳下﹐沒有戳
    中那護法弟子﹐卻戳中了哈凡提。哈凡提被打了七八下耳光﹐早
    已頭如針刺﹐耳似雷鳴﹐再被“玄陰指”一戳﹐那股奇寒之氣﹐
    從他的背心大穴侵進﹐他焉能抵受得起﹐登時全身顫抖﹐汗如
    雨下。那護法弟子冷笑道﹕“你和敵人勾結﹐就讓你先嘗敵人的
    苦頭﹗”
        姬曉風大為惱怒﹐喝道﹕“天下竟有你這等狠心的師兄。”使
    出天羅步法﹐身形一閃﹐立即欺到他身前﹐雙掌齊出﹐拍打他
    的穴道。那護法弟子一個斜身滑步﹐仍然把哈凡提當作盾牌﹐只
    聽得“卜”的一聲﹐姬曉風左掌打在哈凡提身上﹐右掌卻和那
    護法弟子碰個正著。
        姬曉風早已料到那護法弟子會把哈凡提當作盾牌﹐也早已
    想到了對付之策……
        來姬曉風的武功雖然因為幼時的根基沒有扎好﹐始終練
    不到最上乘的境界﹐但若論到武學之博﹐當今之世﹐除了金世
    遺之外﹐卻就要數到他了。
        他一生之中﹐不知曾偷閱了多少武學典籍﹐對各家各派的
    武功差不多都曾涉獵﹐而且可以運用自如。他打在哈凡提身上
    那一掌﹐用的是終南派“回春掌”的功夫﹐這是一種非常奇妙
    的功夫﹐乃是終南派的第六代祖師──清初大儒兼名醫傅青主
    所創﹐這種功夫不是用來傷人的﹐恰恰相反﹐乃是用本身的功
    力來助人療傷的。別派雖然也有類似的功夫﹐但總得花一段時
    間﹐絕不能如“回春掌”的一掌見效。哈凡提受的奇寒之氣﹐被
    他的一掌便盡都化解了﹐免去大病一場。
        他和那護法弟子相碰的一掌﹐這才是最能傷人﹐陰毒霸道
    的修羅陰煞功﹐不過﹐因為他同時要運功救人﹐他本來具有的
    第七重功力﹐卻只能發揮五六成﹐但饒是如此﹐那護法弟子也
    禁不住渾身顫抖﹐接連打了幾個寒噤。
        那護法弟子大怒﹕把哈凡提再拋給一個同門師弟﹐說道﹕
    “速把他押回去交給執法師兄。我是非把這邪魔外道收拾了不
    可﹗”一轉過身﹐立即向姬曉風展開了疾風暴雨的攻擊。
        姬曉風剛才只以一半的功夫﹐和那護法弟子硬對了一掌﹐真
    力也消耗了不少。他的“修羅陰煞功”又未練到最高的境界﹐不
    能連續不斷地使用﹐那護法弟子的功力在他之上﹐攻擊展開不
    過片刻﹐順把姬曉風籠罩在掌力之下。
        那兩個最初押解哈凡提的喇嘛﹐卻不是江海天的對手﹐江
    海天本來可以在十招之內將他們打敗的﹐但因為他不肯用殺手
    傷人﹐這才容得那兩個喇嘛拼到二十余招﹐待到他們筋疲力竭
    之後﹐這才知難而退。
        可是江海天一念之慈﹐卻錯過了救哈凡提的機會。他擊退
    了那兩個喇嘛之後﹐只見哈凡提已給人飛馬帶走了。
        江海天叫道﹕“姬伯伯﹐不要打了。咱們以後再與法王理論
    吧﹐這一場架再打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了﹗”姬曉風笑道﹕“我
    不打人家﹐人家卻要打我呢﹗”江海天眼光一瞥﹐這才瞧出姬曉
    風已在對方掌力籠罩之下﹐雖然輕功超卓﹐也脫不了身。
        江海天眉頭一皺﹐說道﹕“好﹐待我來給你化解吧﹗”飛身
    掠起﹐聲到人到﹐朗聲說道﹕“快快撤掌﹐否則我可要對你不客
    氣了﹗”那護法弟子哪里將他放在眼內﹐聞言大怒﹐分山一掌﹐
    便向他打來。
        那護法弟子哪里知道﹐江海天年紀雖輕﹐功力卻遠在姬曉
    風之上﹐他即算以全力應付﹐還未必脅得過江海天﹐何況只是
    分出一掌﹖
        但聽得“蓬”的一聲﹐那護法弟子給江海天的掌力震得搖
    搖晃晃。原來江海天聽說他是白教護法弟子﹐又見姬曉風給他
    的掌力罩著﹐只道他果然了得﹐因而使出了輕而不肯一用的
    “須彌神掌”來﹐“須彌神掌”是天山派的鎮山掌法﹐那護法弟
    子焉能禁受﹖
        那護法弟子接連打了十幾個圈圇﹐才穩得住身形﹐這一驚
    非同小可﹐再不敢多說一句﹐飛身上馬﹐立即回寺﹐那幾個喇
    嘛也跟著他走了。
        江海天道﹕“同是白教的架子﹐那哈凡提對咱們何等友善﹐
    這幾個喇嘛卻是如此可惡﹗”姬曉風沉吟道﹕“這事情有點蹊蹺﹐
    我看他們不是一路的。”江海天道﹕“是呀﹐我也正在奇怪﹐那
    哈凡提為何不肯把法王交給池的命令說出來﹐卻另外編了一套
    謊話﹖”
        姬曉風道﹕“據我推測﹐鄂克沁宮的僧眾可能已分成了兩派。
    因此﹐他們對付咱們的態度也就大有不同﹔法王的本意其實並
    不想把我置於死地﹐他要哈凡提來阻攔咱們前進﹐很可能還是
    一番好意﹗至於後來的那幾個喇嘛﹐卻完全是把咱們當作敵人
    看待了。”
        江海天大駭道﹕“如此說來﹐法王豈不是已不能駕馭本派弟
    子﹖甚至對那一部價不肯服從他的弟子還頗有顧忌﹖這真是不
    可想象之事﹗”
        姬曉風道﹕“事情越來越是古怪﹐以法王的威望﹐他手下的
    僧眾怎敢不服從他﹐這我也想不明白。但從今日之事看來﹐又
    確是如此。我看﹐只好待見了你父親之後﹐再商量了。”
        江海天道﹕“法王的禁令呢﹖咱們還理不理會﹖”姬曉風道﹕
    “我現在懷疑﹐甚至法王的禁令﹐也有另外的意思……”江海天
    道﹕“哦﹐他是怕另一派的弟子對你施加毒手﹖”姬曉風笑道﹕
    “即算是法王的真意﹐我也不怕﹐何況現在我已有懷疑﹐更要查
    個水落石出了。”江海天笑道﹕“好﹐伯伯既然不怕﹐咱們就不
    必理會他的禁令了。”
        兩人續向前行﹐不久就深入了聖喀倫山﹐忽聽得上面似有
    吵鬧之聲﹐姬曉風側耳一聽﹐叫道﹕“咦﹐似乎是你的父親在和
    別人爭吵﹗對方大約有四五個人。”江海天又驚又喜﹐急忙施展
    輕功﹐飛步上山﹐到了上面的一個山峰﹐果然發現有五個喇嘛
    圍著他的父親。有的喇嘛在向他父親合什施禮﹐有的喇嘛卻又
    與他的父親拉拉扯扯。江海天見了﹐十分奇怪。
        姬曉風悄聲說道﹕“你聽﹐他們似乎是在靖你的父親去做客
    人呢﹗”話猶未了﹐果然聽得一個喇嘛大聲說道﹕“江施主﹐你
    是咱們教主的好朋友﹐既然到此﹐豈可過門不入﹖你不給我們
    面子事小﹐我們請不到你﹐回去要受教主責罰。事情可就大了。”
        江南叫道﹕“哎呀﹐你們別拉拉扯扯了﹐我怕癢呀﹐你們觸
    著我的癢處了﹐還不縮手﹗”姬曉風幾乎忍不住笑了出來﹐低聲
    說道﹕“你聽﹐你爹爹還是當年的愛玩愛鬧的脾氣﹐你是他的兒
    子﹐卻反而比他老成得多。”
        另一個喇嘛道﹕“好﹐只要施主肯去就成。”江南問道﹕“是
    你們教主要你們來請我的麼﹖”頭一個喇嘛道﹕“我們怎敢撒謊﹐
    教主聽說你這幾天要到﹐早就吩咐我們恭候了。”
        江南叫道﹕“呵喲﹐我不去了﹗”那個喇嘛道﹕“這卻為何﹖”
    江南笑嘻嘻地道﹕“你們不知道﹐我是最怕受拘束的﹐你們教主
    這樣隆重的來接待我﹐那一定是如待上賓﹐禮儀周全的了﹐他
    是一教之主﹐對我禮遇有加﹐我又怎可放肆﹐當然也要規行矩
    步了。哎呀﹐我不願受這個活罪﹗”
        那幾個喇嘛面面相覷﹐半響說道﹕“施主說笑話了。”江南
    道﹕“不﹐我有時會說大活﹐笑話卻是從來不會說的。”
        姬曉風笑道﹕“咱們應該給他解圍了。”兩人現出身形﹐疾
    奔過去﹐江南喜得大叫道﹕“老哥哥調你先來了﹗天兒﹐你也來
    了﹗”
        那幾個喇嘛認得姬曉風﹐大吃一驚﹐有兩個喇嘛迎了上來﹐
    提著九環錫杖﹐似乎就想動手﹐可是他們看看江南﹐又看看姬
    曉風﹐卻又似乎打不定主意﹐神情甚是尷尬。
        江南忽又笑嘻嘻他說道﹕“有了﹐有了﹐我找到替身了。我
    這位哥哥最是饞嘴﹐你們寺里有許多好東西吃﹐不如請他去吧﹗”
    那為首的喇嘛甚是惱怒﹐說道﹕“江檀越別開玩笑了。這位姬先
    生我們是要請他的﹐不過不能和你一般看待。實不相瞞﹐他就
    是本寺所要捉拿的賊人。”此言一出﹐那兩個喇嘛立即舉起九環
    錫杖來打姬曉風。
        江南大叫道﹕“你們要拿我的哥哥﹐我更不能作你們的客人
    了。”那為首的喇嘛道﹕“你不去也不成﹗”動手便拉江南。
        江海天剛才看了那兩個提著九環錫杖的喇嘛的步法和眼
    神﹐已知他們的武功深淺﹐姬曉風應付他們那是綽有余格的﹐不
    必自己幫忙。當下他一個箭步﹐沖上前去﹐便把那為首的喇嘛
    推開。
        江海天用了三分勁力﹐隨手一推﹐將那喇嘛推開了數步﹐冷
    冷說道﹕“哪有這樣請客的道理﹖我爹爹好說話﹐你就欺負他了﹖”
        江南笑道﹕“不管他們怎樣請客﹐總是一番好意﹐天兒﹐你
    不可無禮﹐給這幾位大師賠個不是吧。”
        那為首的喇嘛給他推得幾乎跌倒﹐心中惱怒﹐強笑說道﹕
    “原來是江檀越的公子﹐不敢當﹐不敢當﹗咱們親近親近﹗”他
    笑里藏刀﹐自恃有金鋼指的功夫﹐便伸出手來拉江海天﹐佯作
    是阻止江海天行禮。
        江海天道﹕“好﹐自們親近親近﹗”出手與那喇嘛一握﹐那
    喇嘛有如觸電﹐陡然一震﹐慌不迭的縮手﹐五只指頭都向後拗
    曲﹐彎不過來。
        江海天道﹕“這是你先使壞﹐怪不得我﹐嗯﹐還有兩位大師﹐
    咱們也親近親近﹐”
        那兩個喇嘛連忙退後﹐說道﹕“你們不去也罷﹐何必生氣﹐
    何必生氣。”
        忽聽得姬曉風哈哈笑道﹕“這一支錫杖給了我做扒火棍吧。”
    “哈﹐這一支錫杖做打狗棒也正好﹗”原來他已把那兩個舉杖打
    他的喇嘛制伏﹐將他們的九環錫杖都奪了過來。
        九環錫杖是他們的兵器﹐也是他們的法器﹐怎甘被奪﹐兩
    人氣得哇哇大叫﹐一面呼援﹐一面發掌﹐要把他們的九環錫杖
    奪回。
        江南道﹕“兩個人打一個已經不合規矩﹐還要再來幾個﹐那
    就簡直是不要臉了。我是法王的朋友﹐可不願意我的朋友有不
    要臉的弟子。誰還要來﹐我就要替法王管教他了。”
        江海天道﹕“爹爹﹐有事應該小輩效勞。”他挺身一站﹐說
    道﹕“我爹爹說的﹐最多准你們兩個打一個﹐還有哪個要來﹐就
    請和我交手吧﹗爹﹐是不是這個意思﹖”江南笑道﹕“正是這個
    意思。好兒子﹐你現在懂事多了﹐很識得為父的心意。”他們兩
    父子一吹一唱﹐另外的那三個喇嘛哪敢上來。
        姬曉風手舞足蹈﹐“將兩支九環錫杖亂舞﹐十八個銅環朗朗
    作響﹐笑道﹕“真是最好不過的打狗棒﹐碰到惡狗﹐不必打他﹐
    這嘟嘟的鈴聲﹐就可將狗嚇跑﹐妙極﹐妙極﹗好聽﹐好聽﹗你
    們也聽聽呀﹗”他身形一飄一晃﹐在那兩個喇嘛耳邊亂搖﹐隨
    手一挑﹐把一個喇嘛的僧帽挑下﹐反手一扯﹐又把一個喇嘛的
    袈裟扯脫。
        那為首的喇嘛氣得面色鐵青﹐大喝道﹕“別在這里丟人現世
    啦﹐都給我滾回去﹗”轉瞬之間﹐這幾個喇嘛都走得干干淨淨。
        姬曉風道﹕“江兄弟﹐你還是舊日的脾氣。”江南道﹕“姬大
    哥﹐你的性情也猶是當年﹗”兩個結拜兄弟相互擁抱﹐哈哈大笑。
        姬曉風忽然伸長脖子﹐仰起頭來﹐江南奇道﹕“姬大哥﹐這
    樹上有什麼好東西﹐你看得這樣出神﹖”姬曉風道﹕“這樹上似
    乎有人﹗”話猶未了﹐樹上果然有人哈哈大笑﹐說道﹕“姬大哥﹐
    你真好眼力﹐我服了你了。”隨即跳了下來﹐“眾人二看﹐正是陳
    天宇。
        江南喜上加喜﹐叫道﹕“字哥﹐你怎麼躲在這里﹖這幾年我
    想得你好苦。”陳天宇笑道﹕“我藏在樹上看你們戲耍這班喇嘛﹐
    卻真是樂得幾乎忍不住笑出來。嗯﹐侄兒也這般大了﹐剛才他
    露的那兩手武功﹐更是令我看得高興。”
        江南攜子上前﹐與陳天宇見過了禮﹐問道﹕“唐大俠夫婦未
    曾來麼﹖”
        陳天宇道﹕“去年我到天山﹐他們夭山派的聚會已經散了。
    我謁見唐老掌門﹐始知唐經天夫婦又已去了別處﹐他們行蹤無
    定﹐也未說好什麼時候回來。
        “我只好將你嫂子離奇失蹤之事告知唐老掌門﹐承蒙唐老掌
    門答應﹐派出門下弟子﹐去找他的兒子回來。我因為與你們有
    約﹐不能在天山久候﹐便匆勿告別了唐老掌門。”
        “我是今日中午時分﹐踏進這聖喀倫山的﹐在樹林里忽然遇
    著一伙喇嘛﹐在那里竊竊私議﹐我隱約聽礙他們提起我們三人
    的名字。”
        “其時正刮大風﹐在樹林里有樹木擋風﹐危險不大﹐但斷枝
    殘葉﹐隨風飛舞﹐加以天色沉暗﹐十步之外﹐也是一片模糊。”
        “好在有這場風﹐我跟在他們的後面﹐僥幸未給發現。聽得
    其中有個喇嘛叮囑他的師弟道﹕‘你記著了﹐倘若遇到江南﹐咱
    們要以客禮相待﹐假托師尊之命﹐請他到本寺去﹐倘若遇到姬
    曉風﹐那就不必客氣﹐圍而攻之﹐捉住先揍他一頓﹕倘若是遇
    到陳天宇﹐則只許活擒﹐不許傷害。’他師弟問道﹕‘倘若是遇
    到他們都在一起﹐或者是江南和其中一人在一起呢﹖’那喇嘛答
    道﹕‘那就看我的眼色行事。’這個喇嘛就是剛才給江賢侄嚇退
    的那個為首喇嘛了。”
        姬曉風笑道﹕“原來他們最恨的是我。可借我剛才未曾將他
    們揍一頓。”陳夭字道﹕“他們恨你﹐那是因為你闖過他們的鄂
    克沁宮﹐他們出動了闔寺之眾﹐仍然給你逃脫﹐是覺得大失體
    面。但他們要騙江兄弟﹐又要將我活擒﹐其中卻不知有何詭計﹐
    更令我要加倍提防。我就一直跟著他們﹐不久他們就與江兄弟
    相遇﹐演出了一出霸王請客的好戲﹐我知道江兄弟沒有危險﹐暫
    時不想現身﹐便藏在樹上靜觀其變。”
        江南笑道﹕“我早就知道那幾個喇嘛是說謊的了。”陳天宇
    道﹕“你怎麼知道﹖”江南道﹕“上一次我與法王分手之時﹐法王
    曾對我言道﹐下次你倘若要來本寺﹐最好與金大俠同來﹐否則
    就不必來了﹐當時沒有第三個人﹐法王說話的神情莊重而又誠
    懇﹐還似乎怕我對他有所不諒似的。他為何要這樣吩咐我﹐我
    至今未得其解。不過﹐我已把他的話牢牢記了下來。剛才那幾
    個喇嘛卻說是奉了法王之命請我去的﹐這豈不是前言不對後語﹐
    分明是假傳師命﹐向我說謊嗎﹖”陳天宇道﹕“白教法王的戒律
    最嚴﹐他的門下弟子竟敢假傳師命﹐這又是一件不可解之事。”
        姬曉風沉吟半晌﹐說道﹕“這兩件事也不難索解﹐不過﹐我
    還未想透內里的原因。”陳天宇道﹕“依你之見如何﹖你就把你
    想到的先說說吧。”
        姬曉風先把他與江海天剛才的遭遇說了一遍﹐陳天宇默默
    沉思﹐忽地拍掌說道﹕“對了﹗”江南詫遁﹕“什麼對了﹖”陳天
    宇道﹕“我猜姬大哥是懷疑白教喇嘛已分成了兩派。”
        姬曉風道﹕“正是如此﹐而且暗中反對法王的這一派﹐大約
    後面還有能人撐腰。否則他們不敢如此﹐法王之所以要江賢弟
    和金大俠同在﹐那是因為他管束不了另一派的人﹐怕他們對江
    賢弟有所不利﹐有金大俠同行﹐那就無須顧慮了﹔另一方面﹐也
    許他也正想仰仗金大俠的助力。”
        江南吃了一驚﹐說道﹕“如此說來﹐法王的處境豈非也甚危
    險﹖我看事不宜遲﹐咱們今晚就愉愉到鄂克沁宮去看個究竟吧。”
    陳天宇道﹕“我也急於要把妻子被劫之事查個水落石出。可是咱
    們得想個法子﹐只要單獨見到法王﹐否則和那些喇嘛又大打一
    場也沒有什麼意思﹕”江南道﹕“以姬大哥的輕功﹐上次也給他
    們發覺了。現在咱們有四人之多﹐要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去﹔只
    怕甚難。說不得只好硬闖了。”
        姬曉風忽地笑道﹕“我早已想好了妙法。”江南喜道﹕“姬大
    哥﹐你何不早說﹖”姬曉風笑道﹕“現在坯欠幾件道具﹐我葫蘆
    里的啞謎還得等一下才揭曉呢。江兄弟﹐你願意讓海天和我去
    一趟嗎﹖”江南道﹕“你要去什麼地方﹐辦什麼事情﹖”
        姬曉風笑道﹕“不能說與你知道。不過你不必擔心﹐這事情
    是很容易辦的。只要海天一人就夠了。”江南笑道﹕“只要你不
    是教他做賊就行。”姬曉風哈哈笑道﹕“我正是要教他做賊﹗”大
    笑聲中﹐拉了江海天便跑。
        陳天宇嘆道﹕“這位姬大哥計智過人﹐難得他又是一副熱心
    腸﹐只要與你投緣﹐就不惜赴湯蹈火。這次我得他的幫忙可還
    真不小呢。那兩個賊人藏在鄂克沁官就是他查出的。想當年﹐我
    們都把他當作邪派妖人看待﹐卻不知他其實是個好人﹐說來真
    是慚愧。”
        江南笑道﹕“且看這次他葫蘆里賣什麼藥。”兩人坐了下來﹐
    各訴別後情況﹐只過了大約一頓飯光景﹐姬曉風與江海天便已
    回來。
        只見他們各抱著兩套袈裟﹐頭上還戴著僧帽﹐嘻嘻哈哈﹐口
    講指划地走過來。江南笑道﹕“啊﹐原來你當真是教海天去做賊。”
        姬曉風笑道﹕“我還沒有傳授他看家本領呢。這次只是攔路
    打劫﹐根本就用不到上乘的偷盜攻夫。”
        江海天道﹕“我們還未走到山下﹐就追上了剛才那伙喇嘛﹐
    他們以為我們是要趕盡殺絕﹐害怕得了不礙。姬伯伯本來要把
    他們揍一頓的﹐是我攔阻住了。”姬曉風笑道﹕“誰叫他們在背
    後吹牛﹐說要把我捉住就先揍十頓。不過﹐這次雖沒有揍他們﹐
    這口氣卻也出了。我用喬祖秘籍的‘點隱穴’的獨門手法﹐點
    了他們的穴道﹐一個個放在樹窿里面﹐要過十二個時辰﹐方能
    自解。”
        陳天宇道﹕“姬大哥之意莫非是要扮作喇嘛﹐混進鄂克沁宮
    麼﹖計是好計﹐但還有一樣破綻。”姬曉風直﹕“有何破綻﹖”陳
    天宇道﹕“白教喇嘛十九是西域人﹐咱們的臉型體態都不像。”
        姬曉風道﹕“這個我早已准備好了。”拿出了四張極薄的人
    皮面具﹐說道﹕“西藏大安達森林里有個獵頭族﹐殺了人就把頭
    皮剝下來﹐制成頭像和面具。西藏人很尊敬喇嘛﹐只有這個獵
    頭族敢殺他們。這幾張人皮面具就是我從大安達森林的獵頭族
    偷來的﹐你們戴上試試。至於體態﹐我教你們假扮。”
        陳天宇等人穿上袈裟﹐帶上面具、在山澗邊臨流自照﹐果
    然活脫脫是個喇嘛。姬曉風又將喇嘛的舉止、習慣﹐和一些簡
    單的青海土語教給他們﹐操練了一番﹐雖不敢說毫無破綻﹐但
    假如不是被人仔細盤問﹐估量也可以應付得過去了。
        陳天宇帶有干糧﹐姬曉風又去捉了兩只野兔﹐烤熟了飽餐
    一頓﹐待到天色入黑﹐便一齊前往鄂克沁宮。
        這四個人都有一身上來的輕功﹐過了二更時分﹐便到了鄂
    克沁宮外圍的禁地﹐陳天宇和江南都很小心戒懼﹐但奇怪得很﹐
    卻並沒有碰到什麼高手﹐有幾個巡夜的喇嘛本領很是平常﹐姬
    曉風等人從他們身邊掠過﹐他們也沒有發現。
        將近寺門﹐忽聽得鐘聲當當、姬曉風心中默數﹐共敲了二
    十一下﹐不禁吃了一驚﹐他識得白教的規矩﹐嗚鐘聚會﹐普通
    是只敲七下﹐遇到重要的事情﹐那就加倍敲十四下。若然連敲
    二十一下﹐那就是有關本教榮辱存亡的大事﹐要闔寺僧眾來公
    議的了。一個白教喇嘛﹐一生之中也未必有機會能聽到塔頂的
    大鐘連敲二十一下的。
        鄂克沁宮雖比不上西藏布達拉宮的雄偉壯麗﹐但大大小小
    的建築物﹐星羅棋布﹐也有數百幢之多﹐鐘聲一響﹐喇嘛們便
    從四面八方趕來﹐匯成了一股人流﹐向中間一座高大的殿字湧
    去。姬曉風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今晚有極其重要的聚會﹐職位
    高武功好的喇嘛當然都留在寺中﹐派出去巡夜的那只能是本領
    低微、無關重要之輩了。怪不得我們能夠如此順利通過禁區。”
        姬曉風等一行四人混在喇嘛群中﹐更沒人注意他們﹐大鐘
    敲完了二十一下﹐他們也已隨著人流﹐湧進了那座殿字。
        殿中有座神龕﹐供奉著他們教祖的金身﹐座下有張漆金交
    椅﹐想必是白教法王的座位。兩旁另有四張椅子﹐是四個護法
    弟子的座位﹐也都在空著。姬曉風心道﹕“原來首腦的人物都還
    未出來。”這時又有人端一張椅子出來﹐放在法王座位的對面。
    看來這把交椅的主人﹐地位顯然在那四個護法弟子之上﹐卻不
    知是誰坐的。其他的喇嘛﹐都沒有座位﹐只按著職位高低﹐一
    排一排的站立﹐職位高的在前﹐低的在後。姬曉風等人混在中
    間的行列。
        忽聽得有一群人高聲歡呼﹐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喇嘛﹐在
    許多人簇擁之下走進來﹐背後緊緊跟隨著的是三個護法弟子﹐躬
    腰哈背﹐對那喇嘛的態度甚為恭謹﹐姬曉風不禁又是一驚﹐暗
    自想道﹕“在護法弟子與法王同時出現的場合﹐護法弟子總是隨
    侍看法王的﹐這人是誰﹐如此僭越﹖這三個護法弟子又為何隨
    侍著他﹖還有一個呢﹐卻又為何來見出現﹖”他向那喇嘛打量了
    一下﹐只見他兩邊太陽穴微微鼓起﹐雙目神光湛然﹐姬曉風是
    武學行家﹐一看就知道這個喇嘛的內功極為高深﹐當今之世﹐只
    伯只有唐曉瀾、金世遺、痛禪上人、白教法王、金光大師等有
    限幾人﹐可以與之匹敵。
        這喇嘛出來﹐殿中有一群人在歡呼﹐另一群人則木然毫無
    表情。姬曉風從歡呼聲音中﹐知道這個喇嘛的法號是“孔雀明
    倫王”。孔雀是佛教聖鳥﹐法號中又有一個“王”字﹐可想而知﹐
    地位當然是非常重要的了﹗正是﹕
        只因富貴榮華念﹐竟致高僧起內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又見窮邊騰劍氣
                            忽聞域外起風雷
    
        姬曉風後面一個喇嘛說道﹕“師弟﹐你還沒有見過這位師叔
    吧﹖他出外雲游了十多年﹐回來也還沒幾天呢。現在是第一次
    公開露面。”他右側一個小喇嘛道﹕“聽說師叔與師父為了一件
    大事爭執。所以才召集這次大會的。但那幾位師兄卻不肯告訴
    我是什麼事情﹐我只聽得他們在爭吵﹐有人擁護師叔﹐有人擁
    護師父﹐師兄你可知道詳情﹐到底是誰對呢﹖”
        那年紀較老的喇嘛低低噓了一聲﹐說道﹕“這不是咱們可以
    私下談論的﹐你也不用心急﹐等會幾師尊自會當眾宣布。”姬曉
    風這才知道﹐這位“孔雀明倫王”原來就是法王的師弟﹐心里
    明白了幾分。他又注意到“孔雀明倫王”的隨從之中﹐有兩個
    人正是日間在沙漠上用鐵錘打他的那兩個漢子。不過現在已換
    上了喇嘛的裝束。
        只見那孔雀明倫主走到了法王座位對面的那張椅子旁邊﹐
    那三十護法弟於已給他扶好椅子﹐但他卻並不坐下。那三個護
    法弟子大約因他沒有就座﹐因此他們雖有座位﹐也不敢去坐﹐仍
    然隨侍在孔雀明倫王的身後。
        眾喇嘛正在竊竊私議﹐忽聽得九環錫杖搖動的聲音﹐登時
    諸聲靜止﹐只見白教法王已在十六個儀仗僧隨侍之下出來﹐他
    後面只跟著一個護法弟子﹐不過都是首座護法弟子。
        首座護法弟子在教祖的神龕前點上了三燭香﹐白教法王合
    什禱告﹐姬曉風聽覺最為靈敏﹐只聽他說的是﹕“本教面臨重大
    抉擇﹐請教祖賜與弟子定力﹐免受邪魔外道所誘。”當法王誠心
    禱告之時﹐他師弟的嘴角卻露出一絲冷笑。
        法王禱告之後﹐向孔雀明倫王和那幾個護法弟子揮手道﹕
    “你們坐下來說吧。”孔雀明倫王淡淡說道﹕“待大事決定了再坐
    也還不遲。”言下之意﹐似乎法王的座位也得取決於這件大事﹐
    若不圓滿解決﹐法王的座位也不安穩。愛護法王的這派喇嘛﹐心
    中憤怒之極﹐但因為法王沒有說話﹐誰也不敢開聲。
        法王絲毫沒有怒聲﹐面向僧眾﹐緩緩說道﹕“本教現在有件
    大事﹐有關本教的氣運興衰。孔雀明倫王就是為這件事奔跑的
    人﹐現在先請他和你們說說事情的經過吧﹐”
        孔雀明倫王冷冷說道﹕“這件事情已進行了好幾年了﹐原來
    你一直在瞞著他們﹐現在才要我宣布嗎﹖”
        法王神情肅穆﹐沉聲說道﹕“我忝為本教之主﹐有權決定如
    何處理﹐倘若我措施不當﹐等下可付諸公論。”
        孔雀明倫王被他師兄這麼一說﹐面色甚為難看﹐但也只得
    收起飛揚跋扈之態﹐過了半晌﹐訕訕說道﹕“也好﹐那就由我來
    宣布﹐付諸公決吧。”
        眾喇嘛凝神靜氣﹐只聽得那孔雀明倫王言道﹕“這事說來話
    長﹐但也簡單得很﹐那就是尼泊爾王決意奉咱們的白教為國教﹐
    邀請咱們鄂克沁宮所有的僧眾﹐都遷到它的京城加德滿都去﹗”
        這件事情職位較高的僧侶差不多都已知道﹐但也有許多小
    喇嘛還未知道的﹐因此孔雀明倫王此言一出﹐全場登時哄動。
        孔雀明倫王停了一會﹐待眾人的情緒稍稍平靜﹐再接下去
    說道﹕“這件事是由我代表本教和尼泊爾王商談的﹐現在我再從
    頭報告事情的經過。
        “大約七年之前﹐我路過尼泊爾﹐國王對我非常尊敬﹐邀我
    到他的皇宮里住了幾天﹐他深悉本教的情形﹐對本教的被迫困
    處青海一隅﹐十分同情﹐對教主師兄的德望武功﹐也極為欽仰﹕
    我們商談之後﹐他就有意請教主師兄前往加德滿都與他會面﹐然
    後再談合作的細節。
        “那一年﹐尼泊爾王就派遣了使者﹐並帶了我的書信﹐到過
    本寺見過教主師兄﹐但師兄卻一味推延﹐遲遲不肯答復﹐也沒
    有到加德滿都回拜國王。”
        “這幾年來據我所知﹐尼泊爾王已派過三次使者來了﹐條件
    一次比一次優厚。但是師兄還沒有確實的答復﹕因此我只好親
    自回來﹐傳達尼泊爾王的意旨﹐並請闔寺僧眾作出公決。”
        “國王叫我帶回來的意旨﹐除了上述的建議之外﹐還添了一
    樣﹐那是專為教主師兄而設的。咱們白教倘若遷移該國﹐他願
    意擁戴教主晉位‘活佛’﹐與達賴班禪在西藏的地位相同。
        “尼泊爾國是佛教古國﹐是釋迦佛租誕生的聖地(按尼泊爾
    舊屬印度﹐釋迦牟尼誕生於該國的蘭毗尼園)﹐咱們白教若得國
    王尊為國教﹐那真是極難得的機遇了。
        “好了﹐我所要報告的就是這麼多了。總而言之﹐尼泊爾王
    對咱們白教與教主的尊崇﹐那是至矣盡矣﹐蔑以加矣﹗至於他
    的好意﹐你們願不願意接受﹐那就要請你們作出決定了。”
        報告之後﹐群情聳動﹐議論紛紛﹐但過了幾乎半個時辰﹔還
    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首座護法弟子壞顧全場﹐過了一會﹐
    徐徐說道﹐“茲事體大﹐還是請教主給我們拿定主意吧。”登時
    有十幾個高級僧侶同聲附和﹕“對﹐對﹗教主高瞻遠矚﹐見識當
    然比咱們高明得多﹐我們都願服從教主的決定。”
        孔雀明倫王本來己聯絡了許多人﹐但見擁護他師兄的依然
    不少﹐心里甚不高興、無可奈何﹐只得冷冷說道﹕“師兄﹐你的
    主意拿定了沒有﹖”
        自教法王說道﹕“師弟﹐我想先聽聽你的意思。”
        孔雀明倫王朗聲說道﹕“我是主張接受尼泊爾王的好意的。”
    此事對咱們有百利而無一害﹐何用猶疑﹖”
        護法弟子之一的迦毗羅起立說道﹕“本教本來是在西藏創
    教﹐與紅教黃教鼎足而三﹐後來黃教興起﹐將咱們逐出西藏﹐百
    余年來﹕咱們局處青海一隅﹐郁郁難伸﹐現在難得有此機遇﹐可
    以發揚本教﹐宏法利生﹐焉可惜過﹖”
        又一個護法弟子時渡起立說道﹕“孔雀王與迦毗羅師兄之言
    良是﹐試想以咱們現在的境遇﹐決難恢復祖業﹐黃教在西藏已
    是根深蒂固﹐又有清廷頒給金本已瓶﹐確立了‘活佛轉生’的
    制度﹐那還有咱們插足的余地嗎﹖既不能重回故上﹐何如異地
    求存﹖圖謀發展﹗”
        這兩個護法弟子慷慨陳辭﹐說到本身利害﹐聲淚俱下﹐確
    實打動了許多人心﹐場中氣氛﹐顯然對孔雀明倫王大大有利。
        首座護法弟子忽地也起立說道﹕“孔雀王說此事對咱們有百
    利而無一害﹐弟子不敏﹐對此實感懷疑﹗”
        孔雀明倫王圓睜雙眼﹐冷冷說道﹕“你懷疑什麼﹖尼泊爾王
    已為咱們在他的京城修建了一座大宮殿了﹐這是我親自督工修
    建的﹐你還能懷疑他的誠意麼﹖”
        首座護法弟子冷靜說道﹕“我並非懷疑尼泊爾王言而無信﹐
    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當真是為了尊崇本教嗎﹖怕不見得﹐我
    懷疑他別有企圖﹗”孔雀明倫王大聲說道﹕“你是以小人之心度
    君之子腹﹗”白教法工揮了揮手﹐說道﹕“師弟﹐你不要先指責
    他﹐今日之事﹐既是付之公議﹐也該讓他把心里的懷疑說出來。”
        首座護法弟子繼續說道﹕“我懷疑尼泊爾王是想挑撥咱們與
    黃教作鷸蚌之爭﹐他好漁人得利。各位長老大約還未曾忘記﹐距
    今約二十年前﹐尼泊爾王曾有一次出兵西藏﹐險些兵連禍結﹐後
    來幸得朝廷的大軍趕至﹐又有唐經天夫婦出來調解。方始化於
    戈而為玉帛。當時尼泊爾王也曾以利相誘﹐答允扶助咱們重返
    西藏﹐幸虧師尊不為所動﹐方始免了一場大禍。(事詳《冰川天
    女傳》前車之鑒﹐省可不慎﹗”
        孔雀明倫王道﹕“這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是請咱們遷移到
    他的國土﹐奉本教為國教﹐又不是要自們助他進侵西藏﹐你多
    疑作甚﹖”
        有座護法弟子道﹕“非是弟子多疑﹐尼泊爾現在這位國王就
    是從前揮兵入藏的那位國王﹐當年他格於形勢﹐勉強退兵﹐你
    又怎保得住他沒有卷土重來的打算﹖還有一層﹐咱們世世代代
    都是生於斯﹐長於斯﹐好壞都是在本鄉本土﹐一旦遠適異國﹐寄
    人籬下﹐縱然尊貴﹐也總是無根的浮萍﹗”
        孔雀明倫王冷笑道﹕“依你所說﹐佛門中那些離鄉別井、遠
    適異國的古聖前賢﹐都是不足效法的了﹖法顯遠航求法、玄奘
    白馬傳經﹐這兩位高僧是從中國往天竺去的﹐鳩摩羅什來華﹐後
    秦王姚興待以國師之禮﹐佛教乃大行於中土﹔達摩祖師一葦渡
    江﹐至嵩山面壁三年﹐中國始有少林派的武功。這兩位高僧是
    從天竺來華的﹐請問如法顯、玄奘、鳩摩羅什、達摩祖師等人﹐
    若都似你這般鼠目寸光﹐他們焉能名垂千古﹖”
        孔雀明倫王博學多才﹐能言善辯﹐他舉的這幾個例子﹐又
    都是佛門弟子人人熟知的故事﹐首座護法弟子被他銳利的辭鋒
    駁倒﹐心中雖然不服﹐一時間卻還想不出如何叵駁過去。
        法王忽地也站立起來﹐緩聲說道﹕“師弟﹐你所舉的這幾位
    高僧﹐都是佛門的大德高賢﹐誰不欽敬﹖可是這些例子卻不能
    與今日之事相提並論﹗
        “法顯、玄奘、鴆摩羅什和達摩祖師﹐他們都是以個人的身
    份﹐到別的國家或是取經或是傳法的﹐他們除了只知宏揚佛法
    外﹐不知其他。即如鳩摩羅什﹐他雖然做了後秦的國師﹐但他
    畢生致力的乃是哆釋經典﹐譯出了金剛經、法華經、維摩經、中
    觀倫、十二門論等三百余卷﹐因而名垂不朽。倘若他只是貪慕
    ‘國師’的虛榮﹐決不能有此成就。
        “如今尼泊爾王卻是要咱們全部僧眾遷移該國﹐在他那兒開
    宗立教﹐這不是分明擺出與西藏黃教對支立形勢嗎﹖不是我偏
    袒須菩提(首座弟子之名)﹐他的話的確是值得三思。咱們不要
    給人利用了。咱們現在與黃教同處一國﹐縱有不和﹐無傷大雅﹐
    倘若各依一國﹐分道揚鑣﹐彼此都是至高無上的﹐‘活佛’那就
    容易給野心者所乘﹐制造混亂了。
        “而且據我所知﹐尼怕爾王恐怕還不是著重在要咱們傳教﹐
    而是看中了本派的武功﹐希望咱們一去﹐增強他的實力。師弟﹐
    聽說你在尼泊爾這麼多年﹐就沒有講過一次經﹐卻給尼泊爾王
    訓練了三百名武士﹐這是真的嗎﹖”
        孔雀明倫王面上一紅﹐說道﹕“尼泊爾王以國師之禮待我﹐
    我為他做些事情﹐也不過是投桃報李而已﹐師兄﹐你要責備我
    麼﹖”
        法王說道﹕“我並非責備你﹐不過是作為一個例子﹐防范未
    來可能發生之事而已。試想﹐假如咱們都遷移到加德滿都﹐在
    那里開宗立教﹐接受尼泊爾王的供養﹐萬一他要進犯西藏﹐咱
    們如何自處﹖若然袖手旁觀﹐那是有負於他﹐若然助他進犯﹐那
    是與黃教自相殘殺﹐更屬萬萬不可。因此與其異日為難﹐何如
    今日安份守己﹖”
        法王歇了一歇﹐再接續說道﹕“而且據我所知﹐尼泊爾王與
    馬薩兒國王亦已訂了盟約﹐本月十五日的金鷹宮之會﹐尼泊爾
    的高手亦將有大批前來。馬薩兒國王野心勃勃﹐周謀稱霸西域。
    這是人盡皆知的了。尼泊爾王與他深相結納﹐用意何在﹐不能
    無疑﹗
        “佛門弟子﹐最忌為名利所動﹐何況是未見其利先見其害呢﹖
    因此我的意思是一動不如一靜﹐他要擁戴我晉位‘活佛’的
    ‘好意’﹐我也只好敬謝不敏了﹗”
        法王這番話剖析利害﹐說得有理有情﹐會場的空氣又為之
    一變。可是好高騖遠之心﹐出家人也在所難免﹐對於這一些未
    能忘懷名利之人﹐尼泊爾王所應許的條件上──奉白教為國教﹐奉
    法主為活佛──的確是一個極大的誘惑﹐因而擁護孔雀明倫王
    的人也依然不少。僧眾們分成了兩派﹐議論紛紛﹐整個會場﹐就
    像一鍋沸騰了的開水。
        孔雀明倫王面色鐵青﹐忽地大聲說道﹕“師兄﹐你是一教之
    主﹐我們應當尊重你的意思﹐但是有一件禍事﹐目前就要發作﹐
    你又如何應付呢﹖”
        此言一出﹐眾喇嘛登時停止了議論﹐人人的目光都注視著
    孔雀明倫王﹐目光中都含有這樣的疑問﹕“有什麼禍事﹐為什麼
    我們一點風聲也沒有聽到﹖”
        孔雀明倫王緩緩說道﹕“師兄﹐我看此事不該再隱瞞了﹐請
    讓我都說出來吧。”法王木然毫無表情﹐淡談說道﹕“你說出來
    也好。”
        孔雀明倫王面向僧眾﹐繼續說道﹕“尼泊爾王在今日之前﹐
    曾派過三次使者到此﹐除了給他們的國王送信與師兄之外﹐還
    做了一些秘密的事情。本來我是不該說的﹐但剛好這件秘密就
    在今日鬧穿﹐是以我也不怕說了。
        “想必你們已有許多人知道﹐尼泊爾王乃是冰川天女的表
    兄﹐他即位之後﹐曾有好幾次想請冰川天女回國﹐冰川天女沒
    有答應。因此他只得另外設法﹐先把冰川天女之子與她一個心
    腹侍女﹐亦即陳天宇之妻﹐請到尼泊爾去。這兩件事情﹐尼泊
    爾王派來的使者都已做到了。他們在進行這秘密勾當的時候﹕也
    即是他們在鄂克沁宮作客的時候。換而言之﹐他們是借用本寺
    作為掩護的了。”
        孔雀明倫王將這秘密揭開﹐陳天宇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
    的妻子是給尼泊爾王的使者擄去的﹐怪不得江南那次來問法王﹐
    法王也不敢直說出來。”又想道﹕“原來他們還擄去了唐經天的
    兒子﹐這我可還未曾知道。奇怪﹐我到天山﹐見了天山派的掌
    門唐曉瀾﹐唐曉斕也沒有說。”
        這件秘密﹐在鄂克沁宮﹐也只是那四個護法弟子和幾個職
    位最高的喇嘛方始知道﹐其他豹人﹐都是不明底蘊﹐聽了之後。
    不覺又是詫異﹐又是驚恐。
        孔雀明倫王接著說道﹕“陳天字失了妻子﹐當然到處尋訪。
    他有個好朋友﹐就是那天下知名的神愉姬曉風。這廝是個鬼靈
    精﹐不知怎的得了風聲﹐竟到本寺偷查﹐和那兩個使者朝了相。
    不久之後﹐陳天宇的另一個好友江南便來問教主師兄要人﹐當
    時師兄是掩飾過去了﹐可是對方卻並不相信。
        “就是他們﹐今天又來了﹗同來的還有一個少年﹐現在已經
    查知是金世遺的徒弟。本寺喇嘛﹐已有五個人傷在他的手下﹐迦
    毗羅﹐你當時在場﹐你粑這事的經過說一說吧。”
        迦毗羅就是附從孔雀明倫王的那三個護法弟子之一﹐也即
    是在沙漠上要將姬曉風活擒的那個喇嘛。他站了出來﹐將經過
    說了一遍﹐姬曉風這才知道﹐原來孔雀明倫王早已得知他們要
    來的消息﹐派出了心腹弟子﹐在鄂克沁宮百里之內巡查了。那
    迦毗羅就是奉了孔雀明倫王之命來拿他的。
        姬曉風又是得意﹐又覺驚奇。得意的是孔省明倫王也得知
    他的大名﹔驚奇的是這孔雀明倫王剛自尼泊爾回來﹐消息竟然
    如此靈通。姬曉風哪里知道﹐他和江海天的行蹤﹐一直在金鷹
    宮主人的注意之中﹐而孔雀明倫王在回到本寺之前﹐已先到主
    鷹宮和馬薩兒國的國師見過面了。
        姬曉風正自心想﹕“原來是他們倆師兄弟在斗法﹐卻險令我
    遭了殃。”只聽得迦毗羅又道﹕“本寺弟子哈凡提私通敵人﹐請
    恕我未曾稟明﹐已把他拿下來了。請教主發落。”
        法王眉頭一皺﹐說道﹕“姬曉風也不能算是本寺的敵人﹐哈
    凡提是奉了我的命令﹐要他去勸姬曉風離開的﹐你休得橫生枝
    節﹐快去通知掌刑弟子將他放了吧﹗”迦毗羅汕汕退下﹐滿面通
    紅。
        孔雀明倫王大聲道﹕“獅兄﹐你打的是什麼主意﹖咱們現在
    已是卷入漩渦﹐決不能置身事外了﹗你倘若不把姬曉風當作敵
    人﹐那就是要把尼泊爾王當作敵人了﹗”
        法王低首沉思﹐似乎他也正在為此事傷神﹐委決不下。
        孔雀明倫王得意洋洋﹐繼續說道﹕“姬曉風這廝無足輕重﹐
    也還罷了。但消息傳播出去﹐豈不有損本教聲名﹐甚至給本教
    招來大禍﹖”
        “不是我危言聳聽﹐只怕大禍已經迫近眉睫了﹗金世遺的弟
    子已經出現﹐金世遺遲早也一定會來。金世遺是出了名的心狠
    手辣的魔頭﹐他又不明底蘊﹐只道他好友的妻子是給本教弟子
    搶去的﹐他豈能與本教干休﹖
        “何況這件事情還牽涉了天山派﹐天山派掌門唐曉瀾是武林
    領袖﹐比金世遺更難應付﹗他若聽到消息﹐當然也會懷疑他的
    孫子是給本教所擄。那時﹐他若率領了武林人物﹐大舉而來﹐向
    本教尋仇﹐師兄﹐請問你又如何應付﹖”
        法王雙眉一軒﹐﹐驀地起立說道﹕“我的主意已經打定﹐倘若
    唐曉瀾與金世遺前來﹐我就向他們認錯﹐即使他們不來﹐我也
    要找到陳天宇﹐向他說明真相。”
        孔雀明倫王大叫道﹕“認錯﹖你是本教教主的身份﹐你是與
    達賴班禪同等地位的人﹐豈能認錯﹖一認了錯﹐本教更要給黃
    教壓下去了。你縱不愛惜自己﹐也該愛護本教啊﹗”
        法王沉聲說道﹕“這本來是我的錯﹐當時我一念之差﹐念在
    那兩個使者乃是尼泊爾王派來的貴客﹐他們又是奉了本國國王
    之命而為﹐外人不便干涉﹐所以我也就沒有及時制止。以致大
    錯鑄成﹗我倘若再加隱瞞﹐那就是錯上加錯﹗”
        首座護法弟子道﹕“師尊﹐這其實也不是你錯﹕冰州天女是
    尼泊爾王的表妹﹐尼泊爾王將她的兒子和侍女‘請’去﹐為的
    是要冰川天女回國。不論他做得對與不對﹐那總是他們國家的
    事﹐正如師尊剛才所說﹐咱們是外人﹐不便干預。不過不幸的
    是﹐咱們適逢其會﹐被卷入了漩渦。所以我也贊同師尊的主意﹐
    將真相說出來﹐但卻不是認錯。”
        法王緩緩說道﹕“你不必維護我了﹐要知那兩個使者寄寓本
    寺之中﹐他們所做的事情﹐就該由我負責。我德薄能鮮﹐決不
    敢以‘活佛’自居﹐錯了就是錯了﹐何以不認﹖”
        法王說到這里﹐轉過一個方向﹐望著他的師弟說道﹕“至於
    你說到要愛護本教的聲名﹐這確是應當。我做了這件錯事﹐累
    及本教﹐心實不安。所以我已決意辭了教主之位﹐事情解決之
    後﹐我願以待罪之身﹐留在本教執役。總之﹐錯在我一人身上﹐
    與本教無關。這樣大約可以保全本教的聲名了吧。”
        法王素來得人愛戴﹐雖說這次他為了要不要遷移尼泊爾之
    事﹐與師弟有所分歧﹐在他的門下弟子中﹐也有許多人是贊成
    孔雀王意見的﹐但說到不要他做教主﹐闔寺喇嘛﹐絕大多數都
    是連想也不敢這樣想的。所以法王此言一出﹐登時全場騷動起
    來﹗
        有不少喇嘛叫道﹕“弟子都願與師尊共同患難﹐請師尊切不
    可存了退位之心。”法王連連揮手﹐好不容易才把騷動平靜下來。
        孔雀明倫王說道﹕“師兄﹐你是眾望所歸﹐退位之說﹐那是
    不必提了。還是讓咱們再從長計議吧。”他以退為進、殷殷挽留
    師兄留任﹐法王這一派人﹐本來對他有反感的﹐也大大減輕了。
        孔雀明倫王繼續說道﹕“依我之見﹐師兄﹐你即算勇於認錯。
    此事只怕也不能作了。一來對方在怒火上頭﹐未必肯就此罷手﹐
    尤其金世遺是個出了名的不講理的魔頭。二來你雖然說是一人
    作事一人當﹐別人卻未必這樣想法﹐總之﹐你一認了錯﹐本教
    威望便定然大減。倘非另圖良策﹐只怕在青海也無立足之地。三
    來最重要的﹐你一揭露了尼泊爾王的秘密﹐那就是與他作對了。
    你可以薄‘活佛’而不為﹐但本教中興的希望﹐也從此絕了﹐師
    兄﹐這是百世難逢的機遇﹐請你以本教為重﹐再思三思﹗”
        法王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我心意已決﹐一不去尼泊爾﹐
    二將真相揭明。但這是有關本教興衰的大事﹐我也不能強制你
    們服從我的主張﹐現在雙方的理由都已說出來了﹐請你們慎重
    思量、待這住香熄滅﹐便即付之公決。”
        鬧哄哄的氣氛立即歸於沉寂﹐千多人擠滿的大殿﹐聽不到
    一點聲音。每個人的心里都在利害交戰﹗法主的話固然是義正
    辭嚴﹐但尼泊爾王的條件﹐對於衰落已久的白教﹐卻是一個極
    大的誘惑。有不少喇嘛均是如此想道﹕“教主怕尼泊爾王利用本
    教﹐那只是一種顧慮﹔接受了尼泊爾玉的邀請﹐那卻有無盡的
    尊榮﹗”
        神座上香煙繚繞﹐人人的眼睛都望著那一燭香﹐在這一注
    香的時刻中﹐每一個人的心里都經過了無數次的變化。
        這住香一寸一寸的縮短﹐終於燒成了灰燼。法王舉手說道﹕
    “贊成去尼泊爾的﹐請站在一邊。贊成留在本寺的﹐留在原位不
    動。”孔雀明倫王首先站了出來﹐一個一個喇嘛默默無言的接著
    跟上。也有好幾個喇嘛走到半途﹐又折回原位。
        過了一會﹐兩邊的人都已分開﹐沒有人再移動了。法王叫
    首座護法弟於點數﹐贊成去尼泊爾的有五百零八人﹐贊成留在
    本寺的有五百零三人﹐孔雀明倫王勝利了﹐他們這邊多了五人﹐
    禁不起名利誘惑的人究竟是多數﹗
        法王神色黯然﹐離座而起。說道﹕“師弟﹐請你就座吧。我
    決意傳位於你﹐從此刻起﹐你就是本教的教主了﹗”
        孔雀明倫王內心歡喜﹐表面卻不得不謙辭道﹕“小弟何德何
    能﹐焉敢接此大位﹐請師兄收回成命。”
        法王鄭重說道﹕“你的主張得到多數擁護﹐你和尼泊爾王又
    早已有了十年賓主之誼﹐今後本教遷移該國﹐教主的職責。自
    是以你執掌為宜。師弟﹐事已如斯﹐清你依從眾議﹐不必再推
    辭了。”
        喇嘛們在表示去留的態度時﹐早已想到了這事情要牽涉到
    教主的成立。他們衡量利害﹐雖然對舊教主之去﹐心存惋借。但
    也無可親何了。所以﹐法王讓位師弟﹐可說是“意料中之事”﹐
    因此眾人的情緒﹐便反而不如剛才的激動﹐雖然也仍是有一些
    人低聲飲位﹐黯黯神傷。
        孔雀明倫王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情﹐最後似乎迫不得已﹐
    這才說道﹕“既然師兄執意如此﹐弟也只好勉為其難了。”當
    下﹐他在迦毗羅等護法弟於扶持之下﹐坐上了教主的寶座。
        法王領頭﹐向新教主行了大禮﹐說道﹕“我措施不當﹐請教
    主降罪。”孔雀明倫王道﹕“本教大計已定﹐今後就是尼泊爾的
    國教了。師兄﹐你曾協助該國的使者執行了國王的命令﹐正是
    大大的功勞﹐何罪之有﹖此事揭過。從此休提。”
        法王難過之極﹐望了師弟一眼﹐再緩緩說道﹕“謝教主免罪。
    但請教主准我以負罪之身離開本教。”首座護法弟於也道﹕“我
    也不想到尼泊爾去﹐請教主准我奉侍師尊。”
        孔雀明倫王皺了皺眉﹐說道﹕“好吧﹐師兄﹐你既決意離開。
    我也不便強你所難﹐准你帶須菩提去吧。其他的人﹐不可為
    例。”
        孔雀明倫王續道﹕“迦毗羅﹐你去請尼泊爾王那幾位使者出
    來﹐與大家見見面吧。嗯﹐師兄﹐你還想見見他們麼﹖”許多喇
    嘛這才知道﹐原來尼泊爾的使者還藏在寺中﹐而且不止一人。
        法王道﹕“不必了。”與須菩提二人正要離開﹐孔雀明倫王
    忽道﹕“師兄﹐且慢﹗”
        法王道﹕“教主有何吩咐。”孔雀明倫王道﹔“本寺僧眾﹐總
    數若干﹖”法王道﹕“有名冊可查。”孔雀明倫王道﹕“不﹐我現
    在就想知道﹐師兄﹐你記得麼﹖”法王想了一下﹐說道﹕“連你
    我在內﹐共是一千零三十一個人。”
        孔雀明倫王道﹕“今日不到會的有幾人﹖”離職的首座護法
    弟子須菩提道﹕“派出的守衛和因病未能到來的共是二十四人。
    這二十四人我都己問過他們的主意了﹐願去尼泊爾的與不願去
    尼泊爾的恰好是一半對一半。所以並不影響剛才的決定。”須菩
    提為人公正﹐雖然擁護師尊﹐仍然如實說出。孔雀明倫王忽道﹕
    “這麼說﹐怎麼多出四個人來了﹖”
        首座護法弟子吃了一驚﹐道﹕“怎麼多了四人﹖”孔雀明倫
    王道﹕“你自己算一算數﹐本寺僧眾共是一千零三十一人﹐不到
    會的二十四人﹐那麼在此地的是不是應該存一千零七個人﹖”首
    座護法弟子心中默數下一下﹐說道﹕“不錯。”孔雀明倫王道﹕
    “但剛才你點過了數﹐在這里的僧眾﹐願去尼泊爾的是五百零八
    人﹐不願去的是五百零三人﹐合起來就是一千零十一個了﹐這
    不是多出了四個人嗎﹖”
        首座護法弟子大叫道﹕“快查奸細﹗”姬曉風心頭一震﹐方
    自想道﹕“這孔雀王果然是精明厲害﹗”心念未已﹐忽見那迦毗
    羅身形一晃﹐倏然間就到了他的面前﹐大聲喝道﹕“這里有一個
    奸細﹗是黃教中人冒充本教弟子﹗”
        你道迦毗羅何以能夠如此迅速發現﹖原來姬曉風所戴的那
    張人皮面具﹐正是達賴座下的一個“行香”弟子﹐黃教有個規
    矩﹐每逢教中有大典舉行之時﹐例如佛詛誕辰或每年一度的開
    光典禮之類﹐就要派出許多“行香弟子”到各地喇嘛寺去監禮﹐
    並代表活佛上第一住香。有一年﹐這一個行香弟子到大安達森
    林附近的一個喇嘛寺去﹐被森林中的獵頭族捉獲﹐剝下頭皮﹐制
    成面具、獵頭族制面具的秘法極為巧妙﹐經過許多年月﹐仍是
    栩栩如生。達賴座下這個“行香弟子”﹐迦毗羅是見過的﹐但卻
    不知他已經被大安達森林的獵頭族害了﹐因此就把戴了這張人
    皮面具的姬曉風認了出來﹐認為是那個弟子。
        迦毗羅身為法王座下的四大護法弟子之一﹐武功上的造詣
    自是不凡﹐姬曉風一驚之下﹐險險給他抓著﹐江南見狀不妙﹐無
    暇思索﹐他正站在姬曉風的身邊﹐一指便戳過去。
        江南用的是金世遺所授的獨門點穴手法﹐迦毗羅被他一指
    戳中﹐登時半邊身予麻木﹐伸出去的那條手臂﹐垂在半空﹐不
    能動彈﹐形狀甚是古怪。
        這麼一來﹐江南也暴露了目標﹐喇嘛紛紛叫嚷﹕“捉奸細啊﹐
    捉奸細啊﹗”四面八方湧上﹐將他們圍在核心。
        姬曉風與江南背向著背﹐各自踏出天羅步法﹐左行三步﹐右
    行兩步﹐前行三步。後退兩步﹐忽而又腳跟著地﹐打了一個盤
    旋﹐這種古怪的步法使了出未﹐當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
    之在左﹐忽焉在右﹐引得一群喇嘛跟著他們團團亂轉。喇嘛們
    互相碰撞﹐“哎喲喲”的呼痛之聲此起彼落﹐亂得一塌糊塗。
        姬曉風左穿右插﹐正要從人叢之中溜走出去﹐忽覺一股大
    力迎面抓來﹐姬曉風雙掌推出﹐竟然抵擋不住﹐被那人一把抓
    了起來﹐隨手就點了他的穴道。
        抓著姬曉風的正是那孔雀明倫王﹐他把姬曉風一摔﹐迅即
    又是一把向江南抓來﹗
        這時﹐那一大群喇嘛已似潮水般的向兩邊退下﹐孔雀明倫
    王距離江南也還有丈許之遙﹕但他那虛空一抓﹐竟比近身肉搏
    力道還強﹐江南被那股暗力所牽﹐意似陷身在激流急湍之中﹐身
    不由已的直打了幾個盤旋﹐似是被人牽著似的﹐向著孔雀明倫
    王的方向轉過去。
        孔雀明倫王哈哈笑道﹕“我只道你有什麼本領﹐竟敢混進來
    做奸細﹗”話猶未了﹐忽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大喝道﹕
    “休得傷害我爹﹗”他人未到﹐掌先發﹐用的是須彌掌力﹐掌風
    震蕩﹐“蓬”然有聲。登時把孔雀明倫王的那股暗力解了。
        孔雀明倫王吃了一驚﹐叫道﹕“好﹐第三個奸細也發現了﹗”
    改抓為劈﹐一掌橫掃過去﹐江海夭翻掌一迎﹐碰個正著﹐只覺
    如同觸著一塊燒紅的鐵塊一般﹐身不由已的倒退三步﹐全身氣
    血翻騰﹐極之難受﹐不禁大驚﹐心道﹕“怪不得他的師兄當年能
    夠與我的師父打成平手﹐原來他已經這麼厲害﹐今日只怕難以
    脫身了。”
        孔雀明倫王上身也晃了一晁﹐心中更是驚奇﹐暗自想道﹕
    “黃教從哪皇請來的這個高手﹖所他的說話還帶童音﹐竟然敢硬
    接了我的一掌﹗奇怪﹐他的相貌要比聲音蒼老得多﹐又叫這個
    人做爹爹﹐真是邪門﹗”
        法王也把姬曉風誤認為達賴座下的那個“行香弟子”﹐只道
    混進來的這幾個人﹐果然是黃教派來的奸細﹐不禁也是大驚。心
    中想道﹕“此事稍一處置不當﹐就要弄成兩教之爭。”一時著急﹐
    忘記了自己已經不在教主之位﹐叫道﹕“師弟﹐住手﹗不可傷人﹗”
        孔雀明倫王冷冷說道﹕“師兄﹐你已離開本教﹐本教之事﹐
    就請你不必再操心了﹗”他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松﹐胯上一步﹐
    “左弓右箭”﹐雙掌一齊拍出。
        江海天默運玄功﹐左掌右指﹐以須彌掌力和一指禪功再接
    了孔雀明倫王的一招﹐這一次他早有准備﹐只守不攻﹐雖然仍
    是給孔雀明倫王的掌力震退﹐但已不似剛才的難受。
        法王暗暗嘆氣﹐首座護法弟子道﹕“師尊﹐走了吧﹖”法王
    搖了搖頭﹐默默無言。要知他當了幾十年的教主﹐與自教實已
    是血肉相連﹐在這緊要關頭﹐哪忍得下心飄然離去。可是他也
    想起了現在已不是教主了﹐白教之規﹐上下尊卑之份極嚴﹐他
    又不能干涉他的師弟。不由得心亂如麻﹐進退維谷。
        這時另外的兩個護法弟子﹐一個扶著迦毗羅﹐一個拿著姬
    曉風﹐雙雙走到法王面前。
        原來這兩個護法弟子解不開迦呲羅的穴道﹐故此來向法王
    求救。
        法王望了一眼﹐露出詫異神色﹐隨即伸出三指﹐替迦毗羅
    把了把脈﹐他武學深湛﹐可以從傷者的脈息探測出是哪一處穴
    道被封。
        只覺迦毗羅的脈息忽粗忽細﹐凌亂無章﹐法王這一驚更甚﹐
    心中想道﹕“奇怪﹐這是哪一家的點穴手法﹐我竟然察覺不出﹖”
        他沉吟片刻﹐索性施展上乘內功﹐以掌心貼看迦毗羅的
    “天樞穴”﹐將一股真力輸送進去。這“天樞穴”是奇經八脈文
    匯之點﹐迦毗羅本身的功力不弱﹐再加上法玉以上乘內功相助﹐
    登時渾身通泰﹐不必用解穴法﹐而穴道已自解了。
        法王忽地失聲微咦﹐迦毗羅以為是自己受了內傷﹐怔怔地
    望看法王﹐法王道﹕“你沒事了﹐退下去歇息吧。”
        原來法王此際正想起一個人來﹐心中想道﹕“難道是金世遺
    來了﹖”他曾和金世遺交過手﹐深知金世遺的點穴手法神妙莫測﹐
    他當年也曾吃過苦頭。
        法王又驚又喜﹐把眼望去﹐只見與他師弟交手的那兩個人﹐
    正在被迫得步步後退﹐法王又不禁呆了一呆﹐心道﹕“不對。這
    兩個人決不是金大俠。”
        就在這時﹐尼泊爾的四個使者在孔雀王的心腹弟子帶引之
    下﹐走了進來。
        陳夭字一看﹐其中二人正就是那一晚偷入他家﹐擄走幽萍
    的那兩個人。這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陳天字不由得怒從
    心起﹐倏地撕下了面具﹐大叫道﹕“陳天宇在此﹐你們還我的妻
    子來﹗”
        那兩個使者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陳天宇已是運劍
    如風﹐一招“雙龍出海”﹐一招之間﹐連襲二人。
        陳天宇之所以撕下面具﹐一來是因為自己占著理﹐索性擺
    明了和他們理淪﹔二來他已知道法王是願意幫他的﹐那更犯不
    著給人當作奸細了。他打算一舉制伏那兩個使者﹐只要能夠拿
    著一人﹐就可以令得孔雀玉投鼠忌器﹐不敢胡來。”白教不乏明
    理之人﹐只要孔雀王不敢胡來﹐他就有希望引起白教的內爭﹐說
    不定可以令得孔雀明倫王剛坐上教主之位﹐立即又被推倒。
        不料那兩個使者武功大是不弱﹐陳天宇疾攻兩劍﹐都給他
    們避開﹐第三個使者舉起了一個金缽﹐“當”的一聲擋了陳天宇
    的一劍﹐第四個使者脫下袈裟﹐嚴如一朵紅雲﹐向陳天宇當頭
    罩下﹐這人武功最強﹐陳天宇的長劍被他的袈裟擒住﹐施展不
    開﹐先頭那兩個使者這時也緩讓氣未﹐一左一右﹐向陳天宇的
    兩脅抓去。
        眼看陳天宇就要被擒﹐法王忽地喝道﹕“請各位住手﹐聽我
    一言﹗”他的佛門獅子吼功﹐已練到了最高的境界﹐可以你人或
    不傷人﹐這時他一念和平﹐用的獅子吼功中的“當頭棒喝”﹐
    人人聽了﹐都不覺心頭一震﹐尤其是心中存有惡念的人﹐由於
    濁氣上湧﹐心緒本就不寧﹐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當頭棒喝”﹐震
    恐得更為厲害﹐但卻不會受到損傷。
        那兩個尼泊爾使者心頭一震﹐側步蹌踉﹐雙手抓空、不由
    得大力驚愕﹐連忙問道﹕“法王有何見教﹖”
        法王緩緩說道﹕“陳檀越﹐老衲剛才在這里所說的﹐想來你
    都已聽到了﹐我先向你認錯﹗”陳天宇急忙回禮道﹕“不敢﹐還
    望法王主持公道。”
        法王道﹕“請恕老衲無能為力。你的妻子早已不在本寺﹐你
    要見她﹐除非是到尼泊爾去了。”
        法王又向那四個使者說道﹕“貴國國王要把冰川天女及其從
    人接回國去﹐這是貴國的事情﹐老袖不敢干預。但這位陳檀越
    失了妻子。急於找回﹐這也是人之常情。他不是貴國子民﹐貴
    國國王也沒有命令要你們捉他﹐就請你們看在老衲份上﹐讓他
    走吧。我並不想幫哪一方﹐只想請你們雙方息爭。”
        陳天宇一想﹐這件事的確是只能向尼泊爾王理論﹐向尼泊
    爾王要人﹐這兩個使者不過是奉命而為﹐作不了主﹐因此就是
    殺了他們﹐也沒有用、他如此一想﹐對那兩個使者的恨意便減
    了許多。
        那四個尼泊爾使者﹐聽了法王的這番話﹐卻都是木然毫無
    表情﹐並不表示可否﹐只是把眼睛朝著孔雀明倫王看去﹐似乎
    要聽孔雀王的主意。
        法王道﹕“陳檀越﹐這幾位是和你一道來的吧﹖”陳天字道﹕
    “不錯﹐他們都是給我幫忙的好朋友。”
        法王面向師弟說道﹕“師弟﹐這幾個人並非奸細﹐請你讓他
    們都走了吧。”
        孔雀明倫王沉聲說道﹕“不行﹐我現在已受聘為尼泊爾國師﹐
    不管他們是不是奸細﹐我都要拿去給厄泊爾國王發落﹗”
        法王道﹕“師弟﹐這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份了﹖請你再聽我一
    言……”
        孔雀明倫王冷然一笑﹐滿臉不耐煩的神氣﹐淡淡說道﹕“今
    日之事﹐是你作主還是我作主﹖”法王甚是尷尬﹐只得答道﹕
    “當然是由教主作主。”孔雀明倫王大聲說道﹕“好﹐那你就不必
    多言。我自有主意﹗你已離開本教﹐倘不願意聽我號令﹐盡管
    袖手旁觀﹐但卻不能幫助敵人﹐否則就是犯了叛教之罪﹗”說至
    此處﹐把手一揮﹐叫道﹕“將今日混進來的奸細都拿下了﹐天大
    的事﹐有我擔當﹗”
        那四個尼泊爾使者向法王施了一禮﹐說道﹕“請恕我們只能
    聽從貴教教主的命令。”隨即又向陳天宇展開攻擊。
        法王氣得面色鐵青﹐心里想道﹕“我已經做錯了事情﹐再讓
    他們把陳天宇擒去﹐豈不是錯上加錯﹖”但隨即想到﹕“我要出
    手制止不難﹐但那樣一來﹐勢將鬧得難收拾﹐只怕本教馬上
    就要分裂。但我既然讓了教主之位給師弟﹐又怎好馬上拆他的
    台﹖”一時心意躊躇﹐進退維谷。
        江南父子﹐這時也把面具扯了下來。江南叫道﹕“法王﹐你
    是個好人﹐你別難過、我不怪你。只要你袖手旁觀﹐我們已感
    激不盡。”法王聽他這麼一說﹐心里更是難過。
        江南又叫道﹕“喂﹐求你們別要為難我的姬大哥﹐行不行﹖”
    原來這時正有一個護法弟子要將姬曉風提去刑堂。但他卻還未
    知道這人就是姬曉風。”
        法王心中一動﹐猜到了幾分﹐使出了隔空解穴的絕頂神功﹐
    中指虛空一點﹐一股氣流﹐射到了姬曉風背上滅樞穴的部位﹐姬
    曉風手足登時能夠活動﹐猛地跳了起來﹐手肘一撞﹐反而把那
    護法弟子撞翻了。
        姬曉風沖上前去﹐“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就向孔雀明倫
    王吐去﹐孔雀明倫王揮袖一拂﹐將姬曉風拂得倒退三步﹐但孔
    雀明倫王這時面臨大敵﹐已不能全力來對付姬曉風﹐姬曉風摸
    到了他的弱點﹐有意報被擒之仇﹐趁著江海天發掌的時候﹐猛
    地又欺身直進。
        孔雀明倫王己然將他拂退﹐怎也料不到他還敢如此大膽﹐冷
    不及防﹐姬曉風已撲到面前﹐一掌拍下。
        孔雀明倫工忽覺一股奇寒襲到﹐他的掌力已發了出去與江
    海天的掌力正面相抗﹐一時之間﹐難以撤回﹐連忙沉肩一撞﹐姬
    曉風何等溜滑﹐閃電般的一扯﹐扯脫了他的一撮胡子﹐哈哈大
    笑﹐身形一晃﹐已脫出了他掌力的范圍。倒是孔雀明倫王受了
    他的修羅陰煞功的陰煞之氣﹐雖然仗著內功深厚﹐不至重傷﹐但
    也要默運玄功﹐將攻進體內的陰煞之氣排除出去。也幸虧姬曉
    風敢於這樣的冒險一擊﹐無形中等於幫了江海天一個大忙﹐孔
    雀明倫王為了要分用真氣﹐對付江海天的功力就削弱了兩三分﹐
    竟給江海天扳成了平手。
        江海天叫道﹕“姬伯伯﹐你去幫忙陳伯伯吧﹗”陳天宇力敵
    那四個尼泊爾使者﹐正自支持不住﹐得姬曉風幫忙﹐精神大振﹐
    暫時穩住了陣腳。
        江海天叫道﹕“好﹐你們苦苦相迫﹐請恕我也不客氣了。”孔
    雀明倫王這時還在運功排除陰煞之氣﹐掌力罩他不住﹐江海天
    趨此機會﹐立即把寶劍拔了出來。
        劍光一起﹐夭矯如龍﹐在方圓數丈之內站立的喇嘛﹐都覺
    冷氣森森﹐寒光耀目﹐慌不迭的後退。孔雀明倫王展袖一拂﹐只
    聽得“哧”的一聲﹐一條衣袖已隨著劍光飛去。
        江海天霍地一個晃身﹐創訣一領﹐捷如飛鳥般的直向那四
    個使者沖去﹐武功最高的那個使者舉起金缽一擋﹐哪知江海天
    這柄寶劍竟有斷金切玉之能﹐但聽得“當”的一聲﹐他那個純
    金的盂缽也給寶劍穿過了﹗
        孔雀明倫王大怒﹐奪過了一個護法弟子的九環錫杖﹐一招
    “大漠孤煙”﹐向江海天的手腕疾點。江海天橫劍一削﹐把杖頭
    削去了一段﹐可是他的寶劍也給孔雀王用了一個“粘”字決粘
    開﹐說時遲﹐那時快﹐孔雀王的第二招又已發出。這二招名為
    “長河落日”﹐九環錫杖舞成了一道圓圈、把江海天連人帶劍圈
    住。
        江海天還了一招“八方風雨”﹐劍光向四面八方散開﹐但聽
    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於耳﹐原來在那瞬息之間﹐孔雀明倫王的
    錫杖已與江海天的寶劍碰擊了數十下﹐只因雙方動作都快到了
    極點﹐寶劍雖然碰到了錫杖﹐卻等於滑過一般﹐孔雀明倫王以
    最上乘的卸力﹐卸去了江海天的七八分力道﹐故此他的九環錫
    杖雖是傷痕斑駁﹐但卻並沒有給江海天的寶劍削斷。
        孔雀明倫王這時已把體內的陰煞之氣排除淨盡﹐可用全副
    精神來對付江海天。在兵器上他雖然大大吃虧﹐但他的內功深
    厚之極﹐比江海天實不止勝過一籌﹐每次劍杖相交﹐江海天都
    被他的內力震撼﹐恍如在驚禱駭浪之中顛簸的小船。
        孔雀明倫王騰出左手﹐呼呼兩掌﹐把陳天宇震退﹐姬曉風
    也不得不閃過一邊﹐這麼一來﹐江海天與他們的聯絡登時又被
    切斷。孔雀明倫王認定了江海天乃是最強的敵人﹐立心要以全
    副精神﹐先打倒了這個最大的強敵。
        江南卻抽出身來﹐助陳﹐姬二人合戰那四個尼泊爾使者﹐武
    功最高的那個使者金缽已被戳穿﹐雖然還可以使用﹐但威力已
    是大減﹐此消彼長﹐雙方恰恰打成平手。
        時間稍長﹐江海天已漸處下風﹐孔雀明倫王使出最上乘的
    “隔物傳功”本領﹐寶劍只要碰到他的錫杖﹐江海天的虎口便是
    一陣酸麻﹐漸漸力不從心﹐劍招也就遲緩了許多。
        法王正在憂心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忽見一個喇嘛飛跑進
    來﹐慌慌張張地稟告道﹕“冰川天女求見師尊﹗”法王大喜道﹕
    “快請她進來﹗”那弟子把眼斜溜孔雀明倫王﹐孔雀明倫王大怒
    道﹕“師兄﹐你怎麼可以擅自作主﹖”法王平心靜氣說道﹕“我雖
    然不在教主之位﹐但有朋友來訪﹐我總可以接見吧﹖”話猶未了﹐
    只見唐經天夫婦已踏進大門﹐在他們背後﹐還跟著四個待女。
        其中一個侍女急步上前﹐顫聲叫道﹕“天宇﹐天宇﹗”聲音
    中充滿驚喜之情。
        陳天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回頭一看﹐可不正是自己
    的妻子是誰﹖他大叫道﹕“萍妹﹐這不是做夢了吧﹗”各自向對
    方奔去﹐緊緊抱在一起。
        那四個尼泊爾使者見了冰川天女﹐已是發慌﹐再見幽萍也
    在此處現身﹐料想國內有變﹐驚惶更甚﹐哪里還敢阻攔。
        為首的那個使者率領同伴﹐上前行禮道﹕“不知公主蓮駕到
    來﹐有失遠迎﹐還望恕罪。”冰川天女“哼”了一聲﹐冷冷問道﹕
    “你們在這里做什麼﹖”
        為首的使者道﹕“我們是奉了國主之命﹐到此迎接國師的。”
    第二個使者道﹕“國王請公主回國﹐我們准備在接了國師之後﹐
    就上冰宮促駕的﹐不想公主今日到來﹐那是最好也沒有了。請
    公主示下﹐是否與國師同行。”
        冰川天女道﹕“我自己的國家﹐我幾時歡喜回去就幾時回去﹔
    用不著你們來請。你們快給我滾出去﹗”
        那四個使者面面想覷﹐望一望孔雀明倫王又望一望冰川天
    女﹐他們似乎意被動手﹐但為冰川天女的威嚴震懾﹐卻又不敢
    上前。
        冰川天女柳眉一豎﹐斥道﹕“你們敢不聽我的吩咐﹖好﹐幽
    萍﹐你把他們都縛起來﹐押回本國﹐聽候新王發落﹗”
        那四個使者聽得“新王”二字﹐嚇得都跳了起來。這四個
    使者都有高深的武功﹐在本國地位也甚高。他們雖然聽說過冰
    川天女的厲害﹐但因冰川天女自幼離開本國﹐究竟本領如何﹐他
    們卻是未曾見過。他們一來恃有國王的命令﹐二來恃著一身武
    功﹐哪肯束手受擒﹐不約而同的個個舉起了兵器。
        冰川天女斥道﹕“大膽﹗”把手一揚﹐冰魄神彈連珠發出﹐她
    的冰彈乃天下最神奇的暗器﹕再經過她在冰宮多年的苦練﹐手
    法更為奧妙﹐那幾枚冰魄神彈不是鑽進耳孔﹐就是打入鼻孔﹐一
    個使者正想呼吸﹐那枚冰魄神彈就飛入他的口中﹐總之無一落
    空﹐四個使者﹐都“嘗”了冰魄神彈的滋味。
        以他們四人的功力﹐倘若冰彈只是在他們面前炸裂、他們
    也許還可以忍受那股奇寒之氣﹐但現在冰彈進入他們的體內﹐登
    時令得他們的血液都幾乎凝結起來﹐人人足手僵硬﹐麻木不靈﹐
    絲毫沒有抵抗之力。幽萍指揮那幾個侍女﹐不消片刻﹐就把這
    四個尼泊爾使者盡都縛了。幽萍當年曾被他們所擒﹐這時方始
    出了口氣。正是﹕
        不道風雲多變換﹐多行不義必遭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法網復位奸謀破
                             小俠遭殃魔女來
    
    
        孔雀明倫王忽地將袈裟上展﹐攔住了那四個侍女﹐喝道﹕
    “誰敢在此捕人﹖快快放下﹗”
        冰川天女道﹕“我自拘捕我本國之人﹐與你何干﹖他們四人
    作奸犯科﹐國法佛法﹐俱不能容﹐匿身佛寺﹐污及佛門﹐罪更
    不小。我曾受封佛教護法﹐因此即算不是他們的公主﹐也可以
    拿得他們﹐你知道麼﹖我還未曾呵你包庇之罪呢﹐你敢出頭阻
    攔﹖”
        孔雀明倫王道﹕“我知道你是尼泊爾國的公主﹐但你是否已
    經知道我乃是你國的國師﹖”冰川天女道﹕“哦﹐原來他們說要
    迎接國師﹐這國師就是你麼﹖失敬﹐失敬﹗”
        孔雀明倫王洋洋得意他說道﹕“你現在知道也還不遲。他們
    是國王派來的使者﹐所作所為﹐都是奉了國王之命的。你縱然
    是公主﹕公主總不能大過國王吧﹖”
        孔雀明倫王冷冷一笑﹐接著又道﹕“還有呢﹐國王的命令要
    你也從速回國﹐我恰好也正要動身﹐我看你還是釋放了他們﹐和
    我一道走吧。你若還有什麼理論﹐我和你見了國王再說﹗”
        冰川天女道﹕“這公說﹐你反而要拿我了﹖”扎雀明倫王道﹕
    “不敢﹐我是請你。”冰川天女道﹕“請不動呢﹖”孔雀明倫王冷
    笑道﹕“公主若是不遵國主之命﹐又不肯賞面給我的話﹐那就恐
    怕只好得罪公主了。”
        你道孔雀明倫王何以如此大膽﹖原來他在尼泊爾多年﹐早
    已知道尼泊爾王的意圖。尼泊爾王並非懷念親人才要接冰川天
    女回國的﹐他實是想並吞西藏﹐卻怕冰川天女從中阻梗﹐甚至
    動搖他的玉位﹐故此要設法誘她回國﹐去掉禍根。另外他也想
    取得冰川天女那把冰魄寒光劍作為鎮國之寶。
        除了這兩個原因﹐他還垂涎冰川天女的美色﹐他從阿拉伯
    請來了高明的藥師﹐將采自喜馬拉雅山的魔鬼花﹐秘制成一種
    迷香﹐就是准備用來對付冰川天女的。不過他也深知冰冰川天女
    的厲害﹐這邪念未必可以從心所欲﹐因此他也抱定了主意﹐倘
    若冰川天女有威脅到他王位的危險時﹐他是寧願放棄美色﹐而
    把冰川天女殺掉的。
        孔雀明倫王正是因為已深悉尼泊爾王的企圖﹐所以不怕與
    冰川天女為敵。
        這時每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孔雀明倫王與冰川天女的身
    上﹐法王更是憂心如焚﹐正待不顧一切﹐出去阻止師弟﹐卻見
    冰川天女擺了擺手﹐臉上毫無慍怒之色﹐只是淡淡說道﹕“你離
    開加德滿都﹐將近半年了吧﹖有一件事情﹐你大約未曾知道﹐我
    國舊王已被百姓推翻﹐新王也已經即位了。你的國師也沒有啦﹗
    我正是受新王之托﹐要把這四個人押解回去的。”
        冰川天女這幾句活輕描淡寫的道來﹐卻似青天打了個霹靂﹐
    平地響起了焦雷﹐不但震得孔雀明倫王失魂落魄﹐而且也震破
    了擁護他的那一大群喇嘛的美夢﹗
        孔雀明倫王呆了一呆﹐忽地喝道﹕“我不相信﹗”身形疾起﹐
    張開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就向冰川天女抓去﹗其實與其說是他
    不相信﹐無寧說他是發了狂。他是懷著極大的希望﹐突然宣告
    幻滅﹐卻硬不肯承認事實。還想緊緊抓著那破碎的希望﹗
        冰川天女輕功卓絕﹐哪能讓他抓著。她一飄一閃﹐早已退
    出三丈開外﹐玉手一揚﹐接連飛出了七枚冰魄神彈。
        孔雀明倫王的武功端的是非同小可﹐只見他雙掌拍出﹐熱
    風呼呼﹕冰魄神彈未曾觸著他的身體﹐便都溶化﹐化作了一團
    寒霧﹐大殿上人人都覺得冷氣沁肌﹗
        孔雀明倫工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忽地大吼一聲﹐從寒
    霧之中沖出﹐唐經天冷笑道﹕“你不相信﹖就讓你到尼泊爾自己
    去看吧﹗”身形一晃﹐攔住了孔雀明倫王的去路﹐一招“彎弓射
    雕”﹐雙掌齊發﹐左掌是大擒拿手法﹐右掌則發出了須彌掌力。
        唐經天的內功早已到了上乘境界﹐須彌掌力出神入化﹐孔
    雀明倫王一掌拍出﹐只覺對方的掌力似有還無﹐自己這一掌﹐竟
    似打在棉花堆中﹐縱有千萬斤氣力﹐咆使不出勁來。
        孔雀明倫王到底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雖在瘋狂伏態之中﹐卻
    也知道不妙﹐霍然一驚﹐立即默運神功﹐把掌力硬撤回來﹐同
    時腳下“倒踩七星步”﹐忙不迭的後退。
        唐經天怎肯讓他全身而退﹐就在這剎那間﹐他的須彌掌力
    已一發無遺﹐左掌以大擒拿手法﹐也抓著了孔雀明倫王的琵琶
    骨﹗
        只聽得“蓬”的一聲﹐孔雀明倫王的身軀飛了起來﹐箭一
    般地向前撞去﹐面前是一根石柱﹐眼看他就要撞得頭彼血流﹐只
    聽得又是“蓬”的一聲巨響﹐他一掌按在柱上﹐定下了身形﹐石
    屑紛飛﹐石柱上登時現出一團掌印。
        唐經天見孔雀明倫王如此兇猛﹐自己已經抓著了他的琵琶
    骨﹐仍然給他脫身而去﹐而且他在接了須彌掌力之後﹐仍然能
    夠使出這等上乘功夫﹐也好生駭異﹗正想再去抓他﹐法王已在
    合什說道﹕“唐大俠﹐請看在老衲份上﹐由他去吧﹗”
        孔雀明倫王初時還自恃武功﹐要想活擒冰川天女﹐如今接
    連領教了冰魂神彈和須彌掌力的厲害﹐情知只是唐經天一人﹐自
    己就未必打得過他﹐何況還有水川天女與江海天在旁﹐任他如
    何瘋狂﹐這時也不敢逞強作惡。就在法王的“去吧”聲中﹐孔
    雀明倫王怒氣沖沖地走了。
        孔雀明倫王一走﹐原先擁護他的那二班人﹐個個心中愧悔﹐
    一齊俯伏地上﹐向法王請罪﹐並求法王復位﹐那三個最初跟從
    孔雀明倫王胸護法弟子﹐更是誠惶誠恐﹐聲淚俱下地向法王稟
    告道﹕“弟子輩道力未堅﹐為魔所誘﹐一念之差﹐幾乎鑄成大錯﹐
    毀壞本教基業。罪孽深重﹐願受師尊任何處分。只求師尊重執
    教主法杖﹐免得吾等再入歧途。”
        法王嘆了口氣﹐說道﹕“佛祖昔年拋棄王子之尊﹐跌坐菩提
    樹下﹐七七四十兒天﹐方始妙悟佛法﹐得証大道。這富貴尊榮
    的欲念﹐本來就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割舍得了的。人誰無過﹐過
    而能改﹐善莫大焉﹐你們都起來吧﹗”當下雨過天晴﹐皆大歡喜﹐
    法王接了法杖﹐重登教主之位。
        是晚法王設下素筵﹐款待賓客。唐經天夫婦、陳天宇夫婦、
    江南父子與姬曉風等人﹐都成了法王的貴賓。陳天宇的妻子幽
    萍這時也才有余暇﹐說出在尼泊爾的經過。
        原來幽萍被擒之後﹐尼泊爾王倒也不敢怎樣將她難為﹐只
    是將她囚入冷宮﹐同時將她身上所藏的一瓶冰魄神彈搜去﹐交
    給一位從印度聘來的高手﹐讓他研究這種冰彈的性能﹐好准備
    將來用以對付冰川天女。
        幽萍中了魔鬼花的毒﹐武功雖然還在﹐但已失掉勁力﹐使
    不出來﹐連吃飯穿衣﹐都要別人幫她動手。尼泊爾王派了四個
    宮女服侍她﹐同時向她探間冰川天女在中國的種種情形﹐幽萍
    只是閉口不說。日子久了﹐那四個宮女也就不追問她了。其中
    有一個宮女還和她交上了朋友。
        這個宮女原來是有一個情人的﹐被選入宮之後。對情人仍
    是非常懷念﹐幽萍得知她的心事﹐便教她一個法子﹐其時尼泊
    爾王正在考選武士﹐幽萍的法子便是要那階宮女的情人應考﹐倘
    若得到國王的信任﹐派到宮中來當恃衛﹐就可以有機會和她見
    面了。卻不料那宮女的情人只是一個農家子弟﹐完全不懂武藝
    的。
        陳天宇聽到這里﹐笑道﹕“我知道你的用心﹐你是希望那個
    宮女的情人進宮﹐你也可以有機會和外面暗通消息了。但他不
    會武藝﹐你這計划豈不是落空了﹖”
        幽萍道﹕“我想了一個晚上﹐終於還是給我想出了一個法子﹐
    我將學武的入門功夫寫在紙上﹐讓那宮女設法送給她的情人。雖
    說是入門的粗淺功夫﹐但學會之後﹐也已勝過尼泊爾王的一般
    武士了。後來那宮女的情人果然考取﹐當上了尼泊爾王的衛士。
    其時我被囚在冷宮﹐亦已有了三年之久﹐尼泊爾王也漸漸不注
    意我了﹐那宮女還曾經帶過她的情人來偷偷和我見面﹐向我道
    謝。”
        幽萍接著說道﹕“這個宮女的情人名叫巴勃﹐雖是農家子弟﹐
    卻頗明事理﹐而且是一個愛國心重的熱血少年。”
        “我和巴勃會面之後﹐才知道尼泊爾王很不得民心﹐他為了
    圖謀吞並西藏﹐養了許多軍隊﹐連年來橫征暴斂﹐早已弄得民
    怨沸騰。老百姓們都很思念公主﹐盼望公主有日回國﹐做他們
    的女王。我聽了心里暗笑﹐雖然想法不同﹐但國王和百姓卻都
    是同樣的盼望公主你回國呢。
        “大約過了半年﹐已勃第二次和我會面﹐帶來了一個消息。
    說是加源蒙珠也己被國王擒來﹐關在宮中﹐這消息外面亦已有
    人知道了。”
        江南問道﹕“誰是加源蒙珠﹖”
        冰川天女笑道﹕“幽萍﹐我和你早已是姐妹相稱﹐你怎麼還
    是給我母子加上頭銜﹖公主啦﹐蒙珠啦﹐叫個不停﹐聽起來怪
    令人不好意思。”隨著解釋道﹕“加源是我兒子的名字﹐取其源
    流出於加德滿都之意。‘蒙珠’是尼泊爾對於公主之子的尊稱。”
        幽萍笑道﹕“冰娥姐姐。你別怪我。尼泊爾的百姓談起你們
    母子的時候﹐都是這樣稱呼的。我轉達他們的話﹐總不能隨便
    給他們更改呀。”
        江南正自聽得津津有味﹐笑道﹕“別打斷話柄﹐這些小節﹐
    且不必管它﹐你說下去吧。”
        幽萍接著說道﹕“老百姓知道這個消息的﹐都很為加源、加
    源賢侄擔心﹐他們想救加源賢侄出來﹐而且想擁立他為王。
        “巴勃又告訴我說。加源賢侄的遭遇與我相同﹐也是中了魔
    鬼花之毒﹐全身勁力消失﹐使不出武功。
        “老百姓雖有推翻暴君之心﹐但一來無人帶頭﹐二來國王的
    武士如雲﹐又從外國聘請了許多能人相助﹐老百姓要想舉事﹐談
    何容易﹖
        “巴勃這次偷偷和我會面﹐原來就是要和我商量怎樣幫助百
    姓起事的。我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但他卻有了一套周密他計划﹐
    後來我們就按照他這套計划行事﹐唉﹐這計划好是好﹐但巴勃
    的犧牲卻太大了。”
        江南道﹕“你又賣關子了﹐究竟是什麼計划﹖”
        幽萍道﹕“巴勃的情人﹐也就是和我很要好的那個宮女﹐人
    長得得很漂亮。尼泊爾王早想收她作妃子了﹐只因她是一向服侍
    王後的﹐王後很喜歡她﹐問過她的意思﹐她堅不應允﹐王後也
    不願有人分寵﹐就替她拒絕了國王的要求﹐王後出身名門大族﹐
    國王對她也有幾分害怕﹐這事情就擱下來了。……”
        江南道﹕“哦﹐我明白了。巴勃要他的情人答應國主﹐做他
    的妃子﹐好相機行刺﹖”幽萍道﹕“不是﹐若要行刺﹐巴勃不會
    自己下手嗎﹖而且國王的勢力早已根深蒂固﹐若然不是將他的
    勢力連根拔起﹐只殺掉他一個人﹐那也還是不能解除苛政的。何
    況國王孔武有力﹐又多高手護衛﹐要行刺他也並不是容易的呢。”
    江南問道﹕“那麼巴勃是為了什麼﹖”
        幽萍道﹕“不錯﹐巴勃是要他的情人答應國王﹐犧牲自己﹐
    做國王的妃子。但卻不是為了行刺﹐而是為了給我們盜取解藥。”
        幽萍嘆了口氣﹐接下去說道﹕“巴勃的計划分三方面進行﹐
    一是由他的情人盜取解藥﹐好讓我和加源賢侄恢復武功﹔二是
    由他的了一班志同道合的人﹐他教他們武藝﹐一有機會﹐就授
    引他們進宮來當衛士﹐同時也聯絡原有的衛士﹐在王宮里結合
    成一股力量﹔第三再設法與外面的義軍領袖聯絡﹐時機一到﹐便
    里應外合﹐推翻國王﹐鏟除奸黨。”
        陳天字道﹕“為了推翻暴君﹐巴勃寧願犧牲自己的情人﹐當
    真是令人又同情、又起敬。但那宮女肯答應麼﹖”幽萍道﹕“他
    們兩人曾經山盟海誓﹐矢志不移的。那宮女想不到情人竟會提
    出這樣的要求﹐起先不肯答應﹐後來經過巴勃的勸說﹐兩人抱
    頭癰哭了一場﹐那宮女終於答應了。”
        眾人都不禁暗暗嘆息。幽萍繼續說道﹕“巴勃這幾個計划同
    時進行。到了今年五月﹐國王不知怎的﹐將他的第一流高手﹐派
    出了一大半﹐據巴勃探聽所得﹐聽說是派去參加一個什麼小國
    國王所召開的武士大會的。是哪一個小國﹐在休麼地方﹐巴勃
    都不知道。”
        姬曉風道﹕“想來定是本且十五的那個金鷹宮之會了。那是
    馬薩兒國的國師召開的﹐不是國王。”
        法王點點頭道﹕“不錯﹐這事情我也聽得師弟說過﹐他自己
    本來准備也和那幾個使者在回國之前﹐先去參加那個大會的。”
        幽萍繼續說道﹕“他們到什麼國家﹐參加什麼大會﹐對我們
    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最適當的時機﹐趁國王
    力量減弱的時候﹐我們可以起事。
        “於是巴勃便與義軍暗通消息﹐約好了一個日期﹐到時里應
    外合﹐一舉將暴君推翻。同時他又催促他的情人﹐務必要在約
    好的日期之前﹐將解藥盜到手中。好讓我和加源賢侄恢復武功。
    這樣就不但可以幫忙他們﹐而且可以給老百姓一個他們所願意
    愛戴的領袖﹐這意義就更大了。”
        幽萍說到這里﹐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結果解藥是盜
    到了﹐但那個宮女﹐唉﹐也因此犧牲了。”
        陳天宇吃了一驚﹐問道﹕“你們恢復了武功﹐何以還不能救
    她﹖”幽萍道﹕“她是甘願舍棄性命﹐向國王自首的﹐等我們知
    道﹐已經遲了。”江南睜大了服睛﹐問道﹕“為什麼﹖為什麼這
    樣笨﹖”
        幽萍含淚說道﹕“她不是愚笨。她是為了救人。國王發覺解
    藥被盜﹐震怒非常﹐卻還沒有疑心到她。她本來可以逃出來的﹐
    但國王聲言﹐若然查不出盜藥之人﹐就要擔當晚在寢宮值夜的
    十二個宮女活活打死﹐他眼見同伴受到非刑拷打﹐呻吟呼號﹐於
    心不忍﹐就站出去自首啦﹗國王一怒之下﹐毫不顧念恩情﹐就
    一劍將她殺了﹗”
        眾人無不唏噓嘆息﹐法王合什說道﹕“這真是大仁大勇的菩
    薩德行﹐比割肉喂鷹、舍身救虎尤為可佩。佛祖常雲﹕我不入
    地獄﹐誰入地獄﹖此女德行﹐庶幾近矣。”
        幽萍繼續說道﹕“國王殺了她之後﹐立即派人來捉我們﹐幸
    而我們得了巴勃之助﹐早已另外找了個秘密地方躲藏起來。同
    時迅速向外面的義軍遞送消息﹐當晚三更﹐義軍就打了進來﹐那
    時我們服下解藥也已過了十二個時辰﹐武功業已恢復了。
        “於是里應外合﹐將國王的武士打得落花流水﹐可惜功虧一
    簣﹐最後給他從秘道中逃出去。
        “他根深抵固﹐羽翼眾多﹐有一部份軍隊﹐依然聽命於他。
    另外還有一些受過他好處的貴族﹐也帶領家兵﹐號稱﹐‘勤王’﹐
    前來助他‘平亂’。
        “義軍本來要擁護加源賢侄為王﹐加源賢侄堅辭不允﹐只肯
    與巴勃分任左右大將軍﹐輔佐新王。後來義軍在匆匆忙忙之中﹐
    只好找了一位前王的近支子孫﹐推他坐上寶座。
        “舊王四處散播謠言﹐指加源賢侄乃是漢人﹐這次叛亂是他
    煽動的﹐意圖侵並尼泊爾。幸虧加源賢侄有識見﹐早就推辭了
    王位﹐要不然這謠言就更易令人入信了。
        “當然也有許多老百姓知道加源賢侄的血統來歷﹐他們懷念
    公主﹐愛屋及烏﹐都起來擁護他。而且舊王的暴虐﹐早已大失
    人心﹐因此義軍的勢力還是比他們的‘討亂軍’大得多。
        “經過了幾場惡戰﹐舊王的軍隊節節敗退﹐退到了西北的山
    區﹐但還未曾消滅﹐尚是隱憂。而且風聞他已與印度的喀林邦
    勾結﹐只怕他還會引進外兵﹐釀成內亂。
        “巴勃憂心如焚﹐籌思再三﹐決定叫我回來﹐請公主回國﹐
    收拾人心﹐以公主和護法的兩重身份﹐正式策立新王﹐平定內
    亂。”
        幽萍的故事﹐至此才告一個段落。陳天宇聽罷﹐不覺淚光、
    瑩然﹐緊握著她的手道﹕“萍妹﹐這幾年來你吃盡了苦了。”
        姬曉風笑道﹕“弟嫂吃了苦但也立了功﹐要不是她和那個宮
    女設謀定計﹐將巴勃引進王宮﹐尼泊爾的暴君還不會這樣被推
    翻呢﹐這豈不是大功一件﹖好﹐咱們都為他們夫妻倆團圓干一
    杯。”
        唐經天喝過了酒﹐說道﹕“天宇﹐抱歉得很﹐你們夫妻只怕
    不能團聚幾天﹐又要分開一些時候了。我們就要動身到尼泊爾
    去了……”他話未說完﹐冰川天女忽地笑道﹕“何必要他夫妻分
    手﹐就請天字同去﹐不很好麼﹖”
        唐經天敲了敲腦袋﹐笑道﹕“這不是我腦袋糊塗﹐我正是要
    你出面邀請他啊﹐你是主人﹐我可不能代你請客呢。”冰川天女
    笑道﹕“你忘了萍妹也是主人麼﹖何須邀請﹐這叫做──”江南
    接口說道﹕“這叫做娶雞隨雞﹐娶狗隨狗﹐歸唱夫隨﹗”幽萍佯
    怒道﹕“南弟﹐你倒會說話﹐繞著彎兒罵人了。”
        彼此開了一會玩笑﹐將陳天宇夫妻的傷感沖淡了不少。冰
    川天女忽道﹕“別開玩笑了﹐還有正經的事呢。姬先生﹐你剛才
    所說的那個馬薩兒國是否在阿爾泰山山腳的一個小國家﹖他們
    的國師是不是一個從印度來的僧人名叫寶象法師的﹖他召開的
    金鷹宮之會會期是哪一天﹖”
        姬曉風道﹕“不錯﹐原來你早已知道那金鷹宮主人的來歷了。
    會期是本月十五﹐哎﹐距今只有五天了。”
        冰川天女向陳天宇說道﹕“你去年上天山的時候﹐我們正在
    尋找小兒﹐曾遠到中印交界的大吉嶺﹐碰見了龍靈矯夫妻﹐他
    們正游罷天竺回來﹐向我說起那寶象法師的來歷。他們曾到過
    那爛陀寺謁見龍葉上人﹐龍葉上人已過百歲﹐但因他他們遠道而
    來﹐所以還是親身接見。
        “龍葉上人對他提及有這麼一個弟子﹐受聘為馬薩兒國的國
    師﹐請他們代辦查考他這個弟子在馬薩兒國的行為如何。因為
    有人告訴龍葉上人﹐說他這個弟子連年來邀請了許多印度的武
    學高手前往馬薩兒國﹐甚至一向與佛教為敵的婆羅門教中的三
    大高手也接受了他的邀請。龍葉上人不知他的弟子干些什麼﹐是
    以動問。
        “龍靈矯夫婦並不知道寶象其人﹐只好答應回國後再行查
    訪。他們當時還奉承了龍葉上人一番﹐說既然是你大師的高足﹐
    料想不會作出什麼壞事。龍葉上人默然不語﹐似乎對這個弟子
    很不放心。
        “龍靈矯將這件事情告訴我們﹐我們正是自身有事﹐當時只
    是放在心上﹐無暇到馬薩兒國去探個究竟。可是現在聽了法王
    和姬先生所說﹐敢情我國好王所派出的一批高手﹐就是來參加
    他的什麼金鷹宮之會的﹐這事情就不同了﹗”
        冰川天女喝了口茶﹐接著說道﹕“我回來之後﹐公公說與我
    知﹐我才知道天字來過﹐天字帶來的消息令我一喜一憂﹐憂者
    是幽萍妹子也莫名其妙的失了蹤﹐不知是什麼人擄去﹖喜者是
    到底得到了一點線索。”
        冰川天女說到此處﹐向法王笑了一笑﹐說道﹕“一喜一憂之
    外還要加上一奇﹐當我聽說擄走幽萍的那兩個賊人竟是藏在你
    的鄂克沁宮﹐我簡直不敢相信﹐誰知是這麼一回事﹐與你完全
    無關。”
        法王合什說道﹕“慚愧﹐慚愧﹗此事的罪魁禍首雖是老衲那
    不肖師弟﹐但老袖未能制止﹐也是釀成大錯之因。”
        冰川天女笑道﹕“這事撇過不淡。若說到真正的罪魁禍首﹐
    還是我國國王﹐我也應該慚愧呢。”
        冰川天女繼續說道﹕“不久幽萍妹子也脫險歸來了﹐雲霧撥
    開﹐水落石出﹐只有一點還來明白的是﹕奸王派出的那一批高
    手﹐到底是去什麼地方﹖
        “當時照幽萍妹子的意思﹐本來是要我立刻啟程﹐前往加德
    滿都的。但我一想﹐那件事情未弄清楚﹐究竟不能放心。說實
    在的﹐我是十分擔憂好王派出的那批高手﹐要在西藏興風作浪
    呢。
        “我把天宇到過天山﹐以及他帶來的消息也告訴了幽萍妹
    子﹐幽萍妹子聽說丈夫這些年來﹐四方奔跑、費盡心力去找尋
    她﹐十分感動﹐大哭了一場﹐當下也就不堅持立即回國了。”
        幽萍滿面通紅﹐尷尬說道﹕“誰說我大哭一場﹐掉了幾顆眼
    淚﹐那是有的。”
        冰川天女笑著續道﹕“大哭也罷﹐小哭也罷﹐總之你是哭了。
    不過﹐現在好了﹐你們夫妻團圓﹐事情也都完全清楚了。
        “奸王派出的這批高手﹐既然是要去參加什麼金鷹宮之會﹐
    那麼我們也似乎要先到馬薩兒國走一趟了。一來將奸王的這批
    黨羽打發掉﹐免得他們再回去相助奸王。二來也不負龍靈矯的
    轉托。龍葉上人當年投我貝葉靈符﹐封我為女護法。現在他們
    下出了不肖弟子﹐有玷他的聲眷﹐他老人家既為此事掛心﹐我
    也該為他老人家盡點力才對。”
        江南大喜道﹕“好呀﹐咱們都到金鷹宮做個闖客﹐這可真熱
    鬧了。海兒﹐你現在可以放心啦﹐有這麼多叔叔伯伯嬸嬸和你
    一同去﹐你再也不用怕勢孤力弱啦。”
        幽萍詫道﹕“侄兒本來是到金鷹宮赴宴的嗎﹖”江海天道﹕
    “不錯﹐我是代郎山的谷掌門收下請帖的。你們可有淮知道我師
    父的消息嗎﹖”當下江海天也把他的遭遇說了出來。聽得眾人無
    不詫異。但金世遺的消息卻乃是無人知道﹐冰川天女聽說金世
    遺始終不能與谷之華成為佳偶﹐也不覺惘然。
        這一晚眾人相聚﹐乃是父子、夫妻、兄弟、良朋的久別重
    逢﹐端的是有說不完的、敘不盡的情﹐直談到月過中天﹐方始
    散席。
        第二日一早起來﹐冰川天女率領眾人向法王告別﹐法王說
    道﹕“我有兩匹寶馬﹐贈各位﹐這是康居國王到本寺進香時所奉
    獻的御馬﹐放開腳程﹐可以日行千里。可惜只有兩匹﹐其他凡
    馬﹐卻是配不上各位。薄禮不恭﹐還望恕過。”姬曉風笑﹕“有
    兩匹己足夠了。”
        原來此去馬薩兒國﹐有千多里路程﹐而距離金鷹宮之會的
    會期﹐則只有五天﹐法王知姬曉風與冰川天女的輕功卓絕﹐盡
    可在會期前趕到﹐但其他各人的功夫深淺﹐他卻不盡知曉﹐是
    以贈送寶馬﹐准備給他們之中輕功較弱的人用作代步的。
        眾人出了鄂克沁宮之後﹐冰川天女道﹕“江南﹐你兩父子各
    乘一匹吧。”江南笑道﹕“我的腳程決計趕不上你們﹐為了避免
    耽誤大事﹐我就不客氣了。海兒年輕力壯﹐該讓他多走走路﹐另
    一匹請二嫂騎吧。”幽萍笑道﹕“我還可以走得。”陳天宇體貼妻
    子﹐說道﹕“你連日奔彼﹐暫且用上一天代步吧。”江南道﹕“對﹐
    要是海天明日走不動了﹐再換給他不遲。”
        冰川天女笑道﹕“姬先生﹐久仰你輕功卓絕﹐我與你比試一
    下。”姬曉風豪興大起﹐說﹕“正想向天女領教。”唐經天道﹕
    “反正咱們都要趕路﹐大家都來竟走﹐正是一舉兩得。”
        姬曉風心道﹕“聽說冰川天女當年曾在喜馬拉雅山施展輕
    功﹐壓倒了阿拉伯第一高手提摩達多﹐震驚了當時屯兵在山谷
    的中尼兩國十萬大軍。不知比我如何﹖”他爭勝之念一起﹐施展
    出平生本領﹐當真是追風逐電﹐賽過奔馬。冰川天女不即不離
    的與他並肩而行﹐過了一會﹐趕過了他﹐姬曉風一加勁﹐再趕
    過她﹐兩人忽而你在我前﹐忽而我在你前﹐端的是難分高下。
        陳天宇曾服食過冰宮異果﹐身輕如燕﹐輕輕一躍﹐就是數
    丈之遙﹔唐經天仗著內功深湛﹐起初稍稍落後﹐隨即就趕上了
    他。兩人也是難分高下﹐雖然追不上姬曉風與冰川天女﹐但也
    落後不遠。
        江海天起初頗為自信﹐以為自己縱然爭不到第一﹐也絕不
    至於落後﹐哪知一胞起來﹐最初還勉強可以跟得上唐經天﹐漸
    漸就給他拋在後面﹐竟然落了個倒數第一。心中想道﹕“怪不得
    師父常說學無止境﹐天外有天。我只道我已盡得師父真傳﹐功
    夫已過得去。哪知只是這輕功一門﹐這幾位伯伯﹐就個個遠勝
    於我﹗”
        江海天自感慚愧﹐唐、陳二人卻是大大的驚奇﹐他們最初
    還擔心江海天會落後大遠﹐耽誤行程﹐哪知一口氣跑了兩個時
    辰﹐江海天雖然落後﹐但亦不過落後十數丈之遙。唐經天心想﹕
    “真難為了金世遺﹐不知他是怎樣調教出來的﹖不但輕功了得﹐
    內力更是悠長。不消幾年﹐第一流高手之中﹐就應補上他的名
    字了。”
        幸虧江南騎的乃是寶馬﹐但在最初的十里路程之內﹐冰
    天女和姬曉風還是趕過了他。走出了三十里外﹐他和幽萍這兩
    匹坐騎才一直領前。江南心想﹕“倘若是換了一匹尋常的坐騎﹐
    當真是要走路的等騎馬的了。”
        走到天黑﹐一算路程﹐整整跑了八百里有多。最後的結果
    是冰川天女跑了個第一﹐姬曉風吃虧在內力不如﹐反而落在唐
    經天之後﹐得了個第三。江海天則趕上了陳天宇﹐相差不過幾
    步。雖然仍是最後﹐但人人都不住口的誇贊他。
        不過江海天為了少年好勝﹐這一日長跑﹐也差不多用盡了
    氣力﹐疲倦不堪了。睡覺的時候﹐骨頭都隱隱作痛﹐一覺就睡
    到了大天光﹐直到他父親喚他才醒。
        陳天宇笑道﹕“昨天咱們已跑了八百里有多﹐今天就是慢一
    些也不緊要了。江賢侄﹐等下你和嬸嬸換一換吧﹐你和你爹爹
    一同騎馬路上也好說話。”江海天道﹕“我已經養好精神了﹐再
    跑不怕。”冰川天女笑道﹕“不是說你怕跑路﹐你該為你的陳伯
    伯設想﹐他和你的嬸嬸分別多年﹐不知有多少話兒要說﹐也該
    讓他們在路上敘敘了。”冰川天女這麼一說﹐江海天這才依從了。
        幽萍的輕功要比江海天略遜一籌﹐好在他們頭一天多跑了
    路﹐一算路程﹐就是慢些﹐最多第四天也可到達馬薩兒國﹐用
    不了五天。因此這一天大家都不竟走﹐冰川天女和姬曉風也稍
    微放慢了腳走﹐使幽萍可以跟得上他們﹐一路上談談笑笑。
        江南與兒子也隔別了幾年﹐見兒子長得這麼高大﹐功夫又
    是遠勝自己﹐心中亦是有說不出的高興﹐兩父子並馬而行﹐江
    南不住的向兒子發問﹐問他這幾年來練了些什麼武功﹐一路上
    碰到了哪些人。遇到了哪些事﹐其中有一些事情﹐江海天在法
    王席上已經說過了的﹐他仍是不厭求詳﹐問了再問。尤其對華
    天風父女的事情﹐同得更是仔細。他們兩父子只顧談話﹐任憑
    胯下的駿馬自行﹐不知不覺就與後頭步行的人離得遠了。
        不久﹐走進了一條在兩峰夾峙之中開辟出來的山路﹐極是
    崎嶇﹐好在這兩匹寶馬登山涉險﹐如履平地﹐也不覺得怎樣難
    行﹐正行走間﹐忽聽得兩聲野獸曲吼聲﹐只見有兩只金光閃閃
    的怪獸如飛奔來。
        江海天大吃一驚﹐叫道﹕“爹爹留神﹐是金毛狡來了﹗”話
    猶未了﹐只聽得金毛狡又是一聲大吼﹐那兩匹驗馬嚇得跳了起
    來﹐江南父子連忙下馬﹐那兩匹馬自顧逃命﹐回頭便跑。
        金毛狡其行如風﹐比千里馬更快得多﹐轉眼便已來到﹐只
    見兩只金毛狡的背上都有人騎著﹐一男一女﹐大的正是天魔教
    主﹐男的則是那長發垂肩的少年厲復生。
        天魔教主躍下了金毛狡﹐笑道﹕“小哥兒﹐還認得我嗎﹖幾
    年不見﹐你長得這麼高了。”江海天小時候被她派侍女強行擄去﹐
    夫在魔窟里三個多月﹐本是有仇﹐但念在她對自己還算不錯﹐不
    願與她生事﹐便回了一禮﹕說道﹕“教主﹐你好﹖”
        天魔教主笑道﹕“好﹐好﹗虧你還記得我﹐上次我叫他請你﹐
    你為什麼不來﹖”江海天道﹕“我有我的事情﹐無暇去拜見教主。”
        天魔教主道﹕“過去的就算了﹐我也不怪你﹐現在你隨我走
    吧。”江海天道﹕“現在我也有要事在身。”天魔教主道﹕“你有
    什麼緊要的事﹖”江海天動了氣﹐冷冷說道﹕“你少管閒事好不
    好﹖”
        天魔教主側目斜睨﹐冷笑道﹕“你在向我發脾氣麼﹖你焉知
    我是在管閒事﹐也許正是為了你好呢。我問你﹐你是不是在赴
    金鷹宮之會﹖”江海天道﹕“是又怎樣﹖”天魔教主道﹕“那就正
    好一路了。我帶你走。”江海天道﹕“我自己會走﹗各走各的﹐問
    必你帶。”
        天魔教主笑道﹕“我知道你自己會走﹐但你自己前往﹐卻未
    必找得到你所要我的人。”江海天道﹕“你說什麼﹖你知道我要
    找誰﹖”天魔教主道﹐“你第一個要找的是你的師父金世遺﹔第
    二個要找的是谷之華的養女谷中蓮。是也不是﹖”江海天道﹕
    “你知道他們所在﹖”天魔教主道﹕“不錯﹐我是知道﹐但不能告
    訴你﹐你要見這兩個人﹐就跟我來。”
        江南叫道﹕“海兒﹐別上她的當。金大俠若在前面﹐自會來
    見咱們。”天魔教主道﹕“這卻不見得。”江南心里也有了氣﹐向
    天魔教主打恭作揖道﹕“我的好姑奶奶﹐咱倆父子與你往日無冤﹐
    近日無仇﹐你怎的兩次三番老是向我們找麻煩﹖”
        天魔教主道﹕“你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姑且念在你
    的嘴乖﹐也看在你的兒子的份上﹐免了你的打吧。”接著又回過
    頭向江海天道﹕“還有一層﹐你自己一個人走危險得很啊﹐還是
    讓我把你帶走要好得多。”
        江海天惱她出言不遜﹐侮辱自己的父親﹐禁不住勃然大怒﹐
    喝道﹕“走開﹐你再不走開﹐我可要不客氣啦﹗”正是﹕
        歷盡艱難來赴會﹐途中忽又起風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不意桃源逢玉女
                          誰知王子是奸圖
    
        天魔教主怔了一怔﹐縱聲笑道﹕“你現在是羽毛豐滿﹐自己
    會飛啦﹗好﹐我倒要看你怎麼樣對我不客氣。”身形一晃﹐倏然
    間衣袖拂到了江海天的面門。
        她這一招古怪之極﹐雙手籠在衣袖之中﹐衣袖未褪﹐招數
    已發。對方根本不知道她要攻擊哪個方位。
        江海天雖然早有防備﹐究竟經驗無多﹐而且他又是本就無
    意傷害天魔教主﹐只准備她一出手﹐就破了她的招數﹐令她知
    難而退的。哪知天魔教主突如其來﹐用上了這樣古怪的打法。
        江海天方自心念一動﹐還未想好如何應付﹐天魔教主已是
    出手如電﹐倏地就抓住了他肩上的琵琶骨﹐笑道﹕“乖乖的跟我
    走吧﹗”
        琵琶骨乃是功夫最難練到的地方﹐武功多好的人﹐一旦給
    人抓著了琵琶骨﹐也是不能動彈﹐只能任人宰割﹐所以天魔教
    主才這樣洋得意。
        哪知江海天所練的內功與眾不同﹐天魔教主捏著他的琵琶
    骨﹐只覺如同捏著一團棉花一般﹐江海天冷笑道﹕“你還當我作
    小孩子欺侮麼﹖”口中說話﹐護體神功己是生出反應﹐一團棉花
    倏然間變成了一塊鋼鐵﹐天魔教主的指頭都幾乎給碰得折斷。
        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反手拍出﹐只聽得“嗤”的
    一聲﹐天魔教主的衣袖反而給他撕破了。
        天魔教主笑道﹕“好﹐你的武功已是練得出類拔萃了﹐可喜﹐
    可賀﹗只是要在我的面前逞強﹐那還不夠﹗”
        就在這幾句話當中﹐天魔教主已接連向江海天攻出了八招﹐
    每一招江海天都是識得的﹐但由於她出手太快﹐變招極速﹐江
    海天竟然給她迫得手忙腳亂。
        江海天大怒道﹕“我當真要不客氣了﹗”雙手合抱﹐划了一
    道圓圈﹐這一招名為“須彌六合”﹐乃是須彌掌法中的精華所在﹐
    天魔教主的閃電手法竟是攻不進這個圓圈。而且還感到一股非
    常強烈的力道﹐從圓圈中發了出來﹐向自己沖擊﹐教自己不能
    向前移動。這有形的圓圈﹐卻似築起了無形的鐵壁。
        天魔教主又笑道﹕“你的內功也不錯了﹐那咱們就再比一比
    內功吧。”依佯划葫蘆的也划了一道圓圈﹐江海夭只覺自己攻出
    去的力道受阻﹐但卻並不感到對方內力的威脅﹐心里想道﹕“你
    至多只是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我何須懼你。”哪知不過
    片刻﹐他忽地有懶洋洋的感覺﹐好像想去睡覺一般﹐力不從心﹐
    想發出十成力道﹐至多只能發出七成。
        江海天心中一凜﹐暗道﹕“不好﹐這天魔教主善於使毒﹐莫
    要著了她的道兒。”當下用出閉息換氣的功夫﹐這是一種特殊的
    吐納方法﹐可以在一段時間之內﹐不必吸進外間的空氣﹐只憑
    體內的真氣自然流轉。印度有一種魔術師﹐可以躺在銅棺之內﹐
    嚴密封閉﹐讓人沉入海中﹐過了幾個時辰﹐再撈起來﹐仍然可
    以生存﹐就是懂得使用這種閉息換氣的功夫。但這必須長期練
    習﹐習慣了才能持久。江海天未曾習慣﹐只能支持半炷香的時
    刻﹐過了這個時刻﹐仍然要深深呼吸。
        但他只要閉了呼吸﹐雖然不能持久﹐情形已是好轉得多。原
    來天魔教主的指甲內藏有一種秘制的迷魂粉﹐彈指發出﹐隨著
    掌風吹去﹐化為氤氳之氣﹐便能傷人於不知不覺之中。現在江
    海天用了閉息換氣的功夫﹐減少了呼吸﹐所受的傷害也就隨之
    減輕了。
        天魔教主連發三掌﹐都給江海天擋開﹐大為驚詫﹐不知他
    的內力何以又突然增強﹐當下也就不敢強取攻勢﹐兩人一來一
    往﹐又成了相持之局。
        江南插不進手﹐卻在一旁給兒子吶喊助威﹐天魔教主忽地
    叫道﹕“復生﹐你把他的老子也捉了﹐捉了老子﹐再捉兒子﹗”
        江南大叫道﹕“豈有此理﹐老子也捉得的嗎﹖”厲復生怔了
    一怔﹐方始省悟他是罵人﹐怒道﹕“你才是豈有此理﹐膽敢討我
    的便宜。”
        江南見他戟指而罵﹐心中大樂﹐正想再和他開幾句玩笑﹐忽
    覺一股無形的罡氣徑襲過來﹐直取他脅下的“愈氣穴”﹐麻癢癢
    的好不難受。原來厲復生也有隔空點穴的本領﹐不過尚未練到
    上乘境界﹐只能在三丈之內傷人。
        江南尖叫一聲﹕“卜通”便倒﹐厲復生冷笑道﹕“看你還罵
    不罵人﹖”一躍過來﹐伸手便抓﹐江南叫道﹕“你當真要捉老子
    嗎﹖”貼他一個盤旋﹐突然縱身飛腿﹐踢厲復生膝蓋下三寸的
    “白市穴”。厲復生不知道江南有顛倒穴道的功夫﹐險險給他踢
    中。
        但厲復生的武功究竟比江南高出許多﹐反手一削﹐立即把
    江南的連環鴛鴦腿破了﹐跟著又以大擒拿手法夾著小天星掌力﹐
    向江南疾攻。
        厲復生眼看就要抓著江南﹐江南忽地一個筋斗翻了出去﹐厲
    復生怒道﹕“還要跑嗎﹖”飛身追上﹐連劈三掌﹐江南也接連翻
    了三個筋斗﹐每一次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這種古怪的身法
    是金世遺教他的﹐用來逃命﹐那是最妙不過。
        只是這樣的太翻筋斗﹐畢竟是大耗氣力﹐厲復生如影隨形﹐
    一步也不放松﹐不消片刻﹐江南已是險象環生。
        江海天本來就在擔心對方不肯放過他的父親﹐果然所憂慮
    的竟成了事實﹐這時﹐他見父親遇險﹐哪里還能夠專心對敵﹖可
    是天魔教主纏得極緊﹐江海天沖擊了五六次﹐都給天魔教主擋
    住一竟然沖不過去援救他的父親。
        高手比拼﹐哪容得稍稍分心﹖尤其江海天還不習慣於閉息
    換氣﹐這時心神一亂﹐再加以猛力沖擊﹐呼吸難免緊張﹐這麼
    一來﹐竟是不由得他不張口呼吸﹐登時又吸進了兩口毒氣。
        江南叫道﹕“海兒﹐你快跑回去催唐大俠快來﹗”他卻不想
    想﹐江海天要是能夠跑開﹐還不先來救他﹖他這麼一叫﹐江海
    天更是驚慌﹐他跑不開﹐只好發聲長嘯﹐吸進的毒氣就更多了。
        江南接連翻了幾十個筋斗、漸覺氣力不支﹐眼看就要給厲
    復生捉著﹐忽聽得姬曉風的聲音叫直﹕“賢弟別慌﹐老哥哥來了﹗”
    只見姬曉風旋風的疾跑過來﹐緊緊跟在後面是唐經天夫婦。
        姬曉風深知江海天本領高強調﹐心神只是放在江南身上﹐他
    最先趕到﹐立即便上去相助江南。厲復生一掌拍出﹐將姬曉風
    震開三步﹐一轉身﹐又要去抓江南。
        唐經天叫道﹕“姬大哥退下﹗”嗖的一聲﹐天山神芒電射而
    出﹗
        厲復生叫道﹕“好家伙﹐這是什麼東西﹖”拔出玉尺一擋﹐只
    聽得聲如斷金碎玉﹐天山神芒雖然給他打落﹐他的玉尺也損了
    一個缺口。這是他的護身寶物﹐不由得大為心痛。
        天山神芒乃是威力極強、無堅不摧的暗器﹐唐經天見這個
    少年居然能把他的神芒打落﹐也不由得大為驚異﹐他卻不知厲
    復生這把玉尺﹐乃是喬北溟當年采用海底寒玉所煉的。
        唐經天道﹕“好﹐你再接我一劍﹗”聲到人到﹐游龍劍化成
    了一道寒光﹐向厲復生攔腰削去﹐厲復生舉尺一迎﹐只聽得又
    是一陣斷金碎玉之聲﹐這回游龍劍和寒玉尺都損了一個小小的
    缺口。唐經天想不到對方的玉尺沉重得出奇﹐虎口竟給震得隱
    隱作痛﹐當下精神陡長﹐喝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接得我幾
    招﹖”展開追風劍法﹐瞬息之間﹐發出了六六三十六招﹐把厲復
    生殺得手忙腳亂﹗
        唐經天和姬曉風都只想到要援救江南﹐冰川天女卻看出了
    江海天亦是處境不妙﹐當下一揚手便發出了三顆冰彈。冰川天
    女知道江海天的內功已得金世遺真傳﹐料想他不至於被冰彈的
    寒氣波及﹐這才放心使用的。
        天魔教主運氣一吹﹐冰彈未打到她的身上便先爆裂﹐形成
    了一國寒光冷霧、把她和江海天都罩住了。
        天魔教主在寒光冷霧籠罩之下﹐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猶
    自可以支持﹔江海天卻如喝醉了酒一般﹐立腳不定﹐搖搖晃晃﹐
    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同時卻又是牙關打戰﹐格格有聲。
        天魔教主忽地一聲長笑﹐說道﹕“多謝你助我一臂之力﹗”一
    伸手抓著了江海天的後領﹐將他提了起來﹐倏地就沖出寒光冷
    霧。
        原來江海天吸多了天魔教主的蝕骨迷香﹐早已是頭暈目眩﹐
    骨軟筋酥﹐正自全力運功支撐﹐忽被奇寒之氣一襲﹐兩下夾攻﹐
    登時暈了過去﹐因而天魔教主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擒住了。
        冰川天女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叫道﹕“快救人呀﹗”她不
    再發冰彈﹐拔出冰魄寒光劍就追上會﹐天魔教主把手一揚﹐飛
    出一條五色斑斕的彩帶﹐將冰川天女阻了一阻﹐隨即發出嘯聲﹐
    金毛狡應聲而至。
        那條彩帶名為神蛇索﹐是以毒蛇的口涎和藥煉成的毒帶﹐腥
    風撲鼻﹐難聞之極﹐橫卷過宋﹐冰川天女輕功絕頂﹐內功又高﹐
    立即閃開﹐並充受傷損。姬曉風卻恰巧碰上﹐雖然也立即閃開﹐
    但被那股腥氣一沖﹐卻不禁哇的一聲﹐將隔宿酒飯都嘔了出來﹐
    一陣昏眩﹐竟然撞著了一棵大樹。
        唐經天正自殺得厲復生手忙腳亂﹐忽聽得妻子的呼喊﹐也
    是大吃一驚。厲復生乘機脫身﹐腳踏天羅步法﹐一個“之”字
    盤旋﹐走出了唐經天劍光籠罩的范圍之內。跨上了金毛狡﹐也
    隨著天魔教主跑了。
        冰川天女雖是輕功卓絕﹐但金毛狡其行如風﹐豈是人力所
    能追上﹖唐經天接連發出兩支神芒﹐第一支被厲復生用玉尺反
    手打落﹐第二支則根本追不上金毛狡﹐在後面掉了下來。轉眼
    之間﹐兩只金毛狡己是跑得無蹤無影。
        唐經天扶起姬曉風﹐給他吞了一顆碧靈丹﹐解開毒氣。不
    久陳天宇夫妻也騎了寶馬到來﹐原來他們夫妻在路上截住了這
    兩匹馬﹐但這兩匹馬怕了金毛狡﹐直至聞不到金毛狡的氣味﹐才
    敢跑來的﹐所以反而來遲了。
        姬曉風破口大罵﹐冰川天女更是引咎自責。反而是江南安
    慰他們道﹕“禍福有定﹐聽那天魔教主的口風﹐也似乎並不想傷
    害吾兒﹐只不知她是何用意罷了。咱們還是按原定計划﹐趕到
    金鷹宮去﹐只要會見了金大俠﹐定然可以把海兒救了回來。”眾
    人無計可施﹐當然也只好如此。
        且說江海天昏迷過去﹐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覺
    清風拂面﹐花香襲人﹐江海天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十分舒服﹐徐
    徐的張開眼睛﹐只見綠草如茵﹐繁花似錦﹐白雲片片鳥鳴嚶嚶﹐
    眼前所見﹐竟是一片賞心悅目的大好風光。
        江海天不禁大為奇怪﹐跳了起來﹐叫道﹕“這是什麼地方﹖”
    游目四顧﹐遠處是一片自茫茫的湖水﹐周圍是蔥蘢蒼郁的樹木﹐
    這才知道處身之地乃是湖中的一個小島。
        江海天尚有點暈眩﹐好在林中到處都是流泉﹐他掬取清
    泉﹐洗了把面調精神為之一爽﹐暗自想道﹕“這是什麼地方﹐竟
    似世外桃源似的﹖我怎麼到了這個地方來了。爹爹呢﹖姬伯伯
    呢﹖怎的全都不見了﹐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兒﹐該不是夢吧﹖”
        他定下心神﹐慢慢的想了起來﹐想起了昨天在路上碰見天
    魔教主﹐想起了那一場惡斗﹐不禁霍然一驚﹐心道﹕“莫不是我
    著了天魔教主的道兒﹐被她擒了﹖但怎的連天魔教主也不見呢﹖”
        他的記憶漸漸恢復﹐便越來越是驚喜﹐暗自想道﹕“決不會
    錯了﹐我在失去知覺之前﹐確是被那天魔教主抓住﹐是落在敵
    人的手中了﹗他們費盡心機將我拿獲﹐卻何以又將我一個人拋
    在這兒﹖”
        江海天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暫時拋開不想﹐便在小島上漫
    無目的的亂走﹐想看看島上是否另外有人。
        島上的花草樹木都似經過修理的﹐但江每天到處亂走﹐卻
    一直不見有人。樹林里發現有幾顆果樹﹐樹上結有鮮艷奪目的
    大紅果子﹐卻叫不出名字。江海天正感到有點腹餓﹐便向那一
    叢果樹走去。
        正自分開校時﹐忽見那一邊的繁花密葉之中﹐有一角紅牆﹐
    半隱半現﹐江海天大喜道﹕“原來是有人家的﹗”正想出聲叫喊﹐
    忽聽得一聲嬌叱﹐突然有個女子從花樹叢中鑽了出來。
        江海天吃了一驚﹐只見那女子已拔出了一粑寶劍﹐劍光閃
    閃﹐直指到江海天的面門﹐怒聲斥道﹐“我不要再見你們。給我
    滾回去﹗”
        江海天忙用天羅步法閃開﹐忽覺這少女面貌好熟﹐就在這
    時﹐那少女也似乎極為驚詫﹐“咦”了一聲﹐突然把劍勢煞住﹐
    叫道﹕“你是誰﹖”
        江海天心頭撲通一跳﹐驀地叫道﹕“你不是蓮妹嗎﹖”那少
    女也幾乎同時叫道﹕“你不是海天哥哥嗎﹖”
        這少女正是江海天日思夜想的谷中蓮﹗他做夢也夢想不到
    竟會在這樣的環境下見面﹗
        他們二人乃是青梅竹馬之交﹐隔別了將近十年﹐忽然在這
    孤島相逢﹐都覺得大出意外﹐彼此對望了一眼﹐都樂得跳了起
    來。尤其是谷中蓮在孤島上寂寞多時﹐一旦故友重逢﹐簡直樂
    得忘形﹐忘記了自己已長大成人﹐是個大姑娘了﹐她毫不避嫌﹐
    就似小時候與江海天玩耍的情景﹐拉著他的雙手﹐就大叫大嚷
    起來。
        江海天正有無數疑團﹐要向他發問﹐谷中蓮突然面色一沉﹐
    摔開了江海天的雙手﹐喝道﹕“滾開﹗”
        江海天呆了一呆﹐說道﹕“蓮妹﹐你怎麼啦﹖你不高興見我﹖”
    谷中蓮道﹕“誰是你的蓮妹﹖你﹐你──”接連幾個“你”字﹐
    似乎怒得喘不過氣來。
        谷中蓮變得如此之快﹐江海天簡直莫名其妙﹐睜大了眼睛
    問道﹐“你不認我了﹖”谷中蓮怒聲說道﹕“誰認你這沒出息的奴
    才﹗”
        江海天叫道﹕“你說什麼﹖我縱然沒有出息﹐但卻決不至於
    是個奴才﹐你怎麼可以開口罵人﹖”
        谷中蓮睜大了眼睛﹐仔細地扛量江每天一眼﹐見他穿春常
    人服飾﹐不禁納罕問道﹕“你不是馬薩兒國國王派你來的嗎﹖”江
    海天道﹕“我連馬薩兒國的國王都沒有見過﹐這話從哪兒說起﹖”
        谷中蓮道﹕“你若不是國王的鷹大﹐怎知我在這個地方﹖”江
    海天道﹕“我本來就不知道你在這里的呀﹗”谷中蓮道﹕“那你是
    怎麼來的﹖沒人送你來﹐你自己飛來的嗎﹖”
        江海天道﹕“我也不知怎樣來的﹖我被天魔教主擒獲﹐一覺
    醒來﹐就在這小島上了。”
        谷中蓮半信半疑﹐說道﹕“你這話太過離奇﹐我可不敢相信﹗”
    江海天道﹕“我幾時騙過你來﹖要是我說謊話﹐老天爺罰我嘴上
    長個大瘡﹐永遠開不了口。”他小時候與谷中蓮玩要﹐每逢觸
    犯了谷中蓮﹐谷中蓮就要他這樣賭咒﹐他如今一急﹐不假思索﹐
    又把小時候說慣的咒語拿出來了。
        谷中蓮“撲哧”一笑﹐滿臉怒氣﹐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說
    道﹕“不是看你自小老實﹐我還真不敢相信你呢﹗”江海天喜道﹕
    “你現在相信我了﹖”谷中蓮點點頭道﹕“你是怎樣被天魔教主擒
    來的﹖”
        江海天將咋日的遭遇說了一遍﹐谷中蓮道﹕“他們為何如此
    好心﹐將你來此地﹐與我會面﹖”江海天道﹕“我也不知道呀﹗
    你呢﹐你又怎麼會在此的﹖這島上還有別人嗎﹖”
        谷中蓮道﹕“我也是給人擒來的。”原來他和師父谷之華剛
    踏進馬薩兒國的國土﹐便給八個武士攔途截擊﹐她們寡不敵眾﹐
    結果谷中蓮遭擒﹐谷之華無力救她﹐只能自己仗劍沖出重圍。
        谷中蓮道﹕“我最初被他們送入王宮﹐他們、他們要我、要
    我……”江海天道﹕“他們要你嫁給王子﹐是麼﹖”谷中蓮詫道﹕
    “不錯﹐你怎麼知道﹖”
        江海天道﹕“你先說了你的故事﹐我再告訴你。”谷中蓮道﹕
    “我不肯依從﹐把那國王罵了一頓。國王動了怒﹐就要殺我。有
    個番僧和他在一起被他稱為國師的卻勸他道﹕‘這樣美貌的姑
    娘﹐殺了未免可惜﹐但關在宮里﹐也怕有昧頃﹐不如把她送到
    百花洲孤島上去﹔外人決不知道那個地方﹐要想救她也不能夠。
    等她幾時回心轉意再放她回來。看她一個小姑娘能支持多久﹖’
    國王聽從了他的主意﹐就把我送到這里來了。”谷中蓮說到這里﹐
    嘆了口氣。
        江海天道﹕“你別發愁﹐咱們想法子出去。”谷中蓮道﹕“我
    倒不單是為了被囚禁而發愁﹐……嗯﹐你不是外人﹐我告訴你
    一件秘密﹐你可知道師父為什麼帶我到馬薩兒國來﹖”
        江海天心里暗矣﹕“我早已知道了。”但卻不作聲﹐靜聽她
    說。只聽得谷中蓮說道﹕“我師父懷疑我是馬薩兒國前王的女兒﹐
    因此帶我到這小國來﹐用意就是想訪查真相的﹐我一到來﹐馬
    薩兒的國王就派人捉我﹐看來師父的懷疑並非捕風捉影的了。
    唉﹐倘若我真前王的女兒﹐現在的國王就是我的殺父仇人了。
    我無力報仇﹐反被仇人欺侮﹐焉礙不惱﹖”
        江海天道﹕“這國王也算膽大﹐他竟敢要仇人的女兒作自己
    的媳婦。”谷中蓮道﹕“還不止這一點可疑﹐我關在這里將近一
    月﹐他曾派過不少人來套間我的口風﹐看我對自己的身世秘密
    切道了多少。似乎他們是在害怕前王有什麼重要的秘密落在外
    面似的。”
        江海天道﹕“你碰見了你的哥哥麼﹖”谷中蓮雙眉一豎﹐道﹕
    “我哪來的什麼哥哥﹖”江海天道﹕“我在路上碰見你的哥哥﹐國
    主要你做媳婦的事情﹐就是他告訴我的。他說他已經見過你了。”
        谷中蓮道﹕“你是說那時沖霄嗎﹖他不是我的哥哥﹗”江海
    天大為驚愕﹐說道﹕“你是否因為他將仇人當作義父﹐故此不肖
    認他。”谷中蓮道﹐“不是﹐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哥哥。”
        江海天道﹕“怎麼不是﹖當初馬薩兒國大亂﹐你被丘岩救走﹐
    他被葉君山救走﹐雖然長大了各自一個姓氏﹐卻確實是孿生兄
    妹﹐這些事情﹐你師父沒有告訴你嗎﹖”
        谷中蓮道﹕“這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正要訪查我那哥哥的
    下落。但我卻不能胡亂認一個人作我的哥哥。”江海天道﹕“葉
    沖霄的身世來歷都符合了﹐何以你一口咬定說他不是﹖”
        谷中蓮道﹕“他不會捏造嗎﹖”江海天道﹕“還有一點顯而易
    見的是﹕他的相貌也和你很為相似呀。”谷中蓮冷笑道﹕“天下
    相貌相似的人多得很﹐何足為奇﹖”江海天見她固執己見﹐甚為
    不解。
        谷中蓮道﹕“這小島上有一幢建築﹐本是國王的夏官﹐現在
    就只我一個人居住﹐寂寞極了﹐你來了正好﹐可以陪我。”當下
    便帶引江海天在她居住的地方。
        江海天道﹕“他們沒有派人看守你嗎﹖”心中蓮道﹕“想來當
    然有的﹐不過沒有露面。有一次我想造一個木筏﹐沒有造成﹐第
    二天早上﹐便給人毀了。可見這島上還藏有別人﹐所以你要特
    別小心才好。”
        谷中蓮又道﹕“這夏宮里藏有許多糧食﹐每隔三天還有人
    給我送新鮮的蔬菜來。他們本來還派有兩個宮女服侍我的﹐我
    嫌她們羅嗦﹐也怕受她們的暗算﹐第二天就把她們趕走了。”
        江海天道﹕“你自己會弄飯嗎﹖”谷中蓮笑道﹕“我還會燒萊
    呢﹐今晚我就弄兩樣可口的小菜給你接風。”江海天道﹕“我不
    會燒菜﹐但我會煮飯﹐可以幫你的忙。”
        兩人說說笑笑﹐依稀恢復小時候的光景﹐谷中蓮笑道﹕“要
    是咱們無法脫困﹐你就要陪我在這里過一世了。”
        江海天也笑道﹕“這里無殊世外桃源﹐就是在這里過一世也
    很不錯。”谷中蓮道﹕“但你的爹爹和我的師父卻要在外面急死
    了。”江海天道﹕“是呀﹐所以咱們還是得想個法子脫身。”
        谷中蓮忽道﹕“海天﹐你跟金大俠學藝多年﹐本領很不錯了
    吧﹖”江海天道﹕“還不成呢。怎麼﹐咱們剛見面就要伸量我嗎﹖”
    谷中蓮道﹕“不是我要伸量你。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打贏那葉沖
    霄﹖”江海天道﹕“我和他交過兩次手了﹐他的武功確是不弱。”
    谷中蓮好生失望﹐道﹕“你輸了﹖”江海天笑道﹕“還好﹐兩次我
    都恰好勝他。”谷中蓮大喜道﹕“好﹐那麼咱們就有法子脫身了。”
    江海天道﹕“怎麼﹖我還是不明白。”
        谷中蓮道﹕“那時沖霄冒認我的哥哥﹐每隔三兩天就要來勸
    我一次﹐有時是他一個人來。有時是幾個人來。我氣惱極了﹐可
    是我打他不過﹐沒法阻止他上門。”
        江海天道﹕“你不高興見他﹐要我給你擋駕﹖”谷中蓮笑道﹕
    “不﹐有你在這里﹐這次我正巴不得他快點來。他當然是乘船來
    的﹐我對付他的從人﹐你將他拿著﹐迫他送我們出去。”
        江海天拍一拍腰﹐叫道﹕“可惜﹐可惜﹗”谷中蓮道﹕“可惜
    什麼﹖”江海天道﹕“我的寶劍失了﹐想必是給那天魔教主拿走
    了。”谷中蓮道﹕“脫困之後﹐再去找那天魔教主要回寶劍吧。”
        江海天道﹕“不﹐沒有寶劍﹐我就沒有把握贏得那葉冰霄。”
    谷中蓮道﹕“你可以埋伏暗處偷襲他。”江海天道﹕“這不是大丈
    夫行徑。”谷中蓮生氣道﹕“他們用盡陰謀詭計陷害咱們﹐你還
    要講大丈夫行徑﹖”江海天道﹕“好﹐那就依你﹐好壞試它一試
    吧。”
        江海天忽又叫道﹕“好在白玉甲還在身上。”谷中蓮道﹕“咦﹐
    你干什麼﹖”只見江海天將衣裳一件一件脫掉﹐原來他發現白玉
    甲還在﹐一陣狂喜﹐迫不及待的就要脫下來送給谷中蓮。
        待聽得谷中蓮那麼一嚷﹐江海天才猛地想起來﹐他和谷中
    蓮都已是長大成人﹐不能像小時候的毫無避忌了。他面上一紅﹐
    連忙說道﹕“你背過身﹐我有一樣好東西送你。”
        谷中蓮“咭咭”的笑得有如花枝亂顫﹐說道﹕“你叫我想起
    你的爹爹來了。”江海天道﹕“怎麼﹖”谷中蓮道﹕“你爹爹第一
    次見我的時候﹐是光著屁股的。你如今倒是光著脊背﹐正是有
    其義必有其子。”江海天也聽父親說過這件趣事﹐不禁咄哈大笑。
        江海天除下玉甲﹐將衣裳穿好﹐說道﹕“這是喬北溟所遺留
    的三寶之一﹐穿在身上﹐多鋒利的刀劍也刺不進去。我師父叫
    我送給你的。”谷中蓮道﹕“你自己留著吧。”江海天道﹕“這是
    你的東西。我在路上已經沾了你的光﹐借用這件寶甲﹐避過好
    幾次災難了。”谷中蓮推辭不掉﹐只好收下﹐說道﹕“可惜我沒
    有什麼好東西送給你。”忽地低垂粉頸﹐如有所思。
        江海天笑道﹕“咱們是自小一起玩的﹐你還和我講什麼客氣﹖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會爬樹﹐我還下會﹐掏鳥蛋啦﹐摘果子
    啦﹐都是你弄了來分給我的﹐我叨光你的東西已不少了。”江海
    天只道她過意不去。卻不知道她正在想另外一件事情。她想了
    又想﹐終於決定了還是暫時不說。
        兩人說說笑笑﹐不久就到了谷中蓮的住所。江海天笑道﹕
    “哎﹐這麼大的房子﹐你一個人住﹐晚上不害怕﹖”谷中蓮道﹕
    “起初幾晚﹐我晚上都不敢睡覺。好在他們倒沒有來騷攪我﹐漸
    漸也就習慣了。”說話之間﹐江海天又發現屋中的一根往子﹐刻
    有許多刀痕。
        江海天道﹕“這是什麼﹖”谷中蓮道﹕“我怕忘記日子﹐每過
    一天﹐便在柱上刻上一道刀痕。”江海天道﹕“我昏迷了不知多
    久﹐正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谷中蓮數數刀痕﹐說道﹕“我
    來到島上這天是七月十百﹐這柱上有二十八道道﹐嗯﹐今天
    應該是八月十二。”江海天道﹕“這幾離馬薩兒國的國都大約多
    遠﹖”谷中蓮道﹕“我被他們押來﹐先是乘車﹐大約走了一個時
    辰﹐後來坐船﹐大約半個時辰。看來不會超過五十里。”
        江海天大為駭異﹐說道﹕“原來我昏迷守不過幾個時辰﹐我
    是在五百里外被掄擒﹐只不過幾個時辰﹐他們就將我送到此地﹐
    金毛狡的腳力真是快得驚人﹗”
        江海天又道﹕“今天是八月十二﹐金鷹宮的會期那就是大後
    天了。我爹爹和姬伯伯他們是一定能趕上的﹐可惜咱們是湊
    不上熱鬧了。”谷中蓮道﹕“那也說不定﹐倘若葉沖霄這廝在這
    兩天內到來﹐咱們將他拿著﹐就可以脫困了。”
        日影漸漸西移﹐余霞散綺﹐湖面泛起一片金光﹐谷中蓮有
    點失望、說道﹕“今天只怕沒人來了。咱們先弄晚飯吃了再說。”
    江海天幫她弄飯﹐谷中蓮果然燒了四樣精美可口的小菜﹐吃得
    江海天噴噴贊賞。谷中蓮笑道﹕“你的飯可燒得很不好呢﹐有一
    大半都燒糊了。”
        兩人正在說笑﹐谷中蓮忽道﹕“你聽﹐櫓聲、咿呀﹐有船來了。”
    江海天走到窗口一望﹐果然正有一只小船駛來。過了一會﹐小
    船靠岸﹐只見只有一個人走上岸來。
        谷中蓮大喜道﹕“正是那葉沖霄﹐他不帶隨從﹐更易對付了。
    你趕快躲起來﹐聽我以咳聲為號﹐立即出來襲擊。”
        江海天道﹕“我想再問他一向﹐我懷疑他真是你的哥哥﹐他
    屈身事仇﹐只怕另有隱情。”
        谷中蓮怒道﹕“你怎麼卞相信我﹐我說他不是他就不是﹐你
    還問什麼﹖時機不可錯過﹐你倘若一問﹐偷襲就不成了。你瞧﹐
    他就快來到了﹐快躲﹐快躲。”江海天尚在遲疑﹐谷中蓮已不由
    分說地把他推到帳後。
        谷中蓮把碗諜匆匆忙忙地收拾起來﹐免得給人瞧破是有兩
    人吃飯。剛剛收拾妥當﹐只聽得葉沖霄已在叩門道﹕“蓮妹﹐我
    又來看你了。”
        谷中蓮道﹕“這門是虛掩的﹐你就請進來吧。”葉沖霄推門
    進來﹐笑道﹕“怎的今禾這樣客氣﹐你肯認我做哥哥了吧﹖”
        谷中蓮道﹕“你說你是我的哥哥﹐卻為何老是幫著外人來欺
    負我﹖”葉沖霄道﹕“怎麼是欺負你﹐我勸你嫁給太子﹐這也算
    是欺負你嗎﹖”
        谷中蓮道﹕“你想借我求取榮華富貴﹐好不要臉﹗”葉沖霄
    哈哈笑道﹕“榮華富貴﹐我早就已經有了﹐何需費力尋求﹐我是
    馬薩兒國的於殿下﹐官居‘執金吾’大將軍﹐父王待我有如親
    生骨肉﹐我的權力比太子還勝三分。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谷中蓮道﹕“人各有志﹐你貪慕榮華富貴﹐盡管做你的干殿
    下好了。你是我的哥哥也罷﹐不是我的哥哥也罷﹐我決不沾你
    半點光。”
        葉沖霄歪著眼睛笑道﹕“何以你不肯嫁給太子﹖嗯﹐莫非你
    早已有了意中人了﹖”谷中蓮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可要請你
    走啦﹗”葉沖霄忽道﹕“金世遺有個徒弟名叫江海天﹐是和你自
    幼相熟的吧﹖”
        谷中蓮暗自一驚﹐心道﹕“難道他已知道了江海天在我這
    兒﹖”當下說道﹕“是又怎樣﹖”
        葉沖霄淡淡說道﹕“不怎麼樣。這人我也是認識的。他和終
    南山歐陽仲和的女兒早已私訂終身﹗他的未婚妻子已經到了這
    兒﹐正在盼望他來。”
        谷中蓮變了面色﹐說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葉沖霄
    道﹕“沒什麼意思。不過我知道你和江海天是青梅竹馬之交﹐想
    必對他有點關心﹐所以告訴你這件事情罷了。”
        谷中蓮道﹕“多謝了。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葉沖霄道﹕
    “那麼你的心意轉了沒有﹖咱們到底是兄妹﹐你若嫁給太子﹐咱
    們兄妹就可以聚在一起了。你一個孤身女子﹐浪蕩江湖有什麼
    好﹖”
        谷中蓮冷笑道﹕“我就是寧願浪蕩江湖﹐也決不願向馬薩兒
    國的國王低頭﹗”葉沖霄道﹕“咦﹐這可奇怪了﹐你怎麼似是與
    國王有仇恨似的﹖”谷中蓮冷笑道﹕“你是國王派來向我探聽秘
    密的吧﹖”葉沖霄露出迷惘的神情﹐說道﹕“什麼秘密﹐我是一
    點也不知道呀。咦﹐你有什麼秘密﹖”他邊說邊把身子挪過來。
    背脊正對著江海天藏匿的方向。
        谷中蓮忽地一聲咳嗽﹐江海天早已忍耐不住﹐倏地就跳了
    出來﹐叫道﹕“你還不知道嗎﹖你做了馬薩兒國的干殿下就心滿
    意足了嗎﹖我告訴你﹐你本來應該是太子的﹐你是馬薩兒國前
    王的兒子﹐現在的國王是你的殺父仇人﹐你明白了嗎﹖”
        谷中蓮滿以為江海天一跑出來就會向葉沖霄襲擊的﹐所以
    她一發出暗號﹐立即便拔出暗藏的匕首向葉沖霄刺去﹐哪知江
    海天宅心忠厚﹐始終認定葉沖霄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生身之秘﹐才
    肯甘心事仇﹐他跳了出來﹐忍不著便要向葉沖霄說個清楚﹐兩
    人未曾配合。葉沖霄的武功勝過谷中蓮﹐一伸手便把她的匕首
    拍落了。
        谷中蓮氣怒交加﹐大聲叫道﹕“江海天﹐你怎麼啦﹖你幫我
    還是幫他﹖”她失了匕首﹐仍然勇猛向前﹐掌拍指戳﹐她最吃虧
    的是力不如人﹐但這疑掌一指﹐乃是呂四娘聽傳的邙山絕技﹐專
    破敵人的氣功。葉沖霄也不敢小覷﹐當下雙掌一圈﹐划了一道
    圓弧﹐使出了大乘般若掌力﹐嚴如在身子的周圍築起了一道暗
    牆﹐谷中蓮在五步之外﹐給他的掌力擋住﹐再也不能向前邁進
    半步。幸而他的大乘般若掌只是用來防守﹐否則谷中蓮的奇經
    八脈﹐只怕也難免受傷。
        葉沖霄回過頭來﹐滿臉惶惑的神情﹐叫道﹕“你這話是真是
    假﹖我、我、我當真是前王的兒子嗎﹖”江海天道﹕“我干嗎要
    騙你。你不信問你的妹妹﹗”葉沖霄叫道﹕“蓮妹﹐你快說﹐你
    快說呀﹗這究竟是真是假﹖”
        谷中蓮急聲叫道﹕“海天﹐海天﹐別上他的當﹐他根本不是
    我的哥哥﹗你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葉沖霄忽地雙淚直流﹐哽嚥說道﹕”哦﹐我明白了﹐怪不得
    你不肯認我作哥哥。原來國王乃是咱們的殺父仇人﹐我是錯把
    仇人當作恩人了﹗”
        江海天見他如此情狀﹐忍不住說道﹕“蓮妹﹐俗語說得好﹕
    不知不罪。他畢竟是你的哥哥﹐既然明白過來﹐你就原諒了他
    吧﹗”
        谷中蓮瞪了江海天一眼﹐仍是狠狠攻擊﹐葉沖霄卻似是不
    願和她再打了﹐給她迫得步步後退﹐一顆顆的淚珠不斷地掉下
    來。
        谷中蓮那氣惱的神色十分明顯﹐那是氣惱江海天不來幫她﹐
    可是江海天早已被葉沖霄的眼淚軟化﹐這時他心中所想的只是
    如何使他們兄妹重歸於好﹐哪里還肯去火上添油﹖
        葉沖霄哽嚥說道﹕“蓮妹﹐你既然惱我﹐我就給你打一頓出
    出氣吧。”果然雙手下垂﹐毫不還擊﹐只聽得“蓬”的一聲﹐已
    給谷中蓮重重地打了一掌。
        江海天不忍﹐飛步上前﹐說道﹕“你們坐下來好好說吧。”正
    要將他們二人拉開﹐葉沖霄忽地出掌如電﹐倏地向江海天打去。
        若在平時﹐江海天焉能讓他打中﹖但在此刻﹐他根本是做
    夢也想不到葉沖雷會動手打他﹐他們二人的功力本就相差不遠﹕
    江海天雖有護體神功﹐也給他一掌打翻﹐眼前金星亂冒﹐幾乎
    暈了過去。
        葉沖霄道﹕“你們不肯原諒我﹐我又不願意給你們活活打死。
    對不起﹐我只好得罪你了。江兄﹐謂你恕罪﹗恕罪﹗”
        江海天吸了口氣﹐默運玄功、精神稍稍恢復﹐心里狐疑不
    定、暗自想道﹕“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難道他當真把我的好心
    誤作惡意﹐我是上前勸架﹐他也看不出來﹖”
        葉沖霄忽地低聲說道﹕“江兄﹐你快躲一躲﹐我的兩個同伴
    來了﹐他們是太子的人。”
        話猶來了﹐只聽得外面已有人嚷道﹕“干殿下﹐你們兄妹二
    人又在打架嗎﹖”江海天未及躲藏﹐那兩個人已推門而進﹐是兩
    個粗眉大眼的和尚。
        他們驀然發現屋子里多了一個陌生人﹐這一驚非同小可﹐當
    前的一個和尚大喝道﹕“你這小子哪來的﹖”另一個道﹕“不必
    問了﹐定是奸徒﹐快將他綁起來﹐拿去給太子審問。”
        谷中蓮叫道﹕“海天﹐咱們今日落在壞人手上﹐寧死不可受
    辱﹗”雙掌一分﹐一招“彎弓射雕”﹐分擊兩個和尚。
        胖的那個和尚歪著眼睛哈哈笑道﹕“你和這渾小子想是有了
    私情吧﹐怕我們審問出來﹖這更不能容了﹗”
        葉沖霄急得團團亂轉﹐似乎拿不定主意﹐說時遲﹐那時快﹐
    那個瘦和尚已一掌把谷中蓮推開﹐喝道﹕“賊小子﹐還不束手就
    擒﹐想拒捕嗎﹖”唰的一鞭﹐就向江海天身上打去。
        葉沖霄忽地叫道﹕“不是的﹐不是的﹗”那和尚詫道﹕“什麼
    不是的﹖”他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已接連在江海天身上抽
    了三鞭。
        這三鞭正打在江海天的傷處﹐江海天大怒﹐一嚼舌尖﹐使
    出天魔解體大法﹐將功力凝聚起來﹐暮然跳起﹐呼的一掌﹐就
    向那瘦和尚擊去。
        那和尚的長鞭打在江海天身上﹐忽地“逼卜”一聲﹐斷為
    兩段﹐那和尚吃了一驚﹐道﹕“這小子的武功還真不弱呢﹗”邊
    說邊還了一掌。
        江海天也不由得心中一凜﹐要知他不惜消耗真氣﹐使出這
    天魔解體大法﹐功力已和未受傷之前差不了多少﹐這瘦和尚居
    然能接得著他的掌力﹐顯見也是一流高手﹐至少不在葉沖霄之
    下。
        江海天心里想道﹕”怪不得葉沖霄對他們有所顧忌﹐遲遲疑
    疑的不敢喝止他們。”原來江海天看見時沖霄著急的神情﹐心里
    對他又相信幾分﹐以為剛才當真是一場誤會。
        心念未己﹐只所得葉沖霄果然叫道﹕“請兩位罷手﹐他不是、
    不是、不是的……”胖的那個和尚這時已將谷中蓮點了穴道﹐走
    過來正想助戰﹐聽了葉沖霄的活﹐怔了一怔﹐他的心思比那瘦
    的聰敏﹐隨即作恍然大悟狀道﹕“什麼不是的﹖啊﹐你是說他和
    你的妹妹沒有私情﹖”正是﹕
          沖破樊籠原不易﹐桃源境里動刀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神功憑借天心石
                               秘密深藏一紙書
    
    
        葉沖霄道﹕“他不是咱們的敵人。”瘦的那個和尚詫道﹕“咦﹐
    剛才和你打架的不是他嗎﹖”葉沖霄道﹕“不錯﹐是他。”瘦和尚
    道﹕“那你怎的說他不是敵人﹖我倒不解了。”胖和尚也道﹐“那
    麼他的來國殿下是知道的了﹖他是誰﹖”
        葉沖霄道﹕“他是金世遺的弟子。我妹妹的師父是邙山派掌
    門人谷之華。他們兩人的交情很好。”瘦和尚笑道﹕“這個我們
    早已知道﹐直白的說﹐谷之華是金世遺的情人。”
        葉沖霄道﹕“谷之華當然不會知道父王對我的妹子乃是一番
    好意﹐想必是他去求金世遺營救我的妹子﹐因而金世遺就派了
    他的徒弟來。他的目的只在救人﹐並非反對皇上。”
        那瘦和尚道﹕“毆下此言差矣﹐令妹已然是太子妃了﹐這小
    子要來救人﹐還不是敵人嗎﹖”
        葉沖霄道﹕“兩位有所不知﹐國師正要與金世遺結納﹐父王
    也想得金世遺助他一臂之力。咱們若是得罪了金世遺的徒弟﹐那
    時倒真的是要迫金世遺變作咱們的敵人了。豈非違背了父王和
    國師的主意﹖”
        這兩個和尚正是寶象法師的弟子﹐他們對國王還不怎麼懼
    怕﹐但葉沖霄抬出了他們的師父來壓他們﹐他們怎敢違背師父
    的意志﹖只是他們面面相覷﹐似乎是正在躊躇﹐一時之間﹐拿
    不定主意。
        胖和尚道﹕“然則任由他將令妹帶走嗎﹖”葉沖霄道﹕“這當
    然不能﹐否則我剛才也不會與他打架了。”瘦和尚道﹕“既不能
    當他是敵人﹐又不能讓他將人帶走﹐這怎麼辦﹖”
        葉沖霄道﹕“依我之見﹐不如由我去稟告國師﹐怎樣處置此
    人﹐由他作主。但你們要將他縛去﹐事情就會弄槽糕了。”瘦
    和尚遲遲疑疑說道﹕“回去稟告國師﹐這當然很好。可是這就得
    等到明天才能處理了﹐今晚就讓他在這里嗎﹖”
        葉沖霄道﹕“你不見他已受了重傷嗎﹖你們今晚就多派些人
    在島上看守﹐諒他插翼也難逃走。”那兩個和尚點了點頭﹐但顯
    然還有惶惑的神氣。
        葉沖霄又道﹕“我不想你們將他縛走﹐也正是因為他已受了
    重傷。此去京城還有六十多里﹐咱們沒受傷的不當作一回事﹐他
    受了傷﹐倘若將他移動﹐一路換車換船﹐道路又很崎嶇﹐倘若
    他中途死了﹐咱們和金世遺這個怨可就結有大了。那時非但無
    功可領﹐只怕國師還要責怪咱們﹐所以依我之見﹐今晚只好讓
    他在這里養傷。”
        胖和尚道﹕“倘若出了岔子﹐毆下是否獨自擔當﹖”葉沖霄
    道﹕“你們不用擔憂﹐縱然天塌下來﹐也不用你們擔當就是﹗”
        那兩個和尚齊道﹕“殿下既然如此吩咐﹐我等遵命便是。”他
    們臨走時還向江海天合什施禮道﹕“我等不知你是金大俠的弟
    子﹐多有冒犯﹐還望恕罪。”江海天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但他宅
    心忠厚﹐見他們賠罪﹐也就默默地還了一禮。
        時沖霄取出一瓶藥膏﹐放在幾上﹐說道﹕“這是上好的金創
    藥﹐你自己敷傷吧。”隨即解開了谷中蓮的穴道﹐笑道﹕“你不
    肯認我作哥哥﹐我仍然當你是妹妹。你今晚好好想一想﹐明日
    我再來看你。”說罷便與那兩個和尚一同走了。
        谷中蓮穴道方解﹐氣血未舒﹐心中惱恨、卻罵不出來。江
    海天過來﹐替她椎拿﹐活動筋脈﹐谷中蓮暮地頓足罵道﹕“你真
    是忠厚得近乎糊塗﹐好好的計划﹐都給你弄壞了﹗”
        江海天賠笑道﹕“咱們雖然不能脫困﹐但最少已弄明白了一
    件事情﹐你的哥哥雖然名利心重﹐卻還不是一個很壞的人。原
    來他確實是不知道自己生身的秘密。我奇怪你為什麼總是不肯
    原諒他。”
        谷中蓮怒道﹕“我更奇怪為什麼你總是不聽我的後﹐那葉沖
    霄不知是國王從哪里弄來的野小子﹐怎會是我的哥哥﹖你給他
    打得還不夠嗎﹖偏要聽信他的話﹗”
        江海天給她罵得手足無措﹐一片茫然。他本來已有七八分
    相信那葉沖霄了﹐但聽得谷中蓮這麼一罵﹐卻又不由得想道﹕
    “倘若她只是惱恨哥哥認賊作父﹐說不會罵他作野小子﹐咦﹐難
    道葉沖霄當真不是她的哥哥﹖”心里狐疑不定﹐不知難怪誰非。
        他在受傷之後更施用“天魔解體大法”﹐真氣耗損不少。谷
    中蓮見他精神委頓﹐傷口還在□□流血﹐而他不顧本身的受傷﹐
    卻先來照料自己﹐不禁又是憐惜﹐又是感激﹐雖然還是有氣﹐但
    已給憐惜與感激之情抵消了。
        谷中蓮道﹕“唉﹐你這傷真是受得不值﹐待我給你包扎起來﹐
    你好好歇一歇﹐然後我再告訴你一些事情。”
        江海天忽道﹕“但我所受的傷﹐卻也似乎証明了葉沖霄對我
    無甚惡意。”谷中蓮道﹕“他假流眼淚﹐騙得你相信他﹐然後乘
    你不備﹐突施猛襲。這還不算惡意﹐要怎樣才算惡意。”
        江海天道﹕“他眼淚是真是假﹖用心是好是壞﹐我不得而知﹐
    但他這一掌只可說是暗襲﹐卻還不能說是猛襲。以他的大乘般
    若掌力﹐在我毫無防備之下﹐本來還可以把我傷得更重的。”
        谷中蓮道﹕“哦﹐那你居然還在感激他手下留情了。”邊脫
    邊撕下了一幅衣衫﹐又找來了一些香灰﹐要來替江海天裹傷。江
    海天道﹕“且慢﹐這里既然有上好的金創藥﹐為何不拿來一用。”
        谷中蓮道﹕“你怎可如此輕易信人﹐焉知這不是毒藥﹖”江
    海天道﹕“倘若他要殺我﹐剛才已經殺了﹐何必使用毒藥﹖”谷
    中蓮道﹕“他保留你的性命﹐必定是另有惡毒心腸。”
        江海天笑道﹕“他的用意如何﹐那就要看以後的事情了﹐不
    管怎樣﹐他此刻既要保留我的性命﹐就決不至於用毒藥害我。”
    谷中蓮想想也有道理﹐姑且讓他挑一點藥膏敷上﹐果然一片清
    涼﹐痛楚大減。
        谷中蓮道﹕“他們明天就要來拿你去見那個國師了﹐你現在
    流血已止﹐但內傷未愈﹐我又無力庇護你﹐朋天之事﹐如何是
    好﹖”
        江海天道﹕“我受的這點內傷倒不妨事﹐只是縱然我的武功
    恢復﹐好漢也打不過人多。哪寶象法師顧忌我的師父﹐未必就
    敢要了我的性命。我倒是擔憂你﹐擔憂我被他們押走之後﹐你
    一個人就更難脫險了。”
        谷中蓮見他處處顧著她﹐“心中很是感動。過了半晌﹐說道﹕
    “你有把握恢復武功嗎﹖那就先治好你的內傷再說吧。哎﹐你這
    傷可不輕啊﹗”她撕開江海天的內衣﹐只見背心上有一個黑色的
    掌印。
        江海天道﹕“我師父教過我運氣療傷的法子。”當下盤膝靜
    坐﹐默運護體神功﹐內息流轉了半個時辰﹐果然氣脈暢通﹐精
    神復振。
        谷中蓮陪坐一旁﹐見他頭頂上熱氣騰騰﹐那個掌印由濃而
    淡﹐由淡而完全消失﹐江海天跳起來道﹕“你說得不錯﹐大丈夫
    寧死不辱﹐咱們要死也死在一起。明天他們若是要來捉我﹐我
    就豁了性命﹐和他們再打一場。”試試活動手腳﹐呼的一掌打出﹐
    把院子里的老槐樹打得枝葉紛飛。
        谷中蓮又驚叉喜、說道﹕“想不到你內功深湛﹐竟有如此神
    奇的效力﹐可是敵人也很厲害﹐只憑血氣之勇﹐亦非上策啊﹗”
        江海天道﹕“說不定明日峰回路轉﹐便有轉機。你、你哥哥
    剛才不是已經攔阻了那兩個禿驢嗎﹐說不定他已在暗中為咱們
    設法。”
        谷中蓮慍道﹕“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那時沖霄不是我的哥
    哥﹗”江海天賠笑道﹕“我一向以為他是你的哥哥﹐說慣了嘴﹐一
    時忘了。”
        谷中蓮道﹕“我老實告訴你吧﹐他是冒充我哥哥的奸徒﹐心
    術壞透了。你切不可指望他會對咱們有利﹐咱們必須靠自己的
    力量﹐想法子脫險。”
        江海天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奸人﹐後充你的哥哥呢﹖”
        谷中蓮沉吟片刻﹐低聲說道﹕“你不是外人﹐我告訴你一件
    秘密。”
        江海天道﹕“什麼秘密﹖”谷中蓮道﹕“我的父親的確是馬薩
    兒國的前王﹐日間我見你的時候﹐我還沒有盡吐真情﹐只是說
    有此懷疑﹐其實這懷疑已是早經証實的了。當時我還未敢完全
    相信你。請你原諒。”
        江海天笑道﹕“這秘密我是早已知道的了。馬薩兒國的前王
    被權臣篡位﹐走脫了一時孿生子女﹐這件事是我師父探聽出來﹐
    告訴你的師父的。”
        谷中蓮道﹕“不﹐還有另外的秘密﹐你師父未知道的。你師
    父當年只是猜測我可能是那個公主而已﹐証實此事﹐還是不久
    以前的事情﹐而且還揭露了一個秘密。”
        谷中蓮停了一下﹐深情地望了江海天一眼﹐決意對他毫不
    隱瞞﹐於是繼續說道﹕“我父王早已知道手下的大將有篡位之
    心﹐只因他的勢力太大﹐無法防止。他為了保全我們兩兄妹﹐亂
    事一起﹐就叫他的兩個心腹客卿﹐攜帶我們分頭逃走﹐這兩個
    客卿就是中牟縣的丘岩﹐和陳留縣的葉君山了。”
        “父王也早已顧慮到我們見妹會在此戰亂之中失散﹐預先留
    下信物﹐每人一件﹐以便他年相認。另外還給我們每人留下了
    一張羊皮書﹐羊皮書上的文字有三分之二是相同的。
        “天魔教主上邙山鬧事那年﹐我師父發現了那張羊皮書﹐她
    和金大俠都不認得那上面的文字﹐想去請教陳天宇﹐陳天宇卻
    又恰巧失蹤。”
        “師父為了探索我的身世之隱﹐將我帶到馬薩兒國。在踏進
    西域﹐尚未入馬薩兒國之境之前﹐她已知道那羊皮書上的文字﹐
    是西域幾個小國通行的回鶻文。她當然不敢拿來向人請教﹐她
    想出了一個法子﹐將羊皮書上的文字﹐一個一個依樣寫下來﹐向
    這一個人問一個字﹐向另一個人問第二個字﹐經過了幾個月的
    功夫﹐終於把那上面的文字都認得齊全了﹐懂得了其中的意思。
        “羊皮書分為三個部份﹐第一部份是說明事情的經過﹐也即
    是我們兄妹的身世來歷了﹐第二部份是留下復國的計划﹐列明
    國中有哪些人是忠臣﹐其中又有哪幾個是准備掩藏自己的身冊﹐
    偽作投順新王的。還有他歷年埋藏的金銀珠寶﹐這個秘密的所
    在也在羊皮書上詳細寫明﹐叫我們將來發掘出來﹐作為招兵買
    馬之用。
        “第三部份最為奇怪﹐卻是半篇武功秘典﹐書上說明﹐我哥
    哥也有這樣一張羊皮書﹐前面兩部份相同﹐後面這部份不同﹐那
    另半篇武功秘典在我哥哥的那張羊皮書上。”
        江海天笑道﹕“這麼看來﹐你的父親還是個很不尋常的國玉
    呢﹗擁有金銀珠寶之外﹐還珍藏著武功秘典﹐但卻為何只給你
    半篇﹖”
        谷中蓮道﹕“這篇秘典﹐據說是幾百年前﹐有個武林人物逃
    到我國避禍﹐因感先詛侍他恩厚。留下來的。當對得到這篇秘
    典的我那位祖先﹐還只是一個部落之主﹐後來練成武藝﹐部落
    也強盛起來﹐終於建立了馬薩兒國﹐做了國王。可惜後來的國
    王﹐大半沒有恆心練武、一這篇秘典﹐也就塵封在內庫之中了。
        “我的父親抄下副本﹐給我們兄妹每人半篇﹐那是希望我們
    兄妹會合之後﹐同練這秘典上的武功﹐好給他報仇的。同時這
    也可作為我們兄妹相認的又一件信物。
        “我師父看過這半篇武功秘典﹐據她說與中土的武學大不相
    同﹐其中頗有一些奧妙的地方。但我們沒有時間練這上面的武
    功﹐只好留待將來再說。”
        谷中蓮說至此﹐停了一下﹐微笑問江海天﹕“現在你想必
    知道我何以會識破那葉沖霄是假冒的了吧﹖”江海天道﹕“他沒
    有你父親所留的信物﹐也沒有這張羊皮書﹖”
        谷中蓮道﹕“不錯﹐如果他真是我的哥哥﹐他一定會提起這
    兩件信物的。但他卻轉彎抹角的來套取我的口風﹐我當然知道
    他是假冒的了。我們兄妹二人﹐一個是中牟縣丘岩撫養﹐一個
    是陳留縣的葉君山撫養﹐這件事情他大約是早已調查清楚的了﹐
    他就自認是葉君山所撫養的那位孤兒﹐又憑著相剩和我有幾分
    相似﹐就想我相信他是我的哥哥﹐我豈會上他的當﹖”
        江海天道﹕“這麼說來﹐那葉沖霄確實是個奸詐小人了。好﹐
    明天他再來騙我﹐我就和他拼個死話。”
        谷中蓮道﹕“可是﹐你縱然勝得了葉沖霄﹐也絕難勝過他和
    那兩個和尚聯手。你要拼我不反對﹐但總得有七八分把握才成。”
        江海天搖頭道﹕“這可難了﹐我的武功怎能在一夜之間增長
    一倍了除非我再用天魔解體大法﹖”
        谷中蓮道﹕“那不好。我聽師父說過﹐這天魔解體大法最為
    消耗真元﹐厲勝男當年就是因為用了此法斗贏了天山派掌門唐
    大俠﹐當天晚上﹐她自己就死了。我不准你再用這種邪法。”
        江海天道﹕“那我就完全沒有把握贏得敵人了。”
        谷中蓮凝思片刻﹐忽道﹕“海天﹐有一個法子。雖然也是有
    點冒險﹐但究竟要比用天魔解體大法好得多﹐你可願意試一試
    麼﹖”
        江海天道﹕“咱們被困孤島﹐反正是無法可想的了。”我死且
    不懼﹐何怕冒險﹖”
        谷中蓮道﹕“好﹐你背轉身子﹐閉上眼睛。”江海天笑道﹕
    “你在變戲法嗎﹖”谷中蓮道﹕“你不用管﹐我叫你睜開眼睛時﹐
    你再轉過身來。”
        江海天滿懷納罕﹐只好聽她的吩咐﹐谷中蓮解開衣裳﹐換
    了一件貼身的汗衫﹐收拾停當﹐說道﹕“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江
    海天轉過身來﹐只見谷中蓮把右掌攤開﹐說道﹕“你大約不認得
    這是什麼東西吧﹖”
        只見她的手掌有七顆灰白色的似是骨質的鈕扣﹐江海天道﹕
    “你為什麼把衣服上的鈕扣摘下來了﹖我還當是什麼寶貝呢﹗”
        谷中蓮笑得打跌﹐說道﹕“你真是有眼不識寶貝﹗”江海天
    奇道﹕“當真是寶貝﹖”谷中蓮道﹕“什麼寶貝都比不上它﹐這是
    武林人士夢寐以求﹐難得一見的天心石﹗”
        江海天聽她說得如此鄭重﹐半信半疑﹐問道﹕“然則它存什
    麼用處﹖”谷中蓮道﹕“將這天心石粉碎﹐和酒服下﹐每一顆可
    以增長十年功力﹗”
        江海天詫道﹕“有這樣神奇的效力﹗你怎樣得來的﹖”谷中
    蓮道﹕“在我逃難的時候、父親給我穿上一件棉祆。棉襖上那七
    粒鈕扣﹐原來都是天心石﹗至於他是怎樣得來的﹐我可不知道
    了。”
        谷中蓮又道﹕“天心石在陽光之下﹐石中會泛出紅暈﹐我師
    父當年發現這個奇跡﹐尚未知道這是武林異寶。後來向江南醫
    隱葉逸蒼請教﹐這才知道是天心石。據說天心石只在昆侖山的
    星宿海才有。一來由於昆侖絕頂﹐人所難上﹔二來由於昆侖山
    墾宿簿上﹐似這般形狀的石子﹐恆河沙數﹐必須有識得此寶之
    人﹐一顆一顆的在陽光之下檢驗﹐方能在千萬顆石子之中﹐找
    出一顆天心石來。”
        江海天笑道﹕“這可比披沙揀金還要難了﹗有識得此寶的人﹐
    也未必有此恆心。”谷中蓮笑道﹕“若非如此難得﹐它還算得寶
    貝麼﹖”
        江海天喜道﹕“既有如此寶貝﹐你為何不依方服下﹐一顆可
    以抵得十年功力﹐哈﹐那你服下了這七顆天心石﹐豈非當世無
    敵﹐還怕什麼葉沖霄﹖”
        谷中蓮笑道﹕“若然我可以服得﹐我還用得著你指教嗎﹖你
    有所不知﹐這天心石功效神奇﹐但也含有強烈的毒性。必須內
    功極為深厚的人﹐服食之後﹐才可以抵擋得住毒性﹐若是功力
    稍差的人﹐服了非但不見其利﹐反見其害﹐甚至會七竅流血而
    亡﹐因此﹐內功倘若早已到了上乘境界的人﹐他也不會貪圖此
    寶了。”
        江海天道﹕“好﹐那就讓我試一試吧。我的陳叔叔以前在冰
    宮中也曾在無意中服過一枚異果﹐當時難受得很﹐但過了片刻﹐
    也就沒事了。我的內功雖然不敢說已到了上乘境界﹐但也練有
    護體神功﹐比當年的陳叔叔總勝過一籌﹐天心石的毒性縱然比
    冰宮異果厲害﹐料想也可無妨。”
        谷中蓮道﹕“我就是見你內功深厚﹐所以才想到要讓你試一
    試的。”谷中蓮所住的地方本是國王的夏宮﹐當然藏有許多美酒﹐
    谷中蓮打開了一樽陳年老酒﹐拔下頭上的銀簪試了一試﹐銀簪
    沒有變色﹐知道沒有毒﹐就放心交給了江海天。
        谷中蓮道﹕“你先服一顆試試。”江海天用金鋼指方﹐捏碎
    了一顆天心石﹐沖酒服下﹐只覺一股熱氣﹐沖上心頭﹐稍微有
    點難受﹐但也並不怎麼。他並非貪圖靈丹妙藥﹐但他一心想助
    谷中蓮脫險﹐生怕藥力不夠﹐功力增長有限﹐便不能打敗敵人。
    因此當谷中蓮問他感覺如何的時候﹐他就故意說道﹕“有點甜味﹐
    很好吃呢。你再給我幾顆。”
        谷中蓮只道他功力深湛﹐足以克制藥性﹐心中大喜﹐又給
    他兩顆﹐笑道﹕“倘若關於天心石的傳說乃是真的﹐你就可以增
    長三十年的功力了。當今之世﹐只怕除了你的師父之外﹐就沒
    有誰可以與你抗手了。我只是怕多服於你有害﹐你別誤會我舍
    不得盡數給你。”江海天漸漸覺得有點熱﹐笑道﹕“夠了﹐夠
    了。這樣的寶貝﹐我一口氣吞了你的三顆之多﹐已經很過意不
    去了。”
        江海天試試活動手足﹐一拳向石柱打去。只聽得“蓬”的
    一聲﹐石柱給他打得凹下一塊﹐石屑紛飛﹐谷中蓮喜道﹕“這天
    心石偽效力果然神奇﹐幸虧我沒有給他們搜去。”
        江海天這時己感到身體發滾﹐汗水開始淌下﹐谷中蓮吃了
    一驚﹐問道﹕“你怎麼啦﹖”江海天怕她擔心﹐故作神色自如﹐笑
    道﹕“沒什麼﹐稍微有點發熱。”他有意逗谷中蓮說話﹐又問道﹕
    “你那件小棉襖是孩子穿的﹐他們怎麼沒有注意﹐讓你保存﹖”
        谷中蓮道﹕“那件棉襖沒有什麼﹐重要的是內藏的羊皮書和
    那七顆鈕扣﹐我當然不會攜帶小孩子穿的棉襖引人注意﹐我早
    已把那張羊皮書和七顆天心石鈕扣都除了下來﹐鈕扣釘在我的
    汗衣上﹐羊皮書藏在我的弓鞋內﹐這鞋子是夾層的。”
        江海天笑道﹕“你真聰明﹐若果是我﹐就想不出這樣妙法。”
    他笑聲嘶啞。聽在自己的耳朵里﹐也覺刺耳非常﹐完全不似自
    己平日的聲音。
        谷中蓮叫道﹕“不對﹐你一定是生病了。”用手一摸他的額
    角﹐只覺火燒一般的燙手﹐熱度高得驚人﹗”
        江海天猶自強笑說道﹕“沒事﹐沒事﹗”話猶未了﹐已是支
    持不住﹐倒了下去。
        谷中蓮京道﹕“你快運護體神功﹗”哪知不運神功還好一些﹐
    一運神功﹐更是全身發滾﹐熱得難禁﹐原來這天心石乃是藥性
    極熱之物﹐且江海天所運的神功又正是純陽之氣﹐等於火上添
    油﹗
        藥力發作﹐兩下夾攻﹐不消片刻﹐江海天已發燒得迷迷糊
    糊﹐只有喘氣的份兒﹗他所呼出的氣息﹐也是灼熱駭人﹐一呼
    出來﹐與外面的冷空氣接觸﹐立即凝成一顆顆的水珠﹐滴在谷
    中蓮的手上﹐連水珠也是熱的。
        谷中蓮束手無策﹐難過之極﹐抱著江海天悲聲說道﹕“早知
    如此﹐不試還好﹐都是我害了你﹗”
        忽聽得“軋軋”聲響﹐對面的牆壁突然裂開﹐現出一道道
    門﹐一個妖艷的女人走了出來﹐正是天魔教主。
        天魔教主嬌聲笑道﹕“你別驚慌﹐我是來幫忙你的﹐幫忙你
    設法救他。”天魔教主上邙山鬧事那年﹐谷中蓮曾見過她﹐依稀
    還認得她的相貌﹐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你﹐你不是天魔教
    主嗎﹖你有這樣好心﹖”
        天魔教主笑道﹕“不錯﹐難為你還記得我。我送他與你會
    面﹐正是一片好心﹐誰知你把我也當作敵人﹐給他誤服了天心
    石。”
        谷中蓮道﹕“你能夠救他﹖”天魔教主道﹕“把你的羊皮書和
    天心石給我﹐我再設法救他﹗”谷中蓮道﹕“什麼﹖你要這兩件
    東西﹖”天魔教主哈哈笑道﹕“不錯﹐你的秘密我全都知道了﹐你
    也不用對我隱瞞了﹐這兩件東西對你有損無益﹐快快拿來給我﹗”
        原來將江每天送到此間﹐正是天魔教主安排的詭計﹐他已
    知道葉沖霄無法套取谷中蓮的秘密﹐要她吐露秘密﹔“除非是讓
    她單獨對著她所最相信的人。這夏宮中到處是機關和暗室﹐她
    和她的一群侍婢早已藏在里面﹔對江海滅與谷中蓮的一言一語﹐
    都聽得清清楚楚。
        江海天雖然迷迷糊糊﹐神智還未完全消失﹐聽得天魔教主
    的聲音﹐翟然一驚﹐驀地跳起來大叫道﹕“你這妖婦害得我好苦﹗”
    呼的一拳﹐就向她打去﹗
        天魔教主被拳風一沖﹐幾乎站不穩腳步﹐險些就要栽倒。她
    是故意等到江海天藥力發作才出來的﹐本以為他是毫無抵抗能
    力的了﹐准知江海天竟會突然躍起﹐而且還能使出劈空神拳﹐功
    力遠勝從前﹗天魔教主暗暗叫苦﹐後悔未曾把金毛狡帶來。谷
    中蓮則喜出望外﹐連忙叫道﹕“海哥﹐再給她一拳。咦﹐你怎麼
    啦﹖她在哪里﹐你沒有看見嗎﹖”
        江海天猶如酒醉一般﹐只覺眼前一片黑影﹐根本就分辨不
    出哪個是天魔教主﹐哪個是谷中蓮﹐呼呼呼呼﹐東南西北﹐亂
    打數拳﹐天魔教主與谷中蓮都慌忙躲避。
        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一拳打中牆壁﹐牆壁寄開了
    了個大洞﹐磚石橫飛。屋子都似乎搖動起來﹐谷中蓮躲到另一
    邊屋角﹐叫道﹔“海哥﹐海哥﹐你聽不出我的聲音嗎﹖”話猶未
    了﹐“咚”的一聲﹐江海天已倒在地上。
        原來他早已被藥力燒得頭暈目眩﹐但由於他是具有深厚武
    功的人﹐自有一種抗擊敵人的本能﹐因此雖然在昏迷狀態之中﹐
    一察覺有敵人來到﹐也會突然興奮。但這種興奮片刻即過﹐他
    又亂用真力﹐更引得熱氣攻心﹐因此這一次昏迷﹐竟是全然失
    去了知覺。
        天魔教主屏了呼吸﹐輕輕的從江海天身邊經過﹐腳尖一撥﹐
    江海天翻了個身﹐雙目緊閉﹐已是絲毫不能動彈﹐天魔教主這
    才放心﹐同時又驚又喜﹐心里想道﹕“想不到天心石的效力如此
    神奇﹐藥性卻又如此毒烈﹗”
        谷中蓮叫道﹕“海哥﹐海哥﹗”她慌得役了主意﹐顧不得天
    扈教主在旁﹐便要來察看江海天。天魔教主冷冷說道﹕“他一時
    還死不了﹐你把那兩樣東西給我﹐我再設法救他。”
        谷中蓮道﹕“你先把他救活﹐我再給你。”其實天魔教主哪
    有本事救活江海天﹐當下一聲冷笑﹐說道﹕“你不給我﹐難道我
    就不會自己來拿﹖”出手如電﹐倏地就點向谷中蓮的“愈氣穴”﹐
    這個穴道倘被點中﹐立即全身麻軟﹐不能動彈。
        谷中蓮是呂四娘的嫡系傳人﹐身手亦自不弱﹐一個“盤龍
    繞步”﹐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不但避開了對方的點穴﹐而且居然
    還擊了一掌。
        天魔教主雙掌飛舞﹐頃刻之間﹐已是變換了十七個招式﹐攻
    得谷中蓮手忙腳亂﹐但她以玄女劍法化到掌法上來﹐緊守門戶﹐
    一時之間﹐天魔教主卻也未能將她擊敗。天魔教主不大耐煩﹐暮
    地一口氣吹去﹐她是含了魔鬼花秘制的迷香在口吹出去的﹗谷
    中蓮的功力遠不及江海天﹐聞了迷香﹐登時筋酥骨軟﹐終於給
    天魔教主點了她的麻穴。
        天魔教主搜她的身子﹐先取去了剩下的那四顆天心石﹐天
    魔教主是當今之世第一個善於使毒的人﹐心里想道﹕“待我回去
    再仔細參詳百毒真經﹐研究出天心石的毒生所在﹐總可以找得
    解毒之方。哈﹐哈﹐那時我把這四顆天心石服下﹐天下還有誰
    是我的敵手﹖”接著天魔教主又把谷中蓮按倒﹐脫下她的鞋子。
        天魔教主拔劍出鞘﹐這把劍正是她奪自江海天手中的那把
    裁雲寶劍﹐輕輕一划﹐將谷中蓮這對弓鞋划開﹐果然在右腳那
    只鞋子的夾層中找到了羊皮書。
        天魔教主將羊皮書打開﹐迅速看了一遍﹐隨即撕下了最後
    兩頁﹐得意忘形﹐大笑了一通﹐自言自語道﹕“我把這半篇‘龍
    力秘藏’留下﹐將其余兩部份送給寶象法師和葉沖霄﹐讓寶象
    法師得到前王的寶藏﹐讓葉沖霄得到那紙名單﹐也總可以對得
    住他們了﹗”
        她藏好了羊皮爺﹐向谷中蓮望了一眼﹐忽又笑道﹕“還有一
    樣寶貝﹐幾乎忘了。”走過去又剝下了谷中蓮的衣裳﹐將江海天
    送給她的那件白玉甲脫了下來。谷中蓮練有少陽玄功﹐被天魔
    教主用重手法點了穴道﹐雖然不能動彈﹐人卻尚還清醒﹐不禁
    又羞又氣。天魔教主笑道﹕“玉體晶瑩﹐真是我見猶憐﹐怪不得
    江海天甘心陪你同生共死了。好﹐我也不傷害你們﹐是死是活﹐
    看你們的造化吧。”
        她用栽雲寶劍在白玉甲上一划﹐只見玉甲上只是現出了一
    道淡淡的劍痕﹐裁雲寶劍竟也不能將它划開。天魔教主又禁不
    住哈哈笑道﹕“喬北溟三寶我已有其二﹐又得了天心石和‘龍力
    秘藏’﹐哈哈﹐只怕喬北溟復生﹐張丹楓再世﹐也未必是我的對
    手了﹗”
        她正在心滿意足﹐樂極忘形之際﹐忽覺背後微風颯然﹐在
    這暗室中藏有她的幾個心腹侍女﹐她只道來者是其中之一﹐頭
    也不回﹐便即說道﹕“大功告成﹐咱們可以走了。”話猶未了﹐突
    然被人戶把拿著。一支冰冷的銀針對著她的胸口。
        天魔教主大吃一驚﹐叫道﹕“歐陽姑娘﹐別開玩笑﹗”原來
    這個人正是歐陽婉。歐陽婉的武功本來只是與谷中蓮在伯仲之
    間﹐遠不及天魔教主﹐卻不料天魔教主一時大意﹐竟被歐陽婉
    拿著。歐陽婉曾跟陰聖姑學過使毒的功夫﹐她用來對著天魔教
    主胸口的那支銀針﹐正是一支毒針﹐天魔教主是個使毒的大行
    家﹐當然認得。
        歐陽婉道﹕“得罪教主了﹐我只想請問你一件事情。”天魔
    教主道﹕“何事﹖”歐陽婉道﹕“天心石之毒﹐何物可解﹖”天魔
    教主道﹕“啊﹐原來你也是想救這小子﹐我有辦法﹐你放開我再
    說。”
        歐陽婉道﹕“成﹐我先給你打上一支毒針﹐要是你的法子靈
    驗﹐我自然會給你解藥。哈哈﹐否則你也別想活命了。”天魔教
    主冷汗直流﹐叫道﹕“歐陽姑娘﹐你手段好狠﹗”歐陽婉冷冷說
    道﹕“班門弄斧﹐觀笑見笑﹗”
        天魔教主心中實是恐懼之極﹐卻忽地格格嬌笑。歐陽婉道﹕
    “你笑什麼﹖”天魔教主道﹕“我笑你大傻﹐何必對這小子如此癡
    情﹖他早已有了意中人啦﹐就是跟前這位谷姑娘。你救活了他﹐
    他也決不會娶你。”歐陽婉面色蒼白﹐沉吟不語。
        天魔教主只道她心意已動﹐忙著又道﹕“歐陽姑娘﹐我把他
    這柄寶劍給你﹐另外再送你兩顆天心石﹐每一顆可以令你增長
    十年功力。將來你武功無敵﹐又有寶劍﹐還怕找不到比江海天
    更好十倍的人﹖”
        歐陽婉七竅玲瓏﹐一聽這話﹐就知天魔教主根本沒有本領
    解天心石之毒﹐她銀牙一咬﹐驀地冷笑道﹕“這些都是我的﹐我
    何必要你給我﹖”指頭一按﹐將毒針刺進了天魔教主的胸中。
        谷中蓮心里想道﹕“天魔教主喚她歐陽姑娘﹐想必就是葉沖
    霄所說的那個歐陽仲和的女兒了。葉沖霄說她與海哥情投意合﹐
    現在看來、她對海哥卻是癡情一片﹐只不知侮哥是否真的也喜
    歡她﹖哎呀﹐她的手段如此狠毒﹐可惜海哥沒有親眼看見。”
        只見歐陽婉將天魔教主身上的天心石和羊皮書全部搜去﹐
    將裁雲寶劍佩上﹐接著粑白玉甲也取了﹐一個轉身﹐兩道冰冷
    的眼光直向谷中蓮射來﹐谷中蓮下由得心頭一凜﹕“莫非她有害
    我之意﹖”
        心念未已﹐只見歐陽婉已走了近來﹐冷笑說道﹕“好一個天
    仙美人。怪不得江海夭給你迷了﹗”惡毒的眼光在谷中蓮的身上
    轉來轉去﹐盯得谷中蓮心里發毛﹐不知歐陽婉要怎樣折磨她。
        不錯﹐歐陽婉確有除掉谷中蓮之意﹐但不知怎的﹐幾次意
    欲下手﹐卻又心里發毛﹐原來她曾與江海天相處一段時間﹐多
    多少少已受了江海天的熏陶﹐這時善惡兩個念頭﹐正在心中交
    戰﹗
        她一向自負美貌﹐現在越看越覺得谷中蓮的美貌更勝過自
    己﹐心中妒意也就更濃﹐忍不住取出一支毒針﹐對准了谷中蓮
    的腦門﹐只要一插進去﹐谷中蓮馬上就要玉殞香消。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她忽地心頭一震﹐暗自想道﹕“不對﹐
    他曾屢次勸我改邪歸正﹐要是他知道我害了谷中蓮﹐縱然我能
    夠把他救活﹐他也決不能愛我﹗”毒針停了下來﹐轉念又想﹕
    “我不告訴他他怎能知道﹖留下此人﹐總是禍害﹐不如還是把她
    除了吧﹖”毒針又漸漸移到了谷中蓮的面前。
        谷中蓮早已自忖必死﹐但這時觸到了冰冷的毒針﹐卻也不
    禁為之心悸﹐眼光中露出了死亡的恐懼﹗
        歐陽婉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想道﹕“她和天魔教主大不相同﹐
    她是個善良的女子﹐我害了她﹐於心何忍﹖唉﹐倘若我做了這
    樣的事情﹐縱然江海天永遠都不知道﹐我也要內疚終生﹗”向善
    之念﹐終於占了上風勺歐陽婉的目光漸轉柔和。
        忽見江海天在地上翻了個身﹐夢囈似的含糊說道﹕“你、你
    來了麼﹖”歐陽婉又驚又喜﹐連忙過去﹐在江海天耳邊低聲喚道﹕
    “海天﹐是我來啦﹐你睜開眼睛看看。”
        江海天並沒有睜開眼睛﹐睡得似乎更沉了。歐陽婉一摸他
    的額角﹐熱得驚駭﹐歐陽婉不由得淚如雨下﹐抱著他的身子亂
    搖。淚珠一顆一顆地滴在他的面上。
        江海天並非熟睡﹐而是被藥力熱得昏迷﹐他在迷迷糊糊中
    隱隱感到有個人走到他的身邊﹐忽地又有一片清涼的感覺﹐他
    掙扎著張開了眼睛﹐歐陽婉連忙叫道﹕“你認得我麼﹖我是歐陽
    婉﹗”
        江海天眼前只有一個朦朧的人影﹐他的視力還沒有恢復﹐但
    他已聽出了是歐陽婉的聲音。
        江海天竭力張開嘴唇﹐歐陽婉將耳朵上去聽﹐只聽得江
    海天斷斷續續他說道﹕“我﹐我不成啦﹗我﹐我只求你一件事情﹐
    求你把、把這位谷姑娘救了出去。”他說了這幾句話﹐疲倦不堪﹐
    眼皮又闔下來了。
        歐陽婉呆若木雞﹐心中不由得又酸又痛﹐想道﹕“他臨死也
    還是念念不忘要救谷中蓮﹗”想到了這個“死”字﹐心痛如絞﹐
    大聲叫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用手指一探江海天鼻端﹐發覺他還有氣息。歐陽婉定了
    定神﹐自言自語道﹕“還有一線希望﹐我不能放過。要死﹐你也
    要死在我的懷中。”
        歐陽婉把江海天抱了起來﹐緩緩的從谷中蓮身邊走過。她
    看了谷中蓮一眼﹐又低頭看看她懷中的江海天﹐心亂如麻﹕“他
    這樣鄭重的囑托我﹐我聽不聽他的吩咐﹐救不救這位谷姑娘呢﹖”
    她想了一會﹐搖了搖頭﹐拿起了谷中蓮的衣裳﹐替她披上﹐低
    聲說道﹕“谷姑娘﹐請原諒我不能救你。就會有人來的﹐一切都
    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要知歐陽婉本是邪派出身﹐他不殺谷中蓮﹐已是極盡克制
    的能力了﹐要她再把谷中蓮帶著同走﹐讓谷中蓮也在江海天的
    身邊﹐她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
        不過歐陽婉也感到有點歉意﹐她不敢再對著谷中蓮的目光﹐
    急急忙忙便走﹐心中一面盆算﹕萬一江海天能夠救活﹐自己將
    怎樣編一套假話騙他﹖
        歐陽婉正在想著心事﹐還未曾走到門口﹐忽聽得有個人嘿
    嘿冷笑﹐說道﹕“好呀﹐歐陽婉﹐你在這里干什麼﹖”這人正是
    葉沖霄。歐陽婉早已知道他會趕來﹐但卻料不到他來得如此之
    快﹐不由得大吃一驚。
        葉沖霄又冷笑道﹕“這小子怎麼啦﹖你要帶他私逃﹖”天魔
    教主忽地出聲說道﹕“她豈止只是要這小子﹐谷中蓮密藏的前王
    遺書﹐以及武林異寶天心石﹐都給她一古腦兒偷去了啦﹗”
        原來天魔教主使毒的本領天下無雙﹐平常也經常試服各種
    毒藥﹐身體自然生出一種抗毒的本能﹐歐陽婉那支毒針雖然厲
    害無比﹐卻也不能就要了她的性命﹐她剛才是假裝不省人事的。
        時沖霄大怒道﹕“歐陽婉﹐我待你不薄﹐你為何叛我﹖”歐
    陽婉道﹕“唉﹐我對你一番好意﹐你卻不知。”葉沖霄道﹕“你卷
    物私逃﹐我已親眼看見﹐你還能狡辯﹖”
        歐陽婉道﹕“你不知道﹐要不是我早來一步﹐寶物早已給天
    魔教主取了去啦。我從她手上寺來﹐本是要給你的﹐只求你讓
    我將他帶走。”
        天魔教主道﹕“葉公子﹐別相信她的鬼話﹐你若不早來一步﹐
    她才真的是逃之夭夭了呢﹗”
        葉沖霄道﹕“我當然不會相信她的鬼活。哼﹐哼﹐歐陽姑娘﹐
    我只問你﹐你倘若真是有這番心意﹐為何不先對我言明﹐卻要
    私自偷了我父王這座夏宮的地自﹐瞞著我獨自前來﹖”
        歐陽婉無可答辯﹐忽地將江海天放下﹐笑道﹕“葉公子﹐你
    別生氣﹐我都給你就是。”天魔教主叫道﹕“小心﹗”話猶未了﹐
    只見歐陽婉手臂一抬﹐袖中飛出了一蓬毒針。
        時沖霄早有提防﹐一記劈空掌打出﹐將那蓬毒針全部震落﹐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婉已拔出了裁雲寶劍﹐一招“白虹貫
    日”﹐向葉沖霄疾刺。
        葉沖霄冷笑道﹕“憑你這點本事﹐就想叛我﹖”一記“彎弓
    射雕”﹐右臂彎曲如弓﹐使開了擒拿手法﹐左手伸指如箭﹐輕點
    歐陽婉的穴道。
        歐陽婉道﹕“你既不見諒﹐我只好與你拼啦﹗”連入帶劍﹐一
    個風車疾轉﹐劍光四面蕩開﹐自身則藏在光幢之內。
        歐陽婉的武功本來與葉沖霄相差很遠﹐但她用的這把裁雲
    寶劍﹐卻是鋒利無比﹐葉沖霄還當真不敢太過迫近。只好運用
    大乘般若掌力﹐將她緊緊迫著﹐教她騰不出手來施攻毒藥毒針。
        葉沖霄喝道﹕“你還不趕快拋下寶劍﹐我掌力盡發﹐管教你
    七竅流血而亡﹗”歐陽婉道﹕“你這樣欺負我﹐我死也不眼你﹗我
    懷中藏有烈焰彈﹐到了最後關頭﹐縱然我不能取來傷你﹐難道
    我不能叫它自行爆炸麼﹖”
        葉沖霄心中一凜﹐笑道﹕“你也知道我和你姐姐是何等情份﹐
    我怎能夠殺你﹖你把劍放下來﹐有話好好的說﹐別傷了咱們兩
    家的和氣。”
        要知葉沖霄最想得到的就是那張羊皮書和天心石﹐倘若歐
    陽婉將懷中的烈焰彈自行爆炸﹐她死不足惜﹐但那兩件寶貝豈
    非同歸於盡﹖
        歐陽婉何等機靈﹐早已識破葉沖霄心意﹐寶劍舞得更急﹐冷
    冷說道﹕“我才不上你的當呢。你想要那兩樣東西是不是﹖好﹐
    除非你依我一事。”葉沖霄道﹕“請說。”
        歐陽婉道﹕“你親自送我和江相公出去﹐給我一條空船與我﹐
    我上了船之後﹐自會將你所要的東西拋上岸來。”葉沖霄道﹕
    “要是你不拋上來呢﹖”歐陽婉道﹕“你若信不過我﹐那就作罷。
    我舍了一條性命﹐你也休想得到那兩樣東西。”葉沖霄心意躊躇﹐
    一時難決。
        歐陽婉眼光一瞥﹐忽見天魔教主舒展手足﹐手中拿的正是
    她的那支毒針﹐緩緩向江海天走去。歐陽婉不由得大吃一驚﹐失
    聲叫道﹕“你干什麼﹖”
        原來天魔教主使毒的功夫還在歐陽婉的師父陰聖姑之上﹐
    這種毒針的解藥﹐她本來就有。但在歐陽婉未被時沖霄的掌力
    困住之前﹐她卻不敢取出來。因為她中了毒針﹐雖然未至昏迷﹐
    卻已不能運用真力﹐決計不是歐陽婉的對手﹐所以在葉沖霄未
    來之前她動也不敢一動﹐生怕給歐陽婉發覺她尚未昏迷。她連
    動都不敢動﹐當然更不敢魯莽從事﹐拿出解藥了。
        待至歐陽婉已是陷於苦斗之中﹐無法分身之際﹐她這才拔
    出毒針﹐吞下解藥﹐但因為時間未久﹐她的真力只恢復了一兩
    分﹐還不能親自去對付歐陽婉﹐故此另出奇謀﹐別施詭計。
        歐陽婉這一吃驚﹐天魔教主更為得意﹐哈哈笑道﹕“沒有什
    麼﹐你送我這口毒針﹐我不要了﹐我代你轉送給江海天﹗”
        歐陽婉嚇得魂飛魄散﹐大叫道﹕“你別這樣﹗你要什麼﹖我﹐
    我都依你﹗”她全仗著寶劍護身﹐哪容得稍有分心﹖就在她失聲
    驚呼﹐劍掌稍緩之際﹐說時遲﹐那時快﹐葉沖霄已是乘虛而入﹐
    閃電般地點了她脅下的麻穴。
        天魔教主並非真的想害江海天﹐當下哈哈大笑﹐走過來道﹕
    “那兩樣東西部在她的身上﹐葉公子﹐你搜出來吧。”
        葉沖霄將歐陽婉身上的東西部搜了出來﹐但他卻不認得天
    心石﹐只好向天魔教主請教。天魔教主挨近他的身邊﹐指指點
    點﹐葉沖霄滿懷感激﹐說道﹕“這次全靠教主幫忙﹐不但探取了
    前王的秘密﹐還得到了這樣的武林異寶﹐教主之恩﹐沒齒不忘﹗”
    天魔教主忽地哈哈說道﹕“我不要你空口道謝﹐拿過來吧﹗”正
    是﹕
        強中還有強中手﹐我詐你虞各逞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神功憑借天心石
                               秘密深藏一紙書
    
    
        葉沖霄道﹕“他不是咱們的敵人。”瘦的那個和尚詫道﹕“咦﹐
    剛才和你打架的不是他嗎﹖”葉沖霄道﹕“不錯﹐是他。”瘦和尚
    道﹕“那你怎的說他不是敵人﹖我倒不解了。”胖和尚也道﹐“那
    麼他的來國殿下是知道的了﹖他是誰﹖”
        葉沖霄道﹕“他是金世遺的弟子。我妹妹的師父是邙山派掌
    門人谷之華。他們兩人的交情很好。”瘦和尚笑道﹕“這個我們
    早已知道﹐直白的說﹐谷之華是金世遺的情人。”
        葉沖霄道﹕“谷之華當然不會知道父王對我的妹子乃是一番
    好意﹐想必是他去求金世遺營救我的妹子﹐因而金世遺就派了
    他的徒弟來。他的目的只在救人﹐並非反對皇上。”
        那瘦和尚道﹕“毆下此言差矣﹐令妹已然是太子妃了﹐這小
    子要來救人﹐還不是敵人嗎﹖”
        葉沖霄道﹕“兩位有所不知﹐國師正要與金世遺結納﹐父王
    也想得金世遺助他一臂之力。咱們若是得罪了金世遺的徒弟﹐那
    時倒真的是要迫金世遺變作咱們的敵人了。豈非違背了父王和
    國師的主意﹖”
        這兩個和尚正是寶象法師的弟子﹐他們對國王還不怎麼懼
    怕﹐但葉沖霄抬出了他們的師父來壓他們﹐他們怎敢違背師父
    的意志﹖只是他們面面相覷﹐似乎是正在躊躇﹐一時之間﹐拿
    不定主意。
        胖和尚道﹕“然則任由他將令妹帶走嗎﹖”葉沖霄道﹕“這當
    然不能﹐否則我剛才也不會與他打架了。”瘦和尚道﹕“既不能
    當他是敵人﹐又不能讓他將人帶走﹐這怎麼辦﹖”
        葉沖霄道﹕“依我之見﹐不如由我去稟告國師﹐怎樣處置此
    人﹐由他作主。但你們要將他縛去﹐事情就會弄槽糕了。”瘦
    和尚遲遲疑疑說道﹕“回去稟告國師﹐這當然很好。可是這就得
    等到明天才能處理了﹐今晚就讓他在這里嗎﹖”
        葉沖霄道﹕“你不見他已受了重傷嗎﹖你們今晚就多派些人
    在島上看守﹐諒他插翼也難逃走。”那兩個和尚點了點頭﹐但顯
    然還有惶惑的神氣。
        葉沖霄又道﹕“我不想你們將他縛走﹐也正是因為他已受了
    重傷。此去京城還有六十多里﹐咱們沒受傷的不當作一回事﹐他
    受了傷﹐倘若將他移動﹐一路換車換船﹐道路又很崎嶇﹐倘若
    他中途死了﹐咱們和金世遺這個怨可就結有大了。那時非但無
    功可領﹐只怕國師還要責怪咱們﹐所以依我之見﹐今晚只好讓
    他在這里養傷。”
        胖和尚道﹕“倘若出了岔子﹐毆下是否獨自擔當﹖”葉沖霄
    道﹕“你們不用擔憂﹐縱然天塌下來﹐也不用你們擔當就是﹗”
        那兩個和尚齊道﹕“殿下既然如此吩咐﹐我等遵命便是。”他
    們臨走時還向江海天合什施禮道﹕“我等不知你是金大俠的弟
    子﹐多有冒犯﹐還望恕罪。”江海天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但他宅
    心忠厚﹐見他們賠罪﹐也就默默地還了一禮。
        時沖霄取出一瓶藥膏﹐放在幾上﹐說道﹕“這是上好的金創
    藥﹐你自己敷傷吧。”隨即解開了谷中蓮的穴道﹐笑道﹕“你不
    肯認我作哥哥﹐我仍然當你是妹妹。你今晚好好想一想﹐明日
    我再來看你。”說罷便與那兩個和尚一同走了。
        谷中蓮穴道方解﹐氣血未舒﹐心中惱恨、卻罵不出來。江
    海天過來﹐替她椎拿﹐活動筋脈﹐谷中蓮暮地頓足罵道﹕“你真
    是忠厚得近乎糊塗﹐好好的計划﹐都給你弄壞了﹗”
        江海天賠笑道﹕“咱們雖然不能脫困﹐但最少已弄明白了一
    件事情﹐你的哥哥雖然名利心重﹐卻還不是一個很壞的人。原
    來他確實是不知道自己生身的秘密。我奇怪你為什麼總是不肯
    原諒他。”
        谷中蓮怒道﹕“我更奇怪為什麼你總是不聽我的後﹐那葉沖
    霄不知是國王從哪里弄來的野小子﹐怎會是我的哥哥﹖你給他
    打得還不夠嗎﹖偏要聽信他的話﹗”
        江海天給她罵得手足無措﹐一片茫然。他本來已有七八分
    相信那葉沖霄了﹐但聽得谷中蓮這麼一罵﹐卻又不由得想道﹕
    “倘若她只是惱恨哥哥認賊作父﹐說不會罵他作野小子﹐咦﹐難
    道葉沖霄當真不是她的哥哥﹖”心里狐疑不定﹐不知難怪誰非。
        他在受傷之後更施用“天魔解體大法”﹐真氣耗損不少。谷
    中蓮見他精神委頓﹐傷口還在□□流血﹐而他不顧本身的受傷﹐
    卻先來照料自己﹐不禁又是憐惜﹐又是感激﹐雖然還是有氣﹐但
    已給憐惜與感激之情抵消了。
        谷中蓮道﹕“唉﹐你這傷真是受得不值﹐待我給你包扎起來﹐
    你好好歇一歇﹐然後我再告訴你一些事情。”
        江海天忽道﹕“但我所受的傷﹐卻也似乎証明了葉沖霄對我
    無甚惡意。”谷中蓮道﹕“他假流眼淚﹐騙得你相信他﹐然後乘
    你不備﹐突施猛襲。這還不算惡意﹐要怎樣才算惡意。”
        江海天道﹕“他眼淚是真是假﹖用心是好是壞﹐我不得而知﹐
    但他這一掌只可說是暗襲﹐卻還不能說是猛襲。以他的大乘般
    若掌力﹐在我毫無防備之下﹐本來還可以把我傷得更重的。”
        谷中蓮道﹕“哦﹐那你居然還在感激他手下留情了。”邊脫
    邊撕下了一幅衣衫﹐又找來了一些香灰﹐要來替江海天裹傷。江
    海天道﹕“且慢﹐這里既然有上好的金創藥﹐為何不拿來一用。”
        谷中蓮道﹕“你怎可如此輕易信人﹐焉知這不是毒藥﹖”江
    海天道﹕“倘若他要殺我﹐剛才已經殺了﹐何必使用毒藥﹖”谷
    中蓮道﹕“他保留你的性命﹐必定是另有惡毒心腸。”
        江海天笑道﹕“他的用意如何﹐那就要看以後的事情了﹐不
    管怎樣﹐他此刻既要保留我的性命﹐就決不至於用毒藥害我。”
    谷中蓮想想也有道理﹐姑且讓他挑一點藥膏敷上﹐果然一片清
    涼﹐痛楚大減。
        谷中蓮道﹕“他們明天就要來拿你去見那個國師了﹐你現在
    流血已止﹐但內傷未愈﹐我又無力庇護你﹐朋天之事﹐如何是
    好﹖”
        江海天道﹕“我受的這點內傷倒不妨事﹐只是縱然我的武功
    恢復﹐好漢也打不過人多。哪寶象法師顧忌我的師父﹐未必就
    敢要了我的性命。我倒是擔憂你﹐擔憂我被他們押走之後﹐你
    一個人就更難脫險了。”
        谷中蓮見他處處顧著她﹐“心中很是感動。過了半晌﹐說道﹕
    “你有把握恢復武功嗎﹖那就先治好你的內傷再說吧。哎﹐你這
    傷可不輕啊﹗”她撕開江海天的內衣﹐只見背心上有一個黑色的
    掌印。
        江海天道﹕“我師父教過我運氣療傷的法子。”當下盤膝靜
    坐﹐默運護體神功﹐內息流轉了半個時辰﹐果然氣脈暢通﹐精
    神復振。
        谷中蓮陪坐一旁﹐見他頭頂上熱氣騰騰﹐那個掌印由濃而
    淡﹐由淡而完全消失﹐江海天跳起來道﹕“你說得不錯﹐大丈夫
    寧死不辱﹐咱們要死也死在一起。明天他們若是要來捉我﹐我
    就豁了性命﹐和他們再打一場。”試試活動手腳﹐呼的一掌打出﹐
    把院子里的老槐樹打得枝葉紛飛。
        谷中蓮又驚叉喜、說道﹕“想不到你內功深湛﹐竟有如此神
    奇的效力﹐可是敵人也很厲害﹐只憑血氣之勇﹐亦非上策啊﹗”
        江海天道﹕“說不定明日峰回路轉﹐便有轉機。你、你哥哥
    剛才不是已經攔阻了那兩個禿驢嗎﹐說不定他已在暗中為咱們
    設法。”
        谷中蓮慍道﹕“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那時沖霄不是我的哥
    哥﹗”江海天賠笑道﹕“我一向以為他是你的哥哥﹐說慣了嘴﹐一
    時忘了。”
        谷中蓮道﹕“我老實告訴你吧﹐他是冒充我哥哥的奸徒﹐心
    術壞透了。你切不可指望他會對咱們有利﹐咱們必須靠自己的
    力量﹐想法子脫險。”
        江海天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奸人﹐後充你的哥哥呢﹖”
        谷中蓮沉吟片刻﹐低聲說道﹕“你不是外人﹐我告訴你一件
    秘密。”
        江海天道﹕“什麼秘密﹖”谷中蓮道﹕“我的父親的確是馬薩
    兒國的前王﹐日間我見你的時候﹐我還沒有盡吐真情﹐只是說
    有此懷疑﹐其實這懷疑已是早經証實的了。當時我還未敢完全
    相信你。請你原諒。”
        江海天笑道﹕“這秘密我是早已知道的了。馬薩兒國的前王
    被權臣篡位﹐走脫了一時孿生子女﹐這件事是我師父探聽出來﹐
    告訴你的師父的。”
        谷中蓮道﹕“不﹐還有另外的秘密﹐你師父未知道的。你師
    父當年只是猜測我可能是那個公主而已﹐証實此事﹐還是不久
    以前的事情﹐而且還揭露了一個秘密。”
        谷中蓮停了一下﹐深情地望了江海天一眼﹐決意對他毫不
    隱瞞﹐於是繼續說道﹕“我父王早已知道手下的大將有篡位之
    心﹐只因他的勢力太大﹐無法防止。他為了保全我們兩兄妹﹐亂
    事一起﹐就叫他的兩個心腹客卿﹐攜帶我們分頭逃走﹐這兩個
    客卿就是中牟縣的丘岩﹐和陳留縣的葉君山了。”
        “父王也早已顧慮到我們見妹會在此戰亂之中失散﹐預先留
    下信物﹐每人一件﹐以便他年相認。另外還給我們每人留下了
    一張羊皮書﹐羊皮書上的文字有三分之二是相同的。
        “天魔教主上邙山鬧事那年﹐我師父發現了那張羊皮書﹐她
    和金大俠都不認得那上面的文字﹐想去請教陳天宇﹐陳天宇卻
    又恰巧失蹤。”
        “師父為了探索我的身世之隱﹐將我帶到馬薩兒國。在踏進
    西域﹐尚未入馬薩兒國之境之前﹐她已知道那羊皮書上的文字﹐
    是西域幾個小國通行的回鶻文。她當然不敢拿來向人請教﹐她
    想出了一個法子﹐將羊皮書上的文字﹐一個一個依樣寫下來﹐向
    這一個人問一個字﹐向另一個人問第二個字﹐經過了幾個月的
    功夫﹐終於把那上面的文字都認得齊全了﹐懂得了其中的意思。
        “羊皮書分為三個部份﹐第一部份是說明事情的經過﹐也即
    是我們兄妹的身世來歷了﹐第二部份是留下復國的計划﹐列明
    國中有哪些人是忠臣﹐其中又有哪幾個是准備掩藏自己的身冊﹐
    偽作投順新王的。還有他歷年埋藏的金銀珠寶﹐這個秘密的所
    在也在羊皮書上詳細寫明﹐叫我們將來發掘出來﹐作為招兵買
    馬之用。
        “第三部份最為奇怪﹐卻是半篇武功秘典﹐書上說明﹐我哥
    哥也有這樣一張羊皮書﹐前面兩部份相同﹐後面這部份不同﹐那
    另半篇武功秘典在我哥哥的那張羊皮書上。”
        江海天笑道﹕“這麼看來﹐你的父親還是個很不尋常的國玉
    呢﹗擁有金銀珠寶之外﹐還珍藏著武功秘典﹐但卻為何只給你
    半篇﹖”
        谷中蓮道﹕“這篇秘典﹐據說是幾百年前﹐有個武林人物逃
    到我國避禍﹐因感先詛侍他恩厚。留下來的。當對得到這篇秘
    典的我那位祖先﹐還只是一個部落之主﹐後來練成武藝﹐部落
    也強盛起來﹐終於建立了馬薩兒國﹐做了國王。可惜後來的國
    王﹐大半沒有恆心練武、一這篇秘典﹐也就塵封在內庫之中了。
        “我的父親抄下副本﹐給我們兄妹每人半篇﹐那是希望我們
    兄妹會合之後﹐同練這秘典上的武功﹐好給他報仇的。同時這
    也可作為我們兄妹相認的又一件信物。
        “我師父看過這半篇武功秘典﹐據她說與中土的武學大不相
    同﹐其中頗有一些奧妙的地方。但我們沒有時間練這上面的武
    功﹐只好留待將來再說。”
        谷中蓮說至此﹐停了一下﹐微笑問江海天﹕“現在你想必
    知道我何以會識破那葉沖霄是假冒的了吧﹖”江海天道﹕“他沒
    有你父親所留的信物﹐也沒有這張羊皮書﹖”
        谷中蓮道﹕“不錯﹐如果他真是我的哥哥﹐他一定會提起這
    兩件信物的。但他卻轉彎抹角的來套取我的口風﹐我當然知道
    他是假冒的了。我們兄妹二人﹐一個是中牟縣丘岩撫養﹐一個
    是陳留縣的葉君山撫養﹐這件事情他大約是早已調查清楚的了﹐
    他就自認是葉君山所撫養的那位孤兒﹐又憑著相剩和我有幾分
    相似﹐就想我相信他是我的哥哥﹐我豈會上他的當﹖”
        江海天道﹕“這麼說來﹐那葉沖霄確實是個奸詐小人了。好﹐
    明天他再來騙我﹐我就和他拼個死話。”
        谷中蓮道﹕“可是﹐你縱然勝得了葉沖霄﹐也絕難勝過他和
    那兩個和尚聯手。你要拼我不反對﹐但總得有七八分把握才成。”
        江海天搖頭道﹕“這可難了﹐我的武功怎能在一夜之間增長
    一倍了除非我再用天魔解體大法﹖”
        谷中蓮道﹕“那不好。我聽師父說過﹐這天魔解體大法最為
    消耗真元﹐厲勝男當年就是因為用了此法斗贏了天山派掌門唐
    大俠﹐當天晚上﹐她自己就死了。我不准你再用這種邪法。”
        江海天道﹕“那我就完全沒有把握贏得敵人了。”
        谷中蓮凝思片刻﹐忽道﹕“海天﹐有一個法子。雖然也是有
    點冒險﹐但究竟要比用天魔解體大法好得多﹐你可願意試一試
    麼﹖”
        江海天道﹕“咱們被困孤島﹐反正是無法可想的了。”我死且
    不懼﹐何怕冒險﹖”
        谷中蓮道﹕“好﹐你背轉身子﹐閉上眼睛。”江海天笑道﹕
    “你在變戲法嗎﹖”谷中蓮道﹕“你不用管﹐我叫你睜開眼睛時﹐
    你再轉過身來。”
        江海天滿懷納罕﹐只好聽她的吩咐﹐谷中蓮解開衣裳﹐換
    了一件貼身的汗衫﹐收拾停當﹐說道﹕“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江
    海天轉過身來﹐只見谷中蓮把右掌攤開﹐說道﹕“你大約不認得
    這是什麼東西吧﹖”
        只見她的手掌有七顆灰白色的似是骨質的鈕扣﹐江海天道﹕
    “你為什麼把衣服上的鈕扣摘下來了﹖我還當是什麼寶貝呢﹗”
        谷中蓮笑得打跌﹐說道﹕“你真是有眼不識寶貝﹗”江海天
    奇道﹕“當真是寶貝﹖”谷中蓮道﹕“什麼寶貝都比不上它﹐這是
    武林人士夢寐以求﹐難得一見的天心石﹗”
        江海天聽她說得如此鄭重﹐半信半疑﹐問道﹕“然則它存什
    麼用處﹖”谷中蓮道﹕“將這天心石粉碎﹐和酒服下﹐每一顆可
    以增長十年功力﹗”
        江海天詫道﹕“有這樣神奇的效力﹗你怎樣得來的﹖”谷中
    蓮道﹕“在我逃難的時候、父親給我穿上一件棉祆。棉襖上那七
    粒鈕扣﹐原來都是天心石﹗至於他是怎樣得來的﹐我可不知道
    了。”
        谷中蓮又道﹕“天心石在陽光之下﹐石中會泛出紅暈﹐我師
    父當年發現這個奇跡﹐尚未知道這是武林異寶。後來向江南醫
    隱葉逸蒼請教﹐這才知道是天心石。據說天心石只在昆侖山的
    星宿海才有。一來由於昆侖絕頂﹐人所難上﹔二來由於昆侖山
    墾宿簿上﹐似這般形狀的石子﹐恆河沙數﹐必須有識得此寶之
    人﹐一顆一顆的在陽光之下檢驗﹐方能在千萬顆石子之中﹐找
    出一顆天心石來。”
        江海天笑道﹕“這可比披沙揀金還要難了﹗有識得此寶的人﹐
    也未必有此恆心。”谷中蓮笑道﹕“若非如此難得﹐它還算得寶
    貝麼﹖”
        江海天喜道﹕“既有如此寶貝﹐你為何不依方服下﹐一顆可
    以抵得十年功力﹐哈﹐那你服下了這七顆天心石﹐豈非當世無
    敵﹐還怕什麼葉沖霄﹖”
        谷中蓮笑道﹕“若然我可以服得﹐我還用得著你指教嗎﹖你
    有所不知﹐這天心石功效神奇﹐但也含有強烈的毒性。必須內
    功極為深厚的人﹐服食之後﹐才可以抵擋得住毒性﹐若是功力
    稍差的人﹐服了非但不見其利﹐反見其害﹐甚至會七竅流血而
    亡﹐因此﹐內功倘若早已到了上乘境界的人﹐他也不會貪圖此
    寶了。”
        江海天道﹕“好﹐那就讓我試一試吧。我的陳叔叔以前在冰
    宮中也曾在無意中服過一枚異果﹐當時難受得很﹐但過了片刻﹐
    也就沒事了。我的內功雖然不敢說已到了上乘境界﹐但也練有
    護體神功﹐比當年的陳叔叔總勝過一籌﹐天心石的毒性縱然比
    冰宮異果厲害﹐料想也可無妨。”
        谷中蓮道﹕“我就是見你內功深厚﹐所以才想到要讓你試一
    試的。”谷中蓮所住的地方本是國王的夏宮﹐當然藏有許多美酒﹐
    谷中蓮打開了一樽陳年老酒﹐拔下頭上的銀簪試了一試﹐銀簪
    沒有變色﹐知道沒有毒﹐就放心交給了江海天。
        谷中蓮道﹕“你先服一顆試試。”江海天用金鋼指方﹐捏碎
    了一顆天心石﹐沖酒服下﹐只覺一股熱氣﹐沖上心頭﹐稍微有
    點難受﹐但也並不怎麼。他並非貪圖靈丹妙藥﹐但他一心想助
    谷中蓮脫險﹐生怕藥力不夠﹐功力增長有限﹐便不能打敗敵人。
    因此當谷中蓮問他感覺如何的時候﹐他就故意說道﹕“有點甜味﹐
    很好吃呢。你再給我幾顆。”
        谷中蓮只道他功力深湛﹐足以克制藥性﹐心中大喜﹐又給
    他兩顆﹐笑道﹕“倘若關於天心石的傳說乃是真的﹐你就可以增
    長三十年的功力了。當今之世﹐只怕除了你的師父之外﹐就沒
    有誰可以與你抗手了。我只是怕多服於你有害﹐你別誤會我舍
    不得盡數給你。”江海天漸漸覺得有點熱﹐笑道﹕“夠了﹐夠
    了。這樣的寶貝﹐我一口氣吞了你的三顆之多﹐已經很過意不
    去了。”
        江海天試試活動手足﹐一拳向石柱打去。只聽得“蓬”的
    一聲﹐石柱給他打得凹下一塊﹐石屑紛飛﹐谷中蓮喜道﹕“這天
    心石偽效力果然神奇﹐幸虧我沒有給他們搜去。”
        江海天這時己感到身體發滾﹐汗水開始淌下﹐谷中蓮吃了
    一驚﹐問道﹕“你怎麼啦﹖”江海天怕她擔心﹐故作神色自如﹐笑
    道﹕“沒什麼﹐稍微有點發熱。”他有意逗谷中蓮說話﹐又問道﹕
    “你那件小棉襖是孩子穿的﹐他們怎麼沒有注意﹐讓你保存﹖”
        谷中蓮道﹕“那件棉襖沒有什麼﹐重要的是內藏的羊皮書和
    那七顆鈕扣﹐我當然不會攜帶小孩子穿的棉襖引人注意﹐我早
    已把那張羊皮書和七顆天心石鈕扣都除了下來﹐鈕扣釘在我的
    汗衣上﹐羊皮書藏在我的弓鞋內﹐這鞋子是夾層的。”
        江海天笑道﹕“你真聰明﹐若果是我﹐就想不出這樣妙法。”
    他笑聲嘶啞。聽在自己的耳朵里﹐也覺刺耳非常﹐完全不似自
    己平日的聲音。
        谷中蓮叫道﹕“不對﹐你一定是生病了。”用手一摸他的額
    角﹐只覺火燒一般的燙手﹐熱度高得驚人﹗”
        江海天猶自強笑說道﹕“沒事﹐沒事﹗”話猶未了﹐已是支
    持不住﹐倒了下去。
        谷中蓮京道﹕“你快運護體神功﹗”哪知不運神功還好一些﹐
    一運神功﹐更是全身發滾﹐熱得難禁﹐原來這天心石乃是藥性
    極熱之物﹐且江海天所運的神功又正是純陽之氣﹐等於火上添
    油﹗
        藥力發作﹐兩下夾攻﹐不消片刻﹐江海天已發燒得迷迷糊
    糊﹐只有喘氣的份兒﹗他所呼出的氣息﹐也是灼熱駭人﹐一呼
    出來﹐與外面的冷空氣接觸﹐立即凝成一顆顆的水珠﹐滴在谷
    中蓮的手上﹐連水珠也是熱的。
        谷中蓮束手無策﹐難過之極﹐抱著江海天悲聲說道﹕“早知
    如此﹐不試還好﹐都是我害了你﹗”
        忽聽得“軋軋”聲響﹐對面的牆壁突然裂開﹐現出一道道
    門﹐一個妖艷的女人走了出來﹐正是天魔教主。
        天魔教主嬌聲笑道﹕“你別驚慌﹐我是來幫忙你的﹐幫忙你
    設法救他。”天魔教主上邙山鬧事那年﹐谷中蓮曾見過她﹐依稀
    還認得她的相貌﹐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你﹐你不是天魔教
    主嗎﹖你有這樣好心﹖”
        天魔教主笑道﹕“不錯﹐難為你還記得我。我送他與你會
    面﹐正是一片好心﹐誰知你把我也當作敵人﹐給他誤服了天心
    石。”
        谷中蓮道﹕“你能夠救他﹖”天魔教主道﹕“把你的羊皮書和
    天心石給我﹐我再設法救他﹗”谷中蓮道﹕“什麼﹖你要這兩件
    東西﹖”天魔教主哈哈笑道﹕“不錯﹐你的秘密我全都知道了﹐你
    也不用對我隱瞞了﹐這兩件東西對你有損無益﹐快快拿來給我﹗”
        原來將江每天送到此間﹐正是天魔教主安排的詭計﹐他已
    知道葉沖霄無法套取谷中蓮的秘密﹐要她吐露秘密﹔“除非是讓
    她單獨對著她所最相信的人。這夏宮中到處是機關和暗室﹐她
    和她的一群侍婢早已藏在里面﹔對江海滅與谷中蓮的一言一語﹐
    都聽得清清楚楚。
        江海天雖然迷迷糊糊﹐神智還未完全消失﹐聽得天魔教主
    的聲音﹐翟然一驚﹐驀地跳起來大叫道﹕“你這妖婦害得我好苦﹗”
    呼的一拳﹐就向她打去﹗
        天魔教主被拳風一沖﹐幾乎站不穩腳步﹐險些就要栽倒。她
    是故意等到江海天藥力發作才出來的﹐本以為他是毫無抵抗能
    力的了﹐准知江海天竟會突然躍起﹐而且還能使出劈空神拳﹐功
    力遠勝從前﹗天魔教主暗暗叫苦﹐後悔未曾把金毛狡帶來。谷
    中蓮則喜出望外﹐連忙叫道﹕“海哥﹐再給她一拳。咦﹐你怎麼
    啦﹖她在哪里﹐你沒有看見嗎﹖”
        江海天猶如酒醉一般﹐只覺眼前一片黑影﹐根本就分辨不
    出哪個是天魔教主﹐哪個是谷中蓮﹐呼呼呼呼﹐東南西北﹐亂
    打數拳﹐天魔教主與谷中蓮都慌忙躲避。
        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一拳打中牆壁﹐牆壁寄開了
    了個大洞﹐磚石橫飛。屋子都似乎搖動起來﹐谷中蓮躲到另一
    邊屋角﹐叫道﹔“海哥﹐海哥﹐你聽不出我的聲音嗎﹖”話猶未
    了﹐“咚”的一聲﹐江海天已倒在地上。
        原來他早已被藥力燒得頭暈目眩﹐但由於他是具有深厚武
    功的人﹐自有一種抗擊敵人的本能﹐因此雖然在昏迷狀態之中﹐
    一察覺有敵人來到﹐也會突然興奮。但這種興奮片刻即過﹐他
    又亂用真力﹐更引得熱氣攻心﹐因此這一次昏迷﹐竟是全然失
    去了知覺。
        天魔教主屏了呼吸﹐輕輕的從江海天身邊經過﹐腳尖一撥﹐
    江海天翻了個身﹐雙目緊閉﹐已是絲毫不能動彈﹐天魔教主這
    才放心﹐同時又驚又喜﹐心里想道﹕“想不到天心石的效力如此
    神奇﹐藥性卻又如此毒烈﹗”
        谷中蓮叫道﹕“海哥﹐海哥﹗”她慌得役了主意﹐顧不得天
    扈教主在旁﹐便要來察看江海天。天魔教主冷冷說道﹕“他一時
    還死不了﹐你把那兩樣東西給我﹐我再設法救他。”
        谷中蓮道﹕“你先把他救活﹐我再給你。”其實天魔教主哪
    有本事救活江海天﹐當下一聲冷笑﹐說道﹕“你不給我﹐難道我
    就不會自己來拿﹖”出手如電﹐倏地就點向谷中蓮的“愈氣穴”﹐
    這個穴道倘被點中﹐立即全身麻軟﹐不能動彈。
        谷中蓮是呂四娘的嫡系傳人﹐身手亦自不弱﹐一個“盤龍
    繞步”﹐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不但避開了對方的點穴﹐而且居然
    還擊了一掌。
        天魔教主雙掌飛舞﹐頃刻之間﹐已是變換了十七個招式﹐攻
    得谷中蓮手忙腳亂﹐但她以玄女劍法化到掌法上來﹐緊守門戶﹐
    一時之間﹐天魔教主卻也未能將她擊敗。天魔教主不大耐煩﹐暮
    地一口氣吹去﹐她是含了魔鬼花秘制的迷香在口吹出去的﹗谷
    中蓮的功力遠不及江海天﹐聞了迷香﹐登時筋酥骨軟﹐終於給
    天魔教主點了她的麻穴。
        天魔教主搜她的身子﹐先取去了剩下的那四顆天心石﹐天
    魔教主是當今之世第一個善於使毒的人﹐心里想道﹕“待我回去
    再仔細參詳百毒真經﹐研究出天心石的毒生所在﹐總可以找得
    解毒之方。哈﹐哈﹐那時我把這四顆天心石服下﹐天下還有誰
    是我的敵手﹖”接著天魔教主又把谷中蓮按倒﹐脫下她的鞋子。
        天魔教主拔劍出鞘﹐這把劍正是她奪自江海天手中的那把
    裁雲寶劍﹐輕輕一划﹐將谷中蓮這對弓鞋划開﹐果然在右腳那
    只鞋子的夾層中找到了羊皮書。
        天魔教主將羊皮書打開﹐迅速看了一遍﹐隨即撕下了最後
    兩頁﹐得意忘形﹐大笑了一通﹐自言自語道﹕“我把這半篇‘龍
    力秘藏’留下﹐將其余兩部份送給寶象法師和葉沖霄﹐讓寶象
    法師得到前王的寶藏﹐讓葉沖霄得到那紙名單﹐也總可以對得
    住他們了﹗”
        她藏好了羊皮爺﹐向谷中蓮望了一眼﹐忽又笑道﹕“還有一
    樣寶貝﹐幾乎忘了。”走過去又剝下了谷中蓮的衣裳﹐將江海天
    送給她的那件白玉甲脫了下來。谷中蓮練有少陽玄功﹐被天魔
    教主用重手法點了穴道﹐雖然不能動彈﹐人卻尚還清醒﹐不禁
    又羞又氣。天魔教主笑道﹕“玉體晶瑩﹐真是我見猶憐﹐怪不得
    江海天甘心陪你同生共死了。好﹐我也不傷害你們﹐是死是活﹐
    看你們的造化吧。”
        她用栽雲寶劍在白玉甲上一划﹐只見玉甲上只是現出了一
    道淡淡的劍痕﹐裁雲寶劍竟也不能將它划開。天魔教主又禁不
    住哈哈笑道﹕“喬北溟三寶我已有其二﹐又得了天心石和‘龍力
    秘藏’﹐哈哈﹐只怕喬北溟復生﹐張丹楓再世﹐也未必是我的對
    手了﹗”
        她正在心滿意足﹐樂極忘形之際﹐忽覺背後微風颯然﹐在
    這暗室中藏有她的幾個心腹侍女﹐她只道來者是其中之一﹐頭
    也不回﹐便即說道﹕“大功告成﹐咱們可以走了。”話猶未了﹐突
    然被人戶把拿著。一支冰冷的銀針對著她的胸口。
        天魔教主大吃一驚﹐叫道﹕“歐陽姑娘﹐別開玩笑﹗”原來
    這個人正是歐陽婉。歐陽婉的武功本來只是與谷中蓮在伯仲之
    間﹐遠不及天魔教主﹐卻不料天魔教主一時大意﹐竟被歐陽婉
    拿著。歐陽婉曾跟陰聖姑學過使毒的功夫﹐她用來對著天魔教
    主胸口的那支銀針﹐正是一支毒針﹐天魔教主是個使毒的大行
    家﹐當然認得。
        歐陽婉道﹕“得罪教主了﹐我只想請問你一件事情。”天魔
    教主道﹕“何事﹖”歐陽婉道﹕“天心石之毒﹐何物可解﹖”天魔
    教主道﹕“啊﹐原來你也是想救這小子﹐我有辦法﹐你放開我再
    說。”
        歐陽婉道﹕“成﹐我先給你打上一支毒針﹐要是你的法子靈
    驗﹐我自然會給你解藥。哈哈﹐否則你也別想活命了。”天魔教
    主冷汗直流﹐叫道﹕“歐陽姑娘﹐你手段好狠﹗”歐陽婉冷冷說
    道﹕“班門弄斧﹐觀笑見笑﹗”
        天魔教主心中實是恐懼之極﹐卻忽地格格嬌笑。歐陽婉道﹕
    “你笑什麼﹖”天魔教主道﹕“我笑你大傻﹐何必對這小子如此癡
    情﹖他早已有了意中人啦﹐就是跟前這位谷姑娘。你救活了他﹐
    他也決不會娶你。”歐陽婉面色蒼白﹐沉吟不語。
        天魔教主只道她心意已動﹐忙著又道﹕“歐陽姑娘﹐我把他
    這柄寶劍給你﹐另外再送你兩顆天心石﹐每一顆可以令你增長
    十年功力。將來你武功無敵﹐又有寶劍﹐還怕找不到比江海天
    更好十倍的人﹖”
        歐陽婉七竅玲瓏﹐一聽這話﹐就知天魔教主根本沒有本領
    解天心石之毒﹐她銀牙一咬﹐驀地冷笑道﹕“這些都是我的﹐我
    何必要你給我﹖”指頭一按﹐將毒針刺進了天魔教主的胸中。
        谷中蓮心里想道﹕“天魔教主喚她歐陽姑娘﹐想必就是葉沖
    霄所說的那個歐陽仲和的女兒了。葉沖霄說她與海哥情投意合﹐
    現在看來、她對海哥卻是癡情一片﹐只不知侮哥是否真的也喜
    歡她﹖哎呀﹐她的手段如此狠毒﹐可惜海哥沒有親眼看見。”
        只見歐陽婉將天魔教主身上的天心石和羊皮書全部搜去﹐
    將裁雲寶劍佩上﹐接著粑白玉甲也取了﹐一個轉身﹐兩道冰冷
    的眼光直向谷中蓮射來﹐谷中蓮下由得心頭一凜﹕“莫非她有害
    我之意﹖”
        心念未已﹐只見歐陽婉已走了近來﹐冷笑說道﹕“好一個天
    仙美人。怪不得江海夭給你迷了﹗”惡毒的眼光在谷中蓮的身上
    轉來轉去﹐盯得谷中蓮心里發毛﹐不知歐陽婉要怎樣折磨她。
        不錯﹐歐陽婉確有除掉谷中蓮之意﹐但不知怎的﹐幾次意
    欲下手﹐卻又心里發毛﹐原來她曾與江海天相處一段時間﹐多
    多少少已受了江海天的熏陶﹐這時善惡兩個念頭﹐正在心中交
    戰﹗
        她一向自負美貌﹐現在越看越覺得谷中蓮的美貌更勝過自
    己﹐心中妒意也就更濃﹐忍不住取出一支毒針﹐對准了谷中蓮
    的腦門﹐只要一插進去﹐谷中蓮馬上就要玉殞香消。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她忽地心頭一震﹐暗自想道﹕“不對﹐
    他曾屢次勸我改邪歸正﹐要是他知道我害了谷中蓮﹐縱然我能
    夠把他救活﹐他也決不能愛我﹗”毒針停了下來﹐轉念又想﹕
    “我不告訴他他怎能知道﹖留下此人﹐總是禍害﹐不如還是把她
    除了吧﹖”毒針又漸漸移到了谷中蓮的面前。
        谷中蓮早已自忖必死﹐但這時觸到了冰冷的毒針﹐卻也不
    禁為之心悸﹐眼光中露出了死亡的恐懼﹗
        歐陽婉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想道﹕“她和天魔教主大不相同﹐
    她是個善良的女子﹐我害了她﹐於心何忍﹖唉﹐倘若我做了這
    樣的事情﹐縱然江海天永遠都不知道﹐我也要內疚終生﹗”向善
    之念﹐終於占了上風勺歐陽婉的目光漸轉柔和。
        忽見江海天在地上翻了個身﹐夢囈似的含糊說道﹕“你、你
    來了麼﹖”歐陽婉又驚又喜﹐連忙過去﹐在江海天耳邊低聲喚道﹕
    “海天﹐是我來啦﹐你睜開眼睛看看。”
        江海天並沒有睜開眼睛﹐睡得似乎更沉了。歐陽婉一摸他
    的額角﹐熱得驚駭﹐歐陽婉不由得淚如雨下﹐抱著他的身子亂
    搖。淚珠一顆一顆地滴在他的面上。
        江海天並非熟睡﹐而是被藥力熱得昏迷﹐他在迷迷糊糊中
    隱隱感到有個人走到他的身邊﹐忽地又有一片清涼的感覺﹐他
    掙扎著張開了眼睛﹐歐陽婉連忙叫道﹕“你認得我麼﹖我是歐陽
    婉﹗”
        江海天眼前只有一個朦朧的人影﹐他的視力還沒有恢復﹐但
    他已聽出了是歐陽婉的聲音。
        江海天竭力張開嘴唇﹐歐陽婉將耳朵上去聽﹐只聽得江
    海天斷斷續續他說道﹕“我﹐我不成啦﹗我﹐我只求你一件事情﹐
    求你把、把這位谷姑娘救了出去。”他說了這幾句話﹐疲倦不堪﹐
    眼皮又闔下來了。
        歐陽婉呆若木雞﹐心中不由得又酸又痛﹐想道﹕“他臨死也
    還是念念不忘要救谷中蓮﹗”想到了這個“死”字﹐心痛如絞﹐
    大聲叫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用手指一探江海天鼻端﹐發覺他還有氣息。歐陽婉定了
    定神﹐自言自語道﹕“還有一線希望﹐我不能放過。要死﹐你也
    要死在我的懷中。”
        歐陽婉把江海天抱了起來﹐緩緩的從谷中蓮身邊走過。她
    看了谷中蓮一眼﹐又低頭看看她懷中的江海天﹐心亂如麻﹕“他
    這樣鄭重的囑托我﹐我聽不聽他的吩咐﹐救不救這位谷姑娘呢﹖”
    她想了一會﹐搖了搖頭﹐拿起了谷中蓮的衣裳﹐替她披上﹐低
    聲說道﹕“谷姑娘﹐請原諒我不能救你。就會有人來的﹐一切都
    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要知歐陽婉本是邪派出身﹐他不殺谷中蓮﹐已是極盡克制
    的能力了﹐要她再把谷中蓮帶著同走﹐讓谷中蓮也在江海天的
    身邊﹐她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
        不過歐陽婉也感到有點歉意﹐她不敢再對著谷中蓮的目光﹐
    急急忙忙便走﹐心中一面盆算﹕萬一江海天能夠救活﹐自己將
    怎樣編一套假話騙他﹖
        歐陽婉正在想著心事﹐還未曾走到門口﹐忽聽得有個人嘿
    嘿冷笑﹐說道﹕“好呀﹐歐陽婉﹐你在這里干什麼﹖”這人正是
    葉沖霄。歐陽婉早已知道他會趕來﹐但卻料不到他來得如此之
    快﹐不由得大吃一驚。
        葉沖霄又冷笑道﹕“這小子怎麼啦﹖你要帶他私逃﹖”天魔
    教主忽地出聲說道﹕“她豈止只是要這小子﹐谷中蓮密藏的前王
    遺書﹐以及武林異寶天心石﹐都給她一古腦兒偷去了啦﹗”
        原來天魔教主使毒的本領天下無雙﹐平常也經常試服各種
    毒藥﹐身體自然生出一種抗毒的本能﹐歐陽婉那支毒針雖然厲
    害無比﹐卻也不能就要了她的性命﹐她剛才是假裝不省人事的。
        時沖霄大怒道﹕“歐陽婉﹐我待你不薄﹐你為何叛我﹖”歐
    陽婉道﹕“唉﹐我對你一番好意﹐你卻不知。”葉沖霄道﹕“你卷
    物私逃﹐我已親眼看見﹐你還能狡辯﹖”
        歐陽婉道﹕“你不知道﹐要不是我早來一步﹐寶物早已給天
    魔教主取了去啦。我從她手上寺來﹐本是要給你的﹐只求你讓
    我將他帶走。”
        天魔教主道﹕“葉公子﹐別相信她的鬼話﹐你若不早來一步﹐
    她才真的是逃之夭夭了呢﹗”
        葉沖霄道﹕“我當然不會相信她的鬼活。哼﹐哼﹐歐陽姑娘﹐
    我只問你﹐你倘若真是有這番心意﹐為何不先對我言明﹐卻要
    私自偷了我父王這座夏宮的地自﹐瞞著我獨自前來﹖”
        歐陽婉無可答辯﹐忽地將江海天放下﹐笑道﹕“葉公子﹐你
    別生氣﹐我都給你就是。”天魔教主叫道﹕“小心﹗”話猶未了﹐
    只見歐陽婉手臂一抬﹐袖中飛出了一蓬毒針。
        時沖霄早有提防﹐一記劈空掌打出﹐將那蓬毒針全部震落﹐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婉已拔出了裁雲寶劍﹐一招“白虹貫
    日”﹐向葉沖霄疾刺。
        葉沖霄冷笑道﹕“憑你這點本事﹐就想叛我﹖”一記“彎弓
    射雕”﹐右臂彎曲如弓﹐使開了擒拿手法﹐左手伸指如箭﹐輕點
    歐陽婉的穴道。
        歐陽婉道﹕“你既不見諒﹐我只好與你拼啦﹗”連入帶劍﹐一
    個風車疾轉﹐劍光四面蕩開﹐自身則藏在光幢之內。
        歐陽婉的武功本來與葉沖霄相差很遠﹐但她用的這把裁雲
    寶劍﹐卻是鋒利無比﹐葉沖霄還當真不敢太過迫近。只好運用
    大乘般若掌力﹐將她緊緊迫著﹐教她騰不出手來施攻毒藥毒針。
        葉沖霄喝道﹕“你還不趕快拋下寶劍﹐我掌力盡發﹐管教你
    七竅流血而亡﹗”歐陽婉道﹕“你這樣欺負我﹐我死也不眼你﹗我
    懷中藏有烈焰彈﹐到了最後關頭﹐縱然我不能取來傷你﹐難道
    我不能叫它自行爆炸麼﹖”
        葉沖霄心中一凜﹐笑道﹕“你也知道我和你姐姐是何等情份﹐
    我怎能夠殺你﹖你把劍放下來﹐有話好好的說﹐別傷了咱們兩
    家的和氣。”
        要知葉沖霄最想得到的就是那張羊皮書和天心石﹐倘若歐
    陽婉將懷中的烈焰彈自行爆炸﹐她死不足惜﹐但那兩件寶貝豈
    非同歸於盡﹖
        歐陽婉何等機靈﹐早已識破葉沖霄心意﹐寶劍舞得更急﹐冷
    冷說道﹕“我才不上你的當呢。你想要那兩樣東西是不是﹖好﹐
    除非你依我一事。”葉沖霄道﹕“請說。”
        歐陽婉道﹕“你親自送我和江相公出去﹐給我一條空船與我﹐
    我上了船之後﹐自會將你所要的東西拋上岸來。”葉沖霄道﹕
    “要是你不拋上來呢﹖”歐陽婉道﹕“你若信不過我﹐那就作罷。
    我舍了一條性命﹐你也休想得到那兩樣東西。”葉沖霄心意躊躇﹐
    一時難決。
        歐陽婉眼光一瞥﹐忽見天魔教主舒展手足﹐手中拿的正是
    她的那支毒針﹐緩緩向江海天走去。歐陽婉不由得大吃一驚﹐失
    聲叫道﹕“你干什麼﹖”
        原來天魔教主使毒的功夫還在歐陽婉的師父陰聖姑之上﹐
    這種毒針的解藥﹐她本來就有。但在歐陽婉未被時沖霄的掌力
    困住之前﹐她卻不敢取出來。因為她中了毒針﹐雖然未至昏迷﹐
    卻已不能運用真力﹐決計不是歐陽婉的對手﹐所以在葉沖霄未
    來之前她動也不敢一動﹐生怕給歐陽婉發覺她尚未昏迷。她連
    動都不敢動﹐當然更不敢魯莽從事﹐拿出解藥了。
        待至歐陽婉已是陷於苦斗之中﹐無法分身之際﹐她這才拔
    出毒針﹐吞下解藥﹐但因為時間未久﹐她的真力只恢復了一兩
    分﹐還不能親自去對付歐陽婉﹐故此另出奇謀﹐別施詭計。
        歐陽婉這一吃驚﹐天魔教主更為得意﹐哈哈笑道﹕“沒有什
    麼﹐你送我這口毒針﹐我不要了﹐我代你轉送給江海天﹗”
        歐陽婉嚇得魂飛魄散﹐大叫道﹕“你別這樣﹗你要什麼﹖我﹐
    我都依你﹗”她全仗著寶劍護身﹐哪容得稍有分心﹖就在她失聲
    驚呼﹐劍掌稍緩之際﹐說時遲﹐那時快﹐葉沖霄已是乘虛而入﹐
    閃電般地點了她脅下的麻穴。
        天魔教主並非真的想害江海天﹐當下哈哈大笑﹐走過來道﹕
    “那兩樣東西部在她的身上﹐葉公子﹐你搜出來吧。”
        葉沖霄將歐陽婉身上的東西部搜了出來﹐但他卻不認得天
    心石﹐只好向天魔教主請教。天魔教主挨近他的身邊﹐指指點
    點﹐葉沖霄滿懷感激﹐說道﹕“這次全靠教主幫忙﹐不但探取了
    前王的秘密﹐還得到了這樣的武林異寶﹐教主之恩﹐沒齒不忘﹗”
    天魔教主忽地哈哈說道﹕“我不要你空口道謝﹐拿過來吧﹗”正
    是﹕
        強中還有強中手﹐我詐你虞各逞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神功憑借天心石
                               秘密深藏一紙書
    
    
        葉沖霄道﹕“他不是咱們的敵人。”瘦的那個和尚詫道﹕“咦﹐
    剛才和你打架的不是他嗎﹖”葉沖霄道﹕“不錯﹐是他。”瘦和尚
    道﹕“那你怎的說他不是敵人﹖我倒不解了。”胖和尚也道﹐“那
    麼他的來國殿下是知道的了﹖他是誰﹖”
        葉沖霄道﹕“他是金世遺的弟子。我妹妹的師父是邙山派掌
    門人谷之華。他們兩人的交情很好。”瘦和尚笑道﹕“這個我們
    早已知道﹐直白的說﹐谷之華是金世遺的情人。”
        葉沖霄道﹕“谷之華當然不會知道父王對我的妹子乃是一番
    好意﹐想必是他去求金世遺營救我的妹子﹐因而金世遺就派了
    他的徒弟來。他的目的只在救人﹐並非反對皇上。”
        那瘦和尚道﹕“毆下此言差矣﹐令妹已然是太子妃了﹐這小
    子要來救人﹐還不是敵人嗎﹖”
        葉沖霄道﹕“兩位有所不知﹐國師正要與金世遺結納﹐父王
    也想得金世遺助他一臂之力。咱們若是得罪了金世遺的徒弟﹐那
    時倒真的是要迫金世遺變作咱們的敵人了。豈非違背了父王和
    國師的主意﹖”
        這兩個和尚正是寶象法師的弟子﹐他們對國王還不怎麼懼
    怕﹐但葉沖霄抬出了他們的師父來壓他們﹐他們怎敢違背師父
    的意志﹖只是他們面面相覷﹐似乎是正在躊躇﹐一時之間﹐拿
    不定主意。
        胖和尚道﹕“然則任由他將令妹帶走嗎﹖”葉沖霄道﹕“這當
    然不能﹐否則我剛才也不會與他打架了。”瘦和尚道﹕“既不能
    當他是敵人﹐又不能讓他將人帶走﹐這怎麼辦﹖”
        葉沖霄道﹕“依我之見﹐不如由我去稟告國師﹐怎樣處置此
    人﹐由他作主。但你們要將他縛去﹐事情就會弄槽糕了。”瘦
    和尚遲遲疑疑說道﹕“回去稟告國師﹐這當然很好。可是這就得
    等到明天才能處理了﹐今晚就讓他在這里嗎﹖”
        葉沖霄道﹕“你不見他已受了重傷嗎﹖你們今晚就多派些人
    在島上看守﹐諒他插翼也難逃走。”那兩個和尚點了點頭﹐但顯
    然還有惶惑的神氣。
        葉沖霄又道﹕“我不想你們將他縛走﹐也正是因為他已受了
    重傷。此去京城還有六十多里﹐咱們沒受傷的不當作一回事﹐他
    受了傷﹐倘若將他移動﹐一路換車換船﹐道路又很崎嶇﹐倘若
    他中途死了﹐咱們和金世遺這個怨可就結有大了。那時非但無
    功可領﹐只怕國師還要責怪咱們﹐所以依我之見﹐今晚只好讓
    他在這里養傷。”
        胖和尚道﹕“倘若出了岔子﹐毆下是否獨自擔當﹖”葉沖霄
    道﹕“你們不用擔憂﹐縱然天塌下來﹐也不用你們擔當就是﹗”
        那兩個和尚齊道﹕“殿下既然如此吩咐﹐我等遵命便是。”他
    們臨走時還向江海天合什施禮道﹕“我等不知你是金大俠的弟
    子﹐多有冒犯﹐還望恕罪。”江海天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但他宅
    心忠厚﹐見他們賠罪﹐也就默默地還了一禮。
        時沖霄取出一瓶藥膏﹐放在幾上﹐說道﹕“這是上好的金創
    藥﹐你自己敷傷吧。”隨即解開了谷中蓮的穴道﹐笑道﹕“你不
    肯認我作哥哥﹐我仍然當你是妹妹。你今晚好好想一想﹐明日
    我再來看你。”說罷便與那兩個和尚一同走了。
        谷中蓮穴道方解﹐氣血未舒﹐心中惱恨、卻罵不出來。江
    海天過來﹐替她椎拿﹐活動筋脈﹐谷中蓮暮地頓足罵道﹕“你真
    是忠厚得近乎糊塗﹐好好的計划﹐都給你弄壞了﹗”
        江海天賠笑道﹕“咱們雖然不能脫困﹐但最少已弄明白了一
    件事情﹐你的哥哥雖然名利心重﹐卻還不是一個很壞的人。原
    來他確實是不知道自己生身的秘密。我奇怪你為什麼總是不肯
    原諒他。”
        谷中蓮怒道﹕“我更奇怪為什麼你總是不聽我的後﹐那葉沖
    霄不知是國王從哪里弄來的野小子﹐怎會是我的哥哥﹖你給他
    打得還不夠嗎﹖偏要聽信他的話﹗”
        江海天給她罵得手足無措﹐一片茫然。他本來已有七八分
    相信那葉沖霄了﹐但聽得谷中蓮這麼一罵﹐卻又不由得想道﹕
    “倘若她只是惱恨哥哥認賊作父﹐說不會罵他作野小子﹐咦﹐難
    道葉沖霄當真不是她的哥哥﹖”心里狐疑不定﹐不知難怪誰非。
        他在受傷之後更施用“天魔解體大法”﹐真氣耗損不少。谷
    中蓮見他精神委頓﹐傷口還在□□流血﹐而他不顧本身的受傷﹐
    卻先來照料自己﹐不禁又是憐惜﹐又是感激﹐雖然還是有氣﹐但
    已給憐惜與感激之情抵消了。
        谷中蓮道﹕“唉﹐你這傷真是受得不值﹐待我給你包扎起來﹐
    你好好歇一歇﹐然後我再告訴你一些事情。”
        江海天忽道﹕“但我所受的傷﹐卻也似乎証明了葉沖霄對我
    無甚惡意。”谷中蓮道﹕“他假流眼淚﹐騙得你相信他﹐然後乘
    你不備﹐突施猛襲。這還不算惡意﹐要怎樣才算惡意。”
        江海天道﹕“他眼淚是真是假﹖用心是好是壞﹐我不得而知﹐
    但他這一掌只可說是暗襲﹐卻還不能說是猛襲。以他的大乘般
    若掌力﹐在我毫無防備之下﹐本來還可以把我傷得更重的。”
        谷中蓮道﹕“哦﹐那你居然還在感激他手下留情了。”邊脫
    邊撕下了一幅衣衫﹐又找來了一些香灰﹐要來替江海天裹傷。江
    海天道﹕“且慢﹐這里既然有上好的金創藥﹐為何不拿來一用。”
        谷中蓮道﹕“你怎可如此輕易信人﹐焉知這不是毒藥﹖”江
    海天道﹕“倘若他要殺我﹐剛才已經殺了﹐何必使用毒藥﹖”谷
    中蓮道﹕“他保留你的性命﹐必定是另有惡毒心腸。”
        江海天笑道﹕“他的用意如何﹐那就要看以後的事情了﹐不
    管怎樣﹐他此刻既要保留我的性命﹐就決不至於用毒藥害我。”
    谷中蓮想想也有道理﹐姑且讓他挑一點藥膏敷上﹐果然一片清
    涼﹐痛楚大減。
        谷中蓮道﹕“他們明天就要來拿你去見那個國師了﹐你現在
    流血已止﹐但內傷未愈﹐我又無力庇護你﹐朋天之事﹐如何是
    好﹖”
        江海天道﹕“我受的這點內傷倒不妨事﹐只是縱然我的武功
    恢復﹐好漢也打不過人多。哪寶象法師顧忌我的師父﹐未必就
    敢要了我的性命。我倒是擔憂你﹐擔憂我被他們押走之後﹐你
    一個人就更難脫險了。”
        谷中蓮見他處處顧著她﹐“心中很是感動。過了半晌﹐說道﹕
    “你有把握恢復武功嗎﹖那就先治好你的內傷再說吧。哎﹐你這
    傷可不輕啊﹗”她撕開江海天的內衣﹐只見背心上有一個黑色的
    掌印。
        江海天道﹕“我師父教過我運氣療傷的法子。”當下盤膝靜
    坐﹐默運護體神功﹐內息流轉了半個時辰﹐果然氣脈暢通﹐精
    神復振。
        谷中蓮陪坐一旁﹐見他頭頂上熱氣騰騰﹐那個掌印由濃而
    淡﹐由淡而完全消失﹐江海天跳起來道﹕“你說得不錯﹐大丈夫
    寧死不辱﹐咱們要死也死在一起。明天他們若是要來捉我﹐我
    就豁了性命﹐和他們再打一場。”試試活動手腳﹐呼的一掌打出﹐
    把院子里的老槐樹打得枝葉紛飛。
        谷中蓮又驚叉喜、說道﹕“想不到你內功深湛﹐竟有如此神
    奇的效力﹐可是敵人也很厲害﹐只憑血氣之勇﹐亦非上策啊﹗”
        江海天道﹕“說不定明日峰回路轉﹐便有轉機。你、你哥哥
    剛才不是已經攔阻了那兩個禿驢嗎﹐說不定他已在暗中為咱們
    設法。”
        谷中蓮慍道﹕“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那時沖霄不是我的哥
    哥﹗”江海天賠笑道﹕“我一向以為他是你的哥哥﹐說慣了嘴﹐一
    時忘了。”
        谷中蓮道﹕“我老實告訴你吧﹐他是冒充我哥哥的奸徒﹐心
    術壞透了。你切不可指望他會對咱們有利﹐咱們必須靠自己的
    力量﹐想法子脫險。”
        江海天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奸人﹐後充你的哥哥呢﹖”
        谷中蓮沉吟片刻﹐低聲說道﹕“你不是外人﹐我告訴你一件
    秘密。”
        江海天道﹕“什麼秘密﹖”谷中蓮道﹕“我的父親的確是馬薩
    兒國的前王﹐日間我見你的時候﹐我還沒有盡吐真情﹐只是說
    有此懷疑﹐其實這懷疑已是早經証實的了。當時我還未敢完全
    相信你。請你原諒。”
        江海天笑道﹕“這秘密我是早已知道的了。馬薩兒國的前王
    被權臣篡位﹐走脫了一時孿生子女﹐這件事是我師父探聽出來﹐
    告訴你的師父的。”
        谷中蓮道﹕“不﹐還有另外的秘密﹐你師父未知道的。你師
    父當年只是猜測我可能是那個公主而已﹐証實此事﹐還是不久
    以前的事情﹐而且還揭露了一個秘密。”
        谷中蓮停了一下﹐深情地望了江海天一眼﹐決意對他毫不
    隱瞞﹐於是繼續說道﹕“我父王早已知道手下的大將有篡位之
    心﹐只因他的勢力太大﹐無法防止。他為了保全我們兩兄妹﹐亂
    事一起﹐就叫他的兩個心腹客卿﹐攜帶我們分頭逃走﹐這兩個
    客卿就是中牟縣的丘岩﹐和陳留縣的葉君山了。”
        “父王也早已顧慮到我們見妹會在此戰亂之中失散﹐預先留
    下信物﹐每人一件﹐以便他年相認。另外還給我們每人留下了
    一張羊皮書﹐羊皮書上的文字有三分之二是相同的。
        “天魔教主上邙山鬧事那年﹐我師父發現了那張羊皮書﹐她
    和金大俠都不認得那上面的文字﹐想去請教陳天宇﹐陳天宇卻
    又恰巧失蹤。”
        “師父為了探索我的身世之隱﹐將我帶到馬薩兒國。在踏進
    西域﹐尚未入馬薩兒國之境之前﹐她已知道那羊皮書上的文字﹐
    是西域幾個小國通行的回鶻文。她當然不敢拿來向人請教﹐她
    想出了一個法子﹐將羊皮書上的文字﹐一個一個依樣寫下來﹐向
    這一個人問一個字﹐向另一個人問第二個字﹐經過了幾個月的
    功夫﹐終於把那上面的文字都認得齊全了﹐懂得了其中的意思。
        “羊皮書分為三個部份﹐第一部份是說明事情的經過﹐也即
    是我們兄妹的身世來歷了﹐第二部份是留下復國的計划﹐列明
    國中有哪些人是忠臣﹐其中又有哪幾個是准備掩藏自己的身冊﹐
    偽作投順新王的。還有他歷年埋藏的金銀珠寶﹐這個秘密的所
    在也在羊皮書上詳細寫明﹐叫我們將來發掘出來﹐作為招兵買
    馬之用。
        “第三部份最為奇怪﹐卻是半篇武功秘典﹐書上說明﹐我哥
    哥也有這樣一張羊皮書﹐前面兩部份相同﹐後面這部份不同﹐那
    另半篇武功秘典在我哥哥的那張羊皮書上。”
        江海天笑道﹕“這麼看來﹐你的父親還是個很不尋常的國玉
    呢﹗擁有金銀珠寶之外﹐還珍藏著武功秘典﹐但卻為何只給你
    半篇﹖”
        谷中蓮道﹕“這篇秘典﹐據說是幾百年前﹐有個武林人物逃
    到我國避禍﹐因感先詛侍他恩厚。留下來的。當對得到這篇秘
    典的我那位祖先﹐還只是一個部落之主﹐後來練成武藝﹐部落
    也強盛起來﹐終於建立了馬薩兒國﹐做了國王。可惜後來的國
    王﹐大半沒有恆心練武、一這篇秘典﹐也就塵封在內庫之中了。
        “我的父親抄下副本﹐給我們兄妹每人半篇﹐那是希望我們
    兄妹會合之後﹐同練這秘典上的武功﹐好給他報仇的。同時這
    也可作為我們兄妹相認的又一件信物。
        “我師父看過這半篇武功秘典﹐據她說與中土的武學大不相
    同﹐其中頗有一些奧妙的地方。但我們沒有時間練這上面的武
    功﹐只好留待將來再說。”
        谷中蓮說至此﹐停了一下﹐微笑問江海天﹕“現在你想必
    知道我何以會識破那葉沖霄是假冒的了吧﹖”江海天道﹕“他沒
    有你父親所留的信物﹐也沒有這張羊皮書﹖”
        谷中蓮道﹕“不錯﹐如果他真是我的哥哥﹐他一定會提起這
    兩件信物的。但他卻轉彎抹角的來套取我的口風﹐我當然知道
    他是假冒的了。我們兄妹二人﹐一個是中牟縣丘岩撫養﹐一個
    是陳留縣的葉君山撫養﹐這件事情他大約是早已調查清楚的了﹐
    他就自認是葉君山所撫養的那位孤兒﹐又憑著相剩和我有幾分
    相似﹐就想我相信他是我的哥哥﹐我豈會上他的當﹖”
        江海天道﹕“這麼說來﹐那葉沖霄確實是個奸詐小人了。好﹐
    明天他再來騙我﹐我就和他拼個死話。”
        谷中蓮道﹕“可是﹐你縱然勝得了葉沖霄﹐也絕難勝過他和
    那兩個和尚聯手。你要拼我不反對﹐但總得有七八分把握才成。”
        江海天搖頭道﹕“這可難了﹐我的武功怎能在一夜之間增長
    一倍了除非我再用天魔解體大法﹖”
        谷中蓮道﹕“那不好。我聽師父說過﹐這天魔解體大法最為
    消耗真元﹐厲勝男當年就是因為用了此法斗贏了天山派掌門唐
    大俠﹐當天晚上﹐她自己就死了。我不准你再用這種邪法。”
        江海天道﹕“那我就完全沒有把握贏得敵人了。”
        谷中蓮凝思片刻﹐忽道﹕“海天﹐有一個法子。雖然也是有
    點冒險﹐但究竟要比用天魔解體大法好得多﹐你可願意試一試
    麼﹖”
        江海天道﹕“咱們被困孤島﹐反正是無法可想的了。”我死且
    不懼﹐何怕冒險﹖”
        谷中蓮道﹕“好﹐你背轉身子﹐閉上眼睛。”江海天笑道﹕
    “你在變戲法嗎﹖”谷中蓮道﹕“你不用管﹐我叫你睜開眼睛時﹐
    你再轉過身來。”
        江海天滿懷納罕﹐只好聽她的吩咐﹐谷中蓮解開衣裳﹐換
    了一件貼身的汗衫﹐收拾停當﹐說道﹕“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江
    海天轉過身來﹐只見谷中蓮把右掌攤開﹐說道﹕“你大約不認得
    這是什麼東西吧﹖”
        只見她的手掌有七顆灰白色的似是骨質的鈕扣﹐江海天道﹕
    “你為什麼把衣服上的鈕扣摘下來了﹖我還當是什麼寶貝呢﹗”
        谷中蓮笑得打跌﹐說道﹕“你真是有眼不識寶貝﹗”江海天
    奇道﹕“當真是寶貝﹖”谷中蓮道﹕“什麼寶貝都比不上它﹐這是
    武林人士夢寐以求﹐難得一見的天心石﹗”
        江海天聽她說得如此鄭重﹐半信半疑﹐問道﹕“然則它存什
    麼用處﹖”谷中蓮道﹕“將這天心石粉碎﹐和酒服下﹐每一顆可
    以增長十年功力﹗”
        江海天詫道﹕“有這樣神奇的效力﹗你怎樣得來的﹖”谷中
    蓮道﹕“在我逃難的時候、父親給我穿上一件棉祆。棉襖上那七
    粒鈕扣﹐原來都是天心石﹗至於他是怎樣得來的﹐我可不知道
    了。”
        谷中蓮又道﹕“天心石在陽光之下﹐石中會泛出紅暈﹐我師
    父當年發現這個奇跡﹐尚未知道這是武林異寶。後來向江南醫
    隱葉逸蒼請教﹐這才知道是天心石。據說天心石只在昆侖山的
    星宿海才有。一來由於昆侖絕頂﹐人所難上﹔二來由於昆侖山
    墾宿簿上﹐似這般形狀的石子﹐恆河沙數﹐必須有識得此寶之
    人﹐一顆一顆的在陽光之下檢驗﹐方能在千萬顆石子之中﹐找
    出一顆天心石來。”
        江海天笑道﹕“這可比披沙揀金還要難了﹗有識得此寶的人﹐
    也未必有此恆心。”谷中蓮笑道﹕“若非如此難得﹐它還算得寶
    貝麼﹖”
        江海天喜道﹕“既有如此寶貝﹐你為何不依方服下﹐一顆可
    以抵得十年功力﹐哈﹐那你服下了這七顆天心石﹐豈非當世無
    敵﹐還怕什麼葉沖霄﹖”
        谷中蓮笑道﹕“若然我可以服得﹐我還用得著你指教嗎﹖你
    有所不知﹐這天心石功效神奇﹐但也含有強烈的毒性。必須內
    功極為深厚的人﹐服食之後﹐才可以抵擋得住毒性﹐若是功力
    稍差的人﹐服了非但不見其利﹐反見其害﹐甚至會七竅流血而
    亡﹐因此﹐內功倘若早已到了上乘境界的人﹐他也不會貪圖此
    寶了。”
        江海天道﹕“好﹐那就讓我試一試吧。我的陳叔叔以前在冰
    宮中也曾在無意中服過一枚異果﹐當時難受得很﹐但過了片刻﹐
    也就沒事了。我的內功雖然不敢說已到了上乘境界﹐但也練有
    護體神功﹐比當年的陳叔叔總勝過一籌﹐天心石的毒性縱然比
    冰宮異果厲害﹐料想也可無妨。”
        谷中蓮道﹕“我就是見你內功深厚﹐所以才想到要讓你試一
    試的。”谷中蓮所住的地方本是國王的夏宮﹐當然藏有許多美酒﹐
    谷中蓮打開了一樽陳年老酒﹐拔下頭上的銀簪試了一試﹐銀簪
    沒有變色﹐知道沒有毒﹐就放心交給了江海天。
        谷中蓮道﹕“你先服一顆試試。”江海天用金鋼指方﹐捏碎
    了一顆天心石﹐沖酒服下﹐只覺一股熱氣﹐沖上心頭﹐稍微有
    點難受﹐但也並不怎麼。他並非貪圖靈丹妙藥﹐但他一心想助
    谷中蓮脫險﹐生怕藥力不夠﹐功力增長有限﹐便不能打敗敵人。
    因此當谷中蓮問他感覺如何的時候﹐他就故意說道﹕“有點甜味﹐
    很好吃呢。你再給我幾顆。”
        谷中蓮只道他功力深湛﹐足以克制藥性﹐心中大喜﹐又給
    他兩顆﹐笑道﹕“倘若關於天心石的傳說乃是真的﹐你就可以增
    長三十年的功力了。當今之世﹐只怕除了你的師父之外﹐就沒
    有誰可以與你抗手了。我只是怕多服於你有害﹐你別誤會我舍
    不得盡數給你。”江海天漸漸覺得有點熱﹐笑道﹕“夠了﹐夠
    了。這樣的寶貝﹐我一口氣吞了你的三顆之多﹐已經很過意不
    去了。”
        江海天試試活動手足﹐一拳向石柱打去。只聽得“蓬”的
    一聲﹐石柱給他打得凹下一塊﹐石屑紛飛﹐谷中蓮喜道﹕“這天
    心石偽效力果然神奇﹐幸虧我沒有給他們搜去。”
        江海天這時己感到身體發滾﹐汗水開始淌下﹐谷中蓮吃了
    一驚﹐問道﹕“你怎麼啦﹖”江海天怕她擔心﹐故作神色自如﹐笑
    道﹕“沒什麼﹐稍微有點發熱。”他有意逗谷中蓮說話﹐又問道﹕
    “你那件小棉襖是孩子穿的﹐他們怎麼沒有注意﹐讓你保存﹖”
        谷中蓮道﹕“那件棉襖沒有什麼﹐重要的是內藏的羊皮書和
    那七顆鈕扣﹐我當然不會攜帶小孩子穿的棉襖引人注意﹐我早
    已把那張羊皮書和七顆天心石鈕扣都除了下來﹐鈕扣釘在我的
    汗衣上﹐羊皮書藏在我的弓鞋內﹐這鞋子是夾層的。”
        江海天笑道﹕“你真聰明﹐若果是我﹐就想不出這樣妙法。”
    他笑聲嘶啞。聽在自己的耳朵里﹐也覺刺耳非常﹐完全不似自
    己平日的聲音。
        谷中蓮叫道﹕“不對﹐你一定是生病了。”用手一摸他的額
    角﹐只覺火燒一般的燙手﹐熱度高得驚人﹗”
        江海天猶自強笑說道﹕“沒事﹐沒事﹗”話猶未了﹐已是支
    持不住﹐倒了下去。
        谷中蓮京道﹕“你快運護體神功﹗”哪知不運神功還好一些﹐
    一運神功﹐更是全身發滾﹐熱得難禁﹐原來這天心石乃是藥性
    極熱之物﹐且江海天所運的神功又正是純陽之氣﹐等於火上添
    油﹗
        藥力發作﹐兩下夾攻﹐不消片刻﹐江海天已發燒得迷迷糊
    糊﹐只有喘氣的份兒﹗他所呼出的氣息﹐也是灼熱駭人﹐一呼
    出來﹐與外面的冷空氣接觸﹐立即凝成一顆顆的水珠﹐滴在谷
    中蓮的手上﹐連水珠也是熱的。
        谷中蓮束手無策﹐難過之極﹐抱著江海天悲聲說道﹕“早知
    如此﹐不試還好﹐都是我害了你﹗”
        忽聽得“軋軋”聲響﹐對面的牆壁突然裂開﹐現出一道道
    門﹐一個妖艷的女人走了出來﹐正是天魔教主。
        天魔教主嬌聲笑道﹕“你別驚慌﹐我是來幫忙你的﹐幫忙你
    設法救他。”天魔教主上邙山鬧事那年﹐谷中蓮曾見過她﹐依稀
    還認得她的相貌﹐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你﹐你不是天魔教
    主嗎﹖你有這樣好心﹖”
        天魔教主笑道﹕“不錯﹐難為你還記得我。我送他與你會
    面﹐正是一片好心﹐誰知你把我也當作敵人﹐給他誤服了天心
    石。”
        谷中蓮道﹕“你能夠救他﹖”天魔教主道﹕“把你的羊皮書和
    天心石給我﹐我再設法救他﹗”谷中蓮道﹕“什麼﹖你要這兩件
    東西﹖”天魔教主哈哈笑道﹕“不錯﹐你的秘密我全都知道了﹐你
    也不用對我隱瞞了﹐這兩件東西對你有損無益﹐快快拿來給我﹗”
        原來將江每天送到此間﹐正是天魔教主安排的詭計﹐他已
    知道葉沖霄無法套取谷中蓮的秘密﹐要她吐露秘密﹔“除非是讓
    她單獨對著她所最相信的人。這夏宮中到處是機關和暗室﹐她
    和她的一群侍婢早已藏在里面﹔對江海滅與谷中蓮的一言一語﹐
    都聽得清清楚楚。
        江海天雖然迷迷糊糊﹐神智還未完全消失﹐聽得天魔教主
    的聲音﹐翟然一驚﹐驀地跳起來大叫道﹕“你這妖婦害得我好苦﹗”
    呼的一拳﹐就向她打去﹗
        天魔教主被拳風一沖﹐幾乎站不穩腳步﹐險些就要栽倒。她
    是故意等到江海天藥力發作才出來的﹐本以為他是毫無抵抗能
    力的了﹐准知江海天竟會突然躍起﹐而且還能使出劈空神拳﹐功
    力遠勝從前﹗天魔教主暗暗叫苦﹐後悔未曾把金毛狡帶來。谷
    中蓮則喜出望外﹐連忙叫道﹕“海哥﹐再給她一拳。咦﹐你怎麼
    啦﹖她在哪里﹐你沒有看見嗎﹖”
        江海天猶如酒醉一般﹐只覺眼前一片黑影﹐根本就分辨不
    出哪個是天魔教主﹐哪個是谷中蓮﹐呼呼呼呼﹐東南西北﹐亂
    打數拳﹐天魔教主與谷中蓮都慌忙躲避。
        只聽得“蓬”的一聲﹐江海天一拳打中牆壁﹐牆壁寄開了
    了個大洞﹐磚石橫飛。屋子都似乎搖動起來﹐谷中蓮躲到另一
    邊屋角﹐叫道﹔“海哥﹐海哥﹐你聽不出我的聲音嗎﹖”話猶未
    了﹐“咚”的一聲﹐江海天已倒在地上。
        原來他早已被藥力燒得頭暈目眩﹐但由於他是具有深厚武
    功的人﹐自有一種抗擊敵人的本能﹐因此雖然在昏迷狀態之中﹐
    一察覺有敵人來到﹐也會突然興奮。但這種興奮片刻即過﹐他
    又亂用真力﹐更引得熱氣攻心﹐因此這一次昏迷﹐竟是全然失
    去了知覺。
        天魔教主屏了呼吸﹐輕輕的從江海天身邊經過﹐腳尖一撥﹐
    江海天翻了個身﹐雙目緊閉﹐已是絲毫不能動彈﹐天魔教主這
    才放心﹐同時又驚又喜﹐心里想道﹕“想不到天心石的效力如此
    神奇﹐藥性卻又如此毒烈﹗”
        谷中蓮叫道﹕“海哥﹐海哥﹗”她慌得役了主意﹐顧不得天
    扈教主在旁﹐便要來察看江海天。天魔教主冷冷說道﹕“他一時
    還死不了﹐你把那兩樣東西給我﹐我再設法救他。”
        谷中蓮道﹕“你先把他救活﹐我再給你。”其實天魔教主哪
    有本事救活江海天﹐當下一聲冷笑﹐說道﹕“你不給我﹐難道我
    就不會自己來拿﹖”出手如電﹐倏地就點向谷中蓮的“愈氣穴”﹐
    這個穴道倘被點中﹐立即全身麻軟﹐不能動彈。
        谷中蓮是呂四娘的嫡系傳人﹐身手亦自不弱﹐一個“盤龍
    繞步”﹐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不但避開了對方的點穴﹐而且居然
    還擊了一掌。
        天魔教主雙掌飛舞﹐頃刻之間﹐已是變換了十七個招式﹐攻
    得谷中蓮手忙腳亂﹐但她以玄女劍法化到掌法上來﹐緊守門戶﹐
    一時之間﹐天魔教主卻也未能將她擊敗。天魔教主不大耐煩﹐暮
    地一口氣吹去﹐她是含了魔鬼花秘制的迷香在口吹出去的﹗谷
    中蓮的功力遠不及江海天﹐聞了迷香﹐登時筋酥骨軟﹐終於給
    天魔教主點了她的麻穴。
        天魔教主搜她的身子﹐先取去了剩下的那四顆天心石﹐天
    魔教主是當今之世第一個善於使毒的人﹐心里想道﹕“待我回去
    再仔細參詳百毒真經﹐研究出天心石的毒生所在﹐總可以找得
    解毒之方。哈﹐哈﹐那時我把這四顆天心石服下﹐天下還有誰
    是我的敵手﹖”接著天魔教主又把谷中蓮按倒﹐脫下她的鞋子。
        天魔教主拔劍出鞘﹐這把劍正是她奪自江海天手中的那把
    裁雲寶劍﹐輕輕一划﹐將谷中蓮這對弓鞋划開﹐果然在右腳那
    只鞋子的夾層中找到了羊皮書。
        天魔教主將羊皮書打開﹐迅速看了一遍﹐隨即撕下了最後
    兩頁﹐得意忘形﹐大笑了一通﹐自言自語道﹕“我把這半篇‘龍
    力秘藏’留下﹐將其余兩部份送給寶象法師和葉沖霄﹐讓寶象
    法師得到前王的寶藏﹐讓葉沖霄得到那紙名單﹐也總可以對得
    住他們了﹗”
        她藏好了羊皮爺﹐向谷中蓮望了一眼﹐忽又笑道﹕“還有一
    樣寶貝﹐幾乎忘了。”走過去又剝下了谷中蓮的衣裳﹐將江海天
    送給她的那件白玉甲脫了下來。谷中蓮練有少陽玄功﹐被天魔
    教主用重手法點了穴道﹐雖然不能動彈﹐人卻尚還清醒﹐不禁
    又羞又氣。天魔教主笑道﹕“玉體晶瑩﹐真是我見猶憐﹐怪不得
    江海天甘心陪你同生共死了。好﹐我也不傷害你們﹐是死是活﹐
    看你們的造化吧。”
        她用栽雲寶劍在白玉甲上一划﹐只見玉甲上只是現出了一
    道淡淡的劍痕﹐裁雲寶劍竟也不能將它划開。天魔教主又禁不
    住哈哈笑道﹕“喬北溟三寶我已有其二﹐又得了天心石和‘龍力
    秘藏’﹐哈哈﹐只怕喬北溟復生﹐張丹楓再世﹐也未必是我的對
    手了﹗”
        她正在心滿意足﹐樂極忘形之際﹐忽覺背後微風颯然﹐在
    這暗室中藏有她的幾個心腹侍女﹐她只道來者是其中之一﹐頭
    也不回﹐便即說道﹕“大功告成﹐咱們可以走了。”話猶未了﹐突
    然被人戶把拿著。一支冰冷的銀針對著她的胸口。
        天魔教主大吃一驚﹐叫道﹕“歐陽姑娘﹐別開玩笑﹗”原來
    這個人正是歐陽婉。歐陽婉的武功本來只是與谷中蓮在伯仲之
    間﹐遠不及天魔教主﹐卻不料天魔教主一時大意﹐竟被歐陽婉
    拿著。歐陽婉曾跟陰聖姑學過使毒的功夫﹐她用來對著天魔教
    主胸口的那支銀針﹐正是一支毒針﹐天魔教主是個使毒的大行
    家﹐當然認得。
        歐陽婉道﹕“得罪教主了﹐我只想請問你一件事情。”天魔
    教主道﹕“何事﹖”歐陽婉道﹕“天心石之毒﹐何物可解﹖”天魔
    教主道﹕“啊﹐原來你也是想救這小子﹐我有辦法﹐你放開我再
    說。”
        歐陽婉道﹕“成﹐我先給你打上一支毒針﹐要是你的法子靈
    驗﹐我自然會給你解藥。哈哈﹐否則你也別想活命了。”天魔教
    主冷汗直流﹐叫道﹕“歐陽姑娘﹐你手段好狠﹗”歐陽婉冷冷說
    道﹕“班門弄斧﹐觀笑見笑﹗”
        天魔教主心中實是恐懼之極﹐卻忽地格格嬌笑。歐陽婉道﹕
    “你笑什麼﹖”天魔教主道﹕“我笑你大傻﹐何必對這小子如此癡
    情﹖他早已有了意中人啦﹐就是跟前這位谷姑娘。你救活了他﹐
    他也決不會娶你。”歐陽婉面色蒼白﹐沉吟不語。
        天魔教主只道她心意已動﹐忙著又道﹕“歐陽姑娘﹐我把他
    這柄寶劍給你﹐另外再送你兩顆天心石﹐每一顆可以令你增長
    十年功力。將來你武功無敵﹐又有寶劍﹐還怕找不到比江海天
    更好十倍的人﹖”
        歐陽婉七竅玲瓏﹐一聽這話﹐就知天魔教主根本沒有本領
    解天心石之毒﹐她銀牙一咬﹐驀地冷笑道﹕“這些都是我的﹐我
    何必要你給我﹖”指頭一按﹐將毒針刺進了天魔教主的胸中。
        谷中蓮心里想道﹕“天魔教主喚她歐陽姑娘﹐想必就是葉沖
    霄所說的那個歐陽仲和的女兒了。葉沖霄說她與海哥情投意合﹐
    現在看來、她對海哥卻是癡情一片﹐只不知侮哥是否真的也喜
    歡她﹖哎呀﹐她的手段如此狠毒﹐可惜海哥沒有親眼看見。”
        只見歐陽婉將天魔教主身上的天心石和羊皮書全部搜去﹐
    將裁雲寶劍佩上﹐接著粑白玉甲也取了﹐一個轉身﹐兩道冰冷
    的眼光直向谷中蓮射來﹐谷中蓮下由得心頭一凜﹕“莫非她有害
    我之意﹖”
        心念未已﹐只見歐陽婉已走了近來﹐冷笑說道﹕“好一個天
    仙美人。怪不得江海夭給你迷了﹗”惡毒的眼光在谷中蓮的身上
    轉來轉去﹐盯得谷中蓮心里發毛﹐不知歐陽婉要怎樣折磨她。
        不錯﹐歐陽婉確有除掉谷中蓮之意﹐但不知怎的﹐幾次意
    欲下手﹐卻又心里發毛﹐原來她曾與江海天相處一段時間﹐多
    多少少已受了江海天的熏陶﹐這時善惡兩個念頭﹐正在心中交
    戰﹗
        她一向自負美貌﹐現在越看越覺得谷中蓮的美貌更勝過自
    己﹐心中妒意也就更濃﹐忍不住取出一支毒針﹐對准了谷中蓮
    的腦門﹐只要一插進去﹐谷中蓮馬上就要玉殞香消。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她忽地心頭一震﹐暗自想道﹕“不對﹐
    他曾屢次勸我改邪歸正﹐要是他知道我害了谷中蓮﹐縱然我能
    夠把他救活﹐他也決不能愛我﹗”毒針停了下來﹐轉念又想﹕
    “我不告訴他他怎能知道﹖留下此人﹐總是禍害﹐不如還是把她
    除了吧﹖”毒針又漸漸移到了谷中蓮的面前。
        谷中蓮早已自忖必死﹐但這時觸到了冰冷的毒針﹐卻也不
    禁為之心悸﹐眼光中露出了死亡的恐懼﹗
        歐陽婉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想道﹕“她和天魔教主大不相同﹐
    她是個善良的女子﹐我害了她﹐於心何忍﹖唉﹐倘若我做了這
    樣的事情﹐縱然江海天永遠都不知道﹐我也要內疚終生﹗”向善
    之念﹐終於占了上風勺歐陽婉的目光漸轉柔和。
        忽見江海天在地上翻了個身﹐夢囈似的含糊說道﹕“你、你
    來了麼﹖”歐陽婉又驚又喜﹐連忙過去﹐在江海天耳邊低聲喚道﹕
    “海天﹐是我來啦﹐你睜開眼睛看看。”
        江海天並沒有睜開眼睛﹐睡得似乎更沉了。歐陽婉一摸他
    的額角﹐熱得驚駭﹐歐陽婉不由得淚如雨下﹐抱著他的身子亂
    搖。淚珠一顆一顆地滴在他的面上。
        江海天並非熟睡﹐而是被藥力熱得昏迷﹐他在迷迷糊糊中
    隱隱感到有個人走到他的身邊﹐忽地又有一片清涼的感覺﹐他
    掙扎著張開了眼睛﹐歐陽婉連忙叫道﹕“你認得我麼﹖我是歐陽
    婉﹗”
        江海天眼前只有一個朦朧的人影﹐他的視力還沒有恢復﹐但
    他已聽出了是歐陽婉的聲音。
        江海天竭力張開嘴唇﹐歐陽婉將耳朵上去聽﹐只聽得江
    海天斷斷續續他說道﹕“我﹐我不成啦﹗我﹐我只求你一件事情﹐
    求你把、把這位谷姑娘救了出去。”他說了這幾句話﹐疲倦不堪﹐
    眼皮又闔下來了。
        歐陽婉呆若木雞﹐心中不由得又酸又痛﹐想道﹕“他臨死也
    還是念念不忘要救谷中蓮﹗”想到了這個“死”字﹐心痛如絞﹐
    大聲叫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用手指一探江海天鼻端﹐發覺他還有氣息。歐陽婉定了
    定神﹐自言自語道﹕“還有一線希望﹐我不能放過。要死﹐你也
    要死在我的懷中。”
        歐陽婉把江海天抱了起來﹐緩緩的從谷中蓮身邊走過。她
    看了谷中蓮一眼﹐又低頭看看她懷中的江海天﹐心亂如麻﹕“他
    這樣鄭重的囑托我﹐我聽不聽他的吩咐﹐救不救這位谷姑娘呢﹖”
    她想了一會﹐搖了搖頭﹐拿起了谷中蓮的衣裳﹐替她披上﹐低
    聲說道﹕“谷姑娘﹐請原諒我不能救你。就會有人來的﹐一切都
    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要知歐陽婉本是邪派出身﹐他不殺谷中蓮﹐已是極盡克制
    的能力了﹐要她再把谷中蓮帶著同走﹐讓谷中蓮也在江海天的
    身邊﹐她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
        不過歐陽婉也感到有點歉意﹐她不敢再對著谷中蓮的目光﹐
    急急忙忙便走﹐心中一面盆算﹕萬一江海天能夠救活﹐自己將
    怎樣編一套假話騙他﹖
        歐陽婉正在想著心事﹐還未曾走到門口﹐忽聽得有個人嘿
    嘿冷笑﹐說道﹕“好呀﹐歐陽婉﹐你在這里干什麼﹖”這人正是
    葉沖霄。歐陽婉早已知道他會趕來﹐但卻料不到他來得如此之
    快﹐不由得大吃一驚。
        葉沖霄又冷笑道﹕“這小子怎麼啦﹖你要帶他私逃﹖”天魔
    教主忽地出聲說道﹕“她豈止只是要這小子﹐谷中蓮密藏的前王
    遺書﹐以及武林異寶天心石﹐都給她一古腦兒偷去了啦﹗”
        原來天魔教主使毒的本領天下無雙﹐平常也經常試服各種
    毒藥﹐身體自然生出一種抗毒的本能﹐歐陽婉那支毒針雖然厲
    害無比﹐卻也不能就要了她的性命﹐她剛才是假裝不省人事的。
        時沖霄大怒道﹕“歐陽婉﹐我待你不薄﹐你為何叛我﹖”歐
    陽婉道﹕“唉﹐我對你一番好意﹐你卻不知。”葉沖霄道﹕“你卷
    物私逃﹐我已親眼看見﹐你還能狡辯﹖”
        歐陽婉道﹕“你不知道﹐要不是我早來一步﹐寶物早已給天
    魔教主取了去啦。我從她手上寺來﹐本是要給你的﹐只求你讓
    我將他帶走。”
        天魔教主道﹕“葉公子﹐別相信她的鬼話﹐你若不早來一步﹐
    她才真的是逃之夭夭了呢﹗”
        葉沖霄道﹕“我當然不會相信她的鬼活。哼﹐哼﹐歐陽姑娘﹐
    我只問你﹐你倘若真是有這番心意﹐為何不先對我言明﹐卻要
    私自偷了我父王這座夏宮的地自﹐瞞著我獨自前來﹖”
        歐陽婉無可答辯﹐忽地將江海天放下﹐笑道﹕“葉公子﹐你
    別生氣﹐我都給你就是。”天魔教主叫道﹕“小心﹗”話猶未了﹐
    只見歐陽婉手臂一抬﹐袖中飛出了一蓬毒針。
        時沖霄早有提防﹐一記劈空掌打出﹐將那蓬毒針全部震落﹐
    說時遲﹐那時快﹐歐陽婉已拔出了裁雲寶劍﹐一招“白虹貫
    日”﹐向葉沖霄疾刺。
        葉沖霄冷笑道﹕“憑你這點本事﹐就想叛我﹖”一記“彎弓
    射雕”﹐右臂彎曲如弓﹐使開了擒拿手法﹐左手伸指如箭﹐輕點
    歐陽婉的穴道。
        歐陽婉道﹕“你既不見諒﹐我只好與你拼啦﹗”連入帶劍﹐一
    個風車疾轉﹐劍光四面蕩開﹐自身則藏在光幢之內。
        歐陽婉的武功本來與葉沖霄相差很遠﹐但她用的這把裁雲
    寶劍﹐卻是鋒利無比﹐葉沖霄還當真不敢太過迫近。只好運用
    大乘般若掌力﹐將她緊緊迫著﹐教她騰不出手來施攻毒藥毒針。
        葉沖霄喝道﹕“你還不趕快拋下寶劍﹐我掌力盡發﹐管教你
    七竅流血而亡﹗”歐陽婉道﹕“你這樣欺負我﹐我死也不眼你﹗我
    懷中藏有烈焰彈﹐到了最後關頭﹐縱然我不能取來傷你﹐難道
    我不能叫它自行爆炸麼﹖”
        葉沖霄心中一凜﹐笑道﹕“你也知道我和你姐姐是何等情份﹐
    我怎能夠殺你﹖你把劍放下來﹐有話好好的說﹐別傷了咱們兩
    家的和氣。”
        要知葉沖霄最想得到的就是那張羊皮書和天心石﹐倘若歐
    陽婉將懷中的烈焰彈自行爆炸﹐她死不足惜﹐但那兩件寶貝豈
    非同歸於盡﹖
        歐陽婉何等機靈﹐早已識破葉沖霄心意﹐寶劍舞得更急﹐冷
    冷說道﹕“我才不上你的當呢。你想要那兩樣東西是不是﹖好﹐
    除非你依我一事。”葉沖霄道﹕“請說。”
        歐陽婉道﹕“你親自送我和江相公出去﹐給我一條空船與我﹐
    我上了船之後﹐自會將你所要的東西拋上岸來。”葉沖霄道﹕
    “要是你不拋上來呢﹖”歐陽婉道﹕“你若信不過我﹐那就作罷。
    我舍了一條性命﹐你也休想得到那兩樣東西。”葉沖霄心意躊躇﹐
    一時難決。
        歐陽婉眼光一瞥﹐忽見天魔教主舒展手足﹐手中拿的正是
    她的那支毒針﹐緩緩向江海天走去。歐陽婉不由得大吃一驚﹐失
    聲叫道﹕“你干什麼﹖”
        原來天魔教主使毒的功夫還在歐陽婉的師父陰聖姑之上﹐
    這種毒針的解藥﹐她本來就有。但在歐陽婉未被時沖霄的掌力
    困住之前﹐她卻不敢取出來。因為她中了毒針﹐雖然未至昏迷﹐
    卻已不能運用真力﹐決計不是歐陽婉的對手﹐所以在葉沖霄未
    來之前她動也不敢一動﹐生怕給歐陽婉發覺她尚未昏迷。她連
    動都不敢動﹐當然更不敢魯莽從事﹐拿出解藥了。
        待至歐陽婉已是陷於苦斗之中﹐無法分身之際﹐她這才拔
    出毒針﹐吞下解藥﹐但因為時間未久﹐她的真力只恢復了一兩
    分﹐還不能親自去對付歐陽婉﹐故此另出奇謀﹐別施詭計。
        歐陽婉這一吃驚﹐天魔教主更為得意﹐哈哈笑道﹕“沒有什
    麼﹐你送我這口毒針﹐我不要了﹐我代你轉送給江海天﹗”
        歐陽婉嚇得魂飛魄散﹐大叫道﹕“你別這樣﹗你要什麼﹖我﹐
    我都依你﹗”她全仗著寶劍護身﹐哪容得稍有分心﹖就在她失聲
    驚呼﹐劍掌稍緩之際﹐說時遲﹐那時快﹐葉沖霄已是乘虛而入﹐
    閃電般地點了她脅下的麻穴。
        天魔教主並非真的想害江海天﹐當下哈哈大笑﹐走過來道﹕
    “那兩樣東西部在她的身上﹐葉公子﹐你搜出來吧。”
        葉沖霄將歐陽婉身上的東西部搜了出來﹐但他卻不認得天
    心石﹐只好向天魔教主請教。天魔教主挨近他的身邊﹐指指點
    點﹐葉沖霄滿懷感激﹐說道﹕“這次全靠教主幫忙﹐不但探取了
    前王的秘密﹐還得到了這樣的武林異寶﹐教主之恩﹐沒齒不忘﹗”
    天魔教主忽地哈哈說道﹕“我不要你空口道謝﹐拿過來吧﹗”正
    是﹕
        強中還有強中手﹐我詐你虞各逞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善惡易分須抉擇
                             友仇難辨最彷徨
    
        葉沖霄怔了一怔﹐瞪眼說道﹕“什麼拿來﹖”天魔教主道﹕
    “你別裝糊塗啦﹐難道你還不知道我要什麼﹖”葉沖霄道﹕“哦﹐
    你是想要那天心石和羊皮書﹖”天魔教主道﹕“不錯﹐還有那柄
    寶劍和那件玉甲。”
        葉沖霄冷笑道﹕“你胃口好大﹐樣樣都想要麼﹖不錯﹐這秘
    密雖然是你設計探出來的﹐但是我不來制伏歐陽婉﹐你早已喪
    命在她的毒針之下啦﹗”
        天魔教主冷笑道﹕“這麼說﹐你是要過河拆橋。打完齋就不
    要和尚了﹖”葉沖霄淡淡說道﹕“話可不能這麼說﹐江湖上講究
    恩怨分明﹐你助我取得這兩件寶物﹐我很感激你﹕但我也曾救
    了你的性命﹐你也該感謝我。你一條性命﹐總比得上兩件寶物
    吧﹖一條性命換兩件寶物﹐公平的說﹐誰都不欠誰的人情﹗”天
    魔教主冷笑道﹕“好一個恩怨分明﹗”
        葉沖霄雙眉一豎﹐厲聲說道﹕“你不服氣麼﹖好吧﹐只要你
    有這本領﹐你盡管來取﹗”說至此處﹐殺機陡起﹐眼中兇光暴露。
        天魔教主笑道﹕“葉公子﹐你不給也就是了﹐何必動怒﹖”葉
    沖霄看出她中毒之後﹐武功尚未復原﹐殺機一起﹐不可歇止﹐心
    里想道﹕“不如趁這機會斬草除根﹐免得她以後再來羅嗦。”但
    他也有幾分顧忌天魔教主的使毒本領﹐一時之間﹐尚未敢魯莽
    從事。
        天魔教主絲毫沒有動怒﹐反而滿面堆著笑容﹐又柔聲說道﹕
    “葉公子﹐我確實沒有本領向你硬討寶物﹐這一點你看對了。嗯﹐
    我如今心甘情願向你服輸﹐恭賀你得到稀世之珍﹗”
        葉沖霄冷笑道﹕“不必你來討好﹗”天魔教主自顧自他說下
    去道﹕“你得到寶物﹐可喜可賀﹐不過﹐我也有點為你可惜啊﹗”
    葉沖霄道﹕“可惜什麼﹖”
        天魔教主道﹕“可惜你雖得寶物﹐卻無福消受﹗”葉沖霄怒
    道﹕“你這妖婦膽敢咒我﹐我一舉手就斃了你﹗”天魔教主嬌笑
    道﹕“你斃了我容易﹐但我死了之後﹐可也沒人能夠救你性命啦﹗
    葉公子﹐你別生氣﹐你試運氣看看﹐就知道我不是虛聲恐嚇了﹗”
        葉沖霄暗暗吃驚﹐試一運氣﹐只覺真氣行到頸背的“大椎
    穴”之時﹐隱隱作痛﹐天魔教主冷冷說道﹕“葉公子﹐怎麼啦﹖
    可是感到不舒服了麼﹖”葉沖霄大怒道﹕“你這妖婦搗什麼鬼﹖”
        天魔教主笑道﹕“我勸你對我客氣一些﹐須知道現在是你要
    來求我﹐不是我來求你﹗實不相瞞﹐我已在你身上撒了一點毒
    粉﹐你的生命大約只有一個時辰了。普天之下。只有兩個人可
    以給你解救﹐一個是我﹐一個是陰聖姑﹐不過﹐只有一個時辰。
    大約你總不能將陰聖姑請來的了﹗”
        葉沖霄無可奈何﹐只有苦笑說道﹕“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就是﹐
    請把解藥拿來。”天魔教主道﹕“你急什麼﹖聽我的吩咐。”葉沖
    霄垂下雙手﹐低聲下氣說道﹕“是﹐我聽教主吩咐。”
        天魔教主緩緩說道﹕“退後五步﹐”葉沖霄不敢不依﹐忙不
    迭的後退﹐天魔教主道﹕“把我撕下的那兩頁羊皮書放在地上﹐
    四顆天心石也放下來﹐好﹐解下這柄寶劍﹐對﹐還有那件玉甲﹐
    都放下來﹗”葉沖霄一一依從﹐說道﹕“解藥可以給我了吧﹖”天
    矚教主道﹕“你急什麼﹐再退後七步﹗”
        原來天魔教主是怕葉沖霄暗算她。所以要他離開得越遠越
    好﹐她有意拖延時刻﹐想等自己恢復了五成功力﹐再把解藥給
    他。那時﹐她有寶劍在手﹐就不怕葉沖霄報復了。
        葉沖霄惴惴不安﹐說道﹕“教主﹐我一切都依從你了﹐請你
    別作弄我了。”
        天魔教主道﹕“你害怕什麼﹖我說了話就算數﹐我拿到了東
    西﹐當然會給你解藥。你要知道﹐我只是謀財﹐不想害命﹐絕
    不像你一樣反臉無情。你瞧﹐那份羊皮書我只是撕下了兩頁﹐另
    外的不是都給了你麼﹖你可以按圖索驥﹐去找前王的寶藏﹐也
    可以將其中那張前王黨羽的名單獻給國王﹐保你一生富貴。我
    送你這份人情﹐也不小了吧﹖”
        葉沖霄給她弄得啼笑皆非﹐但覺頸後的大椎穴似是針刺一
    般﹐痛得更厲害了﹐只好再哀求天魔教主道﹕“多謝你天大的人
    情﹐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你要的東西現在都放在地上了﹐你快
    去拿呀﹗”
        天魔教主吸了口氣﹐自覺功力已恢復了五成﹐這才站起身
    來﹐緩緩地向那幾件寶物走去。
        就在她伸手可及的時候﹐忽聽得“嗤”的一聲﹐一道金光
    直時過來﹐天魔教主只顧著防備對面的葉沖霄﹐這道金光卻是
    從側面襲來﹐冷不及防﹐幾乎給暗器釘著她的手掌。幸而天魔
    教主已恢復了五成功力﹐百忙中一個鷂子翻身﹐滾過一邊﹐只
    聽得“當”的一聲﹐卻原來是一柄金梭﹐那金梭兩頭鋒利﹐天
    魔教主雖然避開﹐指頭卻已給金梭割破。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一團白影﹐閃電般地撲了進來﹐天
    魔教主尚未看得分明﹐那人已把天心石和羊皮書都抓到了手中。
    天魔教主急忙發出一蓬毒針﹐那人長袖一揮﹐數十口毒針﹐全
    都給他卷去。
        那人正要去抓寶劍﹐但因為他袖卷毒針﹐已被天魔教主阻
    遲了片刻﹐葉沖霄看出有機可乘。猛沖過來﹐搶快半步﹐一腳
    把寶劍踏住。就在這時﹐他也看清楚了那人的面貌﹐不禁大吃
    一驚﹗
        這人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葉沖霄之所以大吃一驚﹐還
    不單是因為此人年紀輕輕﹐武藝高強﹐而是因為這人的相貌﹐竟
    然與他甚為相似。
        葉沖霄心頭一凜﹐喝道﹕“你是誰﹖”那少年冷笑道﹕“你冒
    充我許多年了﹐還不知道我是誰麼﹖”呼的一掌劈去﹐竟然也是
    大乘般若掌﹐而且比葉沖霄還深厚得多﹐葉沖霄抵擋不住﹐給
    他一掌震退﹗
        天魔教主衣袖一揮﹐飛出一條五色斑斕的彩帶﹐腥風撲鼻﹐
    顯然是含有劇毒。那少年無暇拾取寶劍﹐縱身閃過﹐向天魔教
    主還了一記劈空掌。
        這時變成了雙方爭奪寶劍的局面﹐誰人得了寶劍﹐就可以
    穩操勝券。那少年顧忌天魔教主的毒索﹐不敢彎腰拾劍﹐但他
    一掌緊似一掌﹐天魔教主與葉沖霄也不敢向前。
        葉沖霄一聲長嘯﹐叫道﹕“來人啦﹗”就在此時﹐那少年眉
    間一皺﹐計上心間﹐驀地腳尖一挑﹐將那柄裁雲寶劍挑了起來﹐
    天魔教主揮索急卷﹐那少年一記劈空掌將毒素蕩開﹐那柄寶劍
    給他的掌力一送﹐閃電般的向谷中蓮飛去。
        葉沖霄一時間尚未想到這少年的用意﹐天魔教主叫聲﹕“不
    好﹗”忙向谷中蓮撲去﹐可是這少年比她更快﹐一個“移形換
    位”﹐已攔在天魔教主與谷中蓮的中間。
        那柄寶劍平平穩穩地落在谷中蓮腳邊﹐少年反手一指﹐嗤
    嗤聲響﹐竟然在一丈距離開外﹐以上乘的金剛指力﹐替谷中蓮
    解開了穴道。
        谷中蓮抬起了寶劍﹐無暇與這少年敘話﹐一劍就向天魔教
    主削去﹐天魔教主的毒索夭矯回旋﹐竟欲纏上她的手腕﹐谷中
    蓮寶劍使開﹐光芒暴長、劍光繞處﹐天魔教主的毒索只剩下了
    半段。
        這一來﹐少年與谷中蓮這一方登時占了上風﹐葉沖霄只覺
    眼睛發黑﹐氣力不加﹐慌忙叫道﹕“教主、教主﹐給我解藥﹗”谷
    中蓮空劍揮舞﹐她恨極天魔教主﹐著著向她進迫﹐天魔教主縱
    有解救葉沖霄之心﹐卻哪能騰出手來﹖
        那少年喝道﹕“無恥奸徒﹐給我躺下﹗”一抓抓著了葉沖霄
    的背心﹐葉沖霄也練有護體神功﹐危急之時﹐運方一猙﹐衣裳
    碎裂﹐少年未能將他抓牢﹐正要再次抓下﹐只聽得“乒”的一
    聲﹐日間曾與江、谷二人惡斗的那兩個和尚已經破門面入。胖
    和尚先到﹐一杖向那少年擊下。
        那少年大怒﹐反手一抓﹐抓看杖頭﹐喝道﹕“去﹗”這胖和
    尚禁不住少年的補力﹐應聲而倒﹐跌了個四腳朝天。那少年隨
    著一記劈空掌﹐又把瘦和尚的禪杖蕩開﹐谷中蓮寶劍一揮﹐將
    他的禪杖也削斷了。
        那兩個和尚是寶象法師的弟子﹐武功委實不弱﹐他們見識
    了寶劍的厲害﹐步步小心﹐聯手再與谷中蓮相斗﹐各自憑看半
    段禪杖﹐避免與谷中蓮的寶劍相碰﹐居然使出了判官筆的招數﹐
    尋暇抵隙﹐找谷中蓮的穴道﹐谷中蓮有寶劍護身﹐焉能給他們
    點中﹖但由於他們趨避得宜﹐谷中蓮再要削斷他們的禪杖﹐卻
    也大為不易了。
        那少年見谷中蓮寶劍在手﹐穩占上風﹐遂放下了心﹐專心
    對付天魔教主與葉沖霄。天魔教主只恢復了五成功力﹐雖然她
    有許多厲害的暗器﹐但那少年掌力雄渾﹐每一掌發出﹐都是勁
    風呼呼﹐多厲害暗器也打不進去﹐更何況﹐那少年迫得極緊﹐天
    魔教主應付不暇﹐哪里還能夠抽空偷發暗器﹖
        葉沖霄比天魔教主更糟﹐天魔教主還有五成功力、而他的
    功力卻正在削減之中﹐此葉連五成也下到了。
        天魔教主暗覺不妙﹐計上心頭﹐忽地叫道﹕“暫且留這小子
    一命﹐明日再來﹗”那兩個和尚全神與谷中蓮相斗﹐這時聽得天
    魔教主的叫聲﹐把眼一看﹐才知道天魔教主與葉沖霄已落在下
    風﹐形勢比自己這邊還要危險﹐不由得大吃一驚。
        要知這兩個和尚之所以敢於戀戰﹔乃是因為他們深知葉沖
    霄的武功遠在他們之上﹐而天魔教主的使毒本領更是世上無雙﹐
    只要他們收拾了那個少年﹐自己便可以反敗為勝。”哪知現在一
    看﹐天魔教主與葉沖霄竟是自身難保﹐哪跡談得到幫助他們。
        天魔教主揚言要走﹐正合他們的心意。這兩個和尚立即應
    聲說道﹕“不錯。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扯呼﹗”谷中蓮雖
    占上風﹐若論真實武功﹐卻還及不上這兩個和尚﹐當然是攔阻
    不住﹕
        天魔教主與葉沖霄被那少年的掌力所困﹐本來無法脫身﹐這
    時得這兩個和尚前來會合﹐形勢便好轉了許多﹐有了脫困的希
    望。
        那少年冷笑道﹕“別人可以走﹐你這奸徒卻不許走﹐還有教
    主﹐你的蓮駕也請暫留﹗”他索性放過那兩個和尚﹐雙掌飛舞﹐
    仍然注定了天魔教主與叫葉沖霄二人。
        哪知天魔教主趁此財機﹐卻已抽空取出一件暗器﹐只聽得
    “波”的一聲﹐突然飛起了一團濃霧﹐伸手不見五指﹐這並不是
    毒藥暗器﹐而是掩護逃走用的。但她以善於使毒馳名﹐那少年
    與谷中蓮不能不加以提防﹐小心戒備﹐在一團漆黑之中。屏息
    呼吸﹐不放魯莽追蹤。天魔教主便在黑暗中悄悄溜走。
        葉沖霄更為狡猾﹐他本是與那胖和尚並肩御敵﹐濃霧一起﹐
    他立即一把抓著胖和尚的後心﹐胖和尚做夢也想不到“自己
    人”會施暗算﹐給葉沖霄一推﹐身不由已的便向那少年撞去﹐少
    年在黑暗之中。只知是有敵人襲擊﹐哪還顧得是誰﹐掌力一發﹐
    登時震裂了那胖和尚的禿顱。葉沖霄早已後腳接著前腳﹐跟著
    天魔教主溜走﹐向她討取解藥去了。
        還有一個瘦和尚也是個魯莽的腳色﹐濃霧一起﹐便張皇失
    措地使開禪杖亂打一通﹐打到谷中蓮身邊﹗谷中蓮本來不一定
    要殺他﹐但卻不能不防備給他亂杖打中﹐只好揮劍遮攔﹐結果
    那瘦和尚終於給谷中蓮一劍刺死。
        過了一會﹐濃霧消散﹐谷中蓮疑團塞胸﹐正要問那少年﹐那
    少年忽地取出一件青色的小棉襖﹐將棉襖撕破﹐一張羊皮書露
    了出來。那少年將羊皮書打開﹐說道﹕“你認得這字跡嗎﹖”羊
    皮書上的字跡和谷中蓮的那份一模一樣。
        谷中蓮對這少年的身份本來就已猜到了幾分﹐見了這兩件
    信物﹐更証實了她料想無差﹐下禁失聲叫道﹕“哥哥﹗”兩兄妹
    熱淚盈眶﹐萬語千言﹐不知從哪里說起。
        那少年道﹕“今日咱們兄妹團圓﹐是一件大大的喜事﹐妹妹﹐
    你也不必再傷心了。那奸徒已經逃脫﹐咱們可得防備他再引人
    來﹐須得早早離開此地才是。”
        谷中蓮道﹕“不錯。”走過去將江海天扶起﹐江海天尚在暈
    迷狀態之中﹐觸手如焚﹐熱度似乎比剛才又高了幾分﹐渾身衣
    服都已給汗水濕透﹐谷中蓮憂心忡忡﹐兄妹重逢的喜悅也抵不
    過這個傷心﹐不禁又是泫然欲泣。
        那少年走過去一看﹐詫道﹕“這人是誰﹖你怎麼把天心石與
    他服了﹖”谷中蓮道﹐“他是我的一個好朋友﹐要來救我出去的。
    我只道讓他服了天心石﹐可令他功力增進﹐哪知﹐哪知……”話
    未必完﹐那少年忽道﹕“這人的名字﹐可是叫做江海天麼﹖”谷
    中蓮大為奇怪﹐問道﹕“你怎麼知道﹖”
        那少年笑道﹕“說來話長﹐待救醒了他再說。”谷中蓮大喜
    道﹕“你能救醒他﹖”那少年道﹕“有一事你尚來知﹐我這件棉襖
    上那七顆鈕扣也是寶物﹐名為寒星石。天心石出於昆侖山星宿
    海之南﹐寒星石出於星宿海之北。天心石能增進功力﹐它卻不
    能﹐不過它卻恰恰能解天心石的熱毒﹗父王本來是要咱們兄妹
    會面之後同服的﹐大約當日因為大過匆忙﹐他先寫我這一份羊
    皮書﹐後寫你那一份﹐敵人迫近宮門﹐就來不及在你的那份羊
    皮書上寫下這個秘密了。”谷中蓮心頭喜悅﹐容光煥發﹐說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哥哥﹐就請你給他解了天心石的熱毒吧。”
    那少年道﹕“你給他服了幾顆天心石﹖”谷中蓮道﹕“三顆。”
        那少年道﹕“好﹐你拿一碗水來。”他在棉襖上摘下了三顆
    鈕扣﹐用金剛指力捏碎﹐將水和勻﹐叫谷中蓮挖開江海天的嘴
    巴﹐給他灌下。
        那少年笑道﹕“好在江小俠不是外人﹐這三顆天心石讓他眼
    了﹐也還值得。”谷中蓮聽出了哥哥話中的意思﹐杏臉飛霞﹐低
    下頭去。
        那少年忽道﹕“這位姑娘是誰﹖”他指的是歐陽婉。歐陽婉
    給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但對他們兄妹的言語卻聽分明﹐心中
    大恐﹐暗自想道﹕“糟糕﹐我剛才沒有除掉谷中蓮﹐只伯她如今
    卻不肯放過我了。”
        谷中蓮望了歐陽婉一眼﹐卻不作聲﹐那少年道﹕“她給人用
    重手法點了穴道﹐時間久了﹐只怕要受內傷。她究竟是友是敵﹖”
    谷中蓮望著歐陽婉茫然說道﹕“我也不知她是友是敵﹖”那少年
    道﹕“是誰點了她的穴遁的﹖看來不似是你們邙山派的內家手
    法。”
        谷中蓮道﹕“她就是給冒充你的那個好人點了穴道的。”那
    少年道﹕“嗯﹐那麼她應該是你的朋友了﹖”谷中蓮道﹕“不﹐我
    並不認識她﹐我只知道她是歐陽仲和的女兒。”那少年吃了一驚﹐
    道﹕“她是終南山歐陽家的人﹖那就是敵人了。”
        谷中蓮忽道﹕“哥哥﹐你給她解了穴道吧。不必再問她是友
    是敵。”那少年甚是不解﹐但因為這是妹妹第一次求他的事情﹐
    當下也就不再多問﹐伸手便給歐陽婉解了穴道。
        谷中蓮道﹕“你剛才不殺我、我現在也不殺你﹐你走吧﹗”歐
    陽婉淡淡說道﹕“好﹐那麼咱們彼此都不必須情﹗你小心看護他
    吧﹐他是你的了﹗”說到最後兩句﹐聲音有點哽嚥﹐轉身便走。
        谷中蓮回到江海天的身邊﹐雙眉微蹙﹐說道﹕“怎麼他還沒
    有醒呢﹖”在江海天額頭上一按試探他的熱度。江悔天忽地大叫
    一聲﹐蹦地跳起一丈多高﹐谷中蓮大吃一驚﹐連忙將他抱著﹐連
    聲問道﹕“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江海天只覺一股濁氣在身體內左沖右突﹐無處宣洩﹐竟似
    要裂腹而爆﹐難過非常。忍不住在谷中蓮懷中掙扎﹐谷中蓮抱
    持不住﹐江海天蹦的又跳了開去﹐在地上轉了十幾個圈圈﹐叫
    道﹐“悶死我啦﹐悶死我啦﹗”
        那少年也是驚疑不已﹐心道﹕“不應有此現象。”過去將江
    海天一拉﹐忽覺觸手如電﹐突然間給江海天的內勁一震﹐幾乎
    跌倒﹗那少年恍然大悟﹐叫道﹐“我明白了﹗”
        谷中蓮道﹕“明白什麼﹖”那少年道﹕“江兄初練的是不是
    邪派內功﹖”谷中蓮道﹕“不錯﹐他小時候曾被天魔教主擄去﹐當
    時年幼無知﹐曾學了那魔女的內功心法。”
        那少年道﹕“怪不得有此現象。江兄﹐你快導引真氣﹔從任
    脈的天閥穴開始﹐循長強穴、鐵盆穴、風府穴、大椎穴、無妄
    穴、歸藏穴運行一周﹐然後再導入督脈的玉戶、金池、靈樞、中
    往諸穴﹐任督二脈一通﹐你的真氣就可以納入丹田﹐運用如意
    了。”這種導氣歸元之術﹕是一種極為復雜深奧的內功﹔江海天
    雖然能夠做到﹐但倘若沒有這少年的指點﹐錯引真氣進入另外
    的經穴﹐立即便會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江海天的武學造詣甚高﹐一聽之下也便恍然大悟﹐原來他
    服了天心石之後﹐功力大進﹐真氣不能收束﹔又因為他最初練
    的邪派內功﹐以霸道為主﹐故而更加如火上加油﹐令得真氣充
    塞體內﹐難以宣洩。
        當下江海天立即依從那少年的指點﹐盤膝而坐﹐開始運氣﹐
    果然真氣一進入長強穴﹐痛苦便減輕了許多。
        但如此一來﹐他們也必須等待江海天真氣貫通之後﹐才能
    夠離開此地了。那少年估計江海天須得半個時辰﹐才能功行圓
    滿﹐不禁憂心忡忡﹐暗自想道﹕“但求在這半個時辰之內﹐平安
    無事。過了半個時辰﹐多厲害的敵人那也不怕了。”
        哪知心念未已﹐忽聽得“乒”的一聲巨響﹐大門已是給人
    撞開﹐只見一對五十歲左右的男女走了進來﹐大聲叫道﹕“婉兒﹗
    婉兒﹗”原來這兩個人正是歐陽仲和夫婦。
        歐陽二娘目光一瞥﹐看見了江海天﹐心頭火起﹐大怒罵道﹕
    “好呀﹐又是你這小子﹗我的女兒呢﹖”原來他們是來赴金鷹宮
    之會的﹐一到金鷹宮﹐便聽到女兒偷了地圖﹐私來此島的消息﹐
    因而急急忙忙趕來﹐島上歧路甚多﹐他們和歐陽婉各走一路﹐沒
    有碰見。
        谷中蓮急忙說道﹕“你們問的是歐陽婉姑娘吧﹖她剛剛走
    了。”歐陽二娘道﹕“你是誰﹖”谷中蓮道﹕“我是邙山弟子谷中
    蓮。”
        歐陽二娘冷笑道﹕“原來你就是谷之華撫養的那個女孩子
    嗎﹖聽說你和這小子的交情很不錯啊﹗”
        谷中蓮不明白她的用意﹐有點尷尬﹐勉強笑道﹕“令媛和他
    的交情也很不錯﹐剛才她還想來救他呢。”谷中蓮這麼說﹐以為
    歐陽仲和夫婦看在女兒份上﹐當不致對江海天為難。
        哪知不說還好﹐一說之後﹐歐陽二娘面色立變﹐指著谷中
    蓮喝道﹕“快說﹐你把我的女兒怎麼了﹖”谷中蓮嚇得退了兩步
    說道﹕“我不是早說了嗎﹖你的女兒已經走了。你趕快向湖邊走﹐
    也許還追得上。”
        歐陽二娘冷笑道﹕“你這鬼話騙得了誰﹖我女兒的脾氣我還
    不知道嗎﹖她見了你和這小子同在一起﹐不殺了你們﹐就肯跑
    開﹖如今你們都還活著﹐那就定是她遭了你們的毒手了。快說﹐
    你是把她殺了﹐還是把她傷了囚禁起來﹖”谷中蓮急道﹕“她確
    實沒死﹐也沒受傷﹐你不相信﹐我也無法。”
        歐陽仲和道﹕“她不肯說﹐你還和她羅嗦什麼﹖趕快把她抓
    起來吧﹐女兒死了﹐要她償命﹐沒死。就迫她交人﹗”歐陽二娘
    遲疑片刻。說道﹕“好﹐咱們豁了出去﹐拼著得罪國王﹐將這丫
    頭抓起來再說。這小子也一並抓了﹗”
        原來歐陽二娘之所以遲遲未敢動手﹐乃是因為谷中蓮的特
    殊身份。谷中蓮是馬薩兒國國王的仇人﹐但又是國王要千方百
    計﹐使盡威脅利誘手段﹐要從她的身上套取秘密的人。在秘密
    沒有吐露之前﹐國王一定要保全她的性命﹐歐陽仲和夫婦來赴
    金鷹宮之宴﹐也就是國王的客人﹐所以在對谷中蓮動手之前﹐不
    能不慎重考慮。
        考慮之後﹐到底是女兒要緊﹐兩夫妻同一心思﹕“先把谷中
    蓮和這小子抓起來再說。”於是一個奔向谷中蓮﹐一個奔向江海
    天。
        那少年但求能拖得一刻便是一刻﹐但這時對方已經動手﹐他
    只得先發制人﹐歐陽仲和身形一起﹐只覺一股勁風迎面撲來﹐那
    少年已攔在江海天前面﹐喝道﹕“你要抓誰﹖”大乘般若掌力猛
    若雷霆﹐迅即發出。
        “歐陽仲和早已看出這少年功力深湛﹐但卻還想不到他的掌
    力竟然還超出了他的估計﹐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歐
    陽仲和竟給他的掌力震得到退數步﹐五臟六腑都好似翻轉過來。
        歐陽仲和又驚又怒﹐但他究竟有數十年動力﹐是江湖上鼎
    鼎有名的大魔頭﹐真氣一凝﹐立即又再撲上﹐大喝一聲﹐掌指
    兼施﹐使出了霹靂掌和雷神指的絕技﹗
        那少年一掌拍出﹐只覺一股熱氣﹐直刺掌心﹐少年掌勢一
    醫﹐歐陽仲和的指鋒一戳中他的掌心﹐左掌迅即接上﹐和他又
    硬對了一掌﹐這一回雙方都沒有占到便宜﹐歐陽仲和踉踉蹌蹌
    的又退了三步﹐那少年掌心被雷神指戳中之處﹐則有如被燒紅
    的火鐵烙過一般。
        雙方各具戒心﹐瞬息間又過了七八招﹐那少年不敢再讓歐
    陽仲和的指頭戳上。歐陽仲和也不敢硬接他的掌力。不過﹐彼
    此繞身游斗﹐少年的掌力較為雄渾﹐卻是稍占上風。
        另一邊﹐歐陽二娘也已和谷中蓮交上了手﹐谷中蓮仗著寶
    劍﹐使開了輕靈翔動的玄女劍法﹐也擋住了歐陽二娘。
        歐陽二娘贊道﹕“好一把室劍﹗”心中存了奪劍之意﹐驀地
    欺身直進﹐長袖一展﹐徑向劍鋒拂來。
        這一拂手法快到了極點﹐內中藏有陰柔的卸力功夫﹐只聽
    得“嗤”的一聲輕響﹐歐陽二娘的衣袖被削去了一小片﹐但谷
    中蓮的主劍也被她引過一邊。歐陽二娘立即從袖中出掌﹐三指
    一伸﹐來扣谷中蓮的腕脈。
        哪知谷中蓮劍上的力道雖被卸去一半﹐余勢未衰﹐就在這
    瞬息之間﹐她寶劍一豎﹐劍鋒正對著歐陽二娘的手掌﹐雖然未
    能夠立即發招還擊﹐但倘若歐陽二娘仍然恃強奪劍﹐那就等於
    將手指送上去給她削了。歐陽二娘無可奈何﹐只得撤掌變招。心
    里暗道﹕“想不到這丫頭的功力和寶劍的鋒利尚在我估計之上。”
        原來歐陽家“流雲袖”卸力的功夫乃是武林一絕﹐手法奇
    妙快捷﹐而且衣袖又是柔軟不受力之物﹐倘非這把裁雲寶劍有
    吹毛立斷之能﹐劍鋒一被它裹住﹐寶劍定然脫手。
        歐陽二娘一次不成﹐又來二次三次﹐只見她雙袖越舞越急﹐
    “嗤嗤”之聲﹐不絕於耳﹐一小片一小片的衣袖不斷的被寶劍削
    了下來﹐有如彩蝶紛飛﹐谷中蓮漸漸覺得應付艱難﹐每一劍刺
    出﹐不是向東歪斜﹐就是向西歪斜﹐不由得暗暗吃驚﹐只恐未
    能將歐陽二娘的雙袖削光﹐寶劍就會給她奪去。
        那少年驀地一聲大喝﹐突然轉身發掌﹐徑向歐陽二娘打去。
    歐陽二娘的動力不及丈夫﹐給他的掌力一震﹐立足不穩﹐身向
    前傾。谷中蓮乘機一劍刺出﹐在她的肩上划開了一道傷口﹐還
    幸她閃避得宜﹐要不然琵琶骨也險些被這一劍刺穿。
        歐陽仲和大驚﹐慌忙搶過來相助妻子。但那少年也已與谷
    中蓮會合﹐變成了雙方聯手混戰的局面。那少年道﹕“妹妹﹐你
    看准了﹐誰有破綻﹐就給他一劍﹗”
        那少年使出大乘般若掌力﹐正面與歐陽仲和夫婦相抗﹐將
    敵人對谷中蓮的攻擊﹐都接了下來。谷中蓮則在一旁乘暇抵隙﹐
    運劍如風﹐專找敵人的破綻猛攻。如此一來﹐谷中蓮寶劍的威
    力大大增強﹐歐陽仲和夫婦既要躲避室劍的攻擊﹐自然不能全
    力對付這個少年。不過一會﹐谷中蓮兄妹大占上風﹐將歐陽仲
    和夫婦迫得步步後退。
        歐陽仲和是個武學大行家﹐他業已看出江海天正在導氣歸
    元。而且正到了緊要的夫頭﹐他卻不知江海天是服了天心石而
    藥性發作﹐只道是自己的女兒由妒生恨﹐令江海天中了毒。心
    里想道﹕“眼見這姓江的小子無能為力﹐卻設法上去動他。”同
    時心內又不禁暗暗吃驚。
        你道歐陽仲和何以暗暗心驚﹖原來他在惡戰之中仍是一直
    注意著江海天。初時見江每天面如金紙﹐“天庭”且是一片灰暗
    的顏色﹐他踏進這間屋子到現在不過是一炷香的時刻﹐而此刻
    江海天的面色已是紅潤異常﹐在武學行家的眼中看得出他是神
    光內蘊﹐真氣充盈﹗
        歐陽仲和不禁心頭一凜﹐暗自想道﹕“奇怪﹐這小子的內功
    怎的如此深厚﹖看來他不需多久就可以導氣歸元﹐行動如常了。”
    歐陽仲和此際已落在下風﹐倘若江海天武功一旦恢復﹐他們兩
    夫妻定是必敗無疑。歐陽仲和想至此處﹐猛地大喝一聲﹐掌指
    兼施﹐疾攻幾招﹐身形之即後退。原來他早已抱定“三十六著
    走為上著”的心意﹐表面佯攻﹐實則是掩護撤退。歐陽二娘與
    他心意相通﹐兩夫妻且戰且退﹐一步步退到了門邊。
        谷中蓮兄妹恨不得他們走得越快越好﹐哪知歐陽仲和走到
    門邊﹐卻忽然停下了腳步。就在這時﹐只聽得有人哈哈笑道﹕
    “真是湊巧﹐親家翁﹐親家母、原來你們都已來了﹗”歐陽仲和
    道﹔“文親家﹐你來得正好﹐江海天這小子正在這兒﹗”來者不
    是別人﹐正是文廷壁﹗文廷壁一來﹐歐陽仲和夫妻馬上改了主
    意﹐又再攻入門來。
        文廷壁向那少年掃了一眼﹐笑道﹕“你武功很不錯呀﹐怪不
    得葉沖霄敗在你的手下﹐你的師父是誰﹖”那少年道﹕“我師父
    的名字說出來嚇破你的膽﹐你不問也罷。你要給葉沖霄報仇﹐盡
    管上來﹗”
        文廷壁哈哈笑道﹕“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的武功雖然本
    錯﹐但要想在我面前逞能﹐最少還得再練十年﹗念在你這身功
    夫得來不易﹐天心石拿出來吧﹗”話至此處﹐忽地一掌拍出﹐但
    卻不是向這少年攻擊﹐而是打在石柱之上﹐只見石柱上一個掌
    印﹐凹入幾分。
        原來文廷壁在途中適遇天魔教主﹐他是奉了天魔教主之命
    來取天心石的。他不認得天心石﹐又怕自己硬來﹐這少年可能
    會將天心石毀了﹐故此有意炫耀大手印裂石神功﹐想迫這少年
    自動支出。
        歐陽仲和吃了斗驚﹐叫道﹕“什麼﹖”這小子竟藏有武林異寶
    天心石嗎﹖”文廷壁道﹕“親家﹐天心石是本教教主要的﹐寶劍
    和玉甲可以分給你們。”
        那少年道﹕“你要天心右麼﹖嗯﹐蓮妹﹐剛才你把它埋藏在
    哪兒﹖”谷中蓮七竅玲瓏﹐當然知道這是她哥哥綏兵之計﹐便即
    說道﹕“待我想想﹐嗯﹐我記起來了﹐是埋在東面第三座院子﹐
    左首第二座假山從西邊數過來的第七塊太湖石下面。”話猶未
    了﹐猛聽得歐陽仲和叫道﹕“親家你上當啦﹗”文廷壁滿臉通紅﹐
    立即喝道﹕“住口﹗”
        要知文廷壁的武學造詣更在歐陽仲和之上﹐只因他剛才站
    在門邊﹐一心想巧取豪奪那武林異寶天心石﹐對里面沒有怎麼
    留意。如今他得到歐陽仲和提醒﹐踏進屋內﹐一眼就看出了江
    海大的氣色大不尋常﹐竟似練成了一種極厲害內功的征兆﹐同
    時他也看出了江海天現在還未能夠動彈﹐但虧很快就可以功行圓
    滿。
        文廷壁老好巨猾﹐當他一發現了江海天的這種情況﹐谷中
    蓮兄妹的緩兵之計如何還瞞得過他﹖他心念電轉﹐暗自想道﹕
    “須得趕快收拾了江海天﹐天心石尚不妨遲一步再取。”當下一
    聲大喝﹐雙掌齊揮﹐便向江海天沖去。
        在這緊要關頭﹐那少年焉能容他過去﹖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他的大乘般若掌力亦已發出﹐兩股猛烈之極的掌力一撞﹐發出
    了郁雷般的聲響﹗文廷壁晃了一晃﹐那少年的胸口卻如中巨錘﹐
    登時氣血翻湧﹐險些跌倒﹗
        說時遲﹐那時快﹐文廷壁又搶上數步﹐第二掌第三掌接續
    而來﹐一掌猛過一掌﹐那少年竭盡全力﹐連接三掌﹐饒他練有
    護體神功﹐亦是支持不住﹐接到了第四掌﹐只覺眼前金星飛舞。
    全身骨節都似要松散開來﹐只好閃過一旁﹐眼睜睜地看文廷壁
    沖了過去。
        谷中蓮孤掌難鳴﹐更敵不過歐陽仲和夫婦的聯手夾攻﹐戰
    到分際﹐歐陽二娘雙袖齊飛﹐宛如雙龍出海﹐倏地就卷住了她
    的劍鋒﹐歐陽仲和劈手奪下她的寶劍﹐交給妻子﹐隨即用重手
    法點了谷中蓮的穴道。夫婦二人也一同向江海天奔去。
        文廷壁先到﹐一掌向江海天背心擊下﹐只聽得“蓬”的一
    聲﹐江海天動也不動﹐文廷壁的手掌卻恍如觸電﹐突然感到一
    股巨力反撞回來﹐不由得心頭一震﹐竟似著了定身法似的呆住
    了﹗
        歐陽仲和接著來到﹐他尚未知文廷壁吃了大虧﹐大喝一聲﹐
    也跟著一掌劈下﹗他手段更狠﹐這一掌徑劈江海天的頂心。江
    海天仍然動也不動﹐直到對方的掌鋒已經觸及頭顱﹐他的頭顱
    才突然向後一挺﹐歐陽仲和的霹靂掌本是極剛猛的掌力﹐就是
    一塊石頭著了他的一掌也會碎裂﹐哪知江海天的頭顱竟似比鋼
    鐵還硬﹐只聽得“哎喲”一聲﹐歐陽仲和的手掌齊腕翹起﹐掌
    心朝天﹐竟然放不下來。
        歐陽二娘最後來到﹐這時她業已看出丈夫是吃了大虧﹐但
    她自恃有寶劍在手﹐心想﹕“縱然你練成了絕頂神功﹐到底是血
    肉之軀﹐難道還能擋得住我的寶劍﹖”毫不躊躇﹐一招“白虹貫
    日”﹐便向江海天後心的“天樞穴”刺去﹗正是﹕
        神功練就真無敵﹐哪怕邪魔氣焰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練得神功除大敵
                            喜聞義士護孤兒
     
        就在這一瞬間﹐江海天只覺一股清涼的內息從長強、天闕、
    華蓋、玉堂、中庭、鳩尾、關元、地藏各處穴道一路順行下來﹐
    霎忽之間﹐任督二脈己是全部打通﹐真氣納入了丹田﹐全身舒
    暢。
        原來他因為服食了天心石之後﹐真氣突然充塞體內﹐若以
    本身原有的功力收柬﹐依照那少年的的指點﹐最少也還得半個時
    辰﹐卻不料正當緊要的關頭﹐文廷壁與歐陽仲和各自打了他一
    掌﹐他真氣充塞體內﹐這兩掌非但對他毫無傷害﹐反而令他真
    氣加快收束﹐等於助了他一臂之力﹐不到半個時辰﹐便即功行
    圓滿。
        歐陽二娘那一劍刺出的時候﹕也正是江海天功行圓滿的時
    候﹐只見他衣袂飄飄﹐好像里面充滿了氣體﹐衣裳鼓起﹐歐陽
    二娘一劍刺下﹐忽地感到一股無形的勁力阻住劍尖﹐心頭正自
    一顫﹐忽聽得“卜”的一聲﹐儼如一個大氣翼爆裂﹐歐陽二娘
    受不了那股無形罡氣的沖擊﹐跌了個四腳朝天﹐寶劍也脫手落
    地。
        江海天一躍而起﹐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還你一掌﹗”這
    一掌朝著文廷壁打去﹐文廷壁早已練成“三象歸元”的邪派神
    功﹐這時剛剛消除了剛才所受的反震之力﹐想試試江海天的功
    力究竟增長到何種程度﹐遂硬著頭皮﹐再與他對了一掌。
        雙掌碰擊﹐聲如雷鳴﹐震耳欲聾﹐文廷壁“三象歸元”的
    神功﹐竟敵不過江海天這一掌之力。文廷壁大叫一聲﹐整個身
    於給拋了起來﹐去勢如箭﹐直飛出門外。
        江海天道﹕“歐陽老伯﹐小侄也還你一掌。”歐陽仲和大驚﹐
    連忙叫道﹕“我女兒之事﹐我從此不再追究了﹐這一掌你也不必
    還啦﹗”扶起了歐陽二娘﹐兩夫妻急急忙忙逃走。那柄裁雲寶劍
    當然是不敢再要了。
        江海天哈哈大笑﹐解了谷中蓮的穴道﹐隨即以一掌貼著那
    少年的後心﹐那少年剛才與文廷壁對了四掌。元氣頗受損傷﹐此
    時仍是委頓不堪﹐江海天貼著他的後心﹐內力源源輸送進去﹐不
    過片刻﹐那少年己恢復原狀﹐說了一聲“謝謝”。
        江海天道﹕“今日全靠兄台舍命相助﹐你才是我要多謝的救
    命恩人。”谷中蓮笑道﹕“你們兩人都不必客氣了﹐咱們趕快離
    開此地﹐有話慢說。”
        話猶未了﹐只聽得外面人聲腳步聲紛至沓來﹐原來國王在
    這小島上本來埋伏有許多武士﹐是防備谷中蓮逃走的﹐平時未
    奉命令﹐卻下許踏進屋內。葉沖霄逃出去時﹐這才頒下命令。要
    這些武士入屋拿人。
        江海天笑道﹕“來得好﹐我正想活動活動手腳﹗”不待他們
    進來﹐先迎了出去。
        這時已是午夜時分﹐好在還有兩天就是中秋﹐月光明亮﹕江
    海天打開大門﹐大搖大擺的出來﹐只見影綽綽的約有十多個人﹐
    散在屋外。
        那些人發一聲喊﹐圍攏上來﹐有人叫道﹕“是個小賊﹐”有
    個手持金斧的武士似是頭領﹐大聲說道﹕“殿下有命﹐除了那個
    女的不許傷她性命之外﹐還有兩個男的﹐格殺無妨。”
        說時遲﹐那時快﹐當前一個武士﹐揮動一根鐵棍﹐照頭就
    打下來﹐江海天振臂一格﹐只聽得一聲裂人心魄的慘叫﹐那武
    士已是四腳朝天﹐口中狂噴鮮血﹐那根鐵棍尚自牢牢地抓在他
    的手中﹐可是卻已彎成了半月形了。
        江海天也想不到自己的內力竟是如此之強﹐不禁呆了一呆﹐
    頗為後悔﹐心里想道﹕“早知如此﹐應該只用三成功力。”
        那些人大吃一驚﹐刀槍劍戟紛紛戳下﹐江海天雙掌一抬﹐只
    以三成威力使出了劈空掌的功夫﹐“乒乓”兩聲﹐最前面的那兩
    個武土已是給他的劈空掌力拋了起來﹐剛好將後面的兩個武士
    撞倒﹐四個人者變成了滾地葫蘆。
        江海天不願多所殺戮﹐信手奪了一根長鞭﹐一招“八方風
    雨”﹐長鞭揮了一個圓圈﹐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於耳﹐刀槍
    劍戟﹐滿空飛舞﹐少說也有七八件兵器﹐被他一鞭就卷脫了手。
    那班武土幾曾見過這等厲害的功夫﹐不由得斗志全消﹐登時四
    散。
        那使金斧的武士大怒﹐喚道﹕“好小子﹐我與你拼啦﹗”江
    海天長鞭一揮﹐卷著了斧柄﹐喝聲“倒”﹗那武士兀立如山﹐竟
    未應聲而倒﹐江海天心道﹕”這人本領不弱。”正待再加三成功
    力﹐忽見那武士一對眼珠突了出來﹐頭上青筋暴露﹐片刻之間﹐
    嘴角、鼻孔、耳朵都流出血來﹐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松手﹐只
    見那武士頭顱慢慢下垂﹐金斧“當啷”墜地﹐竟是死了。
        原來這武士乃御前侍衛統領的身份﹐這柄金斧乃是國王所
    賜﹐他生性倔強﹐不肯讓江海天奪走他的金斧﹐故此拼命支撐﹐
    他的武功雖然高出濟輩﹐卻怎擋得住江海天內力的沖擊﹐終於
    心臟爆裂﹐七竅流血而亡。
        江海天敬他是個好漢﹐將金斧拾起﹐放在他的腳旁﹐心中
    頗有歉意。那少年與谷中蓮走了出來﹐谷中蓮道﹕“咦﹐你大獲
    全勝﹐怎的反而皺了眉頭﹖”江海天道﹕“我內力突增﹐倘未能
    運用自如﹐誤殺二人﹐實是不安。”谷中蓮道﹕“雙方交手﹐傷
    亡難免﹐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殺你了。別再發呆啦﹐走吧。”江
    海天默默無言跟著她走。
        谷中蓮當前引路﹐走到湖邊﹐那少年撥開蘆葦﹐蘆葦中藏
    著一只小船。
        這只小船正好容納得下他們三個人﹐谷中蓮坐在中間﹐那
    少年與江海天各坐一邊划漿﹐他們腕力強勁﹐又都熟悉水性﹐比
    最老練、最強壯的水手還高明得多﹐輕舟如箭﹐不消一會﹐就
    把那小島遠遠拋在後面。
        江海天松了口氣﹐向那少年重新施孔﹐問道﹕“還未請教兄
    台高姓大名。”那少年道﹕“我有兩個姓名﹐一個是漢名﹐我義
    父葉君山給我起的。……”江海天又驚又喜﹐叫道﹕‘你義父是
    葉君山﹐啊﹐那麼﹐你﹐你是──”
        谷中蓮道﹕“不錯。他正是我的哥哥。”那少年說道﹕“我義
    父給我起的漢名叫葉沖霄﹐這名字己有奸徒冒用﹐我今後是不
    想再用它了。還有一個是我的本名。妹妹﹐咱們的名字是父王
    同時起的﹐你可知道了麼﹗”
        谷中蓮道﹕“羊皮書上寫有我的名字﹐但我不懂得念﹐也不
    懂是什麼意思﹐我怕洩漏身份﹐一向不敢問人。”
        那少年道﹕“咱們的姓氏叫做‘唐努’父王將‘珠穆朗
    瑪’四字拆開作咱們的名字﹐我的姓名是唐努珠穆﹐你是唐努
    朗瑪。珠穆朗瑪的意思是‘至高無上’﹐世界最高峰便叫做‘珠
    穆朗瑪’峰﹐這本是藏語﹐父王借用來作咱們的名字。”
        谷中蓮道﹕“你將來是要做國王的﹐我卻不想做公主了。我
    師父對我恩深義重﹐以後我對人還是用我原來的名字──谷中
    蓮﹐咱們兄妹之間才用家族的本名﹐你看可好﹖”
        唐努珠穆看了她和江海夭一眼﹐笑道﹕“其實我也不想做國
    王﹐不過家國之仇卻是必須報的。”谷中蓮插口道﹕“這個當然﹐
    我不用本名﹐並非是忘了父母大仇。”唐努珠穆道﹕“我知道。我
    即算將來做了國王﹐也不會強迫你留在這山國里做公主的。你
    這一生總是要和漢人在一起﹐用漢人的名字﹐自是方便得多。”
    他話中有話﹐谷中蓮聽出了他的意思﹐不禁面紅過耳。
        江海天道﹕“恭喜你們兄妹團圓。”那少年微微一笑﹐說道﹕
    “還有一樁可喜的事情﹐咱們師兄弟今月初次相逢。”江海天怔
    了一怔﹐叫道﹕“你說什麼﹖”那少年笑道﹕“咱們雖是同年生的﹐
    但你人門在前。我理該尊你一聲師兄﹐還望你以後多多教誨。”
        江海天大喜如狂﹐說道﹕“原來咱們是同一個師父﹖師父他
    老人家現在哪兒﹖”谷中蓮此刻才知道哥哥的師門來歷﹐忙不迭
    的也問﹕“我的師父見到了金大俠麼﹖我被囚的消息是不是她告
    訴你們的﹖”
        唐努珠穆道﹕“正是谷女俠與我們的師父會面之後﹐我才奉
    了師父之命﹐到這里來的。他們都已經到了京城﹐准備參加後
    日的金鷹宮之會了。”
        谷中蓮道﹕“你已經見過我的師父﹐我的遭遇﹐你是知道的
    了﹖”唐努珠穆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把我的遭遇﹐講給你聽。”
        原來就在丘岩向翼仲牟托孤﹐翼仲牟將谷中蓮攜上邙山的
    那罕﹐唐努珠穆的義父葉君山也遭逢了不幸。在一個月黑風高
    的晚上﹐突然有一群蒙面漢子破門而入﹐殺死了葉君山﹐劫去
    了唐努珠穆。
        唐努珠穆說道﹕“後來我才知道﹐這班兇徒乃是奸王派出來
    的。他派出兩批人﹐一批來暗殺葉君山﹐一批來暗殺丘岩﹐目
    的就是要將咱們兄妹捉拿回去。也許因為我是可以繼承王位的
    男孩﹐好王對我更為重視﹐派去暗殺我義父的人﹐武功個個精
    強﹐我義父當場就給他們打死了。丘岩則沒有當場身死﹐而且
    還保護了你﹐不令兇徒得逞﹐將你攜走﹐但他也受了很重的內
    傷﹐所以才有後來向翼幫主托孤之事。”
        谷中蓮垂淚道﹕“這兩位老人家對咱們兄妹的大恩大德﹐是
    沒法子報答的了。就是為了他們兩位老人家的無辜送命﹐咱們
    也該替他們報仇。”
        唐努珠穆道﹕“為咱們無辜送命的共有三位老人家。”谷中
    蓮道﹕“還有一位是誰﹖”唐努珠穆道﹕“是隱居在喜馬拉雅山的
    方老前輩﹐方今明。”江海夭問道﹕“是不是四十年前號稱神拳
    無敵的那位方大俠﹖”唐努珠穆道﹕“不錯﹐就是他了。”谷中蓮
    詫道﹕“你也是和我們一般年紀﹐怎麼知道此人﹖”
        江海天道﹕“我聽師父說過﹐這位方老前輩是和天山掌門唐
    曉瀾同一輩份的人﹐和我的師義也是忘年之支。我這次出來尋
    訪師父﹐本來就擬好了計划﹐先上天山去拜見唐曉瀾﹐倘若沒
    有師父的消息﹐就再上喜馬拉雅山向方老前輩打聽。現在師父
    已經來到此地﹐我也可以少走許多路了。”
        唐努珠穆嘆息道﹕“你料得不錯﹐咱們的師父果然是到了喜
    馬拉雅山探訪方老前輩﹐可惜他來的那天﹐也正是方老前輩彌
    留的時候。”
        谷中蓮問道﹕“這位方老前輩既是一位隱俠﹐何以又會與咱
    們兄妹之事發生干連﹖”
        唐努珠穆道﹕“說起來這位方老前輩的高風厚義﹐就更值得
    人敬佩了。父玉生前最喜結交武學高明之士﹐丘岩和葉君山就
    是他從中原聘來的客卿﹐臨到危難之時﹐滿朝文武逃避一空﹐靠
    了這兩位客卿之力﹐才保全了咱們兄妹。
        “方老前輩不是父王的客卿﹐但他的大名﹐父王早就仰慕了
    的﹐因此也曾派遣使者﹐攜帶禮物﹐千辛萬苦地找到了他隱居
    之處﹐請他出山。”
        唐努珠穆繼續說道﹕“方老前輩對那使者說他避世已久﹐不
    願再履塵俗﹐禮物也沒有收下﹐那使者只好失望而歸。”
        谷中蓮道﹕“他既沒有應父王之聘﹐然則後來又怎會卷入漩
    渦﹖”
        唐努珠穆道﹕“現在再回過頭來說我的遭遇﹐說下去你就知
    道了。”
        “我被那些兇徒劫走﹐一路西行﹐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有
    一天到了一座高山腳下﹐這座山很特別﹐雙峰挾峙﹐山腰有個
    部份好像是被巨斧劈開似的﹐可以通過行人﹐有條河流從這山
    腳流過。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地方名叫“鐵門關”﹐穿過‘鐵門
    關’﹐就踏入本國的國境了。
        “那些兇徒走了好幾天沙漠﹐都是疲累不堪﹕如今已到國門﹐
    附近又有水草﹐便在河邊歇下來﹐放馬喝水。他們大約是因心
    情愉快﹐便興高采烈的談論起來﹐所說的當然是怎樣向好王報
    告領賞的事情啦。”
        “他們正在說得高興﹐忽地存個老人從山腰裂開的那道窄門
    走出來﹐說道﹕‘把這孩子給我留下﹗’那些兇徒大怒﹐問他是
    什麼人﹐他說﹕‘你別管我是什麼人﹐你們的談話我都已聽見了﹐
    你們的主人已經害死了這孩子的父母﹐這孩子我是不能讓你們
    再害他了﹗’”
        嚴兇徒當代不會依從﹐當下一擁而上﹐與那老人展開了一場
    惡戰。那老人赤手空拳﹐把十二個帶著兵器的兇徒一個不留﹐全
    部打死。我看得心驚膽戰﹐哇的哭了出來。
        “那老人將我抱起﹐說道﹕‘好孩子﹐別害怕﹐這些都是壞
    人。打死了他們﹐就沒有人害你了。’我當時年紀很小﹐但也知
    道那些人乃是壞人﹐就收了眼淚﹐並向那老人道謝﹐那者人說
    我乖巧﹐更是喜歡。
        “從此那老人就帶著我走﹐一路之上﹐對我照料得無微不至﹐
    我問﹕‘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那老人道﹕‘因為我要報答你的
    爹爹。’我問他道﹕‘原來你認得我的爹爹﹐為什麼我從來沒有
    見過你﹖’那老人道﹕‘不是你姓葉的那位爹爹﹐你另有一位爹
    爹。’這可把我弄糊塗了﹐我睜大了眼睛望他。
        “那老人道﹕‘姓時的是你的義父﹐你生身的爹爹是個國王﹐
    他早已被壞人害死了。我也未曾見過你的爹爹﹐但他對我很好﹐
    所以我要報答他﹐我今晚就帶你去祭你爹爹的墳。’這一晚他果
    然帶我到一座墳前﹐叫我磕頭。我雖然不懂事﹐但我相信這老
    人的說話﹐我知道躺在墳墓中的是我的爹爹﹐我就大哭了一場。
        “那老人卻沒有哭﹐他帶了一個葫廬的酒﹐把酒都洒在墳前﹐
    洒完了酒﹐忽地仰天大笑三聲。
        “只聽得他朗聲說道﹕‘士為知己者死﹐我雖然沒有接受你
    的聘禮﹐但你當年派遣使者﹐跋涉萬水千山來顧我的草廬﹐這
    份情意﹐我是永世下忘﹐如今我可以報答你了﹐你放心吧﹐我
    一定把你的兒子撫養成人﹐扶助他恢復王位。’”
        “這老人你們想必可以猜到﹐他就是方老前輩方今明了。說
    來也真是奇遇﹐他已有二十年未下過山﹐這次是去探訪他的女
    婿龍靈矯﹐在回程上順路到馬薩兒國﹐想打聽打聽前王是怎樣
    被害的﹐想不到恰巧就撞上這批兇徒﹐而那批兇徒又以為附近
    無人﹐肆無忌憚的談論﹐讓他聽到了全部的秘密。”
        谷中蓮道﹕“哥哥﹐你的運氣真好。剛才我聽到你被那些兇
    徒劫持西行的時候﹐我真為你擔心。”
        唐努珠穆嘆口氣道﹕“我的運氣好﹐方老前輩的運氣可不好
    了。我把災星帶了給他。想必是好王發現了他所派出的那一批
    人死在鐵門關﹐他接連派出了幾批人來搜索我們﹐方老前輩在
    路上遭遇了三次襲擊﹐前兩次他都大獲全勝﹐把那些追兵打得
    跑的跑、死的死、傷的傷。第三次可不幸了﹐他訂死了敵人﹐自
    己卻也受了傷。
        “這次來的只有兩個天竺和尚﹐後來知道就是那奸王的‘國
    師’──寶象法師最得力的兩個弟子﹐這兩個和尚用青竹枝﹐善
    點對方奇經八脈的隱穴﹐方老前輩稍不小心﹐給他們點中了
    ‘帶脈’的一處隱穴﹐方者前輩一怒之下﹐大施剛勇﹐用神拳擊
    斃了他們。
        “方老前輩功力深湛﹐可是‘隱穴’被點﹐也給他帶來了疾
    病﹐他一路強自支持﹐又受到不少風霜之苦﹐待回到他隱居之
    處﹐病況更為惡化﹐終於得了個半身不遂之症。但他為了照料
    我﹐自己做了一輛獨輪車﹐每隔幾天還要出去獵獸、拾柴草﹐做
    飯給我吃。他不能走動﹐只等待野獸經過﹐就用劈空掌力將野
    獸擊斃﹐他除了獵獸之外、每天還傳授我的武功。這樣過了三
    四年﹐我已有八九歲了﹐才漸漸能夠給他分勞。
        “到我十一歲那年﹐方老前輩病入膏盲﹐完全不能動彈﹐有
    一日我正在床前服侍他﹐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
    是我後來的師父﹐方老前輩見了他﹐歡喜得很﹐把我的來歷告
    訴了他﹐托他照料我﹐金大俠說﹕‘我正是為了打聽他的消息來
    訪問你的。沒說的﹐要是你不嫌棄我教得不好﹐你把這徒弟讓
    給我吧。’方老前輩馬上叫我向金大俠磕頭﹐他親眼看我行了拜
    師之札﹐哈哈哈又大笑了三聲﹐說﹕‘如今我是真的可以放心了。’
    他就在笑聲中嚥了氣。”
        谷中蓮不禁神色黯然﹐唏噓嗟嘆道﹕“這位方老前輩真是有
    古義士之風﹐令人感動。哥哥﹐這里的事情完了之後﹐你帶我
    去祭掃他老人家的墳墓。”
        江海天想起一事﹐問道﹕“方老前輩的女婿是龍靈矯吧﹖”唐
    努珠穆道﹕“不錯。他那次就是去探望女兒女婿的。”江海天道﹕
    “那幾年龍靈矯夫婦有沒有回去探望過他﹖”唐努珠穆道﹕“沒有。
    他老人家死了這許多年﹐女兒女婿也沒有來祭過墳﹐可能還不
    知道他老人家已經過世了。你問起他們可有什麼事情﹖”
        江海天道﹕“我聽得唐經天伯伯說﹐他在中印支界的大吉嶺﹐
    曾碰見過龍靈矯夫婦﹐那時龍氏大婦剛從印度的那爛陀寺歸來﹐
    在那爛陀寺曾拜謁過寶象的師父龍葉上人﹐龍葉土人托他們查
    訪寶象的劣跡。可惜他們在行前沒有去探望方老前輩﹐以致
    對寶象之事毫無所知。”
        唐努珠穆道﹕“我聽師父說過龍靈矯是個武學奇才﹐功夫只
    怕還在他岳父之上。他若知道岳父之死﹐是由於受了寶象法師
    弟子所傷﹐一定不肯放過那廝。”江海天道﹕“金鷹宮之會在江
    湖上已鬧得沸沸揚揚﹐龍靈矯夫婦根可能聞風而來﹐他們又是
    受了龍葉上人之托﹐要為龍葉上人清理門戶的。哈﹐他們倘若
    赴會﹐那可更有好戲看了。
        一說起金鷹宮之會﹐大家都興奮起來﹐谷中蓮抬頭一望﹐東
    方天際已微露曙光﹐笑到﹕“現在已是八月十四清晨﹐明天的金
    鷹宮之會﹐正好趕得上。”
        唐努珠穆把他搶回的那四顆天心石掏出﹐笑道﹕“妹妹﹐我
    正好和你每人分食兩顆﹐明日之會﹐高手如雲﹐咱們服了天心
    石﹐才可以有恃無恐呢。”
        谷中蓮道﹕“我的內功根基太薄﹐怎能服天心石﹖”唐努珠
    穆笑道﹕“無妨﹐我有解天心石之毒的寒星石﹐而且我還可以擔
    保﹐在我們三人之中﹐只有你服食了天心石﹐可以毫無痛苦。”
        谷中蓮詫道﹕“哥哥﹐你不是說笑吧﹖海哥那樣深厚的內功﹐
    服了之後﹐還要發燒得死去活來呢﹐後來服了解藥﹐也還要經
    過半個時辰的煎熬。我怎麼可以毫無痛苦。”
        唐努珠穆正色說道﹕“不是說笑。你有所不知﹐江兄是因為
    他最早練的是邪派內功﹐故而受苦最大。我的內功入門是跟方
    老前輩練的﹐方老前輩功力深厚﹐但卻還不是最純正的上乘內
    功﹐後來我才跟師父練正邪合一的內功。三人之中﹐只有你是
    自始至終都練習正宗內功。故而我可以擔保﹐服食了天心石﹐只
    有你可以毫無痛苦。”
        谷中蓮喜道﹕“好﹐這一個月來我受盡了悶氣﹐待我功力大
    增之後﹐我定要痛痛快快干幾樁吐氣揚眉的事情。你們猜﹐我
    第一件想做的是什麼﹖”
        她望了江海天一眼﹐江海天還沒有猜﹐她已禁不住自己先
    說出來道﹕“我要先揍那葉沖霄一頓。這廝太可惡了﹐竟敢冒充
    我的哥哥﹐還一本正經的端起哥哥的身份﹐勸我這樣﹐勸我那
    樣﹐說的都是我最討厭的說話。偏偏還有人真的相信他是我的
    哥哥﹖你說氣不氣人﹖”
        江海天苦笑道﹕“他和你哥哥的相貌也真長得相像﹐說不定
    我今後碰見了他﹐也還會誤認呢。”
        唐努珠穆笑道﹕“我這次隨師父回國﹐其中的一個原因﹐也
    是想看看這個冒充我的人呢。慎不知奸王是從哪里找來這個人
    的﹐和我這麼相似﹖”谷中蓮道﹕“哥哥﹐聽你的口氣﹐你早已
    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冒充你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唐努珠穆道﹐“這可得又從師父身上說起了。”江海天正想
    多知道一些關於師父的消息﹐說道﹕“對﹐你剛才正說到師父將
    你收入門下﹐話題就給我打斷了。你接續說下去吧。”
        唐努珠穆接下去說道﹕“方老前輩去世之後﹐師父和我就在
    他那間屋子住下來﹐白天教我武功﹐晚上教我念書﹐如是者過
    了五年﹐我十六歲了﹐武藝雖沒練成﹐但亦已可以手搏猛獸﹐箭
    射兀鷹。師父就和我說﹕‘你的家國大仇﹐應該由你自己去報。
    但要報仇﹐就必須知己知彼﹐我給你到馬薩兒國去探聽一趟﹐看
    看你的敵人的虛實動靜。’我本來想跟師父同去的﹐但師父不許。
    他說﹕‘以你現在的功夫﹐我可以放心留你一個人在這兒﹐但我
    還不放心讓你回國。反正我這次只是去探聽敵人的動靜﹐最多
    兩個月就回來。’
        “師父果然不到兩個月就回來了﹐他給我帶來了許多消息﹐
    我知道好王野心勃勃﹐聘請了許多武士﹐想統一西域﹐進窺華
    夏。但這許多消息之中﹐我最感興趣的卻是﹕奸王收了一個
    ‘干殿下’﹐面貌竟然與我甚為相似。
        “我師父曾三次進過王宮﹐暗中窺探那冒稱‘葉沖霄’的小
    於﹐那小子雖有幾分本領﹐和咱們的師父可差得太遠﹐當然不
    會知道。有一次他在御花園練武﹐師父暗中偷看﹐也頗感詫異﹐
    ……
        谷中蓮插口道﹕“為什麼﹐他這點功夫﹐難道還會放在金大
    俠的心上﹖”唐努珠穆道﹕“師父不是詫異他的功大了得﹐而是
    詫異他的功夫家數。你可知道那小子最厲害是哪樣功夫嗎﹖”
        谷中蓮道﹕“我師父只教我本門的純正功夫﹐其他旁門雜派﹐
    我就一概不懂。”江海天道﹕“是不是大乘若若掌﹖”唐努珠穆道﹕
    “不錯﹐這小子最厲害的功夫﹐正是大乘般若掌﹗”
        他歇了一歇﹐接續說道﹕“江師兄﹐你當然知道的了﹐這大
    乘般若掌乃是喬北溟秘籍中的功夫﹐威力僅遜於修羅陰煞功的
    一種邪派掌力。喬北溟秘籍自厲勝男死後就落到咱們師父手中﹐
    咱們師父早已將它毀了。據師父所知﹐天魔教主姐妹﹐曾獲得
    秘籍中的一鱗半爪﹐但大乘般著掌是秘籍中最深奧的功夫之一﹐
    天魔教主決計不會。所以師父他老人家那晚暗中偷看﹐見這小
    子練的竟是這門功夫﹐心中自是不免有點詫異。”
        谷中蓮插口道﹕“金大俠為何不將他當場拿下﹐問個水落石
    出﹖”唐努珠穆笑道﹕“這就有失師父的身份了﹐他的武功已被
    武林公認是舉世無雙﹐這是何等身份﹐豈能落個以大壓小之名﹖
    還有一層﹐師父也不願洩漏行藏﹐驚動敵人。”
        唐努珠穆續道﹕“師父因為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太過
    歹毒﹐本來是不想教給我的﹐但回來之後﹐卻改了主意﹐用一
    年功夫﹐要我專練大乘般若掌﹐務必要勝過冒充我的那小子。”
    谷中蓮笑道﹕“妙得很﹐這正是以毒攻毒﹐以邪制邪﹗”
        唐努珠穆道﹕“我練成之後﹐已是今年春初。不久。寶象法
    師要在中秋開金鷹宮之會﹐廣邀天下英雄的消息亦已傳來﹐師
    父認為時機已至﹐就帶我回國了。我們是十天之前已到了﹐一
    直隱藏著蹤跡﹐不讓敵人知道。我按照羊皮書上的名單﹐曾拜
    訪過幾位父王認為最可靠的忠臣。你被囚禁在這島上﹐就是一
    個假意效忠好王的內侍衛大臣給我探聽的。”
        說到這里。天已亮了﹐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煙
    波浩渺﹐邱望去﹐就似從湖中躍出一般﹐染得湖水如金﹐耀
    眼生輝。谷中蓮笑道﹕“還有一日﹐明日就是會期了。”
        唐努珠穆將小舟划到一座臨猢的山峰腳下﹐谷中蓮道﹕“怎
    麼﹖在這里上岸嗎﹖這可是個峭壁呀。”唐努珠穆笑道﹕“峭壁
    上別有洞天﹐你隨我來。”將小舟藏好﹐三人施展上乘輕功﹐攀
    緣而上。
        只見山上野花雜升﹐流泉處處﹐谷中蓮道﹕“果然好風景。”
    唐努珠穆笑道﹕“不只風景好呢﹐你瞧這里。”他推開了兩塊大
    石﹐露出一個洞口﹐說道﹕“這是父王寶窟之一﹐埋在洞內﹐咱
    們現在還不需用﹐且不理它。但這個地方﹐卻正好供咱們作練
    功的靜室之用﹐決不會給人騷擾。”
        谷中蓮道﹕“不錯﹐等會咱們服食了天心石﹐是需要一間靜
    室練功。”走人洞窟﹐只見里面早已打掃得干干淨淨﹐角落堆有
    凍雞、臘肉、面條等食品﹐還有幾瓶酒和一口鐵鍋。唐努珠穆
    道﹕“我在羊皮書上知道這個所在﹐前幾天我和師父就住在這
    幾。”
        江海天道﹕“師父還會不會回到這兒﹖”唐努珠穆道﹕“這兩
    天各地都陸續有人前來赴會﹐其中不少是師父相識的﹐所以師
    父前天就搬出去了﹐他和武當掌門雷震子、青城名宿蕭青峰﹐還
    有蓮妹的師父邙山掌門谷女俠等一班人﹐住在崆峒派一個長老
    的家里﹐布置明日赴會之事﹐大約是不會回到這兒了﹐他曾囑
    咐我﹐叫我救出蓮妹之後﹐明日徑自赴會。”
        唐努珠穆打開了一瓶酒﹐接著說道﹕“師父這兩年來很喜歡
    喝酒﹐這是他自釀的青稞酒﹐酒性很烈。我是不喝酒的﹐但服
    食天心石﹐卻需用酒沖服﹐藥力才能迅速運行﹐也只好破例喝
    一點了。”
        當下他取出那四顆天心石﹐與谷中蓮分而服之﹐兩人盤膝
    坐地上﹐不過片刻﹐只見唐努珠穆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谷
    中蓮則如喝了過量的酒一般﹐醉顏酡紅﹐但頭頂卻沒有白氣。
        兩人再吞服了解天心石熱毒的寒星石﹐又過了大約一炷香
    的時刻﹐唐努珠穆頭頂的白氣還未完全消散﹐谷中蓮已是一躍
    而起﹐狂喜叫道﹕“我已氣納丹田﹐八脈暢通﹐只覺渾身是勁。
    無處發洩﹗”抓著江海天的手亂搖﹐江海天未曾防備﹐給她一抓﹐
    腳步踉蹌﹐險險跌倒﹐但隨即江海天的護體神功生出反應﹐也
    就站穩了。
        江海天笑道﹕“不錯﹐你的功力已是比從前最少增了兩倍有
    多。”原來谷中蓮因為練的是最純正的內功﹐所以得益也最大。
        江海天伸出一掌貼著唐努珠穆的背心﹐助他導氣歸元。過
    了一會﹐唐努珠穆頭頂上的白氣漸漸消散﹐遍體清涼﹐大功亦
    已告成。他站了起來﹐揩干了汗水﹐笑道﹕“江師兄﹐咱們玩個
    游戲。”谷中蓮笑道﹕“哥哥﹐原來你也猶有重心﹐咱們玩個什
    麼游戲﹖”唐努珠穆道﹕“你們隨我來。”
        三人走出洞窟﹐唐努珠穆揀了一棵粗可合抱的松樹﹐以掌
    作刀﹐在樹身上划了一圈﹐喝聲“倒﹗”輕輕一推﹐這棵松樹果
    然應聲倒下。谷中蓮道﹕“待我試試能不能辦到。”依樣畫葫蘆﹐
    也推倒了一棵松樹﹐笑道﹕“哥哥﹐你是要玩拔樹的比賽嗎﹖”唐
    努珠穆道﹕“不是拔樹﹐咱們來玩拔河的游戲。試測一下本身武
    力﹐順便散功。
        谷中蓮道﹕“用這棵樹來玩拔河游戲﹖”唐努珠穆道﹕“不錯﹐
    拔河本來是用繩子的﹐現在找不到繩子﹐就用這棵樹來代替繩
    子。”江海天點點頭道﹕“這倒不是游戲﹐蓮妹﹐你現在不是感
    到渾身是勁麼﹖正宜借此散功。”
        原來他們服食了天心石之後﹐真力突飛猛進﹐雖說業已導
    氣歸元﹐但身體在一時之間﹐也還未能完全適應﹐唐努珠穆知
    道自己與江海無可以無妨﹐卻怕對妹妹有害﹐故而提議用游戲
    來“散功”。
        唐努珠穆道﹕“師兄﹐我與你先玩。妹妹﹐等下你再來抑強
    扶弱。”他與江海天各在一頭﹐將那棵樹抬了起來﹐各自運力將
    對方拉過自己這邊。過了一會﹐江海夭使出了七成力氣﹐猛的
    一拉﹐唐努珠穆“登、登、登”的往前移動了三步﹐笑道﹕“妹
    妹﹐你來幫我。”
        兩兄妹合力一拉﹐江海天漸漸感到支持不住﹐用足了十成
    力道﹐相持了一住香的時刻﹐結果還是身不由己的向前移動了
    幾步。原來他原有的功力大約是與唐努珠穆半斤八兩﹐但他服
    了三顆夭心石﹐唐努珠穆兄妹則是服了兩顆﹐故而較量起來﹐江
    海天自是要勝過唐努珠穆﹐但卻又不及他們兄妹聯手之力。
        江海天笑道﹕“我輸啦。好了﹐咱們也可以歇息了。”雙方
    改向前推﹐將掌力送出﹐只聽得“轟”的一聲﹐宛如雷鳴﹐那
    棵樹干裂成了十幾段。木屑散了一地。
        谷中蓮搓搓手﹐喜極而道﹕“想不到我的力氣突然大了這麼
    多了﹐哈﹐我在想──”江海天笑道﹕“想打那葉沖霄一頓﹖”這
    說話本來是谷中蓮說過的﹐所以江海天才這麼說的﹐哪知谷中
    蓮卻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江海天詫道﹕“你不恨他了﹖”
        谷中蓮正色說道﹕“不是不恨他。我是在想這廝雖然可恨﹐
    但咱們最大的仇人究竟是那個奸王。”轉過頭對唐努珠穆說道﹕
    “哥哥﹐金鷹宮之會是明日舉行﹐今晚沒有事﹐咱們先去取那好
    王的狗命﹗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咱們的本領已經大勝從前﹐我
    是一刻也不能再等待了。”
        唐努珠穆報仇心切﹐絕不在他妹妹之下﹐但他比較謹慎﹐想
    了一會方始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明日便是會期﹐寶象法師
    和他的一干黨羽必定是在金鷹官中布置一切。皇宮內的防范就
    要較疏了。這正是一個機會﹐咱們也不必馬上就要那奸王性命﹐
    將他活捉更佳﹐明日便帶他到金鷹宮赴會﹐他所聘來的那些高
    手﹐勢必要樹倒猢猻散了﹐對﹐這樣做雖然冒險﹐卻可以免去
    一場干戈﹐卻也值得﹗”
        谷中蓮喜道﹕“那麼哥哥是贊同今晚去了﹖”唐努珠穆笑道﹕
    “去是可以去的﹐但你可得花點時間做做准備功夫。”谷中蓮道﹕
    “什麼准備功夫﹖”
          唐努珠穆道﹕“這座皇官是倚山修建的﹐層樓聳翠﹐大大小
    小的建築物何止數十百間﹐咱們要進宮去搜索奸王﹐最少得對
    周圍的地形和皇宮的構造知道清楚。”谷中蓮道﹕“這可難了﹐急
    切之間﹐怎能知道﹖”
        唐努珠穆笑道﹕“幸而我早已有了准備﹐皇宮所在的地形和
    構造早已在我腦子之中。”谷中蓮詫道﹕“你怎麼這樣清楚﹖”
        唐努珠穆道﹕“我雖然沒有去過﹐但師父卻是去過幾次的了﹐
    他對宮中一切﹐了如指掌﹐曾畫出圖形﹐詳詳細細地對我解說﹐
    可惜我因為圖形已深印我腦海之中﹐所以沒有帶出來﹐不過﹐我
    可以照樣畫出﹐絲毫無誤。”
        谷中蓮大喜道﹕“好﹐那你就畫出來給我看吧。”
        唐努珠穆以指代筆﹐使出金剛指力﹐便在地上將皇宮的圖
    形畫出來﹐谷中蓮聰明絕頂﹐凝神默記﹐不消多久﹐圖形亦已
    是深印腦屯﹐再過一會﹐江海天也可以絲毫無誤的照畫出來了。
    笑道﹕“我今晚隨你們去﹐你們報仇﹐我給你們掩護。”谷中蓮
    笑道﹕“好得很﹐有你這位保鏢﹐莫說奸王的王宮﹐就是虎穴龍
    潭咱們也盡可以闖得過去。”
        唐努珠穆正色說道﹕“妹妹﹐對敵應該膽大﹐但也要心細﹐
    雖然寶象法師今晚多半會留在他自己的金鷹宮﹐但王宮中的好
    手也還不少﹐不可太過輕敵。”谷中蓮道﹐“我知道。到了其時﹐
    我聽你指揮便是。”
        唐努珠穆抬頭一看﹐日頭已經過午﹐笑道﹕“咱們回去弄點
    東西吃吧。昨晚鬧了一晚﹐大家都未曾睡過﹐也應該歇歇了。”
        飽餐之後﹐各人各自打坐休息、都養足了精神﹐已是黃昏
    時分﹐唐努珠穆道﹕“可以去了﹐皇宮建在孟積加比山上﹐就在
    這座山的北邊﹐翻過山去﹐從上面走下來﹐不過三十多里山路。”
        三人都是一身上乘的輕功﹐不消半個時辰﹐就到了孟積加
    比山的主峰﹐從上面望下來﹐只見金碧輝煌的屋字重重疊疊﹐唐
    努珠穆行前引路﹐越過幾重崗巒﹐“從一座峻岩爬下來﹐皇宮周
    圍五里之內﹐雖有許多站崗的武土﹐卻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從
    峻峭的山上下來﹐問況唐努珠穆等人又都是身輕似燕﹐無聲無
    息﹐他們哪能發現﹖
        扈努珠穆帶頭﹐飛過一重圍牆﹐圍牆內正是御花園。唐努
    珠穆忽然停下腳步﹐摸出了三枝碧綠色的短箭。
        谷中蓮問道﹕“這是做什麼用的﹖”唐努珠穆小聲說道﹕“這
    是蛇焰箭﹐射上空中﹐會發出一溜藍色的火焰和刺耳的嘯聲。妹
    妹﹐我和你分頭去搜索奸王﹐江師兄﹐你藏在園中這座小蓬萊
    山上接應我們。在這座山上﹐可以望見王官各處。咱們之中﹐倘
    若有誰遇到強敵圍攻﹐難以應付的話﹐就立即發出蛇焰箭報警。”
        唐努珠穆將蛇焰箭分給每人一枝﹐隨後問道﹕“妹妹﹐這宮
    中的地形和結構﹐你都記熟了嗎﹖”谷中蓮笑道﹕“我一閉上眼
    睛﹐整幅王宮圖形就會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不用擔心﹐絕錯
    不了。”
        唐努珠穆道﹕“好﹐我從東面搜索﹐你從西面搜索﹐你那條
    路線﹐特別要注意延慶宮﹐西樂苑、清華閣、逍遙殿這幾處地
    方。不論是否擒獲奸王﹐一打五更﹐就回到小蓬萊山集合。”谷
    中蓮道﹕“我知道了。”當下三人分頭行事。
        先說谷中蓮這一路﹐西樂苑最近﹐她於是先到西樂苑偵查。
    御花園中有個不大不小的人工湖﹐西樂苑是湖邊的一幢建築﹐谷
    中蓮一到湖邊﹐便聽得苑中傳出笙鼓之聲﹐原來這是宮中教練
    歌舞的地方﹐國王經常會到這兒尋樂的。
        谷中蓮最擅長輕功﹐服食了天心石之後﹐真氣運用自如﹐輕
    功更加超妙﹐當下輕輕一躍﹐躍上琉璃瓦面、當真有如一葉飄
    墜﹐毫無聲息。她從屋頂上望下去﹐只見一隊官女﹐正在翩翩
    起舞﹐忽如蝴蝶穿花﹐忽如飛燕掠水﹔隊形瞬息百變﹐端的是
    賞心悅目﹐好看煞人。
        谷中蓮心道﹕“這奸王倒會享樂。”只聽得一個似是教頭模
    樣的人說道﹕“好﹐還未十分純熟﹐你們再練了遍﹐皇上說好今
    晚來的。”谷中蓮心頭大喜﹐“真想不到這麼容易﹐活該那奸王
    喪在我的手上。”
        那群宮女鸞聲嚦嚦的紛紛答應﹐正要再練﹐忽見宮門開處﹐
    有個少年走了進來﹐正是那葉沖霄。
        那教頭模樣的人連忙過來敬禮﹐說道﹕“殿下先來了﹐皇上
    起駕了沒有﹖”葉沖霄道﹕“皇上今晚有事﹐不會來了。你們辛
    苦了﹐可以歇息去吧。”有個容貌很美的宮女﹐似是和財沖霄頗
    為熟秸﹐拉著他的袖子道﹕“皇上不來﹐殿下來了也是一樣。我
    們練給你看吧。”時沖霄道﹕“你不要纏我﹐我也有事。”
        那宮女噘起小嘴兒嗔道﹕“誰纏你了﹖這小蜜舞還是你指定
    要我們練的﹐好呀﹐我們練熟了﹐你倒擺起架子來了。不看便
    罷﹐誰希罕你看﹖”
        這宮女和葉沖霄是打情罵俏慣了的﹐滿以為時沖霄會向她
    賠罪﹐最少也看她一場歌舞﹐誰知葉沖霄卻似有滿懷心事﹐神
    色不歡﹐甩開了袖子﹐勉強笑道﹕“好姐姐﹐我真的有事。明天
    晚上﹐我早點來看你。”那宮女賭氣說道﹕“好﹐你是貴人事忙﹐
    我不敢留你。去吧﹐去吧。”葉沖霄茶也不喝一杯就走了。端的
    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谷中蓮好生失望﹐猛地想道﹕“這小子是奸王派他來的﹐他
    一定知道好王在什麼地方。”本想立刻躍下去將葉沖霄抓住﹐但
    隨即想道﹕“我的武功雖然增強了兩倍﹐相信可以勝得過這奸賊
    了。但要在十招八招之內﹐將他生擒﹐卻也未必能夠。一鬧起
    來﹐這可就要打草驚蛇了。”於是改變了主意﹐心想自己的輕功
    現在已是遠在葉沖霄之上﹐不如暗暗跟蹤﹐從他的身上﹐追出
    好主的下落。
        哪知她只是躊躇片刻﹐待到追出西樂苑外﹐已是不見了葉
    沖霄的蹤跡。附近沒有房屋﹐以葉沖霄的輕功﹐決不能在片刻
    之間﹐就在她限皮底下消失﹐想來是另有秘道。谷中蓮頗為懊
    惱﹐悔恨自己猶疑不決﹐錯失良機。只好依照哥哥所規定的路
    線﹐繼續向前搜索。
        走了一會﹐忽見兩個宮女﹐打著燈籠走來﹐谷中蓮閃到一
    塊屏風般的假山石後﹐只聽得一個宮女說道﹕“你殺過人沒有﹖”
    谷中蓮頗覺奇怪﹐豎起了耳朵﹐第二個宮女說道﹕“我連一只雞
    也沒殺過﹐我的心可跳得慌了。”先頭那宮女道﹕“我也是呢。早
    知有今晚之事﹐我也不練什麼武功了。我實在不想殺人﹐但皇
    上的命令﹐卻又怎能違背﹖”她的同伴道﹕“好在皇上只是要她
    自殺。”
        先頭那官女道﹕“可是她倘若不肯自殺﹐就得咱們動手了。”
    第二個宮女道﹕“唉﹐我但願她一口氣就眼了毒藥﹐這樣最快﹔
    要不然拿起刀來一抹脖子也干淨利落﹐千萬不要上吊﹐我最怕
    看吊死鬼的模樣。”先頭那宮女道﹐“但倘若要我動手﹐我就寧
    願看吊死鬼了。”
        第二個宮女嘆了口氣﹐說道﹕“真是倒楣﹐被派上這樣的差
    事。喂﹐你可知道那女人是誰﹖”這正是谷中蓮心中的疑問﹐只
    聽得先頭那宮女說道﹕“我也是一點也不知道。聽說關在冷宮之
    中己有十多年了﹐關在冷宮之中﹐大約總是失寵的妃子之類吧﹖”
        她的同伴道﹕“既然關了十多年﹐那是決不能觸怒皇上的了。
    即算皇上不喜歡她﹐關了她十多年﹐也應該什麼氣都消了。為
    什麼皇上卻又突然下令將他處死﹖”
        先頭那宮女道﹕“我怎麼知道﹖是真德皇額娘將皇上的命令
    轉交給我的。她只是說﹐要我和你去迫這個女人自盡﹐這件事
    情千萬不可洩漏﹐否則你我性命不保。你想想她這樣兇﹐我還
    敢多間半句嗎﹖”她的同伴道﹐“這位皇額娘也是奇怪﹐她
    ……”這兩個宮女越行越遠﹐說到這里﹐聲音已是細不可辨。
        谷中蓮心道﹕“聽他們所說﹐看來她們也是不知道奸王所在
    的了。要不要救那可冷的女人呢﹖”本來她今晚的目的中是要刺
    殺國王﹐倘若不能在宮女身上﹐追查出國王所在﹐就不該管這
    閒事﹐以免打草驚蛇﹐但這件事關系一個人的往命﹐不知道也
    還罷了﹐如今已然知道﹐撒手不管、又似乎於心不忍。
        谷中蓮正想從假山石後躍出﹐忽見有個黑衣人的背影正在
    山石之前﹐似乎聽到一點聲息﹐突然回過頭來﹐問道﹕“誰在這
    兒﹖”谷中蓮駢指一點﹐那人吞胸吸腹﹐平空挪後半尺﹐谷中蓮
    心中一凜﹐知道是個勁敵﹐正要變招擒拿﹐忽聽得那人喉頭咕
    咕作響﹐“卜通”一聲﹐已是倒在地上。
        谷中蓮怔了一怔﹐只是還不明白這人何以會忽然倒下﹐後
    來心中一動﹐試把手指向石上一戳﹐只見石屑紛飛﹐火星迸現﹐
    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功力大進之後﹐已是練成了無形罡氣﹐連
    她自己也未知道。無形罡氣練成﹐倘能運用自如﹐可以在數丈
    之外﹐點人穴道﹐谷中蓮現在還未到這境界﹐但剛才她的手指
    亦已觸及那人的衣裳﹐雖沒沾著皮肉﹐但罡氣直透指尖﹐也就
    等於重手法點穴了。
        谷中蓮大喜﹐心中想道﹕“此人武功甚高﹐想來不是一般衛
    士﹐難得他送上門來﹐且待我審他一審。”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領﹐
    將他拖到假山石後﹐一掌貼著他的後心﹐然後解開了他的穴道﹐
    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倘敢叫嚷﹐一掌取你
    的狗命﹐你明白了麼﹖”那人情知谷中蓮武功勝他十倍﹐驚惶之
    極﹐點了點頭。
        谷中蓮道﹕“國王在哪兒﹖”那人搖了搖頭﹐表示不知。谷
    中蓮道﹕“好呀﹐你敢對我隱瞞﹐我都知道了。”掌心微微吐勁﹐
    那人腹如刀絞﹐慌忙說道﹕“不敢相瞞﹐我雖然接了國王的命令﹐
    但卻實在不知皇上在哪兒﹐命令是內侍衛長轉交結我的。”
        谷中蓮其實一點也不知道這人的事情﹐姑且嚇他一嚇﹐一
    嚇就嚇出他的實活﹐倒是個意外收獲。谷中蓮立即問道﹕“皇上
    給了你什麼命令﹐快說出來。”那人道﹕“皇上要我去取一個人
    的首級。”正是。
        禁苑中宵窺隱秘﹐駭人聞聽取人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惆悵冷宮窺隱秘 淒涼禁苑話前因
    
         谷中蓮“哼”了一聲道﹕“如此殘暴無道﹐又要殺人﹗他要你殺什麼人﹖快說﹗”
     那人囁囁嚅嚅說道﹕“不是要我殺人﹐只是要我取回一個人的首級。”谷中蓮心中一動﹐
     問道﹕“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夫在冷宮中的那個女人﹖他已經派出兩個宮女去迫她自
     盡了﹐想是還下放心﹐所以再加派你吧﹖要是那個女子不肯自殺﹐那就是勞煩你的貴手
     了﹐是嗎﹖”
         那人睜大了眼睛﹐詫異之極﹐說道﹕“你什麼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瞞你﹐正是這
     樣。皇上怕那兩個宮女心軟﹐不敢殺人﹐所以要我也去。”谷中蓮道﹕“那女人究竟是
     什麼人﹖”那人道﹕
         “這個我可就委實不知道了。”
         谷中蓮疑雲大起﹐心中想道﹕“奸王接連派出了兩撥人要取那女人的性命﹐想來那
     女人的來歷定不尋常﹐或者可以從她的身上探聽出一些消息。”當下問道﹐”冷宮在哪
     兒﹖”
         那人道﹕“在紅蓮小築之西﹐就是原來水月庵的地方﹐從這里再向西走……”正想
     詳細說明路線﹐谷中蓮已切斷他的話道﹕
         “我知道啦﹐好﹐你在這里躺一會兒.過了兩個時辰﹐穴道自解。”皇宮的圖形已
     深印她的腦中﹐只是她不知道冷宮就是水月庵而已﹐那人已然說出了水月庵這個地方﹐
     谷中蓮當然是不必他再詳加解說了。當下一伸手就點了那人的昏睡穴。
         谷中蓮施展出“八步趕蟬”的功夫﹐不消一會﹐正好在水月庵前﹐追上了那兩個宮
     女﹐水月庵前是一叢竹林﹗谷中蓮以上乘輕功﹐飛身而起﹐從竹梢上面踏過﹐那兩個宮
     女一點也沒發覺﹐谷中蓮比她們先進了冷宮。
         從屋頂上望下﹐只見在一個小院落里﹐有兩個武士相對而立﹐一看就知道是奉命在
     這里把守的。這冷宮有好幾間房子﹐但其他的房子都沒人把守﹐谷中蓮雖然缺乏經驗﹐
     亦可以想得這間房子定是關著重要人犯﹐十九就是國王所要殺的那個女人。
         谷中蓮悄無聲息的繞到了那間房子的後面﹐用了一個倒卷珠簾的姿勢﹐雙足勾著簾
     角﹐身軀倒掛﹐用口水輕輕弄損了一點窗紙﹐探頭內望。
         忽聽得屋內的女人幽幽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珠穆、朗瑪﹐珠穆、朗瑪﹐唉﹐
     我這兩個可憐的孩子﹐現在不知在什麼地方﹖我日盼夜盼﹐也不知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回
     來﹗”
         谷中蓮心頭大震﹐“難道這個女人竟是我的親娘﹖”定了定神﹐睜大了眼睛看仔細﹐
     只見那女人約莫四十多歲年紀﹐想是因為長處冷官﹐不見陽光﹐臉色非常蒼白﹐但從她
     那憔悴枯槁的顏容﹐還隱約可以看得出自己的影子。
         谷中蓮從那女人的身上隱約看到自己的影子﹐那女人則從梳妝合上的明鏡中清楚的
     看到自己的影子。她照了一下鏡子﹐拔下了兩條白發﹐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我都不認得我自己了﹐那兩個孩子更不會認得我了。哎﹐但願真神保佑﹐這兩個孩子﹐
     無災無難﹐長大成人﹗”
         她蒼白的面上出現一絲笑容﹐數數手指﹐又自言啟語地道﹕
         “他們今年應該是十八歲了﹐已經是成年人啦。”谷中蓮聽到這里﹐心頭更為震動﹐
     這女人所說的兩個孩子﹐同是十八歲年齡﹐名字又正好一個叫做“珠穆”﹐一個叫做
     “朗瑪”﹐那還不是我們兄妹是誰﹖
         屋外面谷中蓮熱淚盈眶﹐屋子里那女人也是淚如雨下﹐只聽得她嚥淚含悲﹐又在自
     言自語道﹕“珠穆、朗瑪這兩個孩子當年有人帶走﹐我還有一線指望﹐章峰這孩子更可
     憐﹐不知他是死是活。唉﹐只怕多半是死了﹗”
         谷中蓮正自心想﹕“章峰又是誰人﹖難道我還有一個兄弟﹖”就在這個時候﹐那兩
     個宮女已經走了進來。她們把國王的命令給把守的那兩個武士看了﹐那兩個武士點點頭
     道﹕“不錯﹐這屋子里是關有這樣的一個女人。”隨即取出鎖匙﹐打開了外面的鐵鎖﹐
     放這兩個宮女進去。
         那女人拭了拭眼淚﹐問道﹕“你們是誰﹖來這里做什麼﹖我夫在這里十五年了﹐從
     沒有人來看過我﹗”那兩個宮女雙雙跪下﹐說道﹕“皇上叫我們送三件東西來給娘娘。”
     她們一點也不知道這個女人的來歷﹐但見這女人雖在螺洩之中﹐卻自有一種高貴的氣度﹐
     不敢輕慢﹐因而將她喚作“娘娘”。
         那女人淡淡說道﹕“我不是你們的娘娘。那賊子給我什麼東西﹖你給我原物奉還﹐
     說我什麼也不要他的﹐別假仁假義啦﹗”
         這兩個宮女大為驚恐﹐她們初時以為這女人大約是個失寵的妃子﹐但這聲“賊子”
     一叫她們立即知道猜想錯了﹐一個失寵的妃子﹐無論怎樣心懷怨憤﹐也是決汁不敢將國
    
     王斥作“賊子”的﹐看來這個女人的來歷只怕比她們所料想的更不尋常。
         跪在前面的那個官女道﹕“啟稟娘娘﹐這三樣東西是不能退回去的。皇上有令﹐娘
     娘一定要選一樣。”
         那女人道﹕“不能退回的﹐什麼東西﹖”那宮女抖抖索索地拿出三樣東西﹐只見是
     一條繩子﹐一把刀子﹐還有一個紙包。那宮女道﹕“那紙包里是毒藥﹐繩子、刀子、毒
     藥﹐這三樣東西﹐請娘娘隨便選擇一樣﹗”
         這即是說要那女人在眼毒、上吊、自刎這三樣死法中選擇一種﹐那女人呆了一呆﹐
     冷笑說道﹕“我早已料到會有今天﹐他客我多活了十五年﹐我已經覺得奇怪了﹗只是他
     為什麼早不要我死﹐遲不要我死﹐卻偏偏要揀選今天來要我死﹐你們可知道其中緣故麼﹖”
     那兩個宮女道﹕“我們只是奉旨而行﹐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女人來回的踱步﹐自言自語道﹕“想必是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變化﹐對他不利的事
     情﹐他才想起要殺我滅口﹐我死不打緊。
         只是我兒女還未回來﹐我死不瞑﹗”那兩個宮女稟道﹕“皇上等著復命﹐請娘娘原
     諒。”
         那女人道﹕“好﹐你給我倒一杯茶。把那包毒藥放進去。”兩個宮女一個倒茶﹐一
     個放毒﹐她們見那女人願意自盡﹐如釋重負﹐兩人都吁了口氣。
         那女人擎著毒杯﹐切齒罵道﹕“好個狠心的賊子﹐你殺了我的丈夫﹐奪了王位﹐害
     得我母子分離﹐還不心滿意足﹐還要害我﹐我死為厲鬼﹐誓報此仇﹗”
         毒杯已沾到她的唇邊﹐忽聽得“嗆啷”一聲﹐谷中蓮穿窗而入﹐拔下頭上的玉簪﹐
     飛擲過去﹐將毒杯打得粉碎﹐大聲叫道﹐“娘﹐你不能死﹐你女兒回來了﹗”她聽了那
     女人臨死之言﹐更確切知道是她的母親無疑了。
         那兩個宮女大驚﹐慌慌張張的忙跳進來﹐谷中蓮道﹕“看在你們的心腸還不大壞﹐
     饒你們不死﹐躺一會兒吧。”隨手指了兩指﹐那兩個宮女剛剛跳起﹐腿彎一麻﹐登時又
     雙雙倒在地上。
         就在這時﹐那兩個在外面把守的武士也沖了進來﹐驚怒交加﹐大聲喝道﹕“哪里來
     的大膽女賊﹐你不想活啦。”谷中蓮道﹕
         “娘﹐你要他們活還是要他們死﹖”
         那女人猶如身在夢中﹐不敢相信這是真事﹐呆呆的看著谷中蓮﹐一時之間﹐說不出
     後。谷中蓮道﹕“好﹐我先點了他們的穴道﹐再請母親處置。”
         那兩個武士的本領比宮女當然要強得多﹐谷中蓮在一丈開外的距離﹐用隔空點穴的
     功夫點他的穴道﹐他們只是感到一陣酸麻﹐卻未跌倒﹐一個持刀﹐一個拿劍﹐蹌蹌踉踉
     的奔跑過來﹐大罵道﹕“妖女﹐你使什麼妖法。吃我一刀﹐吃我一劍﹗”
         那女人驀地大叫道﹕“你們要殺殺我﹐別害我的女兒﹗”說時遲﹐那時遲﹐那兩個
     武士已沖到跟前﹐谷中蓮笑道﹕“娘﹐不用害怕﹗”這時距離已近﹐她又加了幾成功力﹐
     指了兩指﹕那兩個武士哪還禁得起﹖登時也都倒了﹗
         那女人見谷中蓮本領如此高強﹐不禁又驚又喜﹐又不敢相信。谷中蓮點了那兩個武
     士的暈睡穴﹐忍不著就張開雙臂﹐奔向她的母親﹐大聲叫道﹕“娘﹐女兒回來啦﹗”
         那女人定了定神﹐思思疑疑地問道﹕“你當真是我的朗瑪﹖”谷中蓮掏出了羊皮書﹐
     說道﹕“娘﹐你看這個。”那女人這才相信谷中蓮就是她的女兒﹐兩母女緊緊相抱﹐淚
     下如雨。
         過了好一會子﹐那女人才收了眼淚﹐輕輕撫摸谷中蓮的頭發﹐說道﹕“我日盼夜盼﹐
     總算把你盼來了。孩子﹐人今之後﹐我是不肯再讓你離開我了。”
         谷中蓮道﹕“娘﹐你放心﹐我片刻也不會離開你﹐絕不允許好人害你。”她本來是
     要去刺殺國王的﹐但如今母女相逢﹐保護母親比什麼都重要﹐谷中蓮只好把報仇之事暫
     擱下來﹐陪伴母親﹐她心中激動之極﹐萬語千言﹐不知從哪兒說起。
         那女人道﹕“這幾個人是死了嗎﹖”谷中蓮道﹕“不退﹐他們都是給女兒點了穴道﹐
     暫時失掉知覺的。”那女人道﹕“我看看害怕。”
         谷中蓮道﹕“對﹐咱們母女相聚﹐不能容許這些壞人也在這兒﹐雖然他們已是失了
     知覺﹐什麼都聽不見。”於是將那兩個武士和那兩個宮女都拖出去﹐回來問道﹕“這冷
     宮里還有什麼壞人嗎﹖”那女人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里只是關禁我一個人﹐除
     了看守我的武士之外﹐大約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谷中蓮將那三樣東西﹐刀子、繩子、紙包的毒藥全拋出去打開窗戶﹐讓一股新鮮的
     空氣透進來﹐說道﹕“娘﹐從今之後﹐你再也不用害怕啦﹗”那女人滿是淚痕的臉上綻
     出了笑容﹐這是十五年來她第一次展開笑臉。
         那女人道﹐“你還有一個攣生兄弟﹐他──”谷中蓮道﹕
         “好教母親歡喜﹐哥哥也回來啦﹗”那女人連忙問道﹕“他在哪兒﹐為什麼不和你
     同來﹖”谷中蓮道﹕“哥哥是和我一同來的﹐我們要刺殺奸王為你報仇﹐哥哥和我分頭
     搜查那奸王的所在。”
         那女人吃了一驚道﹕“你們要刺殺奸王﹖”谷中蓮道﹕“娘﹐你不用驚慌﹐哥哥的
     本事比我更大。我們還有一位朋友幫忙﹐這位朋友的本事更了不起﹐宮中這些武士﹐一
     千個一萬個也打不過他﹗”
         那女人見過女兒的本事﹐滿懷歡喜﹐說道﹕“你們都練成了本領﹐這就好啦。咱們
     已經受十五年的苦難﹐也應該是報仇的時候了。唉﹐就不知章峰這孩子是不是還在人間﹖”
         谷中蓮道﹕“誰是章峰﹖是不是我們還有一位兄弟﹖”那女人道﹕“不錯﹐章峰就
     是你們的哥哥。他的命只怕比你們更苦。”
         谷中蓮道﹕“媽﹐這位大哥是怎樣失落﹖是不是大亂那年﹐也有人保護他逃走了呢﹖
     為什麼父王在羊皮書中沒有提及﹖”那女人道﹕“你這位大哥在一出生的那一天﹐就給
     壞人搶去了。皇上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谷中蓮大為奇怪﹐說道﹕“爹爹是一國之王﹐為何不能庇護他的兒子﹖”
         那女人道﹕“你爹爹是國王﹐但我卻不是皇後。瑪兒﹐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是住在什
     麼地方嗎﹖”
         谷中蓮道﹕“我記得我小時候是住在帳幕里﹐很大很大的帳幕﹐里面有許多房子﹐
     帳幕外有很大的草地。我很奇怪──”那女人道﹕“你什麼時候才知道自己是國王的女
     兒﹖”
         谷中蓮道﹕“還未到半年﹐我是到了馬薩兒國。才看得懂那些文字的。”那女人道﹕
     “你明白了身世之後﹐是不是很覺奇怪為什麼你小時候不住在王宮卻住在帳幕﹖”谷中
     蓮道﹕“是呀﹐還有許多奇怪的地方﹐父王從來沒有來看過我﹐媽﹐你也只是來看過我
     一次。”
         那女人不禁又掉下淚珠﹐說道﹕“孩子﹐難為你還記得﹐那時你只有三歲﹐我是冒
     險來看你的。後來有人告訴你﹐說你的親娘已經死了是不是﹖”
         谷中蓮道﹕“不錯﹐這是後來帶我逃難的那位丘爺爺告訴我的。這位丘爺爺對我非
     常好。我相信他的話。我最初在這屋子外面﹐聽到你叫我的名字﹐我還不敢相信你就是
     我的母親。後來越聽越清楚了﹐我才敢進來認你。媽﹐這位丘爺爺對我非常好﹐卻又力
     何要哄騙我呢﹖”
         那女人道﹕“瑪兒﹐你的身世你只是明白了一半﹐怪不得你心中滿是疑團。這些傷
     心的事兒我本不願再提﹐但今晚咱們母女重逢﹐我是不能不對你說了。”
         谷中蓮掏出手帕﹐替她母親揩了眼淚﹐只聽礙她母親用沉重的語調﹐緩緩說道﹕
     “我不是皇後﹐我是你父親一個沒有名份的妃子。皇後是個很有權勢的大臣女兒﹐性情
     非常妒忌﹐不許皇上和任伺妃嬪宮女親近﹐可惜她肚皮不爭氣﹐沒生過一男半女﹐皇上
     年過半百﹐尚無接續大統的嗣君﹐皇上為此煩惱﹐有一班忠心的臣子也很擔憂。
         “其中有個老臣替國王想了一個辦法﹐他把他的女兒偷偷送進宮來﹐叫國王用重金
     賄賂左右﹐不讓皇後知道。他是要他的女兒替國王生下嗣君。這是非常危險的辦法﹐倘
     然洩漏風聲﹐皇後說不定就要把他的女兒殺了﹐甚至還要罪及她的家人。那老臣為了盡
     忠﹐他女兒為了盡孝﹐也自心甘情願﹐不顧危險﹐從父之命﹐入宮侍奉國王﹐那個女兒
     就是我﹗”
         谷中蓮道﹕“媽﹐真是委屈你了﹗”那女人道﹕“我倒不覺得怎麼委屈﹐你爹爹頗
     能關心百姓疾苦﹐算得是個好皇帝﹐他也頗想有些作為﹐把這小小山國治理得更好﹐他
     與鄰邦修睦﹐在國內興辦學堂、還請了好些漢人來當教習。可惜他受制於權臣悍將﹐皇
     族後黨也多是不贊助他的﹐他名義是個皇上﹐其實卻是寂寞可憐、孤立無援的人﹐雖有
     幾個心腹老臣﹐在朝廷卻沒什麼勢力。我起初本是順從父意﹐抱著犧牲自己的決心的。
     日子一長﹐我發現你爹爹是真心實意的愛上了我﹐我也漸漸歡喜他啦。”
         那女人幽幽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可惜好景不長﹐一年之後﹐我懷了孕﹐生下了
     你的大哥﹐你爹爹預先給他取名章峰﹐這是咱們國中第一座高峰──章立貢峰的簡稱﹐
     你爹爹希望這孩干將來似章立貢峰的頂天立地。你爹爹渴望孩子﹐如今我給他生了一個
     男孩﹐這本來是個大喜之事﹐可是想不到就在我得了你大哥的那一天﹐也不知是誰洩漏
     了消息﹐皇後知道了﹐馬上趕來﹐她帶了一班悍僕﹐把我的孩子搶走。不理我還在褥中﹐
     就將我逐出宮外﹗這還是因為你外祖是三朝老臣﹐她有所顧忌﹐要不然只怕當場就把我
     殺死了。”
         谷中蓮憤然道﹕“好惡毒的皇後﹗她把大哥搶去﹐以後就沒消息了麼吵﹖”那女人
     道﹕“我以為她是要自己撫養孩子﹐後來才知道不是。她真是天下罕見的妒婦﹐她只怕
     孩於不是她親生的。將來難保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時就會對她不利﹐她竟不惜斬斷國
     王的血嗣﹐意圖加害我的兒子﹗”
         谷中蓮顫聲道﹕“她把大哥殺了﹖”那女人道﹕“誰知道呢﹖
         我聽到幾個不同的說法﹐有的說我的孩子已被拋下御河﹐有的說是被拋到山上去喂
     狼。但也有個不同的說法﹐說是奉命害我孩子那人﹐心中不忍﹐偷偷將那孩子送了個好
     心人家。也不知道這些說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說至此處﹐谷中蓮的母親又不禁哭了一場﹐哭過之後﹐繼續說道﹕“皇後大發雌威
     的時候﹐你爹爹還在外面與朝臣商議國事﹐可憐你大哥出世﹐還未曾見過父親一面﹗待
     他聞訊趕回後宮﹐一切都已遲了﹐他的孩子和他心愛的人都不見了。
         “從此他就和皇後翻了臉﹐他顧忌國丈的勢力﹐不敢廢立皇後﹐但從此終他一生﹐
     他沒有和皇後說過一句話。
         “他惦記我﹐也痛心失了孩子﹐他不顧皇後的嫉妒﹐私自出宮與我幽會﹐這樣到了
     第二年﹐才又生下了你們兄妹。可是他雖然說不害怕皇後﹐但卻不能不顧忌她再加害我
     們。”
         谷中蓮道﹕“哦﹐我明白下﹐父王怕那惡毒的皇後加害我們﹐所以不敢接我們兄妹
     到官里頭住。”
         那女人道﹕“不但如此﹐連我也不能和你們同住了。他給你們昆妹在章立貢山的山
     谷搭了一座大帳幕﹐照顧你門的那個老人名叫龐都﹐是皇上的忠僕﹐他手下又有幾個執
     役的僕人﹐每一個月偷偷給皇上送一次信﹐報告你們兄妹的生活情形。幸虧龐都是一個
     非常謹慎的人﹐這秘密保持了三年﹐沒有給皇後發現。
         “這時國王手下的大將蓋溫羽翼已成﹐圖謀篡位之心日切﹐他知道國王夫妻反目﹐
     又與後黨勾結起來﹐宮里宮外﹐都有他們的耳目﹐國王一舉一動﹐都得小心。他當然不
     敢離宮來探望你們。奸黨除了注意國王之外﹐另一個目標就是我﹐因此我也不敢輕易到
     你們那里去。三年中我只去過一次﹐那次還是乘著蓋溫不在京都﹐半夜里我戴著面紗﹐
     冒險去看你們一次的。
         “那次過後﹐不到三個月﹐叛黨就舉事了﹐蓋溫的兵把王宮包圍起來﹐你外祖父帶
     領家丁沖進王宮想保護國王突圍﹐我也豁了性命﹐跟你外祖父沖進宮里。我與你的爹爹
     就在烽火之中相會﹐可憐那也是最後一次的相會了。”
         谷中蓮的母親說至此處﹐不禁又是珠淚滾滾而下﹐哽嚥說道﹕“想不到皇後早已與
     蓋溫有了奸情﹐在這緊急的關頭﹐她竟然打開官門﹐迎接蓋溫進來。你爹爹的寢官也被
     包圍了﹐幸虧他還有一班心腹武士給他抵擋﹐他是在刀光劍影之中寫好那兩份羊皮書的﹐
     他叫兩個本事最好的武士給你們送去﹐那兩個武士就是丘岩和葉君山了。
         “你爹爹的那班武士雖然忠勇﹐可惜人數大少﹐他們激戰了一日一夜﹐全部戰死﹔
     你的外祖父和家下也全部戰死﹔你爹爹不甘受辱﹐自刎而亡。我來不及追隨他﹐就給皇
     後的人捉住了。
         “皇後本來要殺我的﹐但蓋溫不許﹐他要在我身上追查出你們的下落﹐我寧死不說﹐
     他只好將我關入冷宮﹐叫人嚴密監視﹐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了這時﹐我反而存了一線希望﹐不想自盡了﹐我知道他一天不殺我﹐就是他沒
     有捉到你們﹐我每日禱告真神﹐請真神保佑你們﹐我日盼夜盼﹐盼望你們回來報仇﹐這
     一盼就盼了十五年﹐總算把你們盼來了。”
         谷中蓮替母親拭干眼淚﹔說道﹕“娘﹐這十五年來你受盡了苦難﹐好在現在已苦盡
     甘來﹐你不用再傷心了﹐你一定可以親眼見到你的兒女你給報仇﹗”那女人破涕為笑﹐
     但隨即又嘆了口氣。
         谷中蓮道﹕“娘﹐我不許你再傷心了﹐你為什麼又嘆氣啦﹗”那女人道﹕“我見了
     你﹐高興得很﹐唉﹐只是你的哥哥──”谷中蓮道﹕“哥哥不久也會見到你的﹐娘﹐那
     時候你更高興啦﹗”那女人道﹕“不錯﹐我三個兒女﹐已經得回兩個﹐也應該心足了。”
         谷中蓮這才知道母親剛才所想念的是另一個哥哥。她聽說那個哥哥的命運比她更慘﹐
     心里也根難過、當下勉強裝出笑容﹐安慰她的母親道﹕“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意想不到
     的事情﹐就拿目前的事來說吧﹐咱們母女相逢﹐又有誰料得到呢﹖說不定大哥哥也和我
     們的遭遇一樣﹐逢兇化吉﹐遇難成祥﹐不久咱們就會一家團聚。”那女人淒然說道﹕
     “但願如此。但天下間的奇事哪有這麼湊巧﹐都出在我的身上﹖”
         那女人將梳妝台上的明鏡挪到面前﹐攬著谷中蓮一同照鏡﹐谷中蓮笑道﹕“娘﹐你
     看我似不似你﹖”那女人笑道﹕“你是我身上分出來的骨肉﹐哪有不相似的呢﹖其實我
     剛才不用看那份羊皮書﹐也應該知道你是我的女兒了。”忽地問道﹕“你的珠穆哥哥似
     不似你﹖”谷中蓮笑道﹕“我和他是一母孿生﹐當然是更相似了。”
         那女人道﹕“章峰比你們大兩歲﹐要是他還活著﹐今年該是二十歲了﹐他生下來骨
     骼就比你們粗大﹐身材應該比你們高一些﹐大約相貌也不會差得太遠。
         谷中蓮驀地心頭一凜﹐不自覺的就重復她母親最後的那句話﹕喃喃自語道﹕“相貌
     不會差得太遠。”那女人怔了一怔﹐問道﹕“瑪兒﹐是否你曾經見過另一個相貌與你相
     似之人﹖”
         谷中蓮連忙說道﹕“沒有﹐沒有。”心里暗想﹕“娘說得對﹐天下哪有這許多巧事
     都出在我的家中。他怎會是我的哥哥﹖我也不要這樣的哥哥。唉﹐但倘若他真的是我的
     哥哥﹐那又怎辦﹖
         母親知道了他的行徑﹐那豈不是要氣死了﹖”
         原來谷中蓮此際﹐正在想著一個相貌與她“差得不會太遠”的人﹐這個人就是葉沖
     霄﹐她雖然替自己找出無數理由﹐來“斷定”葉沖霄不會是她的哥哥﹐但心中卻是不由
     自已的感到一股寒意。
         按下谷中蓮母女之事暫且不提﹐再說唐努珠穆這路。唐努珠穆向東搜索﹐他是個細
     心的人﹐皇官的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他暗中偵察了十座宮殿﹐仍未發現優人﹐已過了
     一個更次﹐心中正自焦躁﹐忽地在一座彩鳳樓下﹐聽得樓上兩個女人說話﹐一個說道﹕
     “這麼說﹐他們兩兄妹都來了啦﹖”另一個道﹕“我不知那男的是否她的哥哥﹐但相貌
     是十分相似﹗”
         說話的聲音本來很細﹐但唐努珠穆幼習武功﹐耳目聰敏﹐服了天心石之後。更是具
     有超人的本領。那兩個女人雖是在樓上低聲說話﹐他在樓下卻也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聽
     出其中一個聲音﹐竟是似曾相識。
         唐努珠穆不由得心中一動﹐暗自想道﹕“這不是在說我麼﹖”立即施展輕功﹐躍上
     琉璃瓦面﹐尋到有燈火的所在﹐繞到後窗﹐偷偷張望。只見里面兩個女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約有四十多歲﹐身披狐裘﹐珠光寶氣似個貴婦。年紀輕輕的那個﹐卻是昨晚和
    
     唐努珠穆交過手的那個天魔教主。
         只見那貴婦模樣的女人神色甚是不安﹐驀地用力一拍桌子﹐狠聲說道﹕“我早勸皇
     上把那丫頭殺了﹐他不肯聽﹐好啦﹐現在卻給她逃出來啦。”
         天魔教主道﹕“皇額娘不必擔憂﹐這兩兄妹的武功雖然不弱﹐咱們還有好幾個人可
     以勝得過他們﹐諒他們也不敢到宮中危害娘娘。”
         唐努珠穆不禁大為詫異﹐原來按照馬薩兒國的封號﹐“皇額娘”比皇後更為尊貴﹐
     得這封號的多是年高德尊﹐或者對國家有功勞的﹐皇帝長一輩的親屬。但這女人不過四
     十多歲﹐而篡位的那個好王﹐卻是五十開外的人了。
         唐努珠穆心想﹕“哪來的這個妖里妖氣的皇額娘﹖聽她的口氣﹐這妖婦似乎怕我們
     向她尋仇﹐我卻根本不知道有她這樣的一個女人。”
         那“皇額娘”又問道﹕“當時干殿下在場嗎﹖”天魔教主道﹕
         “我和他都在場的。另外還有寶象法師的兩個弟子。”那“皇額娘”哼了一聲﹐冷
     笑說道﹕“他不是自誇除了師父之外﹐他的武功天下無敵嗎﹐為什麼打不過那個野種﹖
         唐努珠穆當然聽得明白﹐這“皇額娘”說的“干殿下”指的是葉沖霄﹔“野種”就
     是指他──唐努珠穆了。唐努珠穆不禁心中大怒﹐想道﹕“豈有此理﹖我與你有何冤仇﹐
     竟敢辱及我的父王母後。”忍不住氣﹐幾乎就想馬上闖進去將她殺掉﹐但隨即想道﹕
     “我且暫忍一時﹐聽聽她再說什麼﹖”
         天魔教主說道﹕“干殿下是太過誇口了一點﹐不過他的武功也確實不錯﹐和谷中蓮
     的那個哥哥至少是功力悉敵﹐只因谷中蓮手中持有寶劍﹐而我又不幸先受了傷﹐幫不上
     他甚麼忙﹐說來真是慚愧。”
         那“皇額娘”忽地雙眉倒豎﹐說道﹕“你說宴話﹐是不是干殿下有意放走那兩個野
     種的﹖你別多心﹐我決不會懷疑你。”
         天魔教主笑道﹕“娘娘﹐你也忒多疑心﹐皇上對干殿下有如骨肉﹐他怎會背叛皇上
     和娘娘。”
         那“皇額娘”嘆了口氣﹐說道﹕“並不是我瞎疑了﹐唉﹐這﹐這……”她似是想吐
     說什麼機密﹐話到口邊﹐卻又忍住﹐半晌說道﹕“這幾天我老是覺得干殿下神色不對。
     唉﹐昨晚我還做了一個夢﹐夢見干殿下拿了一把血刀﹐兇霸霸的要來殺我。”
         天魔教主笑道﹕“妖夢無憑﹐豈可相信。”那“皇額媳”道﹕
         “這幾日我老是心驚膽戰﹐果然今天使聽到了壞消息﹐那兩個野種果然是學成了武
     功﹐要回來報仇了。”
         天魔教主笑道﹕“娘娘要是害怕﹐我來陪伴娘娘。就只怕皇上不依。”那“皇額娘”
     恨恨說道﹕“你別提這個負心人啦﹗我真後悔﹐我放著好好的皇後不做﹐卻去幫他篡位。
     先帝雖然對我不好﹐對我總還是客客氣氣的﹐他呀﹐哼﹐給了我一個尊號﹐就再也不理
     我了。我名義上是皇額娘﹐實際比關在冷宮里的那個狐狸精也好不了多少。”
         唐努珠穆聽到這里﹐不覺大驚﹐心里想道﹕“這女人自稱是先帝的皇後﹐難道是我
     的母親﹖她怎能這樣狠毒﹐竟然幫助外人﹐謀殺親夫﹐篡奪皇位﹖”原來他一向以為自
     己的母親便是皇後﹐卻不知生母另有其人。隨即想道﹕“不對﹐天下決沒有把親生兒女
     罵作‘野種’的母親﹐這里面定然還有內情。”
         只聽得那“皇額娘”又嘆了口氣﹐說道﹕“卡蘭妮﹐你的母親在生之時與我情同姐
     妹﹐我也一向把你當侄女看待﹐今天只有依靠你了。”大魔教主道﹕“娘娘﹐你有什麼
     事情要我效勞﹐盡說無妨。”
         那“皇額娘”道﹕“說實在的﹐我雖然害怕那兩個野種報仇﹐但他們要想進宮行刺﹐
     畢竟也不容易。我最擔心的倒是心腹之患。”
         天魔教主怔了一怔﹐但又似猜到了幾分的神色﹐問道﹕“什麼心腹之患﹐娘娘可以
     說給我聽嗎﹖”
         那“皇額娘”雙眼盯著天魔教主﹐忽地問道﹕“卡蘭妮﹐你的武功比干殿下如何﹖”
     天魔教主道﹕“當然是干殿下比我高明。”那“皇額娘”道﹕“你別客氣﹐要說實在的
     話。”天魔教主道﹕
         “說實在的﹐單憑武功﹐”我打敗他實在不易﹐他要勝我﹐大約也難。不過我還有
     別的本領可以克制他。”
         那“皇額娘”道﹕“對啦﹐聽說厲勝男早已把百毒真經歸還你家了﹐你的使毒本領
     一定是很了不起了。”天魔教主微笑道﹕
         “要看是對付什麼樣的人﹐倘若內功已練到超凡入聖﹐百毒不侵﹐那我也無法對付。
     如果是武功與我差不多的﹐像干殿下這樣的人﹐那倒容易。”
         那“皇額娘”大喜道﹕“卡蘭妮﹐你是個聰明人﹐你一定知道我的意思了。我的心
     腹大患就是干殿下﹗”
         天魔教主心頭一動﹐故意裝出吃驚的樣子﹐“噫”了一聲﹐說道﹕“真想不到干殿
     下與娘娘竟是勢不兩立。娘娘的意思是──”那“皇額娘”道﹕“卡蘭妮﹐你務必要幫
     我這個忙﹐把這個心腹之患除掉﹗”天魔教主道﹕“娘娘問以如此恨他﹖”那“皇額娘”
     道﹕“有些事情你還未明白﹐待你將他除掉﹐我自會告訴你的。”
         天魔教主半晌不語﹐看樣子似是正在心中盤算。那“皇額娘”焦急非常﹐忙著又道﹕
     “卡蘭妮﹐你自小的性子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天魔教主笑道﹕“我這幾年在中原
     開宗立教﹐還得了一個天魔教主的‘美名’呢﹗”那“皇額娘”道﹕“是啊﹐你是經過
    
     大風大浪的人﹐難道干這點小事也會害怕麼﹖”
         天魔教主微笑道﹕“這可不是小事啊﹐干殿下極得皇上寵愛﹐現在又正是官居﹐
     ‘執金吾’大將軍之職。”那“皇額娘”道﹕
         “卡蘭妮﹐你不用擔心﹐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皇上寵愛干殿下那是假的。”天魔
     教主道﹕“皇上親口告訴你嗎﹖”
         那“皇額娘”訥訥說道﹕“我﹐我看得出他的心意。卡蘭妮﹐你──”天魔教主緩
     緩說道﹕“我還得想一想。”那“皇額娘”道﹕
         “卡蘭妮﹐你幫我這個忙﹐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好處﹐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天魔教主這才說道﹕“娘娘﹐你有所不知﹐干殿下是寶象法師的弟子﹐寶象法師的
     武功當世無人可及﹐我若殺了他的弟子﹐皇上縱然不加追究﹐那寶象法師只怕要為他報
     仇﹐他門下弟子之多﹐我即使遠走高飛﹐也難免一生受他們糾纏。”
         那“皇額娘”頹然坐下﹐說道﹕“如此說來﹐我竟是不能動他了﹖”天魔教主說道﹕
     “除非我得到一樣東西。”那“皇額娘”忙道﹕“什麼東西﹐快說。”
         天魔教主道﹕“看在娘娘待我的情份﹐娘娘﹐你倘若給我找到那卷‘龍力秘藏’﹐
     我練了秘藏上的功夫﹐也許還未能對付寶象法師﹐但最少可以應付他門下弟子的糾纏﹐
     那我就可以安心給娘娘辦事了。”
         唐努珠穆聽到這里﹐禁不住又是一驚﹐原來他那羊皮書上所載的武功就正是“龍力
     秘藏”。
         只聽得那“皇額娘”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卡蘭妮﹐你不相信我麼﹖就在蓋溫篡
     位之後﹐我曾經到寶庫找過﹐那卷‘龍力秘藏’早已不翼而飛﹐想是給先帝燒掉了。他
     手抄的兩份副本﹐在那兩個野種身上﹐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
         唐努珠穆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原來如此﹐妹妹十幾年來想不通的事情﹐現在可
     是真相大白了。”
         十一年前﹐谷中蓮七歲的時候﹐天魔教主姐妹相繼上邙山鬧事﹐起初是她的姐姐繆
     夫人冒認谷中蓮是她的私生女兒﹐隨後就是天魔教主要來強搶﹐當時大家都想不通其中
     緣故。一直到了昨日﹐唐努珠穆兄妹也還是弄不明白﹕何以天魔教主一來﹐就知道了羊
     皮書的秘密﹖現在唐努珠穆方始明白﹐原來是這個“皇額娘”洩漏的﹐而這個“皇額娘”
     竟然是他父親以前的正宮皇後﹗聽她們的談話﹐她們乃是世代交情﹐無怪這“皇額娘”
     把天魔教主引為心腹。
         唐努珠穆聽了她們這一番密室私活﹐不由得心頭火起﹐暗自想道﹕“這妖婦真是無
     恥之龍﹐狠毒己極﹗我真想不到有這樣的嫡母。”但他畢竟是個比較冷靜的人﹐隨即想
     道﹕“這妖婦手無縛雞之力﹐我先殺了奸王﹐再來處置她也還不遲﹐免得打草驚蛇。且
     聽聽他們再說什麼。”
         只見那“皇額娘”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兩轉﹐接續說道﹕
         “你想要那‘龍力秘藏’我是無法應命了﹐不過﹐我還另藏有一條寶庫的鎖匙﹐皇
     上卻不知道。我現在是不敢私開寶庫了﹐但你卻可以進去。寶庫里還有幾件稀世之珍﹐
     未必及不上那‘龍力秘藏’。我曾聽先帝說過﹐據說其中有一兩樣東西﹐對學武的人很
     有用處。可惜對於武學﹐我是一竅不通﹐當時沒有仔細問他﹐但他都那麼當作寶貝的誇
     說﹐想必是好東西。”
         天魔教主怦然心動﹐想道﹕“天心有的神奇致力我是曾經目擊的了﹐莫非寶庫里還
     有﹖或者有其他寶物比得上天心有的﹖”
         那皇額娘道﹕“卡蘭妮﹐我把寶庫的釩匙給你﹐換干殿下的一條性命如何﹖”天魔
     教主道﹕“好﹐娘娘既然定要將他除去﹐我就冒險給娘娘了結這個心事吧。”那“皇額
     娘”道﹕“你把他左邊那只耳朵割下來。我認得這只耳朵﹐我見了耳朵﹐馬上就把寶奘
     的鎖匙給你。”
         天魔教主心里暗罵﹕“這老虔婆連我也相信不過。我也不怕你賴帳﹐反正我殺了葉
     沖霄也要遠走高飛的﹐索性把寶庫里的珍室一卷而空。哈﹐這交易倒真是不錯﹗”於是
     說道﹕“那麼請娘娘在這里等我﹐我去去就來。”那“皇額娘”眉開眼笑﹐說道﹕
         “好侄女﹐都拜托你啦﹐祝你馬到成功﹗”
         唐努珠穆急忙藏到暗處﹐只見天魔教主從窗口躍出﹐一溜煙地走了。唐努珠穆揭開
     一片瓦﹐心想﹕“我暫且不殺這妖婦﹐但也要叫她吃吃苦頭。”使出隔空點穴的本領﹐
     那皇額娘聽得聲響﹐方才抬頭一望﹐已給唐努珠穆點了穴道。
         唐努珠穆用的是他師祖毒龍尊者的獨門點穴手法﹐點了那“皇額娘”脊椎骨第七塊
     節骨下面的“章門穴”﹐此穴一點﹐受者周身骨節﹐都似給利針穿刺﹐痛苦不堪﹐但卻
     不能動彈﹐想叫也叫不出來﹐只能啞忍。唐努珠穆出了口氣﹐立即離開﹐月色朦朧之下﹐
     只見一條黑影已在西北的花樹叢中出沒﹐離開這座彩樓很遠了。
         唐努珠穆心道﹕“這魔女的身法倒也很快﹐就單憑武功﹐葉沖霄也未必是她的對手。”
     忽地好奇之心大起﹐“那妖婦為什麼非要把葉沖霄殺掉不可﹖這里面莫非有什麼難以告
     人的秘密﹖”時沖霄冒充他的身份﹐他時時沖霄的惡感本來很深﹐但也深切感到孤“皇
     額娘”想要謀害葉沖霄之後﹐不如怎的﹐對他的惡感竟是減輕了一些﹐沒有以前的強烈
     了。當下﹐心里想道﹕“我正苦於無處覓那奸王﹐不如就先找到了那葉沖霄再說﹐他是
     奸王的干兒子﹐或許會知道奸王的所在。我先不聲張﹐看那魔女怎樣害他﹐可能還會探
    
     聽到一些秘密。”
         唐努珠穆一面思量﹐一面加快腳步﹐追蹤天魔教主。他服了天心石之後﹐輕功已比
     天魔教主勝過許多﹐不消片刻﹐兩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近了。唐努珠穆怕她發現﹐反而
     不敢太過接近﹐一直保持著十丈左右的距離。
         只見天魔教主的身形進了一座宮殿﹐唐努珠穆跟著也越過圍牆﹐忽覺有一股淡淡的
     香氣﹐氣味十分古怪﹐倘非嗅覺特別靈敏﹐決計嗅不出來。唐努珠穆深知天魔教主善於
     使毒﹐怕著了她的道兒﹐連忙取出一片雪蓮﹐含在口內﹐有備無患。
         宮殿里死氣沉沉﹐簡直覺察不出什麼聲息﹐唐努珠穆有點奇怪﹐隨即恍然大悟﹐
     “是了﹐一定是這魔女在用迷香﹐使得守夜的人昏迷過去了。”
         這座宮殿的牆角有顆大樹﹐唐努珠穆躲在樹上﹐居高臨下﹐只見天魔教主的身形鑽
     進鑽出﹐東張西望﹐但卻並沒有進入任何一同房間﹐似乎還未發現葉沖霄。過了一會﹐
     天魔教主在一個窗口下面停下了腳步。那棵大樹正對著這個窗口﹐天魔教主從通花窗格
     中望進去。唐努珠穆也從窗口上方的空隙望進去﹐兩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好生失望﹐房間
     里鬼影也沒一個。天魔教主喃喃自語道﹕“奇怪﹐這是他的臥房﹐這麼晚了﹐他怎的還
     不回來睡覺﹖”正是﹕
         何事皇娘殺殿下﹐此中情節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
    第三十五回 弟兄相見不相識 恩怨糾纏尚未明
    
         天魔教主在窗外徘徊了好一會兒﹐兀是未見動靜﹐正想離開﹐忽聽得房間內“軋軋”
     聲響﹐天魔教主大為奇怪﹐急忙貼近窗子﹐凝神張望﹐只見房間內靠著牆壁的那張大床﹐
     自行移動﹐向外挪開了幾寸﹐就在這時﹐床底下鑽出一個人來﹐正是那葉沖霄。原來這
     床底下有一條秘密地道﹐這張床是有板壁的﹐板壁貼牆﹐恰恰堵著他道的出口﹐所以有
     人從地道出來的時侯﹐必須把大床向外推開少許。
         葉沖霄站了起來﹐伸了一個懶腰﹐似是甚為疲倦﹐自言自語道﹕“咦﹐我只喝了兩
     杯酒﹐怎的就似乎有點醉意了。”他走了幾步﹐在書桌上拿起一面鏡子﹐天魔教主暗暗
     留神﹐只見他的腳步果然是有點蹌踉﹐臉上也似塗了一層胭脂﹐一片暈紅。天魔教主心
     中暗喜﹕“他喝醉了酒﹐我更容易下手了。”
         葉沖霄拿起鏡子照了一照﹐忽地又自言自語﹕“奇怪﹗我真的很像谷中蓮的哥哥。
     怪不得父王要我冒充他。可是父王也從未見過那個小子﹐他怎麼會知道我長大之後﹐相
     貌一定似他﹐自小就要我頂替他的名字﹐叫我在江湖走動﹐就冒認是葉沖霄的身份呢﹖”
         唐努珠穆在外面偷聽﹐也禁不住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這廝問得有理﹐不錯﹐我
     小時候曾被奸王的爪牙擒獲﹐但是那班家伙﹐都被方老前輩擊斃了。再退一步說﹐縱使
     其中有一兩個僥幸未死﹐將我的相貌告訴奸王﹐他找一個與我相似的孩子撫養﹐可是長
     大之後﹐也不能如此相似呀﹖聽他的口氣﹐那奸王要他自小就頂替我的名字﹐竟是早有
     預謀的了﹗”
         葉沖霄的醉意似乎越來越濃﹐忽地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當啷”聲響﹐
     將那面鏡子擲得片片碎裂﹐掩面叫道﹕
         “我明白了﹐父王收養我﹐封我做干殿下﹐給我高官厚祿﹐原來就是因為我的相貌
     似那小子﹐他早想到有今日之事﹐要用我去騙取那丫頭的秘密﹐好除去他的心腹之患。”
         葉沖霄一向自負﹐以為是憑著自己的聰明本領得到國王的寵愛的﹐如今有了幾分酒
     意﹐突然想到許多疑點﹐內里可能另有原因﹐不禁大為懊喪﹐頹然臥倒﹐又喃喃自語道﹕
     “可是我今日已是一敗塗地﹐那丫頭已被她的哥哥救出去了。父王撫養我十多年﹐倘若
     他的目的只是要用我來哄騙谷中蓮的話﹐那麼﹐我現在對他已是毫無用處了﹗”
         天魔教主心道﹕“皇額娘早就對我說過﹐國王並不是真的喜歡他﹐我還不敢相信。
     哈﹐現在他也這麼說﹐看來皇額娘的話﹐倒並不是騙我的了。”
         天魔教主知道了這個秘密﹐更無顧忌﹐正想下手﹐忽聽得有腳步聲向這邊走來﹐天
     魔教主閃到假山石後﹐只見來的是個女子﹐就是昨晚用毒針將她幾乎刺死的那個歐陽婉。
         歐陽婉推開房門﹐冷冷說道﹕“干殿下﹐你現在還生我的氣麼﹖”葉沖霄跳下床來﹐
     說道﹕“姓江那小子早已鮑了﹐你可以放心啦﹐你還來見我做什麼﹖”
         歐陽婉道﹕“我就是因為他們已經脫險﹐才願意將你當作朋友看待﹐前來看你。哼﹐
     要是你將他們害了﹐我還會放過你嗎﹖”
         葉沖霄道﹕“多謝﹐難得你還將我當作朋友﹐那麼﹐我勸你還是早日回家吧﹐你在
     宮中是不宜再住下去了。”歐陽婉道﹕
         “為什麼﹖是你請我來的﹐現在又要攆我走啦﹖”
         葉沖霄道﹕“我現在是干殿下﹐以後還是不是干殿下﹐那就不知道了。你得罪了天
     魔教主﹐她是皇額娘的心腹﹐又善於使毒﹐父王也得忌憚她幾分﹐只怕我沒有能力庇護
     你了。”
         歐陽婉道﹕“咦﹐你居然還會替我著想﹐良心還並未太壞啊。
         那麼﹐我也為你設想﹐你既然知道了自己可能失勢﹐為什麼不離開這兒﹖”
         葉沖霄苦笑道﹕“你叫我去哪兒﹖何況父王撫養了我十幾年﹐我本來是個窮苦人家
     的孤兒﹐平白得了一場偌大的富貴﹐即使父王不再寵愛我﹐我還是要報答他的深恩的。
     怎能在這個時候拋開他呢﹖”
         歐陽婉冷笑道﹕“哦﹐原來你還要報答你父王的恩義﹖”葉沖霄怒道﹕“怎麼﹐你
     當我是個壞到不可收拾的涼薄小人麼﹖不錯﹐我是壞人﹐但還不至於像你想象的這麼壞。”
         歐陽婉道﹕“好﹐這話緩提。你說你不是涼薄小人﹐那麼﹐我且問你﹐你還記得我
     的姐姐麼﹖”
         葉沖霄道﹕“我根難過﹐我辜負了她的好意。”歐陽婉“哼”了一聲﹐道﹕“你只
     會假慈悲﹐我姐姐給你害死啦﹗”忽地取出一縷青絲﹐說道﹕“這是我姐姐臨終時割下
     來的﹐可憐她還沒有忘記你這個負心漢子﹐臨終交托我媽﹐要我將她這縷青絲送給你。”
    
         葉沖霄吃了一驚﹕叫道﹕“令姐死啦﹗幾時死的﹖你在宮中怎麼知道﹖”歐陽婉道﹕
     “我爹娘都來了﹐你還不知道嗎﹖他恨透了你﹐本來不准我將這件事情告訴你的。但我
     卻要來看一看你到底還有沒有點人心。”
         原來歐陽婉的姐姐歐陽清被迫嫁給文道慶之後﹐郁郁寡歡﹐終於病死。文道莊則仍
     在終南山歐陽家養傷﹐他的妻子病死﹐他的叔父文廷壁也還未知道。
         葉沖霄當年以王子的身份﹐浪跡江湖﹐春風得意﹐年少風流、與歐陽清之戀﹐實是
     以游戲態度待之﹐談不上有甚深情。但此刻他正是失意的時候﹐易生傷感﹐驟然聽到歐
     陽清為他而死的消息﹐也不禁悲從中來﹐手握青絲﹐熱淚涔涔﹐追思往日﹐悔恨重重﹐
     悄然嘆道﹕“想不到我葉沖霄還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
         清妹﹗清妹﹐都是我害了你了﹗”
         歐陽婉在一旁冷冷看他﹐看他哭了一場之後﹐這才忽地說道﹕“看在你這副眼淚的
     份上我救你一命﹗”
         葉沖霄大吃一驚﹐叫道﹕“你說什麼﹖”歐陽婉冷冷說道﹕
         “你的父王要取你的性命﹐你知不知道﹖”葉沖霄嚇得跳了起來﹐叫道﹕“你胡說﹗”
     話猶未了﹐只覺渾身乏力﹐雙腿酸麻﹐他這一跳竟然收束不住﹐踉踉蹌蹌的向前沖出幾
     步。
         歐陽婉將他一把拉著﹐說道﹕“你還不柑信麼﹖你試想想﹐你只喝了兩杯酒﹐怎的
     連氣力都消失了﹖”葉沖霄越發吃驚﹐連忙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喝了兩杯酒﹖”
         歐陽婉道﹕“我爹爹已經來到宮中﹐文廷壁帶他去謁見國王﹐國王問了他們昨日和
     谷中蓮兄妹動手的情形﹐文廷壁說是你有意將那兩兄妹放走的﹐國王大怒﹐就交給文廷
     壁一個命令﹐要他將你除掉。”葉沖霄大怒道﹕“豈有此理﹐文廷壁這廝公報私仇﹐他
     以前吃我打了一掌﹐現在挾嫌報復﹐我非向父王分辯不可﹗”
         歐陽婉嘆道﹕“你聰明一世﹐怎的糊塗一時﹖若非文廷壁知道國王有心除你﹐他怎
     敢進讒﹖老實告訴你吧﹐你喝的那兩杯毒酒﹐還是在文廷璧到來之前﹗”
         葉沖霄圓睜雙眼﹐嚇得呆了﹐只聽得歐陽婉接下去說道﹕
         “國王忌憚你的武功了得﹐不敢當場將你殺害﹐這藥酒是慢慢發作的﹐喝的時候﹐
     決不會發覺。國王本想待你酒力發作之後﹐叫武士來取你的首極。恰好文廷壁和我爹爹
     到來﹐國王為了萬元一失﹐就叫文廷壁來代替武士於這個事。我爹爹對你含恨﹐也自願
     助文廷壁一臂之力。他們算好毒酒效力發作的時辰﹐約好了今晚三更過後﹐來到此地﹐
     只怕就要到了﹗我是偷聽爹爹和娘的談話知道這件事的。”
         葉沖霄試運內力﹐一口氣竟是提不上來﹐不由得面如土色﹐疊聲叫道﹕“歐陽姑娘
     救我﹐歐陽姑娘救我﹗”
         歐陽婉道﹕“不是為了救你﹐我來這里做什麼﹖”葉沖霄道﹕
         “這里有條地道﹐你扶我從地道走吧。”歐陽婉皺眉道﹕“地道怎麼能走﹖”葉沖
     霄怔了一怔﹐隨即省悟﹐說道﹕“我真是糊塗了﹐然則怎麼走呢﹖我已經不能審高縱低
     了。”要知地道對外面人來說是個秘密﹐但對於國王來說﹐卻是毫無秘密可言﹐說不定
     地道的另一邊出口﹐早已有伏兵埋藏的了。
         歐陽婉道﹕“來吧﹐我背你出去。”葉沖霄有點尷尬﹐也有點慚愧﹐想不到自己竟
     落到這般地步﹐要仰仗一個武功遠不如他的女子救命。再想想十載繁華﹐渾如一夢﹐從
     今之後﹐不知何處安身﹐不禁百感叢生﹐淚珠兒在眼眶打轉。
         歐陽婉道﹕“別婆婆媽媽了﹐來吧。”葉沖霄正要過去﹐忽聽得歐陽婉失聲叫道﹕
     “不好﹐有人來了﹗”
         話猶未了﹐天魔教主已是一掌擊碎窗戶﹐竄入房中﹐冷笑說道﹕“干殿下﹐現在要
     走已經遲了﹗”原來天魔教主剛才之所以不即動手﹐乃是她根本沒把歐陽婉放在眼內﹐
     存心要偷聽她說些什麼﹐待聽到了國工也要殺葉沖霄的秘密之後﹐心中大喜﹐再無顧忌﹐
     這才進來。
         葉沖霄吃驚道﹕“怎麼是你﹖你要什麼﹐盡可商量﹗”天魔教主笑道﹕“你給我什
     麼﹐總比不上皇額娘給我的內庫鎖匙吧﹖”葉沖霄叫道﹕“怎麼﹐皇額娘也要殺我﹖我
     可沒有得罪過她呀﹗”天魔教主道﹕“你有沒有得罪她﹐我可不管﹗”
         葉沖霄道﹕“喂﹐我把大乘般若掌法的秘本給你如何﹖”天魔教主道﹕“好﹐我也
     不一定要取你的性命﹐但你得把左耳割下來給我﹐怎麼﹐你沒氣力自己動手了﹐是嗎﹖
     我來幫你動手﹕歐陽姑娘﹐借你的利劍一用。”
         歐陽婉剛拔劍出鞘天魔教主已到了她的身前﹐歐陽婉更不答話﹐“喇”的一劍就刺
     出去﹐天魔教主冷冷說道﹕“前日你用毒針刺我﹐我還未曾與你算帳呢﹗”衣袖一揮﹐
     已卷著了劍柄。忽聽得“嗤嗤”聲響﹐一叢毒針飛射出來﹐原來劍柄中空﹐裝有機關的。
         天魔教主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只見那一叢毒針在天魔教主胸前結成
     一團﹐卻沒有一口毒針刺破她的衣裳。原來天魔教主前日吃了一次虧之後﹐早已有了防
     備﹐她胸口暗藏一塊攝鐵石﹐磁力極強﹐毒針隔著衣裳﹐已被吸住了。天魔教主哈哈一
     笑﹐早已奪了歐陽婉的佩劍﹐信手又點了她的穴道。
         天魔教主手持利劍﹐一步一步向葉沖霄走近﹐嬌聲笑道﹕
         “干殿下﹐你願意舍棄一只耳朵還是一顆頭顱﹖若想保全首級﹐那就快把大乘般若
     掌法的秘本拿來吧﹐我輕輕削掉你的耳朵﹐包你不痛。”那副神氣﹐活像貓捉著了老鼠﹐
    
     在未吃老鼠之前﹐要盡情戲弄個夠。
         葉沖霄本想以秘本換取性命﹐但聽得天魔教主還是要割他的耳朵﹐不由得怒氣填胸。
     要知他驕傲慣了﹐豈甘受辱﹖當下恨恨說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天魔教主笑
     道﹕“好﹐瞧不出你倒還有點骨頭。好吧﹐我就只削下你一只耳朵﹐大乘般若掌的秘本
     我自己會搜。”
         葉沖霄狠狠的一咬牙﹐一頭就向她的劍尖撞去﹐天魔教主輕輕一閃﹐葉沖霄撞了個
     空﹐已給她扭著了手臂。
         天魔教主笑道﹕“你是打算寧死不辱是嗎﹖那又何必如此﹗
         你年紀輕輕﹐死了不太可惜嗎﹖好﹐我索性再賣你一個交情﹐只割掉你一片耳尖。”
     劍尖一晃﹐倏地就向葉沖霄的耳朵切下。
         忽聽得“叮”的一聲﹐原來是唐努珠穆折下一段樹枝﹐約手指般長短﹐當作短箭射
     人﹐將天魔教主的長劍彈開了。
         天魔教主大吃一驚﹐轉身一望﹐唐努珠穆已進入房中﹐冷冷說道﹕“把劍扔下﹐給
     我滾開﹐我不許你害人。”
         天魔教主忽地縱聲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倒奇了﹗
         他冒充你的身份﹐幾次三番﹐要害你們兄妹﹐怎麼你反而給他當起保鏢來了。”
         唐努珠穆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話猶未了﹐天魔教主把手一揚﹐一股紫氣﹐
     從她袖中射出﹐她正是想逗唐努珠穆說話﹐冷不防的就用毒煙暗襲。
         豈知唐努珠穆的功力已是今非昔比﹐而且口中又含著天山雪蓮﹐天魔教主這股毒煙
     雖然厲害﹐卻是無奈他何。唐努珠穆大怒﹐立即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一指向她點去。
         天魔教主的武功本來與唐努珠穆在伯仲之間﹐見他伸指搖點﹐猶未在意﹐仍然揮袖
     拍出。哪知唐努珠移服食了天心石之後﹐平添了二十年功力﹐已比原來的功力強了一倍
     有多﹐指力激蕩﹐嗤嗤有聲﹐天魔教主脅下一麻﹐險險跌倒。手臂也登時酸軟乏力﹐拍
     不下去。
         天魔教主心頭大震﹐心道﹕“哎呀﹐怎的在一夜之間﹐他的武功竟精進如斯﹖莫非
     也是服食了天心石﹖”
         唐努珠穆這一指點她不倒﹐也有點詫異﹐原來這是他功力驟長﹐罡氣雖然練成﹐一
     時間尚未能運用自如的緣故。天魔教主何等溜滑﹐趁他一怔之際﹐立即又飛出了毒霧金
     針烈焰彈。
         唐努珠穆運掌如風﹐雙掌齊出﹐使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招數﹐左掌輕輕一拍﹐解開了
     歐陽婉的穴道﹐右掌卻以最剛猛的大乘般若掌力﹐對准毒霧金針烈焰彈飛來的方向拍去。
     只聽得“轟隆”一聲﹐瓦片紛落如雨。
         原來是那顆烈焰彈被他的剛猛掌力向上推送﹐竟把屋頂炸穿了一個大洞。也幸虧他
     應付得宜﹐令這顆烈焰彈在屋頂上空爆炸﹐倘若在屋內爆炸的話﹐他本人雖可無妨﹐葉
     沖霄功力已失﹐卻不免要受到毒霧的侵害了。
         但是毒霧雖然在屋頂上空被風吹散﹐那燃燒著的彈片卻有幾片落了下來﹐恰好落在
     那張床上﹐床帳被褥著火即燃﹐登時發出了融融的火光。
         天魔教主見唐努珠穆如此厲害﹐正在驚惶﹐忽聽得兩聲長嘯﹐火光中竄進了兩個人
     來﹐正是文廷壁與歐陽仲和。天魔教主喜出望外﹐連忙喊道﹕“文副教主﹐你來得正好﹐
     快把這小子拿下。”
         文廷壁一見不是江海天﹐早已放下了心。哈哈笑道﹕“教主﹐你也來了﹖你放心﹐
     這小子是我手下敗將﹐失跑不了。”天魔教主叫道﹕“文副教主﹐不可輕敵﹐全力施為﹗”
     話猶未了﹐狂飆驟起﹐只聽得“蓬”的一聲巨響﹐他們兩人已對了一掌﹗
         前日在那島上﹐文廷壁曾與唐努珠穆交過一次手﹐那時唐努珠穆尚未服食天心石﹐
     自然不是文廷壁的對手﹐僅僅能應付三掌﹐第四掌便應付不來。文廷壁哪里將他放在心
     上﹐但因天魔教主鄭重吩咐﹐他也用了八九分功力。
         雙掌一碰﹐唐努珠穆的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文廷壁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厲害﹐
     連忙全力施為﹐好不容易才招架得住。
         原來文廷壁已練成了“三象歸元”的超卓神功﹐當年他與金世遺較量﹐也還可以硬
     接金世遺數掌﹐唐努珠穆雖然平添了二十年功力﹐但比起師父﹐究竟還是不如﹐所以文
     廷壁全力施為﹐還可勉強招架。但這時雙方真力已經接觸﹐誰都不能撤掌。文廷壁只覺
     對方的內力源源而來﹐似乎無窮無盡﹐不由得暗暗叫苦﹗
         天魔教主見文廷壁尚可勉強支撐﹐卻是大為欣慰﹐趁此時機﹐便向葉沖霄撲去﹐歐
     陽婉搶快一步﹐拾起天魔教主剛才被唐努珠穆彈落的那口利劍﹐擋在葉沖霄身前。唰唰
     唰﹐連環三劍﹐劍劍都是刺向天魔教主的要害穴道﹗
         天魔教主的本領當然比歐陽婉高出許多﹐剛才交手不過三招﹐她就把歐陽婉的佩劍
     搶去﹐但此時情勢已是大大不同﹐歐陽婉這連環三劍竟把天魔教主逼得有點手忙腳亂。
         這里面有三個原因﹐一來是天魔教主剛剛被唐努珠穆用隔空點穴的神功點了一指﹐
     雖然未能封閃她的穴道﹐但亦已令她氣脈不舒﹐手腳當然不及原來的靈活﹕二來是歐陽
     仲和已經來到﹐天魔教主多少要給他一點情面﹐因而也就多了一層顧忌﹐不敢施展辣手﹕
     三來歐陽婉那連環三劍﹐乃是豁了性命﹐拼著兩敗但傷的劍法﹐確實也凌厲非常。
         歐陽仲和喝道﹕“婉兒﹐快住手﹐別胡鬧﹗他不是什麼干殿下啦﹐是國王的命令要
     我們來殺他的。你還護著他干嘛﹖”他一面斥責女兒﹐一面便走上前去。葉沖霄知道他
    
     的厲害﹐心中大恐﹐橫掌護胸﹐拼命想把內力提上來﹐可是腹中卻似空蕩蕩的﹐哪里還
     能將真氣凝聚。
         歐陽仲和卻也有幾分顧忌他的大乘般若掌﹐不知那毒酒效力如何﹐一時間倒也不敢
     太過魯莽﹐就在他運足內勁﹐正要准備發掌之際﹐歐陽婉忽地叫道﹕“爹爹﹐請你看在
     死了的姐姐份上﹐不要害葉公子。”她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眼中淚光瑩然﹐聲音淒苦
     之極﹐歐陽仲和心里一酸﹐半晌說道﹕“你不提你姐姐也還罷了。你姐姐就是他害死的﹐
     你怎能還幫這無義之人﹗”
         歐陽婉道﹕“可是姐姐臨終的時候說過什麼話來﹐爹爹﹐你那時是在姐姐身邊的﹐
     我只是聽得媽媽的轉述﹐已覺心酸﹐爹爹﹐難道你就不能顧全父女之情﹐成全姐姐的心
     願﹖”歐陽仲和沉吟不語﹐歐陽婉又道﹕“爹爹﹐倘若你親手殺了姐姐心愛的人﹐姐姐
     在泉下豈能瞑目﹖”話說至此﹐縱然歐陽仲和何等忍心﹐也不由得老淚盈眶。當下轉過
     了身說道﹕“好﹐我就依你一次﹐我不親手殺他﹐別人殺他﹐我可不管﹗”歐陽婉知道
     父親心意已決﹐難再請求﹐唯有拼命抵擋天魔教主的攻擊。
         天魔教主笑道﹕“歐陽前輩放心﹐我下會傷了令媛﹐請你去相助文先生吧﹗”歐陽
     婉的武功遠遠不如天魔教主﹐如今歐陽仲和已經言明不再插手﹐任由旁人殺那葉沖霄﹐
     天魔教主去了一層顧慮﹐同時﹐在這時間之內﹐她亦已調勻氣息﹐功力又恢復了幾分﹐
     歐陽婉使盡了吃奶的氣力﹐抵擋了十余招﹐劍法已是凌亂無章﹐被天魔教主的掌力罩住﹗
         葉沖霄想不到歐陽婉竟會如此舍命護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又是悔恨﹐不
     由得也掉下淚來﹐說道﹕“歐陽姑娘﹐我死有余辜﹐你不必再顧念我了﹐你自己走吧。”
     歐陽婉已不能分神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那邊廂文廷壁與唐努珠穆對掌﹐雙方拼斗內力﹐正自到了吃緊的夫頭。歐陽仲和大
     喝一聲﹐霹靂掌與雷神指同時攻出。
         歐陽仲和正自一掌拍出﹐忽聽得“蓬”的一聲﹐文廷壁已是蹌蹌踉踉的倒退數步﹐
     原來他與唐努珠穆比拼內力﹐正是到了最吃緊的時候﹐唐努珠穆的內力源源而來。他眼
     看支持不住﹐心中暗暗叫苦。歐陽仲和來得恰是時候﹐唐努珠穆要分出一掌去應付歐陽
     仲和﹐文廷壁這才得以脫身。可是﹐他由於受了對方強勁的內力所震﹐雖得脫身﹐一時
     之間﹐卻還未能收得住勢。
         只見他身似陀螺擰轉﹐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十個圈圈。
         唐努珠穆左掌輕輕一揮﹐只用了三成功力﹐歐陽仲和的霹靂掌力﹐已給他全部封住﹐
     反震回來。歐陽仲和的霹靂掌乃是純陽掌力﹐一反震回來﹐登時全身發滾。歐陽仲和大
     吃一驚﹐這時他的雷神指剛剛戳出﹐要想收回﹐已來不及﹐說時遲﹐那時快﹐唐努珠穆
     出手如電﹐也是以指對指﹐歐陽仲和一指戳中他的小臂﹐只覺軟綿綿的柔若無骨、竟是
     無從著力﹐唐努珠穆指力後發﹐雙指一彈﹐卻彈中了他的掌心﹐歐陽仲和只覺一股炙熱
     之氣﹐從掌心直“鑽”進來﹐登時掌心紅腫﹐猶如受過炮烙之刑﹗
         唐努珠穆淡淡說道﹕“看在你還有一念之慈﹐也看在你女兒的份上﹐掌力指力全部
     奉回﹐我不另加還敬了﹗”
         這時房中火勢已旺﹐不但床帳被褥早已燒著﹐屋梁板壁也都著了火﹐煙霧迷漫﹐木
     頭燒裂得“迫迫卜卜”的聲音也都聽得見了。在這些聲響之中﹐忽又聽得“當”的一聲。
     卻原來是天魔教主擊落了歐陽婉的長劍。
         天魔教主向著葉沖霄撲去﹐忽覺勁風颯然﹐一般巨力已自身後推來﹐天魔教主哪敢
     接招﹐急急忙忙一個“細胸巧翻雲”。
         倒縱閃開﹐只見一條黑影﹐早已越過她的前頭﹐抱起葉中霄﹐就從屋頂上穿開的那
     個大洞竄了出去﹐將葉沖霄救出險境的這人﹐當然是唐努珠穆了。
         葉沖霄惴惴不安﹐只怕落在仇人手中﹐所受的折磨更大。心中正自胡思亂想﹐唐努
     珠穆已挾著他越過了十幾重瓦面﹐到了一座假山背後﹐將他輕輕地放下來﹕
         葉沖霄嘶聲說道﹕“我冒了你的身份﹐用了你的名字﹐我一知人事﹐就注定是要和
     你作對的了﹐如今落在你的手中﹐我也不想活了﹐只求你給我一個爽快﹐別再折磨﹗”
         唐努珠穆說道﹕“冤有頭﹐債有主﹐我折磨你作什麼﹖雖然你為虎作悵﹐論理我不
     該救你﹐但念在你似已有了悔意﹐我如今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奸王藏在什麼處所﹐
     你快說出來﹗”葉沖霄躊躇不語﹐唐努珠穆冷笑道﹕“你的‘父王’處心積慮的要將你
     除悼﹐你如今還要認賊作父嗎﹖”
         葉沖霄道﹕“不是我下肯說﹕只怕他現在已不在宮中了。”唐努珠穆道﹕“去了什
     麼地方﹖”葉沖霄道﹕“今晚他本來是准備到西樂苑去看歌舞的。後來他叫我去通知西
     樂苑的承奉官﹐臨時撤消了這個節目。據他說﹐因為明天就是金鷹宮盛會之期﹐他想在
     會前與寶象法師一晤﹐恐怕會在金鷹宮過夜。金鷹宮中高手如雲﹐我的師父寶象法師更
     是神功無故﹐我是不想你去冒這個險。”
         唐努珠穆一想現在已是四更﹐即使自己敵得過那寶象法師。
         趕到金鷹宮最少亦已是天明時分﹐何況自己對金鷹宮的結構、地形又毫不熟悉﹐只
     好讓那奸王多活一天了。
         假山旁邊正有一個荷塘﹐這晚又正是中秋前夕﹐月亮又大又圓﹐兩人在荷塘旁邊坐
     下﹐唐努珠穆低首沉思﹐荷塘如鏡﹐兩人的影子清澈可見﹐忽有一陣風吹過﹐水月交溶﹐
    
     人影散亂。唐努珠穆如有所觸﹐抬起頭來﹐再仔細打量了葉沖霄一眼﹐心里想道﹕“奇
     怪﹐這人的相貌果然是與我相似得很。無怪那奸王指使他冒充我﹐可是奸王卻又怎會知
     我的相貌與他相似的呢﹖”
         唐努珠穆好奇心起﹐取出一片天山雪蓮﹐說道﹕“這天山雪蓮能解百毒﹐或者可以
     有助於你﹐你含在口中吧﹐待你精神恢復﹐我還想間你幾句話。”
         葉沖霄含了天山雪蓮﹐只覺一縷清香﹐直透肺腑﹐過了片刻﹐血脈已是漸漸通暢﹐
     內力雖還未能恢復﹐精神己是好了許多。葉沖霄慨嘆道﹕“真想不到國王一向寵愛我﹐
     今晚卻要殺我。你是我的敵人﹐反而救了我。”
         唐努珠穆道﹕“你是怎麼進宮來的﹖”葉沖霄道﹕“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國王
     有一次和皇額娘去打獵﹐發現我在草地上嬉戲﹐不知怎的﹐國王一見我就很喜歡﹐就要
     那皇額娘將我抱了回來﹐認為義子。”其實葉沖霄自己也不知﹐這是國王安排好了的﹐
     那次打獵﹐有意經過他的門前﹐並非臨時發現的﹐內中情由﹐以後再表。
         唐努珠穆更是疑惑﹐說道﹕“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奸王為什麼要你自小就冒充我﹖”
     葉沖霄道﹕“他最初給我取這個漢名﹐我也覺得有點奇怪。後來我長大了﹐他才告訴我﹐
     說有這麼一對孿生兄妹﹐是他一個仇人的兒女﹐哥哥已不知下落﹐妹妹還在人間﹐他說
     那個仇人本來是他的朋友﹐後來為了那人與他爭權﹐才不得不將那人殺了的﹐他又說他
     為了此事﹐很是後悔﹐意欲將那仇人的女兒找回來﹐故此要我冒充她的哥哥﹐他日找到
     了那個妹妹之時﹐可以由我去見﹐動以兄妹之情。他對你少時的經歷﹐調查得清清楚楚﹐
     都告訴我了。就是不告訴我你究竟是誰人的兒子﹐以及何以會有那一番經歷。”正是﹕
         假作真來真作假﹐孤兒身世未能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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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回 骨肉團圓悲化喜 愛情交集夢如煙
    
         唐努珠穆笑道﹕“你冒充我﹐卻不知道我是什麼人﹐這可真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
     葉沖霄道﹕“國王說你父親當年與他爭權奪利﹐因而被他殺掉﹐我以為你們是忠於前王
     的大臣後裔﹐直到前天﹐我看了那份羊皮書﹐雖然只看了一頁﹐就給你奪回﹐但我已經
     明白了﹐原來你才是真正的殿下﹗”
         此際﹐他已然明白了唐努珠穆的身份﹐又感激唐努珠穆的救命之恩﹐就要向他行君
     臣之禮。唐努珠穆止住他道﹕“休要如此。我回來並不是為了貪圖王位﹐只是為了報仇﹐
     你著能助我報仇﹐我便感激不盡。”
         唐努珠穆疑團未釋﹐又再問道﹕“那皇額娘是什麼人﹖”葉沖霄道﹕“你還不知道
     嗎﹖她就是前王的王後﹐你的母親。”說至此處﹐眼中忽然露出懼意﹐唐努珠穆道﹕
     “不﹐她絕不是我的母親﹐你不用害怕﹐她要殺你﹐我是不會讓她得逞的。老實告訴你
     吧﹐我正是因為聽得她與那天魔教主在密室私議﹐說要謀害你﹐我才跟蹤天魔教主﹐來
     此救你的。”
         葉沖霄道﹕“如此說來﹐天魔教主的話都是真的了﹖”唐努珠穆道﹕“一點不假。
     我正想問你﹐那皇額娘何以如此恨你﹐定要將你除掉﹖”葉沖霄一派惶惑的神情﹐沉思
     半晌﹐說道﹕“我也莫名其妙。自小那皇額娘對我就似乎很討厭﹐但我卻又是她抱回來
     的。國王還要我以事母親之禮侍奉她呢﹐我怕了她的兇惡﹐一直不敢親近她。”唐努珠
     穆道﹐“好﹐我現在與你去見她﹐查個水落石出。”
         葉沖霄似乎有點為難的神氣﹐就在此時﹐忽聽唰一聲刺耳的破空之聲﹐半空中突然
     現出一團藍色的火焰。唐努珠穆道﹕
         “不好﹐我的妹妹遇險了﹐我得先給她解圍去。你﹐你也隨我來吧。”葉沖霄不敢
     不依﹐這時他已恢復了五六成功力﹐自己可以跑得動了。
         兩人施展輕功﹐向蛇焰箭升起的方向奔去﹐不消片刻﹐那金鐵交鳴之聲﹐已是愈來
     愈近。葉沖霄道﹕“噫﹐這是冷宮﹗”唐努珠穆也有點奇怪﹐妹妹怎麼跑到冷宮來了﹖
     按說冷宮是王宮中最無關重要之地﹐卻又怎的偏偏在這里遭逢強敵包圍。
         唐努珠穆加快腳步﹐先闖進了冷宮﹐只見宮殿里人影綽綽﹐圍攻谷中蓮的武士不下
     二三十人﹐當前的是個披著大紅袈沙的胡僧﹐使著一根碗口大的禪杖﹐最為兇猛﹐各中
     蓮遮在一個婦人的身前﹐使開寶劍﹐似乎是全力保護那個婦人。原來國王並未離開王宮﹐
     他說要到金鷹宮去﹐那是故意騙葉沖霄的。……
         國王等了一個更次﹐不見那兩個奉命到冷宮殺人的宮女回來復命﹐情知有變﹐急忙
     續派武士前來察看﹐谷中蓮要保護母親﹐沖了兩次﹐沖不出去﹐只好發出蛇焰箭求援。
         唐努珠穆雙臂一伸﹐抓著兩個武士的後心﹐直慣出去﹐那紅衣番僧大喝一聲﹐一招
     “翻江倒海”﹐碗口般粗大的禪仗已是攔腰掃來﹐唐努珠穆聽那勁風呼呼﹐知道是個強
     敵﹐大乘般若掌力一掌拍出﹐將那禪杖按住﹐雙指一戳﹐便使出了隔空點穴的功夫。
         只聽得“嗤嗤”聲響﹐那番僧“登登登”的連退三步﹐滿面通紅﹐眼如銅鈴﹐眼中
     似乎就要噴出火來﹐僧袍也被唐努珠穆的指力戳穿了幾個小孔﹐可是卻並沒有倒下。
         唐努珠穆正要再發一掌﹐只聽得“當啷啷”的金鐵交鳴之聲﹐兩條鐵索夭矯如龍﹐
     倏地合成了一道圓圈﹐將唐努珠穆的身形罩住﹐唐努珠穆霍的一個“鳳點頭”﹐左手一
     招“鏡花水月”﹐使出卸勁還擊的陰柔掌力﹐將那鐵索引開﹐右掌則仍以剛猛的大乘般
     若掌力﹐硬劈那另外一條鐵索﹐兩條鐵索同時蕩開﹐可是只是一瞬之間﹐又立即合成了
     圓圈﹐威力竟似未曾少減。
         唐努珠穆心中一凜﹐想不到宮中還有這樣的好手﹐說時遲﹐那時快﹐那紅衣番僧禪
     杖一挺﹐竟用又長又粗的禪杖﹐使出了劍術中“金針度動”的精巧劍招﹐徑刺唐努珠穆
     的小腹。這三個人若然單打獨斗﹐決計不是唐努珠穆的對手﹐但三人聯手而攻﹐唐努珠
     穆卻也感到有點應付不暇。
         谷中蓮壓力一松﹐寶劍立即化成了一道銀虹﹐突圍而出﹐只聽得一片斷金嘎玉之聲﹐
     好幾柄刀劍已經給她削斷﹐那番僧逼得轉過禪杖﹐抵擋她的劍招。番僧這根鑌鐵禪杖沉
     重異常﹐雖然也給寶劍削了好幾處缺口﹐但一時之間﹐卻是削它不斷﹐那女人忽地“噫”
     了一聲﹗
         谷中蓮叫道﹕“媽﹐你放心﹐哥哥來了﹐定能保你平安﹗”唐努珠穆吃了一驚﹐叫
     道﹕“妹妹﹐你說什麼﹖她是誰﹖”谷中蓮道﹕“咱們的母親還活著﹐哥哥﹐打退了敵
     人再說﹗“唐努珠穆又驚又喜﹐心神一分﹐險險給鐵索掃中。
         那女人又“噫”了一聲﹐心里說道﹕“這是夢嗎﹖這許多意想不到的奇事﹐都在今
     晚發生﹗卻為何朗瑪只叫二個哥哥﹖後面這個人又是誰呢﹖”
         葉沖霄這時亦已趕到﹐那番憎並未知這個國王要除他之事﹐大喜叫道﹕“干殿下﹐
     你來得正好﹐快來助我一臂之力﹗”那女人聽了這一聲“干殿下”﹐心頭登時似區了一
     塊大石﹐“原來不是我的兒子﹗嗯﹐我已經得回兩個兒女﹐也不該太過奢望了。”
         唐努珠穆正在心想﹕“且看他幫誰﹖”只見葉沖霄一臉惶急的神情﹐大聲叫道﹕
     “大師兄﹐大事不好啦﹗金世遺與四大門派的弟子在金鷹宮鬧翻了天啦﹗師父有命﹐叫
     你速速回去﹗”原來這個紅衣番僧乃是寶象法師的大弟子﹐在王宮擔當祭師之職的。
         這番僧信以為真﹐呼的一杖向唐努珠穆擊下﹐以攻擊掩護撤退﹐唐努珠穆有意顯露
     神功﹐一掌向禪杖中間所去﹐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那禪杖的兩頭竟然彎曲下來﹐
     那番僧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盤旋﹐禪杖兩端各觸及一個武士﹐登時把那兩個武士打死﹐
     而那番僧借禪杖觸及別人身體的力度﹐整個身子也飛騰起來﹐他給唐努珠穆這一擊嚇破
     了膽﹐縱使不是本寺告急。
         他也不敢戀戰了。當下人在半空﹐一個筋斗﹐已從眾武士的頭上越過﹐急急忙忙﹐
     落荒而逃。他手下的幾個小弟子﹐也跟著跑了。唐努珠穆見他接連受了自己兩次掌力﹐
     居然還能夠縱躍如飛﹐也好生駭異。心里想道﹕“弟子尚且如此﹐師父可想而知。
         只怕我雖然眼食了天心石﹐也未必是那寶象法師的對手。”
         葉沖霄又叫道﹕“魯兀、魯赤﹐王上有命﹐叫你們回去護駕﹐恐防賊黨深入內廷。
     這兩個小賊由他去吧。”魯兀、魯赤就是那兩個使鐵索的人﹐是御林軍的正副教頭﹐馬
     薩兒國數一數二的勇士。
         這兩人對時沖霄的話﹐卻是半信半疑﹐不肯立即撤退。魯兀說道﹕“我奉了皇上之
     命﹐務必要把在冷宮鬧事的賊子活擒﹐皇上豈會立即改變主意。又調我回去﹖”魯赤說
     道﹕“干殿下﹐不如你回去護駕吧﹗”這兩人口中說話﹐鐵索仍是盤旋飛舞﹐毫不放松。
         這兩人仍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心意相通﹐自小練這鐵索合擊之技﹐配合得妙到毫巔﹐
     所以以唐努珠穆的神功﹐急切之間﹐也還未能將他們兩人逼退。
         葉沖霄道﹕“好﹐那麼就快快將這兩個小賊擒了﹐好趕回去。
         我來幫你。”從人叢中穿進﹐他是“干殿下”的身份﹐眾武士自是不疑有他。哪知
     葉沖霄一到魯兀身旁﹐悄無聲的忽地一掌拍出﹐這一拿看來雖是輕輕拍出﹐實已用上了
     剛猛的大乘般若掌力。只可惜他功力未曾完全恢復﹔只及原來的一半。
         魯兀的鐵索攻遠不攻近﹐忽然間受了一掌﹐痛得他大吼一聲﹐立即一個時捶向後撞
     去。葉沖霄識得他的厲害﹐早有防備﹐在他一掌拍出之時﹐另一手抓起了一個武士作為
     盾牌。魯兀一個時捶將那武士的心口撞破﹐時沖霄卻早已避開了。
         唐努珠穆的武功本來在魯兀兄弟之上﹐只因他們鐵索合擊之技太過神妙﹐一時之間﹐
     無法破它﹐這時魯兀受了一掌﹐這大乘般若掌力又是專傷奇經八脈的﹐饒他銅皮鐵骨﹐
     也不禁一個踉蹌。
         魯赤鐵索橫掃過來﹐他哥哥由於腳步踉蹌﹐卻配合不上﹐兩條鐵索﹐相差三寸﹐未
     能合成圓圈﹐唐努珠穆迅即一掌從縫隙中穿出﹐抓著了魯兀的索頭﹐反手一撩﹐將兩條
     鐵索結在一起。
         這兩條鐵索的力道相反﹐大小相等﹐只聽得砰砰兩聲﹐兩兄弟各自給對方的力道摔
     翻﹐谷中蓮正要一劍刺去﹐唐努珠穆道﹕“這兩人都算得是好漢子﹐不可傷了他們性命﹗”
     抓著鐵索的中間﹐一個旋風急舞﹐魯氏兄弟一人吊在一頭﹐騰雲駕霧一般﹐給唐努珠穆
     連人帶索﹐拋過了冷宮的高牆。
         紅衣番僧和魯氏兄弟乃是宮中本領最強的三大高手﹐眾武士見這三大高手都已給對
     方打敗﹐如何還敢戀戰﹐發一聲喊﹐片刻之間﹐走得干干淨淨。
         谷中蓮見葉沖霄出手相助﹐十分詫異﹐唐努珠穆笑道﹕“他現在已經不是干殿下了﹐
     咱們也不必再記前嫌了。”
         葉沖霄滿面羞慚﹐過來道歉﹐谷中蓮笑道﹕“你冒充我的哥哥﹐把我的真哥哥引來
     了﹐於我也未嘗沒有好處﹐我不怪你。”她說到“冒充”二字﹐忽地想起母親剛才所說
     的故事﹐心中一動﹐把眼望去﹐只見母親一派迷惘的神色﹐分不出是喜是憂。原來她的
     母親正自心想﹕“既是冒充﹐那就不是真的了。但是誰人叫他冒充的呢﹖”
         唐努珠穆無暇敘述與葉沖霄化敵為友的經過﹐先上來見過母親。谷中蓮嘰嘰呱呱的
     替母親說出前因後果﹐但因事情太過曲折復雜﹐她也只能先說出他們兄妹的身世﹐以前
     未曾知道的這一部份﹐至於他們還有一個生死未卜的大哥﹐卻還來不及言說。
         唐努珠穆道﹕“媽﹐我剛才已見著那個兇惡的皇額娘了﹐原來她就是害苦了咱們一
     家的那個皇後﹐怪不得她對我們兄妹恨之切骨﹐一提起我們就污言穢語的罵個不休。”
         唐努珠穆又道﹕“這毒婦已給我點了穴﹐媽﹐等會兒我和你去看她﹐你高興怎樣處
     置她就怎樣處置她。”他的母親淚痕滿面﹐但卻笑得甚為歡暢﹐說道﹕“我如今已得回
     子女﹐這毒婦卻是孤單一人﹐什麼榮華富貴﹐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如今來說﹐我已經比
     她強得多了。就由得她偷活世間﹐忍受那淒涼的歲月吧﹐我也不想報仇了。”
         葉沖霄冷落一旁﹐見他們母子歡聚﹐想起自己一出生就是孤幾﹐連父母也沒見過﹐
     不由得黯然神傷。忽見唐努珠穆的母親向他招手﹐說道﹕“葉公子﹐請你過來。”
         原來唐努珠穆正在和他母親說到他在那“皇額娘”窗下偷聽到的秘密﹐他母親越聽
     越是疑心﹐因此便請葉沖霄過來問個究竟。
         葉沖霄尊了一聲“伯母”﹐見過禮後﹐只見唐努珠穆的母親定了眼睛看他﹐神情甚
     是奇異﹐半晌問道﹕“聽說你是蓋溫的義子。在宮中是干殿下的身份﹖”葉沖霄含羞帶
     愧﹐說道﹕“從前是的﹐現在不是了。”那女人道﹕“為什麼現在又不是了﹖”
         唐努珠穆代他回答通﹕“媽﹐他的‘父王’要將他殺掉﹐他怎能還認殺他之人為父﹖”
     那女人道﹕“哦﹐蓋溫也要殺他﹐什麼緣故﹖”唐努珠穆道﹕“大約是蓋溫認為他未盡
     全力﹐捉拿我們兄妹吧﹖”那女人道﹕“蓋溫要你自小就冒充我的兒子﹐你不覺得奇怪
     嗎﹖”葉沖霄道﹕“我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他何以有先知之術﹐知道我長成之後﹐
     相貌會與殿下相同。”那女人又問道﹕“皇額娘為何又要殺你﹖”葉沖霄道﹕“我也是
     莫名其妙﹐我只知道她是自小就討厭我的。”
         那女人忽地淚下兩行﹐拉著葉沖霄的手叫道﹕“章峰﹐你腳板底是不是有一顆紅痣﹖”
     這一句話恍如晴天霹靂﹐把葉沖霄嚇得呆了﹐他張大了眼睛﹐訥訥說道﹕“你、你怎麼
     知道﹖”
         原來“章峰”正是他的小名﹐這個小名只有自幼撫養他的那個老人叫他﹐入宮之後﹐
     早已廢棄﹐宮中也無人知道他有這個名字。至於他腳板底有顆紅痣﹐那更是無人知道的
     了。
         那女人一把將葉沖霄攬住﹐尖聲叫道﹕“那麼這是真的了﹐天啊﹗”唐努珠穆驚道﹕
     “媽﹐你怎麼啦﹖”那女人道﹕“多謝上天﹗你們兄弟、兄妹快來重新見過﹐他是你的
     大哥﹗”唐努珠穆道﹕“怎麼﹐我還有一位大哥﹖”谷中蓮道﹕“穆哥﹐這位大哥的故
     事你還沒有聽過﹐他的遭遇之慘﹐並不在咱們之下。媽﹐你再說一遍吧。”
         葉沖霄心情激動﹐所得那女人將他身世之秘一一揭露﹐不由得熱淚盈眶﹐重新拜倒﹐
     叫了一聲“媽媽”﹗
         原來那惡毒的王後﹐當年派人將這個初生的嬰兒搶去﹐卻也還有點顧忌國王追究﹐
     不敢立即殺他﹐將他交給一個親信的人養在宮外。國王卻以為這嬰兒已死﹐一怒之下﹐
     與王後斷絕往來。但國王一向懦弱﹐畏懼後黨勢力﹐卻也不敢追究。
         沒有多久﹐便發生了蓋溫的叛亂﹐蓋溫篡奪了玉位之後﹐探得隱情﹐有意利用葉沖
     霄作為工具﹐叫他冒充谷中蓮的孿生哥哥﹐在江湖上行走﹐意圖在他的身上﹐誘騙谷中
     蓮前來上當。
         前因後果都已清楚之後﹐谷中蓮嘆道﹕“這奸王的奸計﹐當真毒辣﹗要是我沒有父
     王的羊皮書﹐即算在馬薩兒國沒有碰上﹐我聽得江湖上有這麼一個自稱‘葉沖霄’的人﹐
     我也一定會去找他的了。”
         葉沖霄道﹕“那時我卻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更不知你當真就是我的胞妹﹐我只知道
     效忠奸王﹐一定會誘你供出秘密﹐然後將你毒害﹐那我可真是禽獸不如﹐百死莫贖了﹗
     唉﹐人心險惡﹐一至於斯﹐真是難以想象﹗”他們的母親笑道﹕“這件事情﹐我可得多
     謝蓋溫呢。要不是他設下如此這般的毒計﹐今日焉能弄假成真﹖”
         葉沖霄越想越恨﹐羞慚愧悔﹐涕淚交流﹐俯伏於地﹐說道﹕
         “媽﹐孩兒認賊做父﹐真不配做你的兒子﹔妹妹﹐我對不起你﹐我也慚愧作為你的
     哥哥。”他的母親將他拉起﹐說道﹕“孩兒﹐不是你的過錯﹐要恨只能恨那奸王﹐你們
     兄妹重新見過﹐咱們一家今日團圓﹐這些難堪的往事﹐以後不必再提啦。”谷中蓮笑道﹕
         “我以前日口聲聲罵你是奸徒﹐罵你冒充我的哥哥﹐想不到竟是真的。我也要向你
     賠罪。”一笑將葉沖霄拉起﹐葉沖霄仍是感到羞愧難容。
         忽聽得鐘樓已報五更﹐谷中蓮似是突然想起一事﹐叫道﹕
         “咦﹐奇怪﹗”她母親問道﹕“何事奇怪﹖”唐努珠穆這時亦已猛地省起﹐說道﹕
     “對啦﹐江師兄為何還不見來﹖”要知他們三人約好﹐以蛇焰箭作為警號﹐一見哪一方
     升起蛇焰箭﹐其他二人就立即趕來﹐如今距離備中蓮發出蛇焰箭的時間已將近半個時辰﹐
     江海天卻仍是未見蹤跡﹗谷中蓮焉得不滿懷憂慮﹖
         谷中蓮道﹕“莫非他那里也出事了﹖卻何為不見蛇焰箭﹖”唐努珠穆安慰妹妹道﹕
     “江師兄的本領﹐只怕當今之世﹕除了師父之外﹐已無人能勝得過他了﹐縱然出事﹐料
     亦無坊﹗”他們的母親道﹕“這位江師兄又是何人﹖”
         唐努珠穆笑道﹕“他是我同門師兄﹐又是妹妹青梅竹馬之交的好友。他的本事可大
     呢﹐比我們兄妹都強。人品又好﹐你見了他﹐也一定會歡喜他脅。”他的母親一聽﹐已
     猜到了幾分﹐笑道﹕“只要瑪兒次喜的人﹐媽當然也一樣歡喜”
         谷中蓮面上一紅﹐說道﹕“海哥的本事雖好﹐但咱們也要找著了他﹐才得放心。”
         唐努珠穆笑道﹕“這個當然﹐現在天快亮了﹐金鷹宮之會就要開場﹐倘若師兄不在
     場﹐豈非要減少許多熱鬧﹖”他們進宮之時﹐約好了由唐努珠穆與谷中蓮分頭搜索﹐江
     海天則在御花園中的小蓬萊山上守候﹐准備策應﹐不論結果如何﹐都得回到小蓬萊山聚
     集。於是谷中蓮遂背起母親﹐唐努珠穆與葉沖霄兩人在前開路﹐一行人等﹐向御花園而
     去。宮中武士經過了這一場大戰﹐都嚇破了膽﹐哪敢阻攔﹖
         旦說江海天在小蓬萊山上守候﹐這是宮中最高的處所﹐在山頂可以望見各處﹐但見
     月影西移﹐三更已過﹐四下里仍是靜悄悄的﹐也不見有蛇焰箭升起﹐江海天不知谷中蓮
     兄妹在宮中有奇遇﹐心中想道﹕“雖然約好的最後時刻乃是五更﹐但若是事情順利的話﹐
     這時也該有點動靜了。”不禁有點惴惴不安。
         將近四更時分﹐忽見東邊角落﹐有個地方起火﹐但卻不見蛇陷箭升起。原來這個時
     候﹐正是唐努珠穆在葉沖霄的屋子里遭遇天魔教主的時候﹐天魔教主的毒霧金針烈焰彈
     引起一場小火﹐而唐努珠穆隨即也就把葉沖霄救出去了﹐所以根本用不著發射蛇焰箭請
     江海天幫忙。
         江海天不見蛇焰箭升起﹐自是不便離開﹐只好耐心守候。又過了一會﹐忽見有幾條
     人影向這邊走來﹐月光皎潔﹐距離雖遠﹐江海天屆高臨下﹐卻看得分明﹐這一行四眾﹐
     正是文廷壁、天魔教主、歐陽仲和以及他的女兒歐陽婉。
         江海天見歐陽婉也在其中﹐心頭不禁“撲通”一跳。他前日服食天心石之後﹐藥力
     發作﹐昏迷的那一段期間﹐歐陽婉曾經到來看他﹐而且不恰與天魔教主做對舍命維護他﹐
     這些事情﹐事後谷中蓮都對他說了。江海天那一縷情絲﹐屋然仍是飄飄蕩蕩﹐不知要系
     在誰人身上﹐他也不會因了此事﹐而決定愛歐陽婉﹐但無論如何﹐歐陽婉的這番好處﹐
     他已是永銘心里﹐決不能忘。
         這一行人越來越近﹐江海天的心跳也越來越劇﹐他想起歐陽婉往日對他的一片深情﹐
     再想起這一次對他的維護﹐幾乎忍不著想出來見她一面。但他的性格雖然接受了金世遺
     的一些影響﹐卻究竟不如金世遺的易於沖動﹐終於還是忍住了。
         這一行四眾的語聲已漸漸可聞﹐似乎正在爭吵。忽聽得文廷壁大聲說道﹕“歐陽親
     家﹐你得拿個主意﹗婉姑娘接連兩次胳膊向外彎﹐前日壞了咱們的大事﹐今日又袒護那
     葉沖霄﹐以致讓他兔脫﹐你叫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歐陽仲和道﹕“這野丫頭年紀輕﹐不懂事﹐我帶她回去﹔自會好好的管教她。文親
     家﹐請你看在親戚份上﹐遮瞞一二﹐在國玉面前﹐不提此事﹐也就是了。”文廷壁冷笑
     道﹕“不提此事﹖
         歐陽親家﹐你父女倆可以一走了之﹐我文某人可還得在這兒露面﹐明日在金鷹宮會
     上﹐倘若有人問起﹕姓文的﹐聽說金世遺也不是你的對手﹐怎麼卻連葉沖霄這樣的後生
     小子也拾攝不來﹖
         你叫我這面於往哪里擱﹖”
         天魔教主也冷冷說道﹕“歐陽先生﹐令媛那口毒針﹐僥幸未曾要了我的性命﹐這筆
     帳我可以不必再算﹔但我答應了皇額娘的事情﹐今晚卻給令媛弄壞﹐解鈴還需系鈴人﹐
     只怕還得著落在令媛身上了。”歐陽婉怒道﹕“放屁﹐你兩人本領不濟﹐給谷中蓮的哥
     哥將葉沖霄放走﹐關我何事﹖”
         歐陽仲和大驚失色﹐喝道﹕“野丫頭﹐你再胡說﹐我就一掌斃了你。教主﹐親家﹐
     我向兩位賠罪﹐請你們兩位大人大量﹐別與小孩子一般見識。”
         天魔教主陰沉沉地說道﹕“令媛說我本領不濟﹐那也不錯。
         不過﹐當時那小子已給文教主絆住﹐要不是令媛從中阻撓﹐我早已把那葉沖霄手到
     擒來啦﹗”歐陽仲和忙說道﹕“這當然是她的錯﹐教主﹐你別生氣﹐我這兒給你賠罪啦﹗”
         天魔教主側身避過﹐冷冷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歐陽先生﹐你也是一位武學宗
     師﹐咱們盡可以推開窗子說亮話。我要拿葉沖霄這小子並不困難﹐但要對付谷中蓮兄妹
     卻確實是本領不濟﹐令嬡的話並沒說錯。所以﹐我自知本領不濟﹐這就可得要借重令媛﹗”
         天魔教主緩緩道來﹐喜怒不形於色﹐歐陽仲和聽了﹐可是大吃一驚﹐說道﹕“教主﹐
     恕我不懂你的意思﹐她一個小丫頭又濟得甚事﹐怎說要借重於她﹖”
         天魔教主道﹕“葉沖霄與谷中蓮兄妹如今已是一路﹐令媛於葉沖霄有息﹐又曾維護
     江海天﹐谷中蓮對她想必也是感激的了。
         嘿嘿﹐我只要把令媛留下﹐自必能把他們引來﹐我二人打他們不過﹐難道宮中這麼
     多人﹐也對付不了他們這幾個小輩﹖
         文廷壁也正是這樣的心思﹐他估計他與天魔教主聯手﹐大約可以對付得了谷中蓮兄
     妹﹐再加上厲復生、魯氏兄弟等人﹐即算江海天也來相助對方﹐那也不足為懼。因此﹐
     當務之急﹐只是如何將對方引來。
         天魔教主說了這話﹐歐陽仲和未曾開口﹐文廷壁便哈哈笑道﹕“不錯﹐這正是叫做
     ‘解鈴還需系鈴人’﹐歐陽親家﹐你要回去﹐盡可自便﹐婉姑娘可得留下來﹗”歐陽仲
     和變了面色﹐說道﹕“文親家﹐你待把她怎地﹖”文廷壁冷冷說道﹕“也不怎地﹐我們
     把她交給國王處置﹐當然﹐假戲真做﹐少不得也要令婉姑娘受點折磨﹗”
         歐陽仲和勃然變色﹐憤然說道﹕“文先生﹐我那大丫頭死了﹐你就不再顧念親家的
     情份了麼﹖”天魔教主忽地冷傳說道﹕“歐陽先生﹐你那位大小姐可是為了葉沖霄害相
     思病死的啊﹗”
         歐陽仲和氣得雙眼發白﹐顫聲叫道﹕“你、你、你﹐你們太欺侮人啦﹗”歐陽婉道﹕
     “爹﹐姐姐給他們文家的人害死了﹐這親家不認也罷﹗咱門終南山歐陽家曾怕過誰來﹖”
         文廷壁哈哈一笑﹕“婉姑娘﹐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自們親戚情份已斷﹐可休怪我無
     禮了﹗”倏地出掌﹐向歐陽婉背心便抓﹗
         歐陽婉只知道自己父親的霹靂掌與雷神指天下無雙﹐卻不知道文廷壁更加厲害﹐所
     以她還生怕父親抓不破臉皮﹐不肯和文廷壁作對。歐陽仲和當然知道文廷壁的本領﹐卻
     是叫苦不迭。
         但歐陽仲和究竟也是一大魔頭、雖然明知不敵﹐卻也不甘受辱﹐當下一掌拍出﹐大
     聲喝道﹕“婉兒快走﹗”
         歐陽婉正在飛奔﹐忽覺一股大力抓來﹐竟是不由自己的倒退三步﹐文廷壁離她最少
     有一丈開外﹐但這虛空一抓﹐歐陽婉已是無可抵御。就在這時﹐只聽得“蓬”的一聲﹐
     歐陽仲和與文廷壁雙掌相交﹐只覺氣血翻湧﹐五臟六腑都似乎變了位置﹐歐陽仲和正要
     再發雷神指﹐文廷壁已是一指先戳過來﹐哈哈笑道﹕“歐陽親家﹐得罪了﹗”
         歐陽婉得她父親擋了文廷壁的一掌﹐那股凌空抓來的力道業已移開﹐手腳活動﹐又
     向前奔﹐天魔教主笑道﹕“婉姑娘﹐我再領教你毒針的厲害。”笑聲未畢﹐倏地便到了
     歐陽婉眼前。
         這一切經過都看在江海天眼中﹐他心中轉了好幾次念頭﹐猛地想道﹕“昨日你命懸
     敵手﹐她不顧一切的來救你﹔如今她也是命懸敵手﹐你豈可置之不理﹖”想至此處﹐心
     念立決﹐大喝一聲﹕
         “住手﹗”凌空一個筋斗﹐便從山頂上直跳下來。
         這一下當真是飛將軍從天而降﹐歐陽婉大喜如狂﹐叫道﹕
         “海哥﹗”這個“哥”字方才出口﹐已給天魔教主一把扣在手腕。
         江海天屍如巨鷹﹐凌空撲下﹐說時遲﹐那時快﹐天魔教主己把歐陽婉舉了起來﹐遮
     著自己的頭頂﹐往上一擋﹐冷冷說道﹕
         “好﹐你抓吧﹗”
         小蓬萊山雖不根高﹐也有二三十丈﹐從這樣的高處躍下﹐勁道自是大得驚人﹐這一
     抓若然抓著歐陽婉的身體﹐只怕當場就要抓得她身體破裂。
         江海天雖是武功高強﹐但要在半空中煞住這急墜之勢﹐卻也不能﹐他正是向天魔教
     主撲來﹐眼看就要碰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危機瞬息之間﹐江海天雙足忽地交叉踢出﹐左腳在右腳腳背一踏﹐
     借著這股力道﹐身子拔高少許﹐再落下來。如此一來﹐急墜之勢﹐登時大減﹐本來要碰
     著歐陽婉的﹐經過這麼一個轉折、減速﹐落到地上的時候﹐也就離開她一丈有多了。
         文廷壁一見有機可乘﹐趁著江海天立腳未穩﹐立即一掌擊來﹐江海天反手一拍﹐只
     覺對方的掌力似有如無﹐本身卻被自己的掌力帶動﹐滑出兩步。心中方自警覺﹐文廷壁
     猛地一聲大喝﹐掌力一發無遺﹗
         原來文廷壁老奸巨滑﹐深知江海天服食了天心石之後﹐功力大增﹐難以硬拼﹐只能
     智取。他早已練成“三象歸元”的邪派絕頂神功﹐自忖若然只守不攻﹐用以防身﹐絕不
     至於給江海天一掌擊倒﹐因而在出掌之時﹐一方面用了個“卸”、字訣﹐將對方的剛猛
     之勁卸去少許﹐一方面縮小防御的范圍﹐拉長雙方的距離﹐用意就在誘發江海天的全部
     掌力之後﹐猝然反擊。這正是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
         他能夠把掌力使得虛虛實實﹐似有如無﹐武學的造詣﹐確實算得是高明之極﹐倘若
     對方的功力比他高出不是太多﹐這時定將是強弩之未﹐不能傷他﹐而只有為他所傷了。
     哪知江海天的內功本來已有相當基礎﹐即使在未服天心石之前﹐他已與文廷壁相差不遠。
     再加上三顆天心石所平添的三十年功力﹐內力蓄積之厚﹐實遠遠超出文廷壁意料之外。
         文廷壁只道對方之勢已衰﹐猝然反擊﹐哪知這正是江海天將計就計﹐先誘發他的掌
     力。雙方勾心斗角﹐不過一瞬﹐陡然間文廷壁只覺對方的掌力排山倒海而來﹐而且竟似
     無窮無盡﹐前面一道勁力未逝﹐後面一道勁力又加上來﹐重重疊疊﹐沛然莫之能御﹐文
     廷壁大吃一驚﹐連忙撤掌後躍﹐只覺雙眼發黑﹐“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此時江海天若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但他急於救歐陽婉﹐卻無暇去對付文廷壁了。
     這時天魔教主抓著歐陽婉作為盾牌﹐又已奔出十數丈地﹐歐陽仲和在後面緊迫﹐始終沒
     有追上。
         江海天揚聲叫道﹕“教主我念在昔日香火之情﹐請你把歐陽姑娘放下﹐兩罷甘休。
     否則可休怪我不客氣了﹗”天魔教主笑道﹕
         “海天﹐你已有了谷中蓮﹐還苦苦追歐陽姑娘作甚﹖”江海天大怒﹐身形一起﹐登
     時如箭離弦﹐直射出去。
         文廷壁忽地叫道﹕“歐陽親家﹐你也該有個決斷了﹗”江海天與歐陽仲和本是朝著
     同一方向追趕天魔教主的﹐江海天後發先至。這時正好越過歐陽仲和的前頭﹐離天魔教
     主已不過數丈之地﹐歐陽仲和一聲不響﹐忽地猛力一戳﹐一指戳中江海天背脊椎骨正中
     的“章門穴”﹗
         原來歐陽仲和剛才與文廷壁對了一掌一指﹐那一掌打得他氣血翻湧﹐但未受內傷﹐
     也還罷了﹐那一指卻是點了他督脈的隱穴﹐這隱穴深藏體內﹐被對方的內力透過﹐當場
     沒有發作﹐日後卻有性命之憂﹐文廷壁用的又是獨門手法﹐除他本人之外﹐別人絕難解
     救。
         歐陽仲和也是武學行家﹐當然知道厲害﹐不過他想先把女兒救下﹐然後再向文廷壁
     求情。哪知文廷壁已先出言威脅﹐歐陽仲和固然是愛女情深﹐但對自己的性命卻更加愛
     惜﹐一想倘若不助文廷壁對付外敵﹐女兒未必得救回來﹐自己性命也將不保﹐勿促之間﹐
     哪容得他從長考慮﹐心念一轉﹐便立即出指傷人。
         江海天雖然知道歐陽仲和是個魔頭﹐但他現在是為了救歐陽仲和的女兒﹐可說是與
     他同仇敵愾﹐做夢也想不到歐陽仲和竟會對他暗算﹐因此一點也沒有防備。
         這章門穴是三焦經脈交會之點﹐人身死穴之一﹐江海天雖有護體神功﹐但事先沒有
     防備﹐未曾運氣抵御﹐中了這一指﹐也不禁痛徹心肺﹐傷了一點元氣。這還是由於他已
     服食了天心石的原故﹐否則不死也得重傷。當下又驚又怒﹐反手就是一掌。
         歐陽仲和點中了江海天的章門穴﹐也是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便能出掌還擊﹐一驚之
     下﹐來不及躍開﹐已給江海天的掌力罩住。
         江海天反手發掌﹐隨即轉過頭來﹐眼光一瞥﹐見了歐陽仲和驚惶的神情﹐心中不禁
     一軟﹐想道﹕“我要救歐陽婉﹐怎好傷了她的父親﹖”他的掌力早已到了隨心所欲﹐收
     發自如的境界﹐心念電轉﹐就在掌力將發未發之間﹐猛的收了回來﹐饒了歐陽仲和一命。
         如此一來﹐他與天魔教主的距離又拉遠了。只好再發力追趕。繞過了小蓬萊山﹐堪
     堪又要追上﹐忽聽得刺耳的吼聲﹐兩頭金光閃閃的怪獸風馳電掣而來﹐正是那兩只金毛
     狡﹐隨著來的是個長發披肩的少年﹐江海天認得是天魔教的另一副教主厲復生。
         江海天識得這兩只金毛孩的來歷﹐心中想道﹕“它們是我師父的朋友﹐我可不便傷
     了它們。”
         那兩只金毛狡來得快極﹐一只跳起來抓他的頭蓋﹐另一只就張開口咬他的喉嚨﹐江
     海夭深知這兩只金毛狡銅皮鐵骨﹐倘若自己不使出內家真力﹐決難將它們擊退﹐可是由
     於他的內力乃是服食了天心石之後突然增長的﹐只怕還未能使得恰到好處﹐“輕了等於
     給它們抓癢﹕重了又怕它們禁受不起。它們雖然厲害﹐究竟是畜類﹐不比武學深湛之士
     懂得運功抵御﹐內力一透過它們堅韌的皮膚﹐必將震裂它們的心臟﹗”
         江海天既不願傷害它們﹐只好使用天羅步法閃開﹐但這兩只金毛狡矯捷之極﹐江海
     天的天羅步法雖然神妙無比﹐也險險給它們抓中。
         說時遲﹐那時快﹐厲復生手揮玉尺﹐也已跑到眼前﹐江海天眉頭一皺﹐陡然間一個
     筋斗翻開﹐那兩只金毛狡跟蹤撲到﹐江海天忽地大喝一聲﹐一掌扣出﹐將假山石打碎一
     塊﹐碎石似流彈般四面激射﹐這些碎石雖然不能傷害金毛狡﹐卻也打得它們感到疼痛﹐
     這兩只金毛狡頗具靈仕﹐識得厲害﹐連忙避開。
         厲復生玉尺一揮﹐趁江海天立足未穩﹐疾即點到﹐江海天伸指一彈。只聽得“錚”
     的一聲﹐厲復生的玉尺給他彈開﹐但江海天的虎口亦自發熱﹐不禁心中一凜﹕“我已使
     出彈指神通的功夫﹐竟未能將他的玉尺打落﹐難道他的功夫還在文廷壁之上﹖”
         其實厲復生的功夫與文廷壁實是不分上下﹐各有擅長﹐倘論到內功之深厚﹐文廷壁
     還勝他一籌。但文廷壁給江海天的掌力震得口噴鮮血﹐而厲復生卻可應付自如﹐這其中
     有兩個緣故。
         一來是由於江海天剛剛受了歐陽仲和的暗算﹐元氣稍稍受傷﹐二來是厲復生占了兵
     器的便宜﹐他的那柄五尺乃是一件玉物﹐喬北溟當年采取海底寒玉打成的﹐長度不過一
     尺二寸﹐卻有百多斤重﹐江海天的內力被這柄玉尺接了一半﹐還有一半傳到厲復生的身
     體﹐他當然可以應付自如了。
         江海天曾聽得義伯姬曉風說過﹐說這厲復生多半是厲勝男的家人﹐厲勝男是金世遺
     的妻子﹐江海天看在師父的份上﹐也不願傷他。他接連彈了三指﹐都未能將厲復生的玉
     尺彈落﹐但他的內力一重重的加上去﹐厲復生也自感到手臂酸麻。
         厲復生對天魔教主最是忠心﹐明知不敵﹐也死纏不退。他一聲呼嘯﹐那兩只金毛狡
     又撲上來。江海天力敵一人二獸﹐心中又存有顧忌﹐弄得十分狼狽。幸而文廷壁也受了
     傷﹐一時間未能恢復﹐不敢上前相助﹐否則江海天更難應付﹐江海天竭力周旋了十來招、
     天魔教主愈跑愈遠﹐背影都幾乎看不見了。
         江海天大為著急﹐正在此時﹐那兩只金毛狡又已撲來﹐江海天忽地雙腿半彎﹐往下
     一蹲﹐那兩只金毛狡何等矯捷﹐一左一右﹐長爪早已抓著他的肩頭。厲復生大喜﹐手揮
     玉尺﹐正要點他穴道﹐猛聽得江海天大喝一聲﹐驀地長身而起﹐一手抓著一只金毛狡﹐
     高高舉過頭頂﹐一個旋風急舞﹐將兩只金毛狡拋上了半空。
         原來江海天既不想傷害金毛狡的性命﹐但又要擺脫它們﹐因此只好冒險受它們的一
     抓﹐算准它們撲來的部位﹐運起護體神功﹐金毛駿的指爪賽如利刃﹐但也只不過抓破他
     一層油皮﹐江海天趨勢施展擒拿手法﹐反而抓著了金毛狡的後頸﹐制住它們的要害。金
     毛狡雖然兇猛無比﹐被他一提起來﹐也是不能作惡的了。
         江海天服食了天心石之後﹐氣力之大﹐天下無匹﹐端的有霸王扛鼎之能﹐這兩只金
     毛狡總共有三百來斤﹐他提在手中﹐也不過是舞弄貓兒一般﹐用力一拋﹐竟把那兩只金
     毛狡拋到山上。他這一拋﹐用的只是超乎常人的氣力﹐而並非用內家的重手法﹐料想那
     兩只金毛狡銅皮鐵骨﹐碰著石山﹐也最多不過是摔暈過去﹐絕不會死亡。
         厲復生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一招“二龍搶珠”﹐伸出中食二指﹐挖
     他的眼珠﹐厲復生驚惶未定﹐本能的用玉尺往上一撩﹐江海天喝一聲“著”﹗雙指一戳﹐
     搭著了他的玉尺﹐左掌一穿﹐已在他的肩頭拍了一下﹐厲復生登時全身麻軟﹐動彈不得。
     原來江海天挖他眼睛的那一招不過是個虛招﹐這一拍才是喬北溟秘籍中的制勝絕招。厲
     復生倘若不是驚惶失措﹐也許還不至於給他一拍即中﹐如今給他拍中了肩井穴﹐那就最
     少要在一個時辰之後﹐方能走動了。
         江海天接連三場激戰﹐擊傷了文廷壁﹐嚇退了歐陽仲和﹐摔暈了兩只金毛狡最後又
     拍中了厲復生的穴道﹐令他不能動彈。至此﹐江海天已無後顧之憂﹐但天魔教主亦已走
     得無蹤無影。
         江海天大叫道﹕“歐陽姑恨﹐你在哪兒﹖”遠遠的聽得歐陽婉尖叫了一聲﹐隨即便
     似給人扼著了喉嚨一般﹐聲音嘎然而止﹐想是被天魔教主點了穴道。但只這一聲﹐江海
     天已能辨別她的方向﹐當下施展絕頂輕功﹐立即向聲音的來處追趕﹗
         天魔教主抱著一個歐陽婉﹐當然跑不過江海天﹐追了一會﹐兩人的距離又漸漸拉近。
     江海天心道﹕“幸虧她沒有躲起來﹐只是在這園子里亂跑﹐倘若她隨便在個假山洞里藏
     起來﹐我倒不易尋找了。”殊不知天魔教主狡詐之極﹐江海天想得到的她豈有想不到之
     理﹖她這正是誘敵之計﹗正是﹕
         縱有通天徹地能﹐難當覆雨翻雲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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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回 神鷹展翅驚強敵 玉女施針表素心
    
         前面是一片繁花盛開的樹林﹐那些奇花異草﹐大半是江海天從未見過的﹐香氣馥郁﹐
     燦如雲霞﹐但江海天急於救人﹐卻也無心欣賞。
         天魔教主回頭笑道﹕“海天﹐我勸你還是不要近來的好。”江海天道﹕“你把歐陽
     姑娘放下﹐我不為難你。”天魔教主道﹕“好﹐拿去吧﹗”忽地把手一揚﹐一股毒煙激
     射而出﹐江海天早有提防﹐立即閉了呼吸﹐一記劈空掌打出﹐個毒煙掃蕩得干干淨淨。
         天魔教主道﹕“你別以為可以對付毒煙﹐便勝得了我。我還有許多厲害的法寶未曾
     使用﹐我再勸你一次﹐還是不要追來的好﹗”
         江海天怒道﹕“你有何伎倆﹐盡數使出來吧﹗”天魔教主笑道﹕“當真不伯﹐那就
     追來吧﹗”笑聲中早已抱著歐陽婉鑽入了樹林。
         江海天技高膽大﹐緊迫不舍﹐”忽覺微風颯然﹐腥臭撲鼻﹐一條五色斑爛的長蛇突
     然向他竄來。江海天一手抓去﹐卻原來不是真的蛇﹐而是一多形似長蛇的色彩帶﹐江海
     天運勁一奪﹐只聽得“咚”的一聲﹐一個女人從樹上跌下﹐把眼一望﹐依稀認得這女人
     就是從前假冒過谷中蓮母親的那個“繆夫人”。
         這條五色斑爛的彩帶蘊有奇毒﹐幸虧江海天早有准備﹐真氣凝聚掌心﹐任何劇毒都
     侵不進他的肌膚﹐他摔開了毒帶﹐冷笑道﹕“你還埋伏有什麼人﹖”
         天魔教主叫道﹕“好﹐你們都下來吧﹗”江海天一掌護身﹐伸手就抓天魔教主﹐冷
     笑道﹕“你弄什麼玄虛﹖不把歐陽姑娘放下﹐你縱然埋伏了千軍萬馬﹐我也要將你抓住﹗”
     天魔教主那一聲叫後﹐樹林里仍是靜悄悄的不見任何人影﹐江海天更以為她是虛聲恫嚇。
         眼看就要抓著天鷹教主﹐天魔教主忽地又叫道﹕“江海天你小心了﹗”她身形掠過﹐
     衣袖急揮﹐只見花朵紛紛落下﹐花粉沾了江每天滿身﹐江海天護著眼睛﹐只覺手足頭頸﹐
     突然間都麻癢癢的好不難受﹐同時一股濃烈的香氣也鑽進了他的鼻孔。
         原來在江海天周圍的幾棵花樹﹐都是天魔教主所栽種的奇種毒花﹐不但花香可以將
     人迷倒﹐花粉沾上皮膚﹐皮膚也會潰爛﹐江海天有護體神功﹐但究竟不能將真氣遍布全
     身﹐一般強弱﹐身上某些抗抵力不足之處﹐沾上了花粉﹐毒氣便蔓延開來﹐幸虧江海天
     的功力已大勝從前﹐雖然中了點毒﹐卻也還不至於暈倒。
         江海天閉了呼吸﹐縱身一躍﹐再度抓去﹐但因他受了毒花突襲之阻﹐與天魔教主的
     距離又拉長了一段﹐這一抓卻沒有抓甲。
         江海天身形一落﹐正要再躍起抓她﹐腳尖點著的那塊石頭忽地一沉﹐地上裂開了一
     個大洞﹐江海天腳尖一點﹐借著那一點的反彈之力﹐身形平地拔起。天魔教主揮袖一拍﹐
     喝道﹕“下去吧﹗”
         江海天一把扯住天魔教主的衣袖﹐天魔教主手臂一縮﹐只聽得聲如裂帛﹐衣袖斷了
     一幅﹐江海天失了憑借﹐又落下來﹐天魔教主那一拂之力﹐加上江海天自己那一抓之力﹐
     下墜之勢極速﹐地下已裂開一個大洞﹐江海天跌入洞中﹐再要用雙足交踏之法躍起﹐已
     是力不從心了。
         江海天吸了口氣﹐半空中一個筋斗翻轉過來﹐將急速下墜之勢消減了一半﹐腳尖往
     前輕輕一點﹐撐著石壁﹐再翻了一個筋斗﹐平平官穩地落下來﹐忽聽得“咕咚”一聲﹐
     似乎就在他的身旁﹐也正有人跌下﹐而且跌得比他更重。
         江海天一手抓去﹐卻抓著一把利針﹐刺得他五指鮮血淋漓﹗
         江海天正要聚攏目光﹐黑暗中那人已是逃之夭夭﹐只聽得滾動的聲音。
         洞穴里黑黝黝的、什麼都看不見﹐但從剛才所聽到的呼吸聲息。卻可以知是兩個人
     而不是一個人﹐那當然是天魔教主和歐陽婉了。原來江海天那一拉用上了粘黏之勁﹐天
     魔教主的衣袖雖然斷了﹐江海天那股內力還是傳到了她的身上﹐把她和歐陽婉一並拉了
     下來。
         江海天定了定神﹐聚攏目光﹐漸漸在黑暗中已可看出模糊的影子﹐江海天摸索著向
     前走去。那影子也在移動﹐江海天道﹕
         “歐陽姑娘呢﹖”那影子笑道﹕“歐陽姑娘沒死﹐你放心。但你要見她﹐也怕很難
     了﹐現在你知道我的厲害了吧﹖”這幾句話一說﹐那影子便倏然不見了。
         江海天聽了天魔教主說話的聲音﹐知道她也受了傷﹐更是憂心﹐心想﹕“她已然受
     了傷﹐歐陽婉只怕傷得更重。”看來這石洞里藏有機關﹐天魔教主和歐陽婉不知藏在哪
     個暗室。江海天道﹕“我身上有小還丹﹐你把歐陽姑娘扶出來、我不計較前仇﹐給你治
     傷。”
         天魔教主說道﹕“多謝了。小還丹你留著自己用吧。你跌得不重﹐中的毒可不輕啊﹗
    
     只怕小還丹也未必救得了你。我早已勸你不要追的﹐你可怪不得我﹗”聽聲音距離不遠﹐
     人影卻看不見。江海天的手碰著石壁﹐忽覺手指僵硬﹐轉動不靈。身上的麻癢也越來越
     厲害了。江海天暗暗吃驚﹕“天魔教主果然不是虛聲恫嚇﹐我中的毒確實不輕。”只好
     盤膝坐下﹐默運玄功﹐將真氣運到麻癢之處﹐驅毒療傷。
         谷中蓮背著母親。和兩位哥哥廁到小蓬萊山的時候﹐江海天早已落進陷餅﹐文廷壁
     和歐陽仲和等人也早已躲起來了。谷中蓮兄妹登上山頭﹐四方了望﹐園子里靜悄悄的。
     哪里有江海天的影子﹖谷中蓮大為著急﹐高聲叫道﹕“海天﹐海天﹐你在哪兒﹖”她服
     食了天心石﹐功力兩倍於前﹐中氣充沛﹐將聲音遠遠送出﹐估量在數里之內﹐都可以聽
     到她的聲音。
         唐努珠穆笑道﹕“你要把敵人引來嗎﹖”谷中蓮道﹕“怕什麼﹐找不見海哥﹐咱們
     索性再殺進宮去﹗”唐努珠穆道﹕“江師兄會天遁傳音﹕聲音比你送得更遠﹐要是他還
     在宮中﹐早就該有回聲了。”
         谷中蓮道﹕“你是說他已經走了﹖可是他和咱皿是約好了在此地相聚的呀﹗”唐努
     珠穆道﹕“也許他臨時有事﹐急需料理﹐因此離開﹐那也難料。”谷中蓮道﹕“他一心
     一意要助咱們報仇﹐還能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緊要的﹖嗯﹐我倒是擔心他出了意外了。
     哥哥﹐咱們要不要分頭再搜索他﹖”
         這時已是東方大自﹐朝陽初出的時分﹐從山頂望下去﹐但見一片金碧﹐那是宮殿的
     琉璃瓦面發出的色光﹐在好幾座宮殿的牆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有武土探出頭來張望﹐
     想是被備中蓮的聲音驚動﹐驚弓之鳥﹐卻不敢出來。
         唐努珠穆皺眉說道﹕“要搜遍這些宮殿﹐少說也得半天工夫。
         江師兄未必還在宮中﹐在宮中也未必便找得著他。何況他武功比咱們都強﹐也未必
     便遇上意外。”谷中蓮道﹕“你一連幾個未必﹐難道咱們就不理他了麼﹖”
         唐努珠穆道﹕“誰說不理他﹐但依你之見﹐入宮搜索﹐卻不是個好辦法。何況……”
     他說到這里﹐望了谷中蓮一眼﹐谷中蓮猛然驚醒﹐想道﹕“不錯﹐我背著母親﹐行動不
     便﹐要是誤傷了母親﹐那就更糟了。”
         葉沖霄忽道﹕“二弟之言有理﹐找不著江小俠那就連金鷹宮之會也要錯過了。不如
     你們先出去。把母親安頓了立即趕去赴會。”谷中蓮道﹕“你呢﹖”葉沖霄道﹕“我留
     下來﹐我比你們更熟悉宮里的情形。可以設法打聽。好在我的武功已經恢復﹐好王要殺
     我之事﹐宮中知道的人也不多。”
         谷中蓮想想﹐也只好如此﹗當下說道﹕“那麼﹐大哥﹐你小心了﹗”這是她第一次
     面對著葉沖霄叫他做“大哥”﹐葉沖霄不覺淚珠兒在眼眶里打轉﹐說道﹕“你們保護母
     親﹐也要小心了﹗”他不願意讓弟妹看見他的眼淚﹐頭也不回的便跑了。
         再說江海天在黑暗中默運玄功﹐過了一會﹐真氣抵達四肢﹐麻癢之感漸漸減輕﹐手
     指也漸漸有了感覺。……
         天魔教主和歐陽婉似乎尚未離開﹐寂靜中江海天可以隱約聽覺她們的呼息﹐從她們
     重濁的呼息聽來﹐顯然也是傷得不輕。
         江海天心里想道﹕“只要我能趕在天魔教主之前恢復武功﹐我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
     將歐陽姑娘救出險境﹔但倘若她比我先行恢復﹐只怕我就要喪命在她手中了。”
         就在此時﹐谷中蓮的聲音傳了進來﹕“海天﹐海天﹐你在哪兒﹖”江海天大喜﹐連
     忙應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你快來吧﹗”聲音吐了出來﹐他自己也不禁大吃一驚﹐
     簡直像是個病人的呻吟﹐軟弱而又沙啞﹐倘若不是出良他口、他自己也聽不清這聲音說
     的什麼。原來他不斷的將毒氣呼出﹐喉嚨受毒氣所熏﹐聲音已然啞了﹐他連大聲叫都叫
     不出來﹐芻然更不能運用“天遁傳音”了。
         江海天正在吃驚﹐忽聽得有人大聲賦喝﹐人聲腳步聲紛至沓來﹐原來這是宮中的一
     條秘密地道﹐地道的另一頭通向宮外﹐在那一頭出口﹐有四個武士把守。江海天的聲音
     雖然傳不到谷中蓮耳中﹐卻把這四個武士驚動了。
         江海天吸了口氣﹐全神默運玄功﹐將生死置之度外、過了片刻﹐只覺火光耀眼﹐那
     四個武士舉著火折﹐已經尋到了江海天的藏身之所。
         那四個武士也是吃驚非小﹐不敢貿然走近。一個問道﹕“你是什麼人﹖怎樣進來的﹖”
     另一個道﹕“看這小子的服飾﹐決不是宮里頭的人。”江海天下理不睬﹐連眼睛也不睜
     開。
         那為首的武士喝道﹕“喂﹐你是啞的嗎﹖”另一個道﹕“這小於裝啞﹐定然是刺客。”
     又一個道﹕“不管他是否刺客﹐先把他拿下。”
         這四個武士見江海天動也不動﹐放大了膽子。打了個手勢﹐同時發動﹐一擁而上﹗
     江海天仍然盤膝而坐﹐頭也不抬﹐驀地一手抓出﹐抓著了一個武士的手腕﹐向前一推﹐
     “砰”的一聲﹐前面這人碰著了後面的伙伴﹐兩人跌跌撞撞的奔出幾步。江每天心頭一
     涼﹐暗自想道﹕“我居然連這兩個武土也推不倒﹐看來功力尚未恢復一成﹗”
         說時遲﹐那時快﹐另外那兩個武士都已亮出兵器﹐一柄流星錘﹐一口單刀﹐向江海
     天同時砸、斫﹐江海天將少許的真力運到指頭尖﹐在錘頭一彈﹐那柄流星錘登時改了方
     向﹐打過一邊﹐“當”偵一聲﹐恰好把那柄單刀打落。
         江海天一躍而起﹐正要抓著一個武士﹐忽聽礙嗤嗤聲響﹐那兩個武士突然倒下﹐火
    
     折拋落﹐亦已熄滅。江海天叫道﹕“不妙﹗”連忙解下腰帶﹐聽風辨器﹐向前一揮﹐只
     聽得“叮”的一聲﹐似是碰落了一根梅花針之類的暗器﹔
         先前給江海天推開的那兩個武士﹐一個剛剛轉過身來﹐忽地大叫一聲﹐也倒下了﹐
     另一個腳步踉蹌﹐立足不穩﹐頭向前沖﹐眼看就要碰著石壁﹐江海天飛身趕到﹐一把抓
     著他的後心﹐順手點了他脊椎正中的“天樞穴”。
         有一把火折尚未熄滅﹐江海天拿了起來﹐四下察看﹐天魔教主早已不知去向﹐回頭
     一看﹐三個武士已經七竅流血而亡﹐只有給他抓著的那個武士﹐因為江海天及時點了他
     的天樞穴﹐這天樞穴是氣血通向心臟的門戶。封了此穴﹐可以暫時阻止毒氣向心臟蔓延﹐
     因此得以保全性命﹐但亦已是奄奄一息了。
         江海天毛骨悚然﹐心道﹕“好狠的手段。”這地道里沒有別人﹐不同可知﹐當然是
     天魔教主所下的辣下了。江海天最初莫名其妙﹐想了一想﹐方始恍然大悟﹕“她是要殺
     這些人滅口﹐免得洩漏了地道的機關﹐給我逃出去。”
         江海天定了定禪﹐再凝神細聽﹐天魔教主與歐陽婉的呼息也聽不到了﹐看來這地道
     之中﹐不只一間暗室﹐天魔教主偷發毒針之後﹐已藏匿到更隱密的地方。
         原來江海天提防天魔教主﹐天魔教主也在提防江海天﹐她不只是怕江海天逃出去﹐
     更害怕的是給江海天識破了地道的機關﹐找著了她藏身的暗室。她深知江每天功力深湛﹐
     中的毒雖然很重﹐卻未必就能要了他的性命。正因為她不知道江海天的傷勢如何﹐因此
     一直躲在暗室之中窺伺﹐不敢貿然發難。
         後來那四個武士闖了進來﹐向江海天展開攻擊﹐天魔教主見江降天只是一招﹐就把
     兩個武士摔開﹐更是吃驚﹐心想﹕“與其給他抓著活口﹐不如我先把這些人殺掉。”因
     此趁看江海天對付這些武土的時候﹐便偷發毒針﹐順手向江海天也射了一枚。
         其實﹐這時天魔教主倘若出來與江海天光明正大的交戰﹐江海天的功力在中毒之後
     只剩下一二成﹐決然不是她的對手。但天魔教主跌下地道﹐傷得也很不輕﹐不過﹐比江
     海天卻要稍好一些。她對江海天又極忌憚﹐哪敢出來﹖
         好在江海天還抓著一個活的。便問他道﹕“這地道里是否有秘密的暗室﹐你給我開
     動機關。”那武士是個土人﹐懂得的漢語不多﹐江海天聲音暗啞﹐說得又不清楚﹐那武
     士只道他是要想出去﹐點了點頭﹐便往前帶路。
         江海天一路留心﹐只見兩邊石壁都是光滑平亮﹐一點也看不出有暗門的痕跡﹐那武
     土越走腳步越是蹣跚﹐面上的黑氣也越來越重﹐江海天用手掌貼著他的背心﹐又耗掉了
     一點真氣﹐給他支持。這武士才不至倒﹐走了一會﹐忽地發現亮光。原來已走到了洞口﹐
         江海天呆了一呆﹐說道﹕“怎麼﹐你是怕了天魔教主﹐不敢帶我去搜尋她麼﹖”那
     武土根本就聽不清楚他說些什麼﹐只見他雙手一攤﹐首垂胸臆﹐終於支持不住﹐倒下去
     了。
         江海天耗了一些氣力﹐精神又覺疲倦﹐心里想道﹕“倘者再有幾個武士追來﹐那我
     是決計不能再打了。”而且即使是找著了天魔教主﹐此時我也未必准能贏她。”既然有
     了出路﹐不如就先逃了出去﹐待我功力恢復幾分﹐與谷中蓮會合之後﹐再想辦法。”
         江海天服了一顆小還丹﹐運氣護著心房﹐走出地道。好在外面是塊荒地﹐四望無人﹐
     這時已是清晨時分了。江海天郁郁不樂﹐心想﹕“歐陽婉救不出來﹐金鷹宮之會﹐看來
     也要錯過了。
         哪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剛走得一程﹐忽又聽得那兩只金毛狡的吼聲﹐回頭一望﹐
     只見一人二獸﹐風馳電掣而來﹐江海天吃了一驚﹕“咦﹐天魔教主怎能這麼快就治好傷
     了﹖”再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天魔教主而是她的姐姐繆夫人。繆夫人武功雖然不如妹妹﹐
     但她絲毫未曾受傷﹐那是更難對付的了。
         說時遲﹐那時快﹐金毛狡已經撲了到來﹐江海天瞪起眼睛﹐作勢一抓﹐那兩只金毛
     狡吃過他的大虧﹐在他身前一丈之地停下﹐竟不敢貿然撲上。
         繆夫人笑道﹕“乖兒子﹐你別虛張聲勢啦﹐我知道你受毒不輕﹐你還要不要性命﹖
     倘若恬命﹐就乖乖跟我回去吧。我有解藥。”
         江海天不聲不響﹐待她走近﹐忽地抓起一把石子﹐倏地就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打
     出﹐繆夫人想不到他居然還能打出暗器﹐而且打得極准﹐繆夫人的三處穴道﹐給打個正
     著。
         繆夫人只覺一陣酸麻﹐卻沒有倒下。原來江海天打得雖准﹐無奈氣力不佳﹐力道未
     能透過她的穴道﹐當然不會見效。
         這一打也就洩了底﹐繆夫人心中大喜﹐知道江海天已是無能為力﹐更無顧忌﹐解下
     束腰的綢帶﹐就向他卷來。
         江海天索性盤膝坐在地上﹐他護體神功還有幾分﹐當下使出金世遺秘傳的最上乘的
     卸力消勁功夫﹐綢帶觸著他的身體﹐就飄過一邊﹐繆夫人試了幾次﹐都未能卷上﹐似乎
     他的身體比綢帶更軟﹐毫不受力。
         江海天冷冷說道﹕“不錯﹐我現在功力只剩一成﹐但你倘若敢走到我的跟前﹐我與
     你同歸於盡﹐大約還不是難事﹐你可知道喬北溟秘籍中有天魔解體大法麼﹖”
         繆夫人姐妹以厲勝男的繼承人自居﹐創立的邪教就叫做“天魔教”﹐她當然知道
     “天鷹解體大法”的厲害﹐當年厲勝男就是用此邪法﹐打敗了天下第一高手──天山派
     掌門唐曉瀾的。
         不過他們雖創立了“天魔教”﹐對這“天魔解體大法”﹐卻是只聞其名﹐絲毫不會。
    
     繆夫人見江海天武功如此神奇﹐中毒之後﹐自己的綢帶還依然卷不上他的身體﹐對他的
     話焉敢不信﹐心里想道﹕“莫要把他逼得急了﹐他當真使出這個毒法來與我同歸於盡。”
         其實江海天雖然練過喬北溟秘籍上的武功﹐但這個天魔解體大法他卻未能運用自如﹐
     尤其在只剩下一成功力的時候﹐這個最耗損真氣的邪法﹐更是不能運用。
         繆夫人怎知其中奧秘﹐被江海天一嚇﹐果然不敢走近、這樣一來﹐她對江海天的攻
     擊更沒有效力了。
         繆夫人大怒﹐向金毛狡斥道﹕“你這兩個畜生﹐害怕什麼﹖
         還不上去將這小子抓來﹗”金毛狡頗具靈性﹐被繆夫人斥責﹐不敢不從﹐而且此時
     江海天是盤膝坐在地上﹐金毛狡的怯意也減了幾分﹐於是張牙舞爪﹐驀地齊聲吼叫﹐一
     前一後﹐便向江海天撲去。
         就在這於鈞一發之時﹐忽聽得呼呼風響﹐沙飛石走﹐空中傳來“嘎嘎”的刺耳怪聲﹐
     說也奇怪﹐那兩只金毛狡聽到這個聲音﹐登時有如遇上克星﹐夾著尾巴便跑。
         繆夫人抬頭一看﹐天空突然飛來了一片黑雲﹐轉眼間已到頭頂﹐卻原來是一只碩大
     無朋的兀鷹﹐翅膀張開﹐足有兩丈多長﹐原來正是華山醫隱半天風所養的那只神鷹。
         這兩只金毛狡曾吃過這個神鷹的大虧﹐在華山上被神鷹抓起來摔個半死。此時遇上
     克墾﹐焉敢作對﹐有一只金毛狡走得稍慢﹐被神鷹一抓就抓去了它一大片皮肉。
         繆夫人又驚又怒﹐一把毒針向上射去﹐忽聽得叮叮聲響﹐鷹背上飛出一切銀光﹐將
     毒針全部了落﹐原來還有一個少女﹐騎在鷹上。
         那頭神鷹雙翅一撲﹐就抓下來﹐繆夫人綢帶一揚﹐卷著了神鷹的利爪﹐綢帶登時撕
     裂﹐但那頭神鷹一撲不中﹐亦已飛過了她的頭頂。繆夫人被神鷹扇起的狂風吹得倒退幾
     步﹐嚇出一身冷汗。
         幸而那少女已看見江海天﹐“噫”了一聲﹐叫道﹕“海哥﹐你怎麼啦﹖”她顧不得
     駕鷹去追繆夫人﹐連忙飛向江海天的身旁﹐徐徐降下。繆夫人僥幸脫險﹐當然是沒命的
     奔逃了。
         江海天死里逃生﹐驚喜交集﹕叫道﹕“碧妹﹐是你呀﹗我不是在做夢吧﹖你怎麼也
     來了﹖”他站起身來﹐想向那少女走去﹕
         只覺頭暈目眩。氣力全無﹐雙腳己是不聽使喚。
         這少女正是華山醫隱華天風的女兒華雲碧﹐她精通醫術﹐一眼就看出了江海天中了
     劇毒﹐大吃一驚﹐連忙說道﹕“別要走動﹐快坐下來﹐我給你青看。”她把了把脈﹐好
     生驚異﹕“他中的毒毒性甚烈﹐但他的脈息卻並不紊亂﹐只是稍比常人微弱而已。想不
     到分手之後﹐只是這幾個月的工夫。他的內功竟然精進如斯﹐中了如此劇毒﹐毒氣竟不
     能侵進他的內臟。”
         江海天道﹕“我中的毒可有什麼藥可以解救麼﹖”華雲碧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笑道﹕
     “恭喜﹐恭喜﹗”江海天道﹕“恭喜什麼﹖
         這毒不礙事麼﹖”華雲碧道﹕“不﹐你中的毒非常厲害﹐但你的內功已比從前勝過
     不止一倍﹐這毒雖然厲害﹐也無奈你何了。不過﹐只靠運功療傷﹐那還得幾天工夫。”
         江海天大為失望﹐說道﹕“今日就是金鷹宮的會期﹐我毒傷未愈﹐那是不能參加的
     了。”華雲碧笑道﹕“你不用擔心﹐我也是趕來參加金鷹宮之會的﹐以你現在的功力﹐
     我無需解藥﹐最多兩個時辰﹐擔保可以給你治好。咱們可以一同前往。”
         江海天道﹕“原來你也是來參加金鷹宮之會的﹐那麼你爹爹還在雲家嗎﹖他老人家
     的身體可完全康復了﹖”華雲碧道﹕“已好了八九成了﹐他本來也想來的﹐是我不放心
     他跋涉長途﹐所以替他來的。這些話慢慢再說吧﹐我先替你拔毒療傷。”
         當下華雲碧取出一口金針﹐刺破了江海天的中指﹐又刺了他幾處穴道﹐幫助他氣血
     流通﹐江海天再運功一迫﹐將毒血都從中指的針孔擠了出來﹐血液自深黑漸漸變為紫紅﹐
     不過片刻﹐毒血放盡﹐舒服了許多。
         華雲碧道﹕“你還有碧靈丹嗎﹖”江海天道﹕“還有兩顆。”華雲碧道﹕“你服一
     顆碧靈丹﹐余毒就可以更快清除了。然後你自己運功打通經脈﹐大約一個時辰﹐你的功
     力就可以恢復如初。”
         江海天道﹕“這里靠近王宮﹐須得找一處僻靜所在。”說話之間﹐己隱隱聽得馬蹄
     馳騁的聲音。華雲碧道﹕“不錯﹐這些兵馬雖然不懼﹐但到底是避開為宜。有這頭神鷹
     相助﹐要避開他們也是容易得很。”於是將江海天拉上鷹背﹐隨手又在地上撿了幾塊石
     頭﹐待得那些兵馬趕來﹐神鷹早已飛上空中﹐華雲碧童心未退﹐將石頭從上空扔下來﹐
     那些兵士﹐幾曾見過這樣的大鷹﹐見二人騎鷹飛騰﹐己是嚇得目瞪口呆﹐華雲碧再把石
     頭扔下來﹐那些兵士發一聲喊﹐連忙逃跑﹐
         神鷹馱著他們二人﹐飛得很是平穩﹐不過這頭神鷹雖然大得異乎尋常﹐鷹背畢竟不
     是怎麼寬廣﹐兩人靠在一起﹐耳鬢廝磨﹐看著白雲朵朵在腳底飛過﹐當真似是夢境一般﹐
     江海天禁不住神思飄蕩﹐想起了自己的兩歡奇逢﹐在荒島上巧遇谷中蓮﹐而這一次和華
     雲碧的奇逢﹐又更出乎他意料之外。
         片刻之後﹐他們已在高山頂上降落﹐再也不用擔心有人騷擾了。華雲碧道﹕“我結
     你找點食物回來﹐你自行運功療傷吧。”江海天盤膝靜坐﹐導氣歸元﹐果然不過一個時
     辰﹐經脈打通。氣血已運行無阻﹐功力恢復如初。華雲碧打了一只小黃羊回來﹐也已經
    
     烤熟了。另外她還采摘了許多野果和盛了一皮袋清冽的山泉回來。
         江海天笑道﹕“真是一頓豐盛的大餐。”他肚子正餓﹐吃得津津有味﹐華雲碧趁這
     時候告訴他別後的情形。
         原來華天風在雲家養病﹐她中的是毒手天尊蒲盧虎的毒掌﹐因為他的藥囊被歐陽婉
     的姐姐歐陽清盜去﹐在雲家雖然也可以配藥﹐但畢竟不如自己家藏的對症良藥﹐因此華
     雲碧特地趕回華山﹐將藥帶來﹐那頭神鷹華天風本是留在家中守護他的藥圃的﹐華雲碧
     為了趕路﹐也就把它騎來了。
         華雲碧道﹕“我爹爹本來是接了金鷹宮的請帖的﹐他一來不願失信於人﹐二來他也
     惦掛著你﹐所以他的病一好﹐便嚷著要走﹐我和雲伯伯好不容易才把他勸阻了。”說到
     這里﹐禁不住面上一紅﹐因為在她的話語中不言而喻﹐她代父前來﹐其中一個原因﹐當
     然也是為著惦往江海天了。
         江海天想起華家父女的恩情﹐十分感激﹐但不知怎的﹐他碰到了華雲碧的目光﹐卻
     又覺得有點兒惶恐不安﹐何以會有這樣的心情﹐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華雲碧道﹕“我的都已說了﹐你的呢﹖別後有些什麼遭遇﹖”江海天笑道﹕“我的
     遭遇可多了﹐三日三夜也說不完。”華雲碧道﹕“好﹐我就只挑幾樣緊要的事情問你﹐
     歐陽婉這妖女後來還有糾纏你嗎﹖哦﹐還有一樣我忘記告訴你﹐雲家兄妹所受的大乘般
     若掌之傷﹐也早已好了﹐只是病後身體虛弱﹐一時還未能完全恢復﹐她們切齒痛恨兩個
     仇人﹐一個是打傷他們的惡賊葉沖霄﹐另一個就是葉沖霄合伙同謀的妖女歐陽婉﹗嘻嘻﹐
     我可不敢告訴他們﹐你和這妖女還很有交情呢。”
         江海天不得不說道﹕“碧妹﹐這歐陽婉不是壞人﹐你爹爹的藥囊的確不是她偷的。
     她和她的家人並不一樣﹗”
         華雲碧很不高興﹐面色上沉﹐說道﹕“你怎麼知道﹖你一定是見過她了﹗”江海天
     道﹕“不錯﹐我剛才還見過她。”於是將剛才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並提及歐陽婉
     在荒島上曾救過他的事情。
         華雲碧聽了﹐對歐陽婉的“恨意”減了幾分﹐但“妒意”卻更加濃了﹐冷冷說道﹕
     “如此說來﹐這位歐陽姑娘對你可真說得是情深義重哪﹗”江海天誠懇說道﹕“說到恩
     情﹐義父和你時我的恩情更深更重﹐只怕我再世為人也難報答。”
         華雲碧心里舒服了許多﹐臉上又泛起一片紅暈﹐但她可沒有想到﹐江海天所說的
     “恩情”和她所想的都並非完全一樣。華雲碧嫣然一笑﹐說道﹕“誰要你報答啊﹖”接
     著又問道﹕“你不是說要找尋你的師父、父親和一位谷姑娘麼﹖都見著了沒有﹖”江海
     天道﹕“除了師父都見過了。”華雲碧道﹕“你爹爹好嗎﹖谷姑娘好嗎﹖”她雖然先問
     候江海天的父親﹐但語氣之間﹐顯然最關心的還是谷中蓮。
         江海天道﹕“都很好。哎﹐他們的事情也多著呢﹐慢慢我和你說。”華雲碧笑道﹕
     “我倒不急﹐有一個人卻很惦掛那位谷姑娘。”江海天怔了一怔﹐華雲碧笑道﹕“雲瓊
     不是托你問候這位谷姑娘麼﹖他對谷姑娘私下戀慕﹐他妹妹都和我說了。”
         江海天心中似給人投下一塊石子﹐剛剛平靜的心湖又蕩起了彼紋﹐雲瓊送行的一幕﹐
     驀地又重現出來﹕雲瓊那靦腆的神態﹐托他向谷中蓮“致意”的一片情懷。江海天不禁
     一驚﹕“雲瓊托我的事情我怎麼忘了﹖”
         “原來他和谷中蓮相處了這許多日子﹐竟然一直未曾將雲瓊對她的愛意向她透露。
     他心里自問自責﹕“我怎麼會忘了這件事情﹖”“我不是存心瞞著她的﹐當時在那島上﹐
     我們全副精神都用來對付敵人﹐一些無關的事情自是不會放在心上了。”“可是雲瓊卻
     認為很重要啊﹐他曾再三叮囑過你的。”江海天這時心亂如麻﹐不止是因為自愧﹐而且
     是因為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我怎麼會忘記的﹖啊﹐我是不願意讓蓮妹知道﹐還有
     一個人戀慕著她﹖不錯。戲不是存心瞞著她的﹐但在我心之深處﹐不是確實隱藏著這份
     心情嗎﹐要不然相處了這麼多日子﹐我怎會一點兒也想不起雲瓊的囑托﹖”
         江海天認識了四個女子﹐這四個女子都對他或多或少的有一份情誼﹐他也從未曾好
     好想過自己究竟愛的是誰﹖直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心底的秘密﹐他對谷中蓮的情意似
     乎與對待別的女子有所不同﹗他忽地感到內疚於心﹐雲壁相識未深﹐也還罷了﹐華雲碧
     和歐陽婉對他卻都是有深情厚誼的﹐怎能將她們從心上抹開﹖
         忽聽得幾杵鐘聲﹐在風中隱隱傳來﹐江海天抬頭一望﹐日頭已經過午﹐他本來是神
     思恍恤﹐腦筋昏亂的﹐也似突然問被這幾杵鐘聲驚醒了。
         江海天跳了起來﹐說道﹕“這是金鷹宮的鐘聲﹐大會已經開始了。”華雲碧道﹕
     “金鷹宮在哪兒﹖”江海天道﹕“就在那邊山上。”兩山對峙﹐金鷹宮的尖頂隱約可見﹐
     但若是步行前往﹐最少還要行幾十里路﹐華雲碧笑道﹕“不用擔心﹐請這頭神鷹再送咱
     們一程便是。”江海天想起即將可以和父親見面。心急如焚﹐恨不得那神鷹展翅即到。
         江南卻不知兒子已經脫險﹐這時他和唐經天等人﹐正在向金鷹宮走去﹐一路上姬曉
     風不斷安慰他﹐說是金世遺已經和他說好﹐一定來參加此會﹐只要見看了金世遺﹐他一
     定有辦法可想。江南只好把心事放過一邊﹐一心一意隨姬曉風赴會。
         陳天宇笑道﹕“姬大哥﹐你可以偷偷進去﹐我們可還得你幫忙想法呢。”原來他們
    
     一行六人﹐唐經天、陳天宇兩對夫婦﹐再加上江南和姬曉風﹐六人之中﹐只有唐經天夫
     婦是有請帖的。姬曉風笑道﹕“此事不費吹灰之力﹐你看我的手段吧。”
         這時正是會前的一刻﹐趕來赴會的人們匯成了一股人流。湧進金鷹宮的大門。姬曉
     風在人叢中施展空空妙手﹐果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四張請帖偷到手中﹐分給陳天宇等
     人﹐很容易的就混進去了。
         會場是在金鷹宮的大殿﹐寬廣之極﹐中間留出一片空地﹐四邊安排了一千張座位﹐
     但也差不多坐滿了。姬曉風裝作尋找座位﹐在會場打了一轉﹐四下留心﹐卻不見金世遺。
     他趁著擁擠﹐倒乘機偷了不少東西。
         寶象法師在鐘聲中緩緩出場﹐合什當胸﹐四方施禮﹐說道﹕
         “多謝各位賞面﹐遠道而來﹐招待不周﹐還望恕過。中華上國﹐武學昌明﹐貧僧素
     所欽仰。此次盛會﹐用意就在以武會友﹐彼此觀摩。武功出眾的前十名﹐願意留下者國
     王當以國士之札相侍﹐不願留者國王也有寶物賞賜。圓王也知各位高賢志不在此﹐只是
     聊表心意而已。”他用漢語說了一遍﹐接著用印度最流行的方言說了一遍。
         然後又有通譯將他的話翻譯成波斯和尼泊爾兩國的語言﹐原來參加這次金鷹宮之會
     的有中、印、尼泊爾和波斯四國的武林人物﹐另外還有幾個阿刺伯武士﹐只因他們人數
     太少﹐寶象法師事先已對他們說個清楚﹐此刻就沒有特別為他們而設的通譯了。
         一個印度和尚首先己出場﹐說道﹕“素聞中華武術﹐首推少林﹐但少林武術﹐又源
     出敝國﹐東西分枝﹐迄今已逾千載﹐各有增益﹐理所必然﹐小僧意欲向中華少林寺的師
     兄們請教﹐印証一下﹐看看同源分流之後﹐彼此之間﹐有何異同﹖”他說得很客氣﹐但
     語氣之間﹐隱隱將少林一派貶為印度武術的旁枝﹐顯然是自占身份﹐自高身價。
         率領少林門徒來赴會的是大悲禪師﹐此人乃“十八羅漢”之首﹐甚有涵養﹐走出場
     來﹐合什說道﹕“小寺蒙達摩祖師恩澤﹐寺僧多少懂點武功﹐但年深代遠﹐祖師的真傳﹐
     至今己是僅存一二﹐而這十之一二﹐又與中華本土的武術融合﹐只怕使出來的已是面目
     全非了﹐今日幸遇本門正宗﹐還望大師指教。”這番話甚為得體﹐既表示了不敢忘本﹐
     也表示了少林武術並非單純由印度而來。
         江南看這兩個和尚都是一派正經的樣子﹐在那里彼此客氣﹐覺得有點滑稽﹐“多嘴”
     的脾氣忽然發作﹐在人叢中嚷道﹕“管他什麼正宗歪宗﹐打得贏就是好的。”旁邊的人
     都笑起來﹐說道﹕“不錯﹐還是請兩位大和尚快些見個高下吧﹐別比賽念經了。”
         那印度和尚懂得漢語﹐也懂得中國武林的規矩﹐為了自占身份﹐當下說道﹕“彼此
     同源﹐無須客氣﹐便請師兄賜招。”大悲禪師合什當胸﹐說道﹕“如此貧僧獻拙了。”
     正是達摩拳中的起手式“明心禮佛”。雙手合什﹐表示對對方的尊敬﹐似靜制動﹐可守
     可攻、全看對方的來勢如何﹐再加變化。所以這一招雖是大悲禪師先出﹐其實仍然是讓
     那印度和尚先行動手。
         那印度和尚當然識得此招﹐心道﹕“我且攻你個措手不及﹐看你如何以靜制動﹖”
     當下左掌虛晃﹐右拳倏地便從掌底穿過﹐大悲禪師雙掌未分﹐仍以合什之勢向前一擊﹐
     勢如破竹﹐從那印度和尚的拳掌之間直“剖”下去﹐那印度和尚吃了一驚﹐心道﹕“咦﹐
     這一招明心禮佛的招數﹐卻原來是這樣使的。”突然左臂一彎﹐忽地一拐﹐向大悲禪師
     左脅擊到。在座的許多中原高手﹐眼看他已被大悲禪師的拳勢罩住﹐全受克住﹐卻不料
     他突然便能反攻﹐好生詫異。
         原來達摩祖師雖然是印度人﹐但他的武功晚年方始大成﹐所以他的真傳是在中國而
     非印度。不論招數或內功造詣﹐少林寺的高僧都比印度達摩早年所授的那一派傳人高明
     得多。這印度和尚一見大悲禪師的出手﹐便知在招數上難以抵敵﹐因而在達摩拳中揉合
     了印度獨有的瑜伽功夫。
         瑜伽功夫練到深時﹐肌肉筋骨可隨意扭曲彎形﹐這印度和尚是此道高手﹐使的仍然
     是達摩拳法﹐但手臂突然長出幾寸﹐一個拐彎﹐便從大悲禪師意想不到的方位打來。
         大悲禪師的僧袍忽地鼓起﹐便似揚起了一面風帆﹐只聽得蓬的一聲﹐如擊敗革﹐那
     和尚的拳頭已被僧袍裹住﹐滿面通紅﹐用力一拔﹐這才拔得出來﹐身子已是不由自己地
     轉了一圈。座中下乏武學高手﹐均是暗暗佩服﹐心里想道﹕“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使得如
     此神妙﹐當真是罕見罕聞﹐不愧少林寺十八羅漢之首。”但那印度和尚也沒有跌倒﹐顯
     然內功造詣亦非泛泛。
         那印度和尚身形未穩﹐大悲禪師此時若是趁勢攻擊﹐立即便可將他擊倒﹐但大悲禪
     師卻依然合什當胸﹐說道﹕“請師兄再賜高招。”那印度和尚又驚又怒﹐猛地一掌劈出。
     說道﹕“你接接我這金剛掌力﹗”
         這座大殿可以容納一千多人﹐當然是極為寬廣﹐但印度和尚這一掌劈出﹐連站在最
     後一排的都感到勁風撲面面來﹐威勢之猛﹐可以想見。
         大悲禪師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無聲無息﹐看似毫不用力﹐但那印度和尚已是倏然色
     變﹐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原來金剛掌力雖然是最剛猛的掌力﹐但練到最高境界﹐卻可以剛柔兼濟。一方面用
     陽剛之勁攻擊敵人﹐一方面又可以用陰柔之力將對方攻來的內功裹在﹐令他不能發揮。
    
     這金剛掌本是達奘所傳﹐但在印度的這一支﹐卻只懂得要發揮金剛掌中至猛至剛的威力﹔
     而在中國的這一支﹐卻融合了中國武學中“剛柔兼濟”的道理﹐將這金剛掌力練到了超
     過達摩租師當年的境界﹐柔中有剛﹐剛中有柔﹐能攻能守﹐如此境界﹐這印度和尚根本
     就夢想不到。
         大悲禪師催動掌力﹐儼如暗流洶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重重的掌力疊加上去﹐
     那印度和尚攻出去的內力卻如泥牛入海﹐溶解在對方的陰柔掌力之中﹐
         這印度和尚至此怒氣盡消﹐又是吃驚﹐又是佩服﹐心里想道﹕“他使的明明是金剛
     掌力﹐但與我所學的卻又大不相同﹐確是高出許多。”他用盡全力﹐兀是抵御不住﹐眼
     看就要給大悲禪師的掌力推倒﹐大悲禪師忽地雙掌收回﹐又再合什當胸﹐說道﹕
         “咱們同源分流﹐各有擅長﹐彼此異同﹐大略已知﹐可以不心再比了吧﹖”
         那印度和尚和釋重負﹐還怎敢道半個“不”字﹖可是他雖然如釋重負﹐身上所受的
     震蕩一時間還未能平靜下來﹐仍是不由自己地轉了幾圈。正是。
         綠葉紅花是一家﹐真傳畢竟是中華。
         欲知後事如何﹖情聽下回分解。
         ------------------
    第三十八回﹕異丐玄功傷毒婦 神偷妙手懾同行 
    
    
           寶象法師背後有七個和尚﹐其中二人﹐忽然越眾而出﹐一伸手就扶穩了那個正在旋轉中的和
         尚﹐說道﹕“師弟﹐退下﹗待我向這位大師領教一場。”座中的西域武士識得此人﹐竊竊私議
         道﹕“索聞金鷹宮的七個護法個個都有驚人的武功﹐這位吉羅遠大師在七大護法中名列第三﹐他
         這一出場﹐可有熱鬧看啦﹗”
           大悲禪師是位武學大行家﹐這吉羅遮一伸手扶穩了他的師弟﹐大悲禪師對他功力的深淺已是
         了然於胸﹐心里想道﹕“此人功力勝他師弟十倍﹐但要擊破我的金剛掌力卻也未必能夠﹐他的武
         學造詣甚深﹐難道竟無自知之明﹐卻還要與我糾纏不休﹖”
           只聽得吉羅遮說道﹕“達摩祖師的武功精深博大﹐無所不包﹐貴我兩派同沾他的恩澤﹐今日
         幸得相逢﹐我再領教你兵刃上的功夫。”意思是說大悲禪師與他的師弟已比過內功﹐這一項就不
         必重復了。
           大悲禪師精研內功﹐在兵刃上卻疏干練習﹐從來也不攜帶兵器﹐正自躊躇﹐青城派名宿蕭青
         峰走了出來﹐朗聲說道﹕“今日之會﹐是以武會友﹐你們同源異流﹐份屬同門﹐盡是你們自己人
         比試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再說﹐大悲禪師你已比過一場﹐也該歇歇啦。”轉過身來向那吉羅遮
         說道﹕“我是中國青城派門下弟子﹐我們這派的武功和貴國的任何一位祖師都無關聯﹐咱們比試
         比試﹗”
           原來蕭青峰不忿這兩個印度和尚抬出達摩﹐自高身價﹐看輕中國武術﹐心里想道﹕“他口口
         聲聲說少林派的武功出於印度﹐縱然大悲禪師把他也打敗了﹐那也不足滅他的威風。”是以挺身
         而出。
           蕭青峰的話說得很辛辣﹐無異以中國武術向他的印度武術挑戰﹐吉羅遮下下了台﹐只得說
         道﹕“很好﹐很好﹐讓我多見識見識貴國的各派功大﹐也正是私心所願。”
           吉羅遮右手提著一根青竹杖﹐左手舉起一個金盂缽﹐說道﹕
           “我的兵器就是這兩件隨身法寶﹐請進招吧﹗”蕭青峰拔下插在背後的拂塵﹐再將腰帶解
         下﹐“錚”的一聲﹐那腰帶抖得筆直。
           精芒耀目﹐卻原來是一把可作繞指柔的寶劍。
           蕭青峰哈哈一笑﹐說道﹕“此地是中國疆界﹐你是客人﹐中華漢子﹐素講禮儀﹐我讓你三
         招﹗”
           吉羅遮身為金鷹宮護法﹐一向自大慣了﹐心中有氣﹐暗自想道﹕“你竟敢小視於我﹐居然要
         讓我三招﹐哼﹐哼﹐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當下不再打話。青竹杖一起﹐便點蕭青峰的穴道。
           這青竹杖一起﹐只聽得嘶嘶聲響﹐就似突然竄出了一條青蛇﹐擇人而嚙﹐盤旋飛舞﹐杖勢飄
         忽之極。座中不乏點穴名家﹐都是心中一凜﹐自愧不如﹐大悲禪師想道﹕“他以杖代筆﹐增加了
         許多變化﹐果然是深得達摩祖師點穴法的精髓﹐雖然未必就勝得過少林寺﹐卻也不在少林寺之
         下。”眼看那青竹杖如影隨形﹐蕭青峰的全身穴道已在他的杖影籠罩之下﹐不論向哪個方向躲閃
         都難以閃開﹐
           蕭青峰忽然跨出了一大步﹐不但不向旁邊躲閃反而筆直的向吉羅遮走去﹐簡直就似送上去給
         他點穴一般。卻也奇怪﹐吉羅遮的點穴從來百無一失﹐不知怎的﹐這一次敵人造到眼前﹐他一點
         卻竟然點了個空﹐連自己也莫名其妙。
           說時遲﹐那時快﹐蕭青峰已到了他的面前﹐幾乎是鼻子碰著鼻子﹐吉羅遮大吃一驚﹐雖然蕭
         青峰說過讓他三招﹐但敵人突然來到面前﹐他不能不防備敵人襲擊﹐一驚之下﹐不暇思索﹐左手
         的金盂缽就朝著蕭青峰猛罩下去。
           這一罩用力過猛﹐金缽碰著地面﹐鏗鏘有聲﹐蕭青峰從從容容的從他身邊踏步而過。吉羅遮
         一聲大吼﹐身形拔起﹐竹杖橫揮﹐金體徑壓﹐竹杖輕靈﹐金缽威猛﹐他同時使用兩種兵器﹐兼具
         至柔至剛之長﹐確實可算得是一等一的高手。
           蕭青峰這次更怪﹐不躲不閃﹐以右腳腳跟為軸﹐竟在原地上轉了一圈﹐只聽得“當”的一
         聲﹐原來吉羅遮也跟著他轉﹐青竹杖在自己的金盂缽上重重擊了二下。蕭青峰哈哈笑道﹕“三招
         已過﹐小可要投機報李了﹗”軟劍抖得筆直﹐唰的就是反手一劍。
           原來蕭青峰用的是天羅步法﹐這天羅步法本是源出青城﹐後來被喬北溟偷學了去﹐加以演
         變﹐精益求精﹐己勝於青城派原來的步法。當今之世﹐天羅步法運用得最妙的當推姬曉風﹔但蕭
         青峰雖然不及姬曉風﹐用來對付這從未見過天羅步法的吉羅遮﹐卻是綽有余裕。
           蕭青峰是陳天宇的開蒙師父﹐挾數十年功力﹐實是不在大悲撣師之下﹐這一劍刺出﹐激動氣
         流﹐劍尖上發出嗤嗤聲響﹐吉羅遮舉缽一擋﹐“當”的一聲﹐吉羅遮虎口一陣酸麻﹐但蕭青峰凌
         厲的劍招卻也給他擋住了。
           吉羅遮到了此時﹐哪里還敢有輕敵之心﹐以金缽作為盾牌﹐打定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
         算盤﹐他震驚於蕭青峰步法的神妙﹐生怕跨出一步﹐就會受到暗算﹐索性站在原地不動﹐見招拆
         招﹐見式拆式。
           吉羅遮在這兩門兵器上確有獨到的功大﹐本身的武學造詣其實也並不在蕭青峰之下﹐他堅守
         不攻﹐急切問蕭青峰倒也無可奈何。
           蕭青峰腳踏九宮八卦方位﹐運劍如風﹐繞著吉羅遮走了一圈﹐上六劍﹐下六劍﹐左六劍﹐右
         六劍﹐前六劍﹐後六劍﹐一口氣攻出了六六三十六招﹐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於耳﹐每一劍都
         給吉羅遮的金缽擋回﹔蕭青峰若是迫得太近﹐他的青竹杖又倏地點出﹐不但出手敏捷﹐而且認穴
         奇准﹐要不是蕭青峰的步法奇妙﹐險些還要著了他的道兒。
           蕭青峰一口氣攻出了六六三十六招之後﹐已試出對方的功力比自己稍有不如﹐但葉方以金缽
         作為盾牌﹐配合上竹杖點穴的反擊﹐一攻一守﹐配合得妙到毫巔﹐雖然功力稍有不如﹐也足以防
         御。因為蕭青蜂不敢大過迫近﹐每一招都似蜻蜓點水﹐一驚即過﹐功力自是不能盡數發揮﹐雖然
         稍高一籌。也沒有多大效用了。
           兩人斗了一會﹐還是相持不下之局﹐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說道﹕“兩位旗鼓相當﹐可以罷手
         了吧﹖”蕭青峰忽道﹕“且饅﹐請大和尚再接一招﹗”拂塵一展﹐把吉羅遮的青竹杖纏住﹐吉羅
         遮用勁一點﹐嗤嗤聲響﹐塵尾散開﹐眼看這青竹杖擺脫拂塵的糾纏﹐只要往前一送﹐就要點中蕭
         青峰的“曲池穴”﹐忽聽得“當”的一聲巨響﹐吉羅遮的金盂缽已給一劍刺穿﹐蕭青峰哈哈大
         笑﹐倏地騰身而起﹐一個鰩子翻身﹐身形已落在三丈之外。
           原來蕭青峰經驗老到﹐機智過人﹐他看准了這印度和尚膽怯﹐不敢挪動位置攻他﹐於是想出
         了一個冒險的破敵之法﹐以已之長﹐攻敵之短﹐在右手的長劍上用了九成功力﹐左手拂塵的那一
         拂卻只用了一成功力﹐吉羅遮看不破他這一拂乃是虛招﹐竹杖一被纏上﹐自要全力破解﹐蕭青峰
         那一劍倏然而來。果然奏效。
           蕭青峰這一招實是用得險極﹐倘若吉羅遮識破他那一拂乃是助攻的虛招﹐敢跳上前點他穴道
         的話﹐雙方就要兩敗俱傷了。
           如今蕭青峰毫發無傷﹐而吉羅遮的金缽卻已破損﹐勢難再斗﹐當然只好認輸。
           金鷹宮的七個護法弟子面上無光﹐正擬推一個人出去挑戰﹐忽聽得外面人聲喧鬧﹐似是發生
         爭吵﹐有一個守衛沖進來報道﹕
           “外面有四個沒帶請束的人﹐說是請柬不知如何失去﹐卻要進來﹐准是不准﹐請國師定
         奪。”原來這四個人的請束﹐正是給姬曉風愉去的﹐他們到門口一摸﹐才發現不見﹐連自己也莫
         名其妙。護法大弟子問了那四個人的名字﹐便去稟告寶象法師。寶象法師聽了﹐忽地哈哈大笑。
           原來這四個人寶象法師都很熟悉﹐那四張請柬也是他自己寫的。他笑著問那護法弟子道道﹕
         “你不知他們是誰嗎﹖”護法弟子道﹐“正要請問師尊。”寶象法師道﹕“有三個是婆羅門教的
         高手﹐另外一個是北天竺著名的妙手神偷﹐想不到他一踏出國境﹐就碰上了異國同行﹐把他壓下
         去了。”
           護法弟子不禁駭然﹐低聲問道﹕“要不要追究盜柬之人﹖”寶象法師笑道﹕“這樣的高手請
         都請不到呢﹗只不知是哪位所為﹐可肯出來相見麼﹖”
           姬曉風坐在後頭﹐正要答話﹐忽聽得有人大吼道﹕“金鷹宮主人可寬恕這個小賊﹐咱們兄弟
         可不能饒過他﹗姬曉風﹐出來﹗”這兩個人正是以前曾到少林寺盜書的那兩個番僧──竺法蘭和
         竺法休﹐他們是孿生兄弟﹐心意如一﹐一同站起﹐一同吼叫﹐發怒的神情也是一模一樣“
           姬曉風哈哈大笑﹐走出來先向寶象法師施了一禮﹐說道﹕
           “得罪﹐得罪﹗”那護法弟子奉命出去迎接那四個人﹐正經過姬曉風身邊﹐不覺定了眼睛﹐
         向他注視﹐喃喃自語道。”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這腌□老兒竟有如此本領﹐真是意想不
         到。”他用印度方言自言自語﹐姬曉風不知他說什麼﹐也齜牙咧嘴向他一笑。
           寶象法師忽地用漢語大叫道﹕“姬先生﹐我沒有給你送去請束是我失禮﹐你盜請柬我不怪
         你。這串念珠是我賜給弟子之物﹐請你交還﹗”活聲未了﹐姬曉風忽覺虎口似乎給利針突然刺了
         一下﹐他本來是握著拳頭的﹐這一下就不由得自己張開了﹐只聽得嘩啦啦一片聲響﹐一串念珠墜
         下地來﹐原來他沖著那護法弟子咧嘴一笑的時候﹐早已施展神偷絕技﹐把他胸前所掛的一串念珠
         偷到手中﹐眾目睽睽之下﹐竟無一人發現。
           那護法弟子和姬曉風都是震驚不已﹐護法弟子震驚於他的神惱絕技﹐拾起念珠﹐慌忙便走﹐
         再也不敢靠近他的身邊。姬曉風則震驚於寶象法師的絕世神功﹐在那麼遠的距離﹔居然能用隔空
         點穴的功大點中自己的虎口﹐不由得暗暗擔心﹐心里想道﹕“這人的功夫看來不在金大俠之下﹐
         要是金大俠不來﹐就無人是他對手了。”
           竺氏兄弟齊聲喝道﹕“姬曉風﹐你賊性不改﹐吃我一拳﹗”姬曉風笑道﹕“彼此﹐彼此﹐不
         過你們兩個乃是新人行的小賊﹐可得多多向我請教請教。”笑聲中身形一閃。已避開了竺氏兄弟
         的攻擊。
           主持此次比武的一個裁判道﹕“且慢﹐你們是兩兄弟齊上﹐姬先生你要不要人幫忙﹖”姬曉
         風笑道﹕“我和他們本來是合伙人﹐打來玩玩的﹐不用如此認真﹐就由我這個老賊對付他們這兩
         個小賊好了。”
           這天竺二僧當年與姬曉風結伴﹐同到少林寺盜經﹐姬曉風潛入藏經閣﹐這二人在外面給他把
         風﹐本來是說好了倘若得手﹐三人共享的。哪知姬曉風一進入藏經閣﹐便給少林憎人發現﹐竺氏
         兄弟被擒﹐姬曉風仗著輕功高明﹐愉到了三本內功秘籍﹐便在風雨寺中逃脫了。後來少林方丈痛
         禪上人義釋二僧﹐姬曉風又改邪歸正﹐將經書交還少林寺。這天竺二僧得不到經書﹐遂與姬曉風
         結下了梁子﹐十余年來﹐到處追蹤﹐也曾兩次碰上﹐但兩次都給姬曉風僥幸逃脫。(事詳《雲海
         玉弓緣》)
           盜經被擒之事﹐竺氏兄弟一生引以為恥﹐姬曉風卻毫無顧忌﹐“老賊”“小賊”的說個不
         休﹐竺氏兄弟大怒﹐倏地分開、一個站在東首﹐一個站在西首﹐同時發掌。
           竺法蘭掌力先到﹐姬曉風笑道﹕“乖乖﹐好厲害﹗”身形一側﹐避過一邊﹐卻不料正好避入
         竺法休的掌力籠罩范圍之內﹐姬曉風立足不穩﹐一個踉蹌﹐反彈出來﹐竺法蘭的掌力又自前心攻
         到。
           原來竺氏兄弟深知姬曉風天羅步法的高明﹐吸收了兩次教訓之後﹐姬曉風第一次是仗著輕功
         逃脫﹐第二次是得金世遺暗中相助﹐但在緊要關頭﹐也曾用過天羅步法解危。兩兄弟苦練了一套
         陰陽八卦掌﹐遇敵時一東一西﹐掌力一剛一柔﹐互相配合﹐任敵人輕功如何高明﹐也決難逃出他
         們的掌力范圍之外。
           姬曉風發覺一股大力自前面撞來﹐只好也發出掌力反擊﹐他新近練成金剛掌力﹐雖然不如大
         悲禪師的功力卓絕﹐卻也不在吉羅遮之下﹐哪知一掌發出﹐前面的那股力道突然消失得無影無
         蹤﹐但自己這股掌力卻也攻不過去﹔似是被輕軟的一層棉絮裹住﹐急切間竟然撤不回來。
           說時遲﹐那時快﹐竺法休續發一掌﹐勁風呼呼﹐已襲到了姬曉風的後心。原來他們兩兄弟的
         掌力可以剛柔互易﹐隨心變換﹐只要其中有一人用柔勁“粘”上了敵人。另一人就可發動猛烈的
         攻擊。
           幸而姬曉風已練成了護體神功﹐但後心被竺法休的掌力一撞﹐也覺隱隱作痛﹐不覺心中惱
         怒﹐想道﹕“縱然我有不是。你們也不該下此辣手。竟然想要我這條老命﹗何況我當年也是為勢
         所迫﹐並非想獨自吞沒贓物。”
           一怒之下﹐姬曉風不顧耗損元氣﹐也使出了兩種不同的掌力﹐右掌向前一拍﹐使的是第八重
         的修羅陰煞功﹐左掌反手向後拍出﹐用的卻是大乘般若掌力﹐這兩樣武功都是喬北溟秘籍上的一
         等一的功夫﹐姬曉風練習有素﹐比起他剛才所用的新練成的金剛掌﹐威力強弱﹐自是不可同日而
         語。竺法蘭登時打了一個寒噤﹐竺法休的剛猛掌力也被他追退。
           竺法蘭從前也領教過他的修羅陰煞功﹐當時姬曉風只練到第七重﹐遠不如現在的厲害﹐修羅
         陰煞功是練到了第七重之後﹐便有走火人魔的危險﹐若非己得正宗內功心法﹐或有靈藥相輔﹐便
         難再練下去﹔但倘若過了這一關﹐每多一重進展﹐功力便陡增一倍。
           竺法蘭以前與姬曉風較量﹐兩次都是他占了絕對上風﹐這次卻感到肌膚起栗﹐遍體生寒﹐不
         禁吃了一驚﹐心中想道﹕“幾年下見﹐這老賊的功力竟精進如斯﹐真是奇怪﹗”
           原來姬曉風自那年得金世遺指點之後﹐將各家各派的武學冶於一爐﹐早已練成了正邪合一的
         內功﹐自是今非昔比了。另一邊竺法休接他的大乘般若掌力﹐卻較他的哥哥要好一些﹐因為運用
         修羅陰煞功頗傷元氣﹐大乘般若掌力便不能盡量發揮﹐竺法休全力支撐﹐堪堪抵擋得住。
           姬曉風見竺法蘭牙關打戰﹐心中想道﹕“他雖然下手無情﹐但當年之事﹐我到底也是有點對
         他不住。”心念一動﹐修羅陰煞功撤回了兩分﹐不料竺法蘭的掌力乘機便襲過來﹐一團柔勁﹐將
         姬曉風的陰煞掌力裹住﹐登時“膠”在一起﹐變成了雙方暗斗內功﹐誰也不能收勁。
           竺氏兄弟在印度達奘祖師所傳的那一支派之中﹐是有數的高手﹐輩份武功都在吉羅遮之上﹐
         這時兩兄弟聯手合斗﹐要勝姬曉風固然不易﹐姬曉風想要擺脫他們的掌力卻也不能﹐雙方成了個
         騎虎難下的局面﹐不由得都暗暗叫苦。
           眼看就要兩敗俱傷﹐大悲禪師忽地走出來道﹕“主人說過﹐今日是以武會友﹐無須分個強存
         弱亡﹐我看這一場就算作打平了吧。”場中的裁判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但卻不敢上前將他們分
         開。
           大悲禪師口中說話﹐腳步不停﹐只見他走到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恰好與三個人的距離相等﹐
         雙袖二揮﹐隨即聽得一陣“嗤嗤”的激動氣流的聲響﹐竺氏兄弟和姬曉風都向旁邊躍出一步﹐原
         來大悲禪師這雙袖一揮﹐恰到好處﹐將兩邊的掌力隔斷。
           竺氏兄弟猶自憤憤不平﹐大悲禪師合什當胸﹐忽地向竺法蘭施了一禮﹐說道﹕“今日重逢故
         友﹐欣慰何如。家師痛禪上人有點禮物﹐囑托貧憎送給賢昆仲﹐以解昔日之嫌﹐也是物歸原主之
         意﹐還請兩位收下。”
           竺氏兄弟聽得“物歸原主”這四字﹐心頭都是卜通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見大
         悲撣師已取出一個黃布包袱﹐上面寫著三卷經名﹐正是姬曉風當年從少林寺盜去﹐而蘭氏兄弟夢
         寐以求的那三卷達摩遺書。以大悲禪師的身份﹐他們當然用不著打開包袱看個真假了。
           竺法蘭喜出望外﹐將那三卷經書收下﹐連連道謝﹐大悲禪師道﹕“咱們紅花綠葉﹐本是一
         家﹕自己人何須客氣。要謝也只能謝姬施主。”姬曉風笑道﹕“大師你挖苦我了。不錯﹐我曾
         ‘借閱’過貴寺這三卷經書。但早已歸還﹐這就與我無關了。你慷慨送禮﹐我可不敢沾光。”
           大悲禪師正容說道﹕“你在書中添加的注釋﹐對這幾門武學大有發揮﹐家師說你不但還本﹐
         而且忖息﹐算起來還是我們沾了你的情。他知道你和兩位竺師兄因了此事失和﹐很覺過意不去。
         這次送禮﹐另一個原因﹐就是想為姬施主解開這點小小的過節﹐以報姬施主之情。”
           竺氏兄弟得了經書﹐滿懷喜悅﹐對姬曉風的仇怨也早已煙消雲散了。兩兄弟齊聲笑道﹕“說
         得不錯﹐要不是姬施主將經書歸還貴寺﹐今日也就沒有這份禮物了﹐是該多謝姬施主。”姬曉風
         哈哈大笑﹕“這麼說﹐我做偷兒倒也做得不壞呀﹗”天竺二僧和他的十午糾紛﹐就在彼此的笑聲
         中結束。
           大悲禪師、天竺二僧各自歸座﹐就在此時﹐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帶領三個婆羅門教僧侶和一
         個碧眼黃須的漢子進來﹐這四個人被姬曉風偷了請柬﹐未入會場﹐先失面子﹐滿肚皮都是怒氣。
           那三個婆羅門教僧侶向姬曉風怒目而視﹐但他們知道比武的規矩﹐姬曉風已比了一場﹐他們
         都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自是不便有失身份﹐上前挑戰﹔那碧眼黃須的漢子卻不理會什麼規矩不規
         矩﹐身形一晃﹐就到了姬曉風面前﹐嘰嘰咕咕他說了幾句印度話。
           姬曉風見他身手不凡﹐暗暗喝彩﹐心想﹕“可惜他是個印度人﹐要不然倒可以做我的助
         手。”問道﹕“他說什麼﹖”那護法大弟子道﹕“這位是敝國第一神偷﹐他很佩服姬先生的功
         夫。想與姬先生親近親近﹗”姬曉風笑道﹕“好極﹐好極﹗份屬同行﹐理該親近親近。”
           兩人伸手一握﹐忽聽得那印度神愉“哎喲”一聲彎下了腰﹐姬曉風笑道﹕“你摸錯地方了﹐
         我的錢銀放在那一邊袋子。”眾人看時﹐只見那印度神偷的一只左手已伸入姬曉風懷中﹐只露出
         半截手臂﹐卻似被什麼東西夾著﹐拔不出來﹐姬曉風右手仍然與他相握﹐左手則貼在自己的膝
         邊﹐並沒有捉著他。眾人不解他的手何以拔不出來﹐但見他形狀滑稽﹐都不覺好笑。
           原來這印度神偷心懷不忿﹐有意較量姬曉風的功夫﹐趁著與他握手的當兒﹐另一只手就摸他
         的貼身衣袋﹐卻不料被姬曉風使出上乘內功﹐腹肌一收﹐將他的手吸住。
           那印度神愉滿面通紅﹐低聲說了一句話﹐旁邊有個通譯是西藏人﹐立即大聲說道﹕“他說姬
         先生本領高明﹐勝他十倍﹐不勝佩服﹗”
           姬曉風贏足面子﹐也便不為已甚﹐當下哈哈一笑﹐肚皮一挺﹐彈開了印度神愉的那只左手﹐
         笑道﹕“你的本領也很不錯了﹐我和你交個朋友。這些東西還給你吧﹗”衣袖一抖﹐嘩啦啦一聲
         響﹐袖管中跌下幾件東西﹐有小刀、小鋸、小挫、小鑽等等﹐還有幾枚銀市。
           原來這些物件都是姬曉風從那印度神偷身上偷過來的﹐那幾柄刀、鋸、挫、鑽正是印度神偷
         的隨身八寶。姬曉風偷了他這麼多東西﹐他竟然毫無知覺。這一下弄得那印度神偷目瞪口呆﹐喃
         喃說道﹕“魔術、魔術、真是魔術﹗”
           這印度神偷對姬曉風佩服得五體投地﹐那三個婆羅門教信侶對姬曉風的內功造詣也很震驚﹐
         心中均是想道﹕“原來此人還不單是偷竊的本事高明﹐我們若是單打獨斗﹐還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呢。”當下也就不敢多事了。
           忽聽得一陣鼓樂聲﹐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又接了兩位客人進來﹐要奏樂迎接的當然不是等閒
         人物﹐眾人定睛看時﹐只見進來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是武當派掌門雷震子﹐女的是邙山派掌門谷
         之華。寶象法師熟悉中國武林的情況﹐武當、少林、邙山、峨嵋是中原四大門派﹐如今武當、邙
         山兩大派的掌門人聯袂而來﹐當然是要奏樂相迎了。
           江南得見故人﹐很是歡喜﹐但也有點失望﹐心中想道﹕“怎的不見金大俠呢﹖他是應該和谷
         之華一同來的。”
           樂聲未止﹐場中已引起一陣騷動。原來谷之華三月之前第一次踏人馬薩兒國境時﹐曾遭遇八
         名武士和兩個僧人的襲擊﹐她的徒弟谷中蓮就是那次被擄去的。這八名武士和那兩個僧人今日也
         在會場。
           谷之華眼光向那些人掃去﹐說道﹕“幸會﹐幸會。難得你們也都在場。”寶象法師施禮道﹕
         “谷女俠休要見怪。他們當日是奉了王命而為﹐令徒如今也正受國主優待﹐請你放心。”谷之華
         道﹕“你今日之會是以武會友是不是﹖”
           寶象法師道﹕“不錯﹐谷女俠有何指教﹖”谷之華道﹕“我想請這十位高手一齊下場﹐讓我
         再領教領教他們的功夫。”寶象法師心中不悅﹐說道﹕“以武會友﹐總是以單打獨斗為宜……”
         話猶未了﹐七陰教的陰聖姑站起來道﹕“谷掌門是女中英俠﹐我老、婆子向你領教如何﹖”
           谷之華未曾回答﹐忽地有一個人怪聲怪氣他說道﹕“好柴不燒爛灶﹐淨腳不踩爛泥﹐你這種
         下三門的老妖婆﹐只配和俺臭叫化斗斗。谷女俠﹐你不要理她﹐下一場待俺臭叫化未領教她的那
         雙毒爪。”
           說話的是北丐幫的幫主仲長統﹐陰聖姑以前曾吃過他一點小虧﹐如今又見他出頭干預﹐不禁
         心頭火起﹐立即說道﹕“好呀﹐臭叫化﹐俺老婆子正要找際算帳。你出來吧﹐現在交手也行。”
         仲長統笑道﹕“你急什麼﹖俺化子張開布袋﹐等你施舍便是。你准備錢物吧。”意思仍是堅持要
         下一場才和她交手﹐而且口氣充滿譏刺﹐暗示陰聖姑定要吃虧。
           谷之華笑道﹕“兩位前輩不必斗口﹐反正多等一場﹐也無須多少時候。”驀地面色一端﹐對
         寶象法師道﹕“我曾遭受這十位高手圍攻﹐他們當時不怕被人恥笑是以多欺少﹐難道現在反而怕
         了﹖好吧﹐他們倘若情虛膽怯﹐怕我報仇﹐不敢交手的話﹐那就叫他們一個個出來向我磕頭賠罪
         吧﹗”
           那八名武士按捺不住﹐一齊跳了出來﹐說道﹕“好吧﹐你要單獨和我們支手﹐這可是你自己
         說的。你是國王所要緝拿的逃犯﹐我們也不必和你講什麼武林規矩。”谷之華目光一掃﹐說道﹕
           “還有兩位大和尚呢﹖”寶象法師甚是尷尬﹐說道﹕“谷掌門﹐你贏了這場﹐我自當叫我那
         兩位劣徒奉陪。”原來那兩個和尚是他的弟子。寶象法師不比那些武士﹐他是個要顧身份、顧面
         子的人﹐從前國王要他這兩個弟子會同他的官中八大高手去圍捕谷之華﹐他不得不遵﹐現在要他
         這兩個弟子公開出丑﹐他卻不願了。
           谷之華不為己甚﹐說道﹕“好吧﹐那就讓我先了結這場公案。隊面向那八個武士道﹕“你們
         不是要捉拿逃犯嗎﹖我在這里等候你們捉拿﹐上來吧﹗”
           那八個武土見谷之華咄咄迫人﹐似乎早已趾券在操﹐心中倒不禁有點驚疑。但一想當日交手
         的情形﹐他們十個人圍攻谷之華師徒﹐結果是大獲全勝﹐擒了谷中蓮﹐將谷之華打得落荒而逃。
           現在雖然是少了兩個得力幫手﹐但谷之華也少了一個徒弟幫忙。她那徒弟當時手持寶劍﹐論
         實力也不弱於那兩個金鷹宮弟子聯手。這八個武士如此一想﹐信心大大增強。但他們見識過谷之
         華的厲害﹐卻也不敢輕敵﹐當下先布成了陣勢﹐將谷之華困在核心。他們卻不知道﹐谷之華經過
         那次挫敗﹐不久就與金世遺見面﹐已練好了一套可以以一勝十的劍法。
           雙方劍拔弩張﹐正要交手﹐忽聽得有個請脆的聲音叫道﹕
           “師父﹐割雞焉用牛刀﹐請讓弟子代你接這一場吧。”“眾人抬頭望時﹐只見一個白衣少女
         正從牆頭飛過﹐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反掌拍出﹐衣袂飄飄﹐翩然下降﹐姿勢美妙之極﹗這少女
         正是谷中蓮。
           隨即聽得外面“卜通”“卜通”的重物墜地聲﹐叫痛聲。原來這堵宮牆高達三丈六尺﹐谷中
         蓮越牆而進﹐外面有五名守衛跳起來抓她﹐其中三人跳不得這麼高﹐未觸牆頭﹐便已墜地﹐另外
         兩人則是給谷中蓮那一記反手劈空掌打落的。
           谷中蓮這一突如其來﹐登時引起了更大的騷動﹐谷中蓮兄妹和江海天等人昨晚在皇宮鬧得天
         翻地覆﹐這消息早已傳到了金鷹宮﹐誰也料不到她這麼大膽﹐大鬧了皇宮之後﹐竟然還敢單身赴
         會。
           這八個武士昨晚不在皇宮﹐絲毫不知谷中蓮已是今非昔比﹐心中均是想道﹕“這個女子是大
         鬧皇宮的欽犯﹐可比她師父還重要得多。但卻要比她師父容易對付。”於是不約而同的散開﹐改
         向谷中蓮采取包圍之勢。
           谷之華又驚又喜﹐望了徒弟一眼﹐只見她雙眼神光湛然﹐谷之華武學造詣極高。一眼就看出
         了谷中蓮的內功﹐已到了上乘境界﹐並立即猜到了其中的緣故﹐心想﹕“這小妮子想必是已與她
         的哥哥會面﹐服食天心石了。”
           谷之華放下了心﹐微微一笑﹐說道﹕“也好﹐就讓你出場歷練歷練吧。”兩師徒交換了位
         置﹐谷中蓮走到比武場的中心﹐谷之華則退到場邊。
           那八個武士本來還有點害怕她們師徒聯手﹐如今見師父已經退下﹐心中大喜﹐為首的武土名
         木華黎﹐一聲令下﹐陣勢立即發動﹐八個人從八個方向攻來﹐將谷中蓮圍在核心。
           谷中蓮失掉的那口霜華劍正在木華黎手中﹐但她現在所用的這口劍乃是江海天借給她的那把
         裁雲寶劍﹐劍質比霜華劍更佳。木華黎一劍攻到﹐谷中蓮笑道﹕“這把劍也應該還給我了﹗”她
         怕損傷了霜華劍﹐不敢用裁雲劍去削﹐改用長袖揮出﹐倏地就卷住了劍柄﹐那木華黎是官中一等
         一的好手﹐武功委實不弱。
           被她衣袖一卷﹐寶劍幾乎拿捏不住﹐吃了一驚﹐連忙用千斤墜的重身法穩看身形﹐谷中蓮這
         一卷竟未能將寶劍奪下。
           陣勢迅即合圍﹐就在谷中蓮與木華黎相待的這一瞬之間﹐前後左右都已有人攻到﹐谷中蓮將
         裁雲劍一揮﹐前方、左方、右方都給劍光封住﹐但背後卻露出了破綻﹐登時有兩柄長矛刺中了她
         的後心﹗
           中原來的群雄大驚失色﹐江南更是緊張得喊叫起來﹐忽聽得“□嚓”兩聲﹐那兩柄長矛矛頭
         折斷﹐那兩個武士給拋出數丈開外﹐摔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涅磐。
           原來谷中蓮穿著江海天送給她的那件白玉甲﹐刀槍不入﹐這兩柄長矛怎刺得進去﹖谷中蓮服
         食了天心石之後。護體神功亦已練成﹐那兩個武士用了渾身氣力﹐刺出長予﹐結果他們所發出的
         勁力全給反彈回來。他們摔在地上﹐未曾碰著石柱﹐只是摔個半死﹐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這回輪到國王這邊的人大驚失色﹐他們不知谷中蓮身穿寶甲﹐只道她已練成了刀槍不入的絕
         頂內功﹐相顧駭然。就在這時﹐只聽得木華黎又是一聲厲呼﹐眼耳鼻口﹐鮮血□□流出﹐他鄧水
         牛般粗壯的身軀﹐登時軟得似是一團爛泥﹐倒在地上﹐縮成一團。那柄霜華寶劍當然也就給谷中
         蓮奪過去了。原來他強自運力支撐﹐雖然撐得一時﹐卻怎禁得起谷中蓮雄厚的內功源源而來﹐終
         於五臟震裂﹐血管爆彼﹐送了性命。
           谷中蓮雙劍在手﹐如虎添翼﹐只見劍光盤旋飛舞﹐一片斷金嘎玉之聲﹐其余六個武土的兵
         器﹐片刻之間﹐便已給她全都削斷﹗還幸谷中蓮不願多所殺傷﹐只是削斷他們的兵器﹐便即收
         手。
           國王請來的高手在會場中的為數甚多﹐他們之中﹐本來也有人想出去擒拿谷中蓮的﹐這時也
         嚇得縮了頭。寶象法師對侍立旁邊的大弟子悄悄說道﹕“這女娃子武功確是不錯﹐但要對付她亦
         非難事。不過她那邊高手也很多﹐最厲害的還未出場﹐現在還不宜引起混戰﹐待到將她那邊的高
         手擊敗了幾個之後﹐自不怕這女娃子逃得上天。”那大弟於將這番話傳給國王的武士長﹐這些人
         才安定下來。
           谷中蓮回到師父身邊﹐她游目四顧﹐不見江海天在場﹐甚是失望。谷之華低聲問道﹐“你哥
         哥呢﹐你們還未曾會面嗎﹖”她指的是金世遺的弟子唐努珠穆。谷中蓮道﹕“我的兩個哥哥都見
         著了。不過﹐他們都忙著別的事情﹐暫時還不能來。”谷之華詫道﹕“你還有一位哥哥﹖”谷中
         蓮道﹕“是啊。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在師父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谷之華心中大喜。原來唐努珠
         穆臨時改變計划﹐趁群雄大會金鷹宮的時候﹐他已去聯絡忠心於舊王的大臣﹐准備起兵圍攻王宮
         了。
           她們兩師徒還在交頭接耳﹐那陰聖姑早已按捺不住。跳出場來﹐向仲長統挑戰﹐仲長統大笑
         出場﹐說道﹕“俺做化子的等候布施﹐你有什麼毒物﹐盡管拿出來吧﹗”
           陰聖姑陰惻惻他說道﹕“臭叫化口出大言﹐你就接吧。”她十指都套著指環﹐一抖手﹐十枚
         指環全部飛出、嗚嗚聲響﹐有的直線射來﹐有的拐彎打到﹐有的飛過了仲長統的頭頂﹐突然轉了
         個圈﹐又飛回來打仲長統的後心。她只是一抖手之間就運用了各種不同的暗器手法﹐莫說她的指
         環都是淬過毒藥的﹐即算完全無毒﹐這樣奇妙的暗器手法﹐也足以震世駭俗了﹗
           仲長統哈哈笑道﹕“我道是什麼稀奇的東西﹐這幾枚銅指環有什麼用﹐還換不到兩斤米﹐你
         也未免太小氣了。老叫化不要﹗
           只聽得錚錚之聲﹐不絕於耳﹐但見他疾轉一圇﹐十指連彈﹐十枚毒指環全給他彈落。
           陡然間腥風撲鼻﹐陰聖姑雙掌已然襲到﹐原來陰聖姑深知仲長統的厲害﹐那十枚指環的作用
         只是想擾他耳目﹐打他個手忙腳亂﹐然後乘機用神蛇掌傷他。這神蛇掌才是陰聖姑最得意的功
         夫。
           仲長統猛地一口氣吹去﹐陰聖姑的胸口突然似給人擊了一拳﹐雖然禁受得起﹐卻也退了一
         步。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原來這廝的混元一氣功已練到噓氣成風﹐有形無質的境界﹐
         看來今日只怕要兩敗俱傷了。”仲長統一口氣吹出﹐最後那兩枚指環亦已給他彈落﹐這才騰出手
         來﹐還了她一記劈空掌﹐
           仲長統的掌力當然比他的“噓氣成風”又猛烈得多﹐陰聖姑不敢直接其鋒﹐只好側身避開他
         的掌力。仲長統向東南西北連發四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向四方湧出﹐陰聖姑哪近得了身。
           陰聖姑冷笑道﹕“你自恃內功深厚﹐就以為我無可奈何了麼﹖”袖中忽地飛出一條青蛇﹐仲
         長統的掌力竟然擋它不住﹐原來這是一條異種怪蛇﹐只有一支香粗細﹐氣力卻大得出奇﹐獅虎給
         它纏上﹐也難免一死。這青蛇有隙即鑽﹐等於是一件活暗器。
           仲長統一腳踏下﹐那青蛇昂起頭來﹐早已游上他的身子﹐一口咬著他的手指﹐仲長統哈哈笑
         道﹕“老叫化一生捉蛇﹐今番第一次被蛇咬了。”話猶來了﹐只見那條青蛇已掉下地來﹐不能動
         彈﹐仲長統一腳將它踩個稀爛。原來仲長統識得這怪蛇的厲害﹐若給它咬著嚥喉﹐或鑽入鼻孔﹐
         那麼多好的內功也要斃命﹐但給它咬著手指﹐卻是無妨。仲長統就是故意將中指送去給它咬的。
         他神功一運﹐中指堅硬如鐵﹐那青蛇咬之不動﹐立即便給仲長統指力戳穿﹐再也不能作惡了。仲
         長統低頭一望﹐只見中指雖未咬破﹐也已留下一道淡淡的齒痕﹐心中也不覺駭然。
           從那青蛇開始侵襲到仲長統將它擊斃﹐雖然為時極短﹐但在那短促的瞬間﹐仲長統要移升一
         只手去對付青蛇﹐掌力自是不免減弱﹐陰聖姑趁此機會﹐全力進攻﹐竟突破了仲長統掌力的封
         鎖﹐
           仲長統單掌一立﹐斜退三步﹐剛剛將氣息調勻﹐正擬還擊。
           陰聖姑忽地大喝一聲﹕“著﹗”十指指甲突然間暴長數寸﹐原來她的指甲十分古怪﹐不用之
         時。卷成一團﹐到了緊急之際﹐將指甲彈開﹐就等於平添了十支匕首﹐刺抓敵人﹗
           高手過招﹐相差不過毫厘﹐陰聖姑的指甲突長數寸﹐仲長統粹不及防﹐竟然給她抓著了一條
         手臂。陰聖姑內力直透指尖﹐她的指甲撕抓之力比那青蛇的毒牙咬嚙厲害十倍﹐仲長統的手臂給
         她撕開了一條傷口﹐但奇怪得很﹐卻絲毫不痛﹐反而有一種似是給人“抓著癢處”的舒服感覺。
           仲長統是個大行家﹐知道所中的毒越是厲害就越是感覺舒服﹐不由得心中大怒﹐想道﹕“這
         妖婦如此狠毒﹐迫得我非取她性命不可了﹗”手臂一沉﹐五指如鈞﹐登時也勾住了陰聖姑的毒
         手。”
           仲長統運一口氣透過掌心﹐內力如潮﹐不但將毒氣驅出﹐而且迫得那股毒氣倒流﹐侵入陰聖
         站體內﹗在他內力推壓之下﹐只見一條黑線從陰聖姑的中指蜿蜒而上﹐轉瞬間已從掌心升到手
         腕。陰聖姑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她雖然練成毒掌﹐但內臟卻仍是如常人一樣﹐不能中毒。倘若
         給毒氣攻到心頭﹐她就要自受其害﹐無可救治。
           陰聖姑想擺脫對方手掌﹐卻哪里擺脫得開﹖只好全力對抗。
           仲長統的混元一氣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莫說一個陰聖姑﹐再多兩個也抵御不住﹐不過片
         刻﹐那條黑線已從虎口升到臂彎。
           陰聖姑雙睛凸出﹐眼中就似要噴出火來﹐忽地一咬牙根﹐舉起左掌﹐倏地朝著右臂臂彎斬
         下。
           這一“斬”賽如刀削﹐竟是硬生生的把半條右臂斬了下來﹐傷口登時似是開了一道噴泉﹐血
         水如箭射去﹐噴了仲長統滿頭滿面。仲長統急忙閉了眼睛﹐但鼻孔和臂上的傷口已被她的毒血射
         入。仲長統只覺一陣嘔心﹐頭暈目眩。原來這是陰聖姑最後一手毒功。名為“毒血前”﹐自殘肢
         體之後﹐可以噴出毒血傷人﹗
           仲長統閉著眼睛﹐一掌拍出﹐陰聖姑“咕咚”一聲﹐倒在地上。仲長統勉強退到場邊﹐亦已
         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場邊有個人說道﹕“可惜﹐可惜﹐我正想斗一斗這老叫化的混元一氣功﹐可惜他卻給陰聖姑
         的毒血箭傷了。”
           另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你別說風涼話了﹐快幫一幫忙﹐救我的姑婆吧。”這兩個人正是
         天魔教主和文廷壁﹐旁邊還有個厲復生。他們是在剛才雙方激戰之時進來的﹐這一場慘烈的激
         戰﹐人人看得驚心動魄﹐所以他們進來﹐並沒有引起注意。
           文廷壁有點詫異﹐心想﹕“這老乞婆一死﹐豈不正遂了你的心願﹐何以還要救她﹖”要知天
         下兩個使毒高手﹐一個是天魔教主﹐一個是陰聖姑﹐天魔教主由於上代淵源﹐稱陰聖站“姑
         婆”﹐其實井非親屬﹐而且在兩人之間﹐還頗有嫌隙﹐彼此妒忌。
           是以文廷壁頗覺出奇﹐不解夭魔教主何以如此好心。但這是教主的吩咐﹐他唯有依從。
           天魔教主將陰聖姑扶起﹐文廷壁隨即運用“三象歸元”的邪派絕頂神功﹐封了陰聖姑”手少
         陽經脈”的七道大穴﹐由於傷口大大﹐流血還未能即時全止﹐但己是一點一滴的流下﹐不似剛才
         的如泉狂噴了。天魔教主在傷口洒了一撮藥粉﹐撕下陰聖姑一幅衣裳﹐就給她包扎起來。練過毒
         功的人﹐受傷之後﹐不能用普通的金創藥﹐這是天魔教主依照毒經秘法自制的藥粉。
           谷中蓮心道﹕“這兩個魔頭昨晚都曾受傷﹐想不到現在已經完全恢復﹐根基之厚﹐確是不容
         小視。”中原群豪﹐第一次見到文廷壁的三象歸元神功﹐更覺驚奇。
           天魔教主那一撮藥粉果然靈效﹐陰聖姑仿徐張開眼睛﹐慘然一笑﹐說道﹕“珠瑪﹐真有你
         的﹐你姑婆不中用啦﹐從今之後你姑婆決不能與你再爭勝了。那本百毒真經﹐你拿回去吧﹐七陰
         教的弟子以後也都聽你號令。好啦﹐珠瑪﹐我的家當都交給你了﹐你好自為之吧。”
           要知陰聖姑受了重傷﹐縱能苟延殘喘﹐功夫已是決計不能恢復﹐今後只有仰仗天魔教主庇
         護﹐因此迫於形勢﹐她不能不自動支出“家當”﹔而天魔教主之所以救她﹐也正是為了這個目
         的。
           這一邊﹐丐幫的弟子也把仲長統扶下﹐他們小心翼翼的給仲長統抹干身上所沾的毒血﹐但從
         鼻孔和傷口滲進去的﹐已和仲長統的血液混合﹐無法清除了。仲長統運功抗毒﹐兀是不停的直打
         寒顫﹐臉上的黑氣也越來越濃。陰聖姑的“毒血箭”實在太厲害了﹐顯然以仲長統的“混元一氣
         功”﹐仍是抵抗不住。
           大悲禪師、蕭青峰、雷震子等人雖然是他好友﹐但他們的功力﹐最多也不過與仲長統相當﹐
         亦是束手無策。
           正在此時﹐忽聽得呼呼風響﹐空中傳來了宏亮的“嘎嘎”的鳥鳴之聲。門外的守衛大叫道﹕
         “咦﹐哪里來的怪鳥﹗”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要顯神通斗法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冰彈玉劍誅群丑 鐵掌罡風斗法王 
    
    
            只見一只碩大無朋的兀鷹﹐正在空中盤旋而下。鷹背上坐著一時少年男女﹐金鷹宮的武士不
          知他們的來歷﹐見他們乘坐怪鳥飛來﹐都大為驚駭。
            武士中有個能挽五石強弓的神箭手﹐“嗖”的一箭射去﹐那神鷹張翅一撲﹐這枝箭激射回
          來﹐那神箭手也被巨鷹掀起的狂風撲倒﹐只聽得“嚓”的一聲﹐那枝箭激射回來﹐插入青磚地
          中﹐沒至箭羽﹐兀自顫動不休﹐離開那武士的頭部不到五寸。
            江海天和華雲碧跳了下來﹐武土們發一聲喊﹐刀槍劍戟紛紛斫去﹐江海天遮著華雲碧﹐雙臂
          一振﹐一個轉身﹐登時聽得金鐵交鳴之聲﹐如雷震耳﹐那些刀槍劍戟都飛上了半空﹐互相激撞。
          武土們紛紛走避﹐唯恐被跌下來的兵器碰著。
            金鷹宮的護法大弟子出來喝道﹕“何處妖人﹐敢來放肆﹖”江海天笑道﹕“我們奉邀而來﹐
          倘是妖人﹐你們就不該邀請。”當下兩人交出請帖﹐江海天這張是他代谷之華接的。華雲碧這張
          則是借用她父親的。
            那護法大弟子接過請帖一看﹐認得這是他的師父寶象法師親手所寫﹐吃了一驚﹐立即改容相
          向﹐施了一禮﹐說道﹕“兩位貴客跨鷹而來﹐我們意想不到﹐請恕無札﹐請進來吧﹗”華雲碧揮
          了揮手﹐說道﹕“鷹哥哥﹐你嚇壞了人﹐趕快給我躲起來吧。”那頭神鷹似懂得她的吩咐﹐展翅
          高飛﹐停在金塔塔尖。
            會場轟動起來﹐人人爭看這對跨鷹而來的男女。江南這一喜非同小可﹐大叫道﹐“海兒﹐海
          兒﹗”江海天應了一聲﹐向著父親坐的方向看去﹐見著了姬曉風、唐經天等人﹐隨後又看見了谷
          中蓮﹐心道﹕“師父尚未來到﹐唐努珠穆也未見來﹐不知是何緣故﹖”谷中蓮則是又驚又喜﹐又
          有幾分疑惑﹐尋思﹕“這女子是哪里來的﹖海哥怎會與她同來﹖看他們的神情﹐似乎是很要好的
          朋友﹗”
            文廷壁、天魔教主等人識得江海天的來歷﹐早已對寶象法師說了﹐寶象法師也不禁心頭微
          凜﹐暗自想道﹕“這小子剛才震飛兵器的功夫大是不凡﹐看來今日在場的人﹐除了我和班棟之
          外﹐誰都不是他的對手。金世遺的徒弟尚且如此﹐若是金世遺親來﹐豈非兇多吉少。”當下親自
          出迎﹐說道﹕“原來是江小俠﹐令師金大俠呢﹖”
            江海天道﹕“家師來是不來﹐未曾向我言及﹐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意旨。不過主人倘若有
          甚賜教﹐晚輩也可以代家師接下﹗”
            江海天這番話的意思是說﹐倘若寶象法師想找他的師父較量﹐他可以代替師父接戰。寶象法
          師雖然看出江海天武功極高﹐但他怎肯自貶身份﹐與一個後生小子交手。尋思﹕“我只可與唐曉
          瀾、金世遺二人爭雄﹐對這小於卻是勝之不武﹐不勝為笑﹐”當下眉頭一皺﹐佯作不解﹐說道﹕
          “貧僧仰慕令師武功﹐頗思結緣﹐別無他意。小快遠來﹐請暫歇片時﹐再會此間高手。”言下之
          意﹐是准備另外選人與江海天較量﹐江海天頗為不悅﹐但卻也不便再向寶象法師挑戰。
            華雲碧走到仲長統身邊﹐仲長統正自運功抗毒﹐直打寒戰﹐大悲禪師、雷震子、蕭青峰等人
          站在一旁﹐但是束手無策。華雲碧道﹕“仲叔叔﹐你怎麼啦﹖”仲長統苦笑道﹕“你爹爹呢﹖
          嗯﹐你爹爹不來﹐老叫化以後怕沒有福氣再吃你做的美點佳肴啦。”
            華雲碧笑道﹕“仲叔叔﹐你肯教我練混元一氣功嗎﹖”仲長統道﹕“怎麼﹖”華雲碧道﹕
          “你肯教我﹐在今後的幾十年﹐你可以吃盡天下美味。我弄的菜﹐那當然更不在話下了。”仲長
          統精神一振﹐笑道﹐“你是趁機會敲我一記了﹖也好﹐老叫化也不想再活幾十年﹐只望活著再見
          到你爹爹就行。”
            華雲碧取出三支銀針﹐插進仲長統的“大椎穴”、“天樞穴”和“勞宮穴”﹐這三個都是死
          穴﹐旁觀者大吃一驚。說也奇怪﹐這三支銀針一插進去﹐仲長統立即便似舒服了許多﹐也不再打
          寒顫了。過了片刻﹐華雲碧將銀什拔出﹐本來中空的針管充滿了紫黑的毒血。華雲碧接著取出兩
          包藥粉﹐一包內服﹐一包外敷。仲長統吃了藥﹐臉上的黑氣也都褪盡了。
            仲長統笑道﹕“原來你爹爹的本領全都傳給你了。恭喜﹐恭喜﹐世上又多了一個女神醫。”
          華雲碧道﹕“其實一大半還是靠仲叔叔你的內功深厚。侄女只用兩包藥粉就換了你的混元一氣功
          真是太便宜了。“旁觀眾人見她藥到回春﹐無不贊嘆﹐經仲長統一說﹐這才知道她是華山醫隱華
          天風的女兒。
            江海天帶了華雲碧往見父親﹐在他父親身旁坐下。江南已經知道華雲碧從前救過他兒子的
          事﹐喜得合不攏口﹐一再向華雲碧道謝﹐又不住口的稱贊她。谷中蓮與華雲碧也是一見如故﹐兩
          人談得很是投機﹐倒把江海天冷落了。江海天在歡喜之中卻又隱隱感到不安﹐心頭上似乎蒙了一
          層陰影。
            一個鷹鼻卷發的阿刺怕武士走了出來﹐咕咕嚕嚕他說了幾句﹐寶象法師起立說道﹕“這位是
          阿刺伯第一高手班棟先生﹐他說他久仰中國的唐曉斕和金世遺兩位武學大師的莫名﹐意欲討教。
          遺憾的是這兩位大師都沒有來。”
            原來這人是從前阿刺伯武學大宗師提摩達多的師弟﹐提摩達多當年來華﹐曾先後敗於金、唐
          二人之手﹐後來在攀登珠穆朗瑪峰的一次探險中﹐遇風暴喪生。雖說提摩達多之死與人無關﹐但
          他那次攀山卻是由於斗敗之後﹐為了逞一時之氣而與唐曉瀾賭賽的﹐他的門下弟子遷怒於唐、金
          二人﹐回國之後﹐加油添醬﹐向師叔稟告。所以班棟此次出場。指名說是想會唐、金二人﹐目的
          就是想為死去的師兄報仇雪恥。
            江海天說過願意代表師父接受任何挑戰﹐當下立即應聲而出﹐正要答話﹐唐經天亦已走到場
          心﹐說道﹕“家父已閉門封劍。
            決意終老天山﹐不再涉足江湖﹐更不會與人爭勝了。班大師若肯賜教﹐晚輩願代家父接
          招。”
            江海天道﹕“唐叔叔﹐還是讓小侄先上吧。小侄若是不成﹐唐叔叔你再出場如何﹖”唐經天
          笑道﹕“江賢侄﹐你怕沒機會出場嗎﹖先歇一歇吧。”原來唐經天知道此人來歷﹐不放心讓江海
          天冒險。
            寶象法師將他們二人的話譯成阿刺伯語﹐告訴了班棟﹐同時也說明了唐經天在中國武林的身
          份。班棟聽了﹐說道﹕“既然如此﹐我先領教唐少掌門天山一派的絕世武功﹐要是僥幸不敗﹐再
          向江小俠請教。”
            要知唐經天的身份比江海天高得多﹐班棟自是以先打敗唐經天為榮。寶象法師稍微有點失
          望﹐他原意是想借班棟之手來挫敗江海天的﹐如今班棟要先斗唐經天﹐即使能勝﹐也必定要耗盡
          氣力﹐那時再斗江海天就准是敗多勝少了﹐不過他轉念一想﹐唐經天也是一大勁敵﹐若是班棟能
          把唐經天打敗﹐再多少耗損江海天一點內力﹐那也很好。因此﹐也便不再言語。
            唐經天拔出了游龍寶劍﹐他以晚輩自居﹐撫劍施了一禮﹐便即進招。班棟用的兵器頗為奇
          怪﹐看來像一根桿棒﹐但黑黝黝的﹐非金非鐵﹐卻不知是什麼東西。
            唐經天出手第一招是“執經問難”﹐倒提寶劍﹐劍尖抖了兩抖﹐斜立胸前﹐這是天山劍法大
          須彌劍式中的一招﹐是向對方表示恭敬﹐請求指教的一個劍式﹐但以靜制動﹐其中變化﹐卻是極
          為奧妙。班棟看出他這劍式的意思﹐就在他劍尖抖動的時候﹐怪棒立即伸出﹐向上一挑﹐表示不
          敢接受對方的敬禮﹐他這一挑﹐看似平淡無奇﹐其實卻是威力極大的一招殺手。
            只聽得“當”的一聲﹐火星蓬飛﹐唐經天斜躍一步﹐班棟也晃了兩晃﹐兩人的內力大致相
          當﹐雙方的兵器也都絲毫未損。
            原來璣棟這根“怪棒”非金非鐵﹐卻是一塊隕石打成的﹐硬度勝於任何金屬﹐唐經天的游龍
          寶劍竟是削之不動﹐要不是收勁得快﹐主劍還險些受損。
            班棟也禁不住心頭微凜﹐暗自想道﹕“怪不得我師兄當年敗在唐曉瀾手下﹐原來他的兒子已
          經這麼厲害。中華武學真是不可小覷。”不過唐經天的武功雖出乎他的意外﹐他卻也不懼。兩人
          動作都快﹐轉眼間斗了三十來招。唐經天改用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端的快如閃電﹐疾似
          追風﹐前招未收﹐後招續發﹐一沾即退﹐一退即收。那身法劍法﹐又伊如流水行雲﹐毫無粘滯。
            原來唐經天已試出班棟的那根怪棒是件寶物﹐不願令自己的寶劍受損﹐因而改用了這套乘暇
          抵隙、迅捷異常的追風劍式﹐即算兩件兵器碰上了也是一掠即過﹐當然彼此也就不會受到損傷
          了。他們兩人的功力旗鼓相當﹐這麼一來﹐就變成了誰的招數精妙﹐誰就可以取勝的形勢。
            天山劍法是融會各派之長的一套博大精深﹐無所不包的劍法﹐唐經天以“追風劍式”主攻﹐
          但卻也並非全用“追風劍式”﹐不時夾雜著其他劍式使出。班棟見他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倒吸
          了一口涼氣﹐心想﹕“我若不使出看家本領﹐只怕要敗在他手。”
            唐經天一劍刺出﹐班棟身形一晃﹐忽地僕倒﹐中原群豪大聲喝彩﹐唐經天卻是一怔﹐原來他
          那一劍並沒有刺中班棟﹐只因雙方攻守趨避都是快到極點﹐群雄看不清楚﹐卻以為是班棟中劍受
          傷。
            忽見班棟單掌支地﹐身似風車疾轉﹐打了幾個大翻﹐手中那根怪棒﹐登時似變成了數十百
          根﹐棒影如山。四面八方向唐經天壓來。唐經天從未見過這種怪招﹐打定了“不求有功﹐先求無
          過”的主憊﹐改用大須彌劍式﹐護著全身。
            班棟的打法越來越怪﹐忽而打兩個筋斗﹐忽而坐在地上打兩個盤旋﹐有時甚至全身躺在地
          上﹐但不論是站、是坐或是臥倒﹐他的那根怪棒都是配合身法﹐使得恰到好處﹐而且在棒法之
          中﹐又夾著掌劈腳踢等等五花八門的怪招﹐看似凌亂無章﹐實則招招都是殺手。中國武學中本來
          也有“醉八仙”拳法﹐大略相似﹐但卻也沒有他這套功夫的怪到出乎想象之外。
            幸而唐經天的“大須彌劍式”是天下防守得最嚴密的劍法﹐他只守不攻﹐儼如在周圍布下了
          一道鐵壁銅牆﹐班棟的怪招雖怪﹐卻也攻不進去。
            可是大須彌劍式甚為耗損內力﹐過了一會﹐坐在場邊的人已隱隱可以聽到唐經天的喘氣聲﹐
          不禁暗暗為他擔心。正自斗到緊處﹐班棟忽地一躍而起﹐大喝一聲﹐突然間雙方都靜止下來﹐面
          對面站著﹐動也不動﹐就似兩尊石像﹗
            眾人大為詫異﹐定睛看時﹐只見唐經天的游龍劍抵著班棟的棒端﹐雙方右臂平伸﹐看來似是
          功力悉敵﹐誰都不能向前移動半步。
            原來班棟雖然暫時占了上風﹐但他亦自知﹐只憑怪招﹐決難取勝。他用這套怪招﹐目的不過
          在耗損唐經天氣力而已。待聽到唐經無微微喘氣﹐以為時機已至﹐於是立時改變戰術﹐強迫唐經
          夭與他拼斗內力。他的怪棒含有少量磁性﹐唐經天用以防守的大須彌劍式﹐又不及追風劍式的迅
          捷﹐寶劍被他的怪棒一粘﹐未能立即擺脫﹐他的內力已是透過棒端﹐迫得唐經天再也不能撤退
          了。
            班棟自以為勝算在握﹐哪知他的內力逐漸加強﹐到最後己是使出了十成功力﹐連沖幾次﹐仍
          是未能將唐經天迫退一步。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唐經天的喘氣乃是誘敵之計﹐他的大須彌劍式頗耗真力﹐他也害怕班棟的怪招層出不
          窮﹐時候久了﹐只伯防御稍有疏忽﹐便會給他攻入﹕不如趁著內力尚未耗損大多之時﹐及早和他
          見個真章。恰好班棟也害怕時候久了﹐怪招給對方看出破綻﹐便不能用。因而雙方抱著同一心
          思﹐終於由班棟先行發難﹐出現了最驚險的兩大高手較量內功的局面。
            唐經天只覺對方的內功儼如排山倒海﹐洶湧而來﹐盡管防守得住﹐也不禁暗暗心驚。班棟屢
          攻不下﹐也感到對方的內功似是深不可測。雙方都是暗里叫苦。
            只聽得嗤嗤聲響﹐唐經天的劍尖上爆出點點火花﹐班棟的棒端也發出熱騰騰的白氣。看來雙
          方的真力都在大量消耗之中﹐而兩件稀世奇珍。也在由於互相摩擦而逐漸傷損。兩方的親友都是
          怵目驚心﹐只怕兩大高手﹐兩件奇珍、都要遭到兩敗俱傷的劫難。
            忽地里一條人影疾如飛鳥的“飛”入場心﹐班棟的幾個弟子大吃一驚﹐紛紛呼喝﹐就在喝罵
          聲中﹐只見白光一閃﹐唐經天與班棟已是倏地分開。唐經天納劍歸鞘﹔說道﹕“賢侄﹐多謝你
          了﹗”班棟收了怪棒﹐也在向那人施禮﹐用阿刺伯語說了一聲“多謝”。隨即斥他那幾個弟子
          道﹕“你們胡鬧什麼﹐快給我滾下去。”
            原來這人正是江海天﹐他用裁雲寶劍在兩人兵器相交之處一挑﹐由於他的功力比唐、班二人
          都勝一籌﹐用勁又用得非常巧妙﹐輕輕一挑﹐便把兩人的內力截斷﹐同時也就把這兩樣兵器分
          開。他這一挑﹐只是想解開兩人的苦斗﹐決不偏擔任何一方。班棟的弟子不知﹐故此喝罵。班、
          唐二人蒙他解救﹐當然能夠察覺﹐是以不約而同的向他道謝。
            唐經天向班棟拱了拱手﹐道聲﹕“佩服﹗”便即回座。他和班棟之戰﹐功力悉敵﹐誰都可以
          看得出來﹐所以他這一聲“佩服”﹐誰也都知道是一句客氣的說話﹐沒人敢說他膽法避戰。但唐
          經天可以回座﹐班棟卻不能囫座﹐唐經天一走﹐他站在場中﹐神色更顯得尷尬。
            要知班棟有言在先﹐他是要先斗唐經天﹐再斗江海天的。要是他敗給唐經天那也罷了﹐如今
          卻是個不勝不敗的和局﹐以他的身份﹐自然應當履行前約﹐再和江海天交手。
            江海天剛才那麼揮劍一挑﹐輕描淡寫的就將他們二人分開﹐班棟哪里還敢絲毫輕故﹐心中想
          道﹕“這小子雖然年紀輕輕﹐聲名不響﹐但以他的功力而論﹐只怕還在唐經天之上﹗”但他是何
          等身份﹐雖然心中隱有懼意﹐卻也不願自食前言﹐只好說道﹕“久仰令師金大俠武功蓋世﹐名師
          出高徒﹐今日與江小俠幸會﹐還望指教。”他盡量抬高金世遺師徒的身份﹐乃是預先留個地步﹐
          免得失效之後﹐太過難堪。
            通譯的將他的話向江海天說了﹐江海天卻笑了一笑﹐說道﹕
            “請你告訴班大師﹐我不想占他的便宜﹐他已打了一場﹐請他先歇息過了﹐待我也打了一場
          之後﹐那時雙方各不吃虧﹐我再向他請教。”班棟聽了他的話﹐大出意外﹐說道﹕“好﹐江小俠
          果然是英雄本色﹐佩服﹐佩服﹗既然江小俠定耍如此﹐班棟也只好遵命了。”當下便即回座。
            江海天目注寶象法師、說道﹕“晚輩江海天﹐誠心向前輩高人討教﹐請哪位賜招﹗”寶象法
          師不想便即接受他的挑戰﹐眉頭二皺﹐正自躊躇﹐不知要選派誰人出來應敵才好﹐忽聽得一個人
          冷冷說道﹕“我再來會一會金世遺的高足﹐這次咱們可得分個勝負了。”
            只見一個身體魁梧﹐滿面紅光的喇嘛僧走出場來﹐寶象法師大喜﹐心道﹕“怎麼想不起
          他。”原來這喇嘛僧正是青海鄂克沁官白教法主的師弟孔雀明倫王。
            白教法王曾經和金世遺打過平手﹐寶象法師已經知道了的﹐心想﹕“孔雀明倫王武功縱然不
          及師兄﹐想來也不至於差得太遠﹐說不定可以無需班棟﹐只是他就可以將金世遺的徒弟打敗
          了。”他哪里知道﹐金世遺現在的武功﹐比起當年斗白教法王之時﹐已不知高了多少﹐而江每天
          的武功﹐也已差不多可以與師父比肩了。”
            孔雀明倫王兩個月之前﹐曾經與江海天在鄂克沁宮交過幾招﹐隨後唐經天夫婦到來﹐便即罷
          手﹐但在那幾招之中﹐卻是孔雀明倫王占了上風的﹐他心想只有兩個月的距離﹐江海天武功如何
          精進也決不能勝過了他﹐因而也就不怎麼把江海天放在眼內。
            江海天站在下首﹐雙手貼著膝蓋﹐這是以後輩自居﹐向前輩諸教的意思﹐孔雀明倫王冷冷說
          道﹕“不必客氣﹐你亮劍吧。”江海天道﹕“上人未攜法杖﹐晚輩焉敢動用兵刃﹖”識得孔雀明
          倫王來歷的人﹐聽了江海天如此回答﹐都是大吃一驚﹐在他們心目之中﹐江海天年紀輕輕﹐雖然
          是金世遺弟子﹐但能有幾年功力﹖當然是決不能與孔雀明倫王相比。因此幾乎每一個人都是這麼
          想﹕“倘若他動用寶劍﹐或者還可以仗到護身﹐不至於輸得太慘﹐如今空手過招﹐這豈不是要自
          送了一條小命﹗”
            孔雀明倫王的教主法杖早已被師兄繳回﹐他離開鄂克沁宮之後﹐一氣之下﹐連日常所用的九
          環錫杖也拋棄了﹐決心到尼泊爾之後﹐自立為教主﹐再覓玄鐵精金﹐打過一條只有教主能用的法
          杖。其實﹐即算他的九環錫杖未曾拋棄﹐他也不願意用來對付一個後生小子。
            江海天提及法杖﹐又觸了他的零頭﹐更為憤怒﹐當下“哼”了一聲﹐心道﹕“無知小子﹐狂
          妄如斯﹐不叫你當場出丑。
            你也不知我的厲害﹗”面色一沉﹐便即伸出食指﹐向江海天遙遙一戳。
            他們二人相距二大有余﹐孔雀明倫王伸指一戳﹐只聽得嗤嗤聲響﹐勁風如箭﹐直射江海天胸
          口的“璇璣穴”。孔雀明倫王已練成無形的罡氣﹐可以在數丈之外殺人﹐用來點穴﹐那就是最厲
          害的隔空點點穴功夫﹗
            江海天神色自如﹐暗暗好笑﹐卻佯作不知﹐仍然恭恭敬敬他說道﹕“晚輩不敢﹐請上人先出
          高招﹗”孔雀明倫王見他兀然不動﹐大吃一驚﹐連點十數點﹐遍襲他周身各處大穴。江海天默運
          玄功﹐他的罡氣哪能侵入。
            江南嘻嘻笑道﹕“我的兒子請你指點﹐你當真就只是指指點點麼﹖”姬曉風笑道﹕“我看你
          不必裝模作佯了﹐還是好好的請我的侄兒指點指點吧﹗”
            孔雀明倫王老羞成怒﹐大吼一聲﹐身形疾起﹐到了江海天面前﹐一掌便劈過去。江海天翻掌
          一迎﹐只覺手心微微一燙。孔雀明倫王以罡氣凝聚掌上﹐比歐陽仲和的霹靂掌和雷神指還要厲害
          得多﹐江海天從前和他對過一掌﹐當時只覺如觸燒紅的烙鐵﹐但現在只是有點微燙的感覺﹐這是
          由於他服食了天心石之後﹐功力大大增強的緣故。
            江海天只是感到微微一燙﹐孔雀明倫王卻感到對方的內力如潮湧來﹐竟把他罡氣沖得倒退回
          去﹐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孔雀明倫王用了十年苦功﹐才練成這無形罡氣﹐平時唯恨罡氣練得還不夠強﹐這時卻唯恐它
          反而傷了自己﹐恨不得它越弱越好。
            在江海天內力催迪之下﹐孔雀明倫王的罡氣如潮倒退﹐根本就由不得他作主。不過片刻﹐孔
          雀明倫王只覺胸口脹悶不堪﹐心房似乎隨時都可爆炸﹗
            孔雀明倫王面色鐵青﹐雙眼火紅﹐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大叫一聲﹐忽地用力一咬﹐咬斷舌
          尖﹐張開大口﹔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勁風疾起﹐血花濺出數丈開外﹗
            原來孔雀明倫王為了保全性命﹐只好自行散功﹐他咬破舌尖﹐罡氣一洩無遺﹐這麼一來﹐他
          的十年苦功雖是毀一旦﹐但五臟六腑﹐卻不至於因受罡氣的沖擊而碎裂了。
            江海天避開正面﹐身形晃了一晃﹐隨即一躍而前﹐扶住了孔雀明倫王﹐掃出一顆藥丸﹐塞進
          他的口內﹐左掌貼著他的胸口﹐一股真氣從他的“璇璣穴”透進去﹐將他的瘀血化開﹐也將他的
          吐血止了。
            原來江侮天並無意傷他性命﹐只是恨他恃強作惡﹐故而用這個法子﹐彼他的罡氣﹐迫他自行
          毀去上乘的內功。那顆藥丸是金世遺留給他的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作主要藥林制成的﹐他僅存
          一顆﹐這時也給了孔雀明倫王﹐免得他受傷太重。
            孔雀明倫王在咬彼舌尖﹐將罡氣與鮮血同時噴出來的時候﹐本來還存著與江海天兩敗懼傷的
          念頭。哪知江海天的內功實在太高﹐只不過晃了一晃。孔雀明倫王毒計不逞﹐自認必死﹐卻不料
          江海天非但不乘機斃他﹐反而將他救了。孔雀明倫王對他是又恨又怕又有一絲感激﹐無活可說﹐
          只有神魚慘然﹐蹌蹌踉踉的下場。
            江海天只一舉手﹐就把孔雀朋倫王弄得如此下場﹐座中各國高手﹐都是聳然動容﹐連寶象法
          師也不由得暗暗心驚。
            班棟走出場來﹐對江海天遙遙一揖﹐說道﹕“江小俠神功無敵﹐佩服﹐佩服﹗”江海天還了
          一揖﹐說道﹕“微未小技、貽笑大方﹐還請班大師多多指教。”
            兩人相互一揖﹐江海天衣袂飄飄﹐頭發散亂﹐身體卻兀立如山﹐紋絲不動。但那班棟卻似突
          然矮了半截。原來他是暗中和江海天較量內功﹐雙方內力發出﹐班棟禁受不起﹐只好用重身法定
          住身形﹐以免震倒。這座大殿的地板雖然是用堅硬的花崗石舖的﹐卻也經不起班棟的一踏﹐班棟
          的雙足都踏入了地板之中﹐因而看起來就似矮了半截。他功力如此深厚﹐已是世間罕見﹐但比起
          江海天來。卻又是相形見拙了。
            班棟拔起雙足﹐一聲長嘆﹐神色黯然﹐說道﹕“不到高山﹐不顯平地﹐今日來到貴國﹐始知
          天外有天。徒弟尚且如兒﹐師父可知。我這點微未之技﹐妄圖與金大俠較量﹐那真是米粒之珠﹐
          要與皓月爭光了。”他這回是真正的口眼心服﹐說了這話﹐便即離場。
            江海天連敗兩大高手﹐各國武士無不震驚﹐雖然江海天已經歸座﹐他們也不敢單濁出來﹐向
          中原豪傑挑戰﹐他們心中均是如此想道﹕“這姓江的年紀輕輕﹐已然如此了得。看來中國的武學
          確是深不可測﹐難與較量。”
            尼泊爾的武士聚在一角嘰嘰喳喳的商量了一會﹐推出兩個人來﹐一僧一俗﹐披著純白袈裟的
          那個高瘦僧人﹐是尼泊爾舊王從波斯禮聘來的襖教高手。法號景月上人﹔那俗家武士﹐則是尼泊
          爾本國的第一高千﹐名叫孟哈赤。
            這兩人走出場來﹐向冰川天女施禮說道﹕“請公主出場﹐我等有事稟告。”冰川天女離座而
          起﹐冷冷說道﹕“今日在此場中﹐不必拘尊卑之禮﹐你們是意欲與我比武麼﹖”孟哈赤道﹕“不
          敢。我們是奉了國王之命﹐請公主歸國的。”
            冰川天女走到場中﹐掃了他們一眼﹐淡淡說道﹕“你們是奉了哪個國王之命﹖”孟哈赤道﹕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我國只有一個國王﹐就是當今皇上。”冰川天女道﹕“究竟是誰﹐你為
          何不答我的問話﹖”孟哈赤只得說道﹕“當今皇上就是公主的表兄﹐公主你是明知故問了。”
            冰川天女冷笑道﹕“這就不對了﹐我雖然身處異國﹐本國的大事亦有所聞。你們這位‘皇
          上’早已被廢﹐新王亦早已即位﹐你們還怎能稱他為‘當今皇上’﹖”
            孟哈赤道﹕“公主此言差矣﹐國中雖然發生叛亂﹐國王尚在﹐正統猶存﹐叛黨首領﹐焉得稱
          為新王﹖不瞞公主﹐我等正是為了此事﹐奉了國王之命﹐請公主回去協助平亂的。”冰川天女
          道﹕
            “我已久矣乎不問國事﹐國王是要老百姓擁護的﹐老百姓擁護誰﹐誰就是國主。”
            孟哈赤曉曉置辯﹐冰川天女道﹕“好﹐我暫且不與你辯﹐你說說看﹐你們的國王妄我如何協
          助平亂﹖”孟哈赤道﹕“公主﹐你說不理國事﹐但請問加源﹐蒙珠是不是公主所生﹖”冰川天女
          道﹕
            “不錯﹐唐加源是我的兒子﹐他被你們的皇上綁架去了﹐我還未曾得找他算帳呢。”
            孟哈赤道﹕“公主誤會了。加源﹒蒙珠是國王請去的﹐一直受到優待﹐不料他卻協助叛黨﹐
          稱兵作亂﹐強占皇宮﹐故此皇上要請公主回來。將加源﹒蒙珠管教管教﹗”
            冰川天女道﹕“哦﹐原來如此。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都出來吧。”那些尼泊爾武士都把眼
          睛望著盂哈赤﹐孟哈赤道﹕“公主的意思是──”冰川天女道﹕“都出來吧﹐出來了﹐我對你們
          有話說。”孟哈赤道﹕“既然公主有命。你們就都出來聽公主吩咐。”
            尼泊爾武士魚貫而出﹐一共是三十六人﹐排成兩行﹐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你們的皇上想請
          我回去﹐只派孟哈赤來也就夠了﹐現在卻是派了一大群來﹐這是何用意﹖是否准備我不答應的
          話﹐就拿我回去﹖﹗”孟哈赤滿面通紅﹐訥訥不能出口。
            景月上人自恃是客卿身份﹐無須過份尊敬尼泊爾的公主﹐便道﹕“公主明鑒﹐最好是接受國
          王的宣召﹐立即和我們動身回國。”這話直認不諱﹐即是冰川天女若不奉召﹐他們就要拿人。
            冰川天女緩緩說道﹕“好﹐那我就把我的主意對你們說了吧。
            你們的皇上不得民心﹐新王已經即位﹐我只承認新王﹐對你們的皇上﹐我把他視同叛逆。他
          要我管教兒子﹐我看我的兒子做得很好﹐該管教的倒是他。”
            孟哈赤和景月上人都變了面色﹐齊聲說道﹕“那麼公主是不答應回去了﹖”冰川天女指著那
          些武士﹐冷冷說道﹕“我要你們都給我滾開﹐不許你們在此地興風作浪。”
            孟哈赤道﹕“公主既然如此﹐請恕我們得罪了。”那三十六名武士不待吩咐﹐已排成兩個扇
          形﹐合成一個圓陣﹐將冰川天女圍在當中。孟哈赤卻不立即動手﹐先轉過面對寶象法師說道﹕
          “這是我們本國的事情﹐不同於尋常比武﹐請法師不要見怪我們擾亂了會場。”
            要知比武的規矩﹐若非雙方同意﹐一般都是單打獨斗﹐故此孟哈赤先出言交代。冰川天女
          道﹕“不錯﹐此事與諸位無關﹐請諸位冷眼旁觀。”寶象法師哈哈笑道﹕“好﹐好﹗久聞冰川天
          女冰彈玉劍﹐天下無雙﹐這一場雖非正式比武﹐也足令我們大開眼界了﹗”
            冰川天女道﹕“你們既然都是奉命來請我的﹐那就都上來吧﹗”孟哈赤抱拳一揖﹐景月上人
          也打了個稽首﹐兩人齊聲說道﹕
            “我們先來促駕﹐要是請不動公主﹐他們再來聽候公主差遣。”
            景月上人話猶未了﹐伸出大手﹐一抓就向冰川天女抓去。冰川天女斥道﹕“禿驢無札﹗”一
          飄一閃﹐景月上人撲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冰川天女的兩顆冰魄神彈己然發出﹐分打孟哈赤
          與景月上人。
            景月上人張手一抓﹐將冰魄神彈抓入手心﹐雙掌一搓﹐冰彈登對化作了一團寒霧﹐從他的指
          縫間飛出來﹐他竟然連寒噤也未打一個﹐哈哈笑道﹕“冰魄神彈﹐原來也不過如此﹗”正是﹕
            井蛙不識乾坤大﹐米粒之珠也敢驕。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柔情蜜意難消受 虎斗龍爭各逞能 
    
    
            另一顆冰彈打到孟哈赤面前﹐孟哈赤揮動一限桿棒﹐棒端一指﹐“蓬”的一聲﹐噴出以溜火
          焰﹐裹著冰彈﹐冰彈化出了一片白蒙蒙的水氣﹐火焰熄滅﹐孟哈赤但覺遍體生涼﹐卻也並無損
          傷。
            原來他們早已知道冰川天女玉劍冰彈的功能﹐預先有了防備。景月上人練成了“火龍功”﹐
          以純陽之氣凝聚掌心﹐不怕寒氣侵襲﹐故而他敢硬接冰彈﹐用掌心的熱力將它融化。孟哈赤功力
          較弱﹐卻要借助於特制的兵器﹐他那根桿棒﹐棒內中空﹐貯藏有可以發出熱度極高的易燃藥物﹐
          因而與冰彈接觸﹐寒熱相消﹐本身也沒傷損。
            景月上人大笑聲中﹐冰川天女已是揮動玉劍﹐以招“冰河解動凍”﹐寒光閃處﹐狂飆驟起﹐
          瞬息之間﹐遍襲景月上人的十三處大穴﹐
            冰川天女的玉劍是萬年寒玉所造﹐略一揮動﹐奇寒之氣便向四方射出﹐侵入穴道﹐比冰魄神
          彈還要厲害幾分﹐景月上人閉了全身穴道﹐揮動兩支大袖﹐也扇起十股狂風﹐將冰川天女的玉劍
          拂開﹐哪知冰川天女的劍術也極精妙﹐順著風勢﹐身形一旋﹐唰的一創﹐已從景月上人的袖管穿
          過﹐幸而她的玉劍不以鋒利見長﹐景月上人被劍尖刺了一下﹐仗著內功深厚﹐並未受傷﹐劍尖射
          出的寒氣﹐有一絲侵入他的穴道﹐也立即被他的“火龍功”煉化了。
            孟哈赤見景月上人抵擋得住冰川天女的玉劍冰彈﹐膽氣頓壯﹐心想﹕“我的功力比起景月上
          人雖是稍有不如﹐但我的身手矯捷﹐招數變化﹐卻是在他之上﹐只要不給天劍刺中﹐料也無妨。
          冰川天女是我國公主﹐要是讓景月上人先把她擒獲﹐我的面子也不好看。”當下存了與景月上人
          爭勝的念頭﹐立意要搶在他的前面﹐擒拿冰川天女。
            孟哈赤因冰川天女是公主身份﹐不敢太過放肆﹐跳上前來。
            先說一聲﹕“公主﹐請你還是順從皇上之命﹐免得小的為難。”
            冰川天女冷笑道﹕“你有什麼能耐﹐盡管施展。”玉劍以揚﹐指東打西﹐倏然間便刺到盂哈
          赤面前﹐孟哈赤料不到她來得如此之快﹐倉皇閃避﹐險些摔到。景月上人大袖拂來﹐將冰川天女
          阻了一阻。
            孟哈赤叫道﹕“公主不肯牽召﹐請恕我放肆了。”繞到冰川天女背後﹐一按桿棒﹐一溜火光
          又射出來﹐冰川天女反手發出兩顆冰彈﹐再次把他發出的火焰撲滅﹐周圍十數丈之內﹐登時都布
          滿了白蒙蒙的水氣﹐有如一團濃霧。
            冰川天女忽地冷笑道﹕“叫你們識得厲害﹗”笑聲未了﹐只聽得景月上人牙關格格作響﹐孟
          哈赤更是渾身發抖﹐儼如害了瘧疾一般。
            原來冰川天女趁著霧氣彌漫之際﹐突然以奇妙絕倫的手法﹐發出兩枚冰魄神彈﹐一枚打進景
          月上人的鼻孔﹐一枚打進孟哈赤的耳孔﹐冰彈溶化﹐寒氣登時侵入內臟。景月上人練有﹕“火龍
          功”﹐還好一些﹐但寒氣侵入臟腑﹐他也不能即時驅除﹔那孟哈赤內功不及景月上人﹐卻是更為
          狼狽﹐只覺血液都似乎冷得凝結﹐抖個不停。”
            江南在人叢中嘻嘻笑道﹕“你們剛才說冰魄神彈也不過如此﹐現在嘗到了冰彈的滋味﹐怎麼
          反而不說話了﹖”景月上人牙關打戰﹐想罵也罵不出來。他深怕冰川天女再發冰彈襲他七竅﹐急
          忙兩袖狂揮﹐將面前的濃霧拂去。冰川天女哪容他歇息﹐揮劍又攻﹐景月上人一方面要運功驅除
          寒氣﹐一方面要抵擋冰川天女的劍招﹐登時手忙腳亂﹐不過幾招﹐已是險象環生。
            孟哈赤把棒一揮﹐那三十六名武土排成的兩個扇形﹐忽地合成圓陣﹐穿梭來往﹐向冰川天女
          展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冰川天女騰不出手來發射冰彈﹐只能仗劍御敵﹐劍尖上發出的寒氣雖然
          也很厲害﹐但未曾侵入內臟﹐那些人披著特制的石棉衣服﹐卻還可以抵擋。冰川天女在圓陣沖擊
          之下﹐都是漸感應付不易。
            唐經天一聲長嘯﹐身形倏起﹐儼如一頭巨烏﹐飛入陣中﹐朗聲說道﹕“唐加源是我的兒子﹐
          此事也與我有關。你們的國王要捉拿叛黨家屬﹐可不能單捉我的妻子呀﹐我如今自動來報到
          了。”
            景月上人已把寒氣驅散了十之七八﹐功力差不多恢復如初﹐仗著人多﹐將圓陣一轉﹐便向唐
          經天沖擊﹐喝道﹕“很好﹐你既自行報到﹐我也不必和你客氣了。”雙抽卷出﹐便似倏然飛出了
          兩條長蛇﹐向唐經天嚙來。
            唐經天笑道﹕“誰要你客氣啊﹖”只聽得呼的一聲﹐景月上人的長袖已卷起一人﹐卻原來是
          唐經天以迅疾無倫的手法﹐將一個武上推過去﹐待到景且上人察覺﹐他的長袖已把那武士卷了起
          來。
            唐經天將那武士推過去的時候﹐已用上了“隔山打牛”的內力﹐景月上人被這股力道一撞﹐
          胸口如受鐵錘﹐立足不穩﹐連退數步﹐急將那人摔開﹐卻又撞翻了幾個武土。這嚴密無縫的圓陣
          開了一個缺口﹐陣腳登時亂了。
            孟哈赤一見不妙﹐率領四名武士﹐填上缺口。這四名武土都是他的弟子﹐每人都有一根火
          棒﹐五根火棒同時向唐經天指去﹐發出了五道熾熱的火焰﹗唐經天喝道﹕“來得好﹗”雙掌推﹐
          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劈空掌力﹐孟哈赤大叫一聲﹐噴出了一大股鮮血﹐他那四個弟於更慘﹐一齊
          跌倒地上﹐已是不能動彈。這還不止﹐那五道火焰﹐也被唐經天的掌風﹐卷了回去。
            這些人穿著特制的石棉衣服﹐本來是既可御寒﹐亦可防火﹐但眼耳鼻口﹐沒有遮掩﹐卻是難
          防﹐只好舉起袖子﹐蒙著面孔。
            避開風頭火勢﹐登時似一群沒頭蒼蠅﹐四處亂竄。景月上人大怒﹐一掌向唐經天劈來﹐唐經
          天還了一掌﹐景月上人忽地哈哈大笑。
            眾人都覺奇怪﹐眼見景月上人拼了一掌﹐已是搖搖晃晃﹐看這情形﹐最多是勉強支持得住﹐
          卻怎麼還笑得出來﹖漸漸發覺他的笑聲不對﹐笑聲有如干號﹐身體卻似僵硬一般﹐連眼睛也不會
          轉動。原來唐經天是以“須彌掌”夾著“金鋼指”的天山絕技﹐一掌震散他的護身氣力﹐隨即點
          了他的“笑腰穴”。景月上人真氣已散、穴道當然使封閉不住了。
            冰川天女插劍歸鞘﹐以迅捷無倫的手法﹐雙手發出冰彈﹐這些武士的功力遠不能與景月上人
          相比﹐冰川夭女的冰彈又專打七竅﹐不消片刻﹐三十六名武士﹐除了兩名已給唐經天打傷﹐早已
          倒下的之外﹐人人都中了一顆冰魄神彈﹐冷得僵了。
            冰川天女道﹕“幽萍﹐你幫我押解他們回國。”寶象法師忽道﹕“且慢﹐我有話說。”只見
          他走到場中﹐在景月上人背心輕輕一拍﹐景月上人笑聲登時停止﹐臉色也漸漸紅潤。這時火焰早
          已被冰彈散發的寒光冷霧撲滅﹐寶象法師腳步不停﹐在那些僵立的武士中間穿來插去﹐在每個人
          身上都輕輕拍了一下。他所到之處﹐寒霧便即消散﹐而每一個被他觸及的武士﹐也登時能夠動
          彈。
            這手本領一露﹐人人聳然動容﹐唐經天夫婦也不禁心頭微凜。要知抵御冰魄神彈的寒氣已不
          容易﹐而這寶象法師﹐卻竟然能在片刻之間﹐用本身功力﹐替三十五人﹐三十四名武士加上孟哈
          赤驅除侵入體內的寒氣﹐同時還解了景月上人的穴道﹐幫助他真氣重聚﹐恢復功力﹐如此神奇本
          領、當真是難以思議﹗
            唐經天心里想道﹕“這手本領﹐我爹爹可以做得到﹐但卻也未必能似這廝的立竿見影﹐即時
          生效﹗”
            冰川天女道﹕“有話請說。”寶象法師道﹕“貧僧忝屬此會主人﹐想向公主討一個情。”冰
          川天女道﹕“怎麼﹖”寶象法師道﹕
            “此會由貧僧召開﹐到會的便都是我的客人﹐現在公主要將這些人帶走﹐豈不是教貧僧為難
          了麼﹖”
            冰川天女道﹕“孟哈赤早已對法師說過﹐這是我們本國的事情﹐並非尋常比武可比。當時法
          師也曾聲言袖手不管的﹐何以如今又有異議﹖”寶象法師道﹕“你們剛才動手﹐貧僧確是未曾多
          管。但公主你要將他們帶走﹐這卻是要貧僧對不住朋友了。公主是否可以給我一個面子﹐待此會
          散了之後﹐那時便由得你們。”
            冰川天女冷冷說道﹕“不知法師的客人可分為幾等﹖是否根據備人與法師的交情而定﹐親疏
          有所不同﹖”寶象法師面色微變﹐說道﹕“今日到會的都是好朋友﹐貧僧一視同仁﹐都是一般看
          待。公主口出此言﹐不知何所見而雲然﹖”冰川天女道﹕“剛才這班人恃著人多勢大﹐要‘請’
          我回國﹐這‘請’字是什麼意思﹐法師當然明白。何以那時法師不作一聲﹖現在他們不幸一敗塗
          地﹐輪到我要‘請’他們回國了﹐法師你這才出來阻撓﹗何以前後不同﹐有如是者﹖法師﹐請恕
          我下愚、不能不問﹗”
            寶象法師給她問得大是尷尬﹐勉強笑道﹕“公主有所誤會了。
            我剛才不攔攔他們﹐正是出於對公主的尊敬。想公主冰彈玉劍﹐獨步武林﹐豈是他們所能抗
          手﹖我不加阻攔﹐正是要公主教訓教訓他們﹐同時也可以讓我們開開眼界呀﹗”這話說得牽強之
          極﹐冰川夭女冷笑道﹕“然則你何以現在又不許我教訓他們了﹖”寶象法師道﹕“現在勝負已
          決﹐這就是兩回事了。此會未散﹐我就有保護客人的責任。”
            原來尼泊爾前王派麼些人到馬薩兒國來﹐實是懷著兩個目的﹐一是捉拿冰川天女﹔二是向馬
          薩兒國求援﹐准備借兵回去平“亂”的。寶象法師與國王同一鼻孔出氣﹐當然不能讓這些人反而
          變作冰川天女的俘虜。
            眼看雙方就要說僵﹐忽聽得鐘聲當當﹐遠遠傳來﹐在鐘聲間歐之際﹐寶象法師凝神細聽﹐還
          隱約可以聽得金鼓之聲﹐寶象法師這一驚非同小可﹐正要派遣弟子出去打聽﹐他這金鷹宮塔頂上
          的大鐘也響起來了﹐這鐘聲是報告有突然的變故發生﹗
            只見一個喇嘛匆匆進來﹐正是在鐘樓職司守望的喇嘛之一﹐他已顧不及向寶象法師行禮﹐便
          即稟道﹕“皇宮起火﹐警鐘已一站站地敲響了﹐看這情形﹐似是已飯叛軍攻入﹗”皇宮與金鷹宮
          相距三十里﹐中間設有三個鐘鼓樓﹐倘若遇到緊急的變故﹐快馬馳報都怕來不及的活﹐就用鐘聲
          報警﹐向金鷹官呼授。但自設鐘鼓樓以來﹐卻從未曾用過。
            金鷹宮的弟子一聞此訊﹐都亂起來。寶象法師故作鎮定﹐喝道﹕“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葉塞羅、福襄阿﹐你們率本寺僧侶﹐即赴皇宮。這里大會如常舉行。”葉、福二人是他最得力的
          兩個弟子﹐金鷹宮有千余僧人﹐個個也都有一身武功﹐寶象法師料想他們至不濟也可以抵擋一
          時﹐皇宮里有御林軍﹐京城還有九營“虎軍”都是忠於國王的﹐只要各處軍隊趕來﹐皇宮自可轉
          危為安﹐寶象法師擔心的倒是目前的這個大會形勢。
            葉、福二人匆匆出去召集僧侶﹐金鼓聲愈來愈近、人心浮動﹐會場中的秩序一時間哪里能夠
          恢復﹖那些不懂馬薩兒土話的﹐更是彼此詢問﹐探聽發生了什麼事情。
            寶象法師道﹕“各位毋需驚恐﹐皇城有少數叛軍作亂﹐已經鎮匹下去了。”話猶未了﹐忽聽
          得外面鬧聲如雷﹐夾雜有兵器碰擊的聲音﹐馬蹄馳騁的聲音﹐有如暴風驟雨﹐寶象法師變了面
          色﹐喝道﹕“豈有此理﹗叛軍目無皇上也還罷了﹐竟然還敢殺到我的金鷹宮來嗎﹖”
            護法大弟子道﹕“待我出去看看﹐有葉、福兩位師弟防守﹐料可無妨。”他剛剛走到門邊﹐
          只聽得“轟隆”一聲﹐大門已被打開﹐在外面守衛的武土如潮湧入﹐叫道﹕“不好了﹐叛軍殺來
          了啦﹗”
            護法大弟子抬眼望去﹐卻不見有甚麼叛軍﹐只見一個年輕軍官﹐一手挾著一人﹐正在大踏步
          走進來。雖然只是一人﹐卻引起全場轟動﹐歡呼聲驚叫聲剛混成一片。原來這個青年軍官不是別
          人﹐正是唐努珠穆﹐被他挾著的那兩個人﹐卻是剛剛奉命出去的、寶象法師那兩個得力弟子──
          葉塞羅和福襄阿。江海天、谷中蓮等人歡呼﹐金鷹宮的一眾弟子則不免失聲驚叫了﹗
            護法大弟子不禁大怒﹐喝道﹕“快把我的師弟放下來﹗”揮杖便點唐努珠穆膝蓋的“環跳
          穴”﹐唐努珠穆道﹕“要人容易﹐何必動粗﹖”一腳踹下﹐踏住杖頭﹐護法大弟子用力一拔﹐面
          紅耳赤﹐兀是拔不出來。
            唐努珠穆冷冷說道﹕“這兩人不聽義軍禁令﹐擅自馳赴王宮﹐故此我把他們揪下馬來﹐拿到
          此地。既然是你的師弟﹐你就領他們回去﹐好好管教吧。”將葉、福二人一拋﹐隨即提起腳來。
            唐努珠穆那一拋用的乃是巧勁﹐葉、福二人在半空中翻了個筋斗﹐平平穩穩的落在地土﹐並
          未受傷﹐那護法大弟子正在用力拔杖﹐唐努珠穆突然移開腳步﹐他不能保持平衡﹐卻重量的摔了
          一跤。
            金鷹宮眾弟子將唐努珠穆團團圍住﹐寶象法師看出唐努珠穆武功卓絕﹐情知眾弟子決不是他
          的對手﹐便即喝道﹕“你們退下﹐待我問他。”
            寶象法師問道﹕“你是叛軍首領嗎﹐擅闖我的金鷹宮意欲何為﹖”唐努珠穆道﹕“你就是寶
          象法師嗎﹖”寶象法師傲然說道﹕
            “不錯﹐我還是你們馬薩兒國的國師。”言下之意﹐頗怪唐努珠穆不懂禮貌﹐見了他竟不行
          禮。
            唐努珠穆朗聲說道﹕“好﹐我正有話要和你說﹐第一﹐我要通知你﹐從現在起﹐你不再是馬
          薩兒國的國師了﹗”
            寶象法師仰天大笑道﹕“你啟以為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權力﹖你是馬薩兒國的新皇帝
          嗎﹖”
            唐努珠穆冷冷說道﹕“皇帝也沒有什麼稀奇﹐我家世世代代本來就是馬薩兒國的皇帝。將你
          請來當國師的那個蓋溫﹐不過是我父王手下的一個亂臣賊子﹐他弒君自立﹐殘民以逞﹐罪不容
          誅。我不是為了要做皇帝而來﹐但卻非把他鏟除不可。你是他請來的國師﹐我不同你幫兇之罪﹐
          已是寬待你了﹐難道你還要我們繼續承認你是國師﹐將你捧上三十三天﹐向你膜拜麼﹖”
            唐努珠穆說出自己的身份﹐金鷹官那班人更是大大吃驚﹐蓋溫的心腹武士紛紛喝道﹕“國師
          休要聽他胡說﹐他分明是冒充前王的兒子﹐來此蠱感人心﹐快快把他拿下﹐治他叛逆之罪。”
            寶象法師擺了擺手﹐忍著怒氣﹐又打了個哈哈﹐說道﹕“我暫且不管你是什麼人﹐你說了個
          第一﹐還有第二嗎﹖”唐努珠穆道﹕“有﹐請你把蓋溫支出來﹗’
            寶象法師怔了一怔﹐隨即微露喜色﹐又哈哈笑道﹕“你這麼神氣﹐我還以為你造反已經成功
          了呢﹐原來皇上還未曾落在你的手中﹗那你還在這里做什麼﹐趕快到別處去找吧。”
            唐努珠穆冷笑道﹕“蓋溫就在你的金鷹宮﹐你要想抵賴麼﹖”寶象法師哼了一聲﹐說道﹕
          “好個無禮的小子﹐好吧﹐你一定要說國王在我這兒﹐就算是吧﹐你又待如何﹖”
            唐努珠穆道﹕“你把他交出﹐我可以准你攜帶你的弟子安然回國。”寶象法師冷笑道﹕“要
          是我不答允﹐你又如何﹖”唐努珠穆道﹕“你若助紂為虐﹐那麼我們也只有不和你客氣了﹗”
            這時金鷹宮的大門已經洞開﹐望出外面﹐只見雄旗招展﹐黑壓壓的都是軍隊。原來唐努珠穆
          是帶了三千精銳的大兵來的﹐這些士兵﹐有一部份是他早已聯絡好的﹐忠於前王的老臣的家丁﹐
          有一部份則是蓋溫的御林軍。
            唐努珠穆打進了皇宮之後﹐御林軍知道了他的身份﹐又見大勢已去﹐倒有十之七八叛了蓋
          溫﹐歸順於他。葉塞羅和福襄阿所率領的那一千僧人﹐就是因為碰上了唐努珠穆這支軍隊﹐剛離
          開金鷹宮不遠﹐就給打得七零八落了的。
            寶象法師見唐努珠穆如此聲勢﹐也自暗暗有點心怯﹐但心里自思﹕“倘若就此認輸﹐那就永
          無卷上重來之日。他們固然是人數不少﹐我這里也是高手如雲﹐何須懼怕﹖”當下一聲獰笑﹐說
          道﹕“好小子。就算你做了皇帝﹐你擅闖我的金鷹宮﹐我也要拿你問罪﹗”笑聲未了﹐便即把手
          一伸﹐就向唐努珠穆抓下來﹗
            寶象法師五指一伸﹐氣沉激蕩﹐發出了刺耳的破空之聲﹐他和唐努珠穆之間﹐本來還有丈許
          距離﹐這一抓只是凌空作勢﹐並未曾真個接觸到唐努珠穆的身子﹐但唐努珠穆已感到一股大力將
          他罩住﹐禁不住晃了一晃﹐腳步也站立不穩﹐險些就要被這股大力凌空提起﹗唐努珠穆心頭一
          凜﹐暗自想道﹕“要不是我服食了那兩顆天心石﹐只怕僅此一招﹐就要敗在他手里了。”但他晃
          了一晃﹐終於還是站穩了。
            寶象法師是天竺第一高僧龍葉上人的首徒﹐龍葉上人有三洋絕世神功﹐稱為“佛門鎮魔三絕
          技”﹐寶象法師現在所用的“拿雲手”就是其中之一﹐他這一抓竟未曾將唐努珠穆抓起﹐也不禁
          心頭一凜。
            說時遲﹐那時快﹐唐努珠穆已是一掌攻到﹐原來他怕寶象法師再度抓下﹐難以抵御﹐故此先
          行搶攻。寶象法師有心試他功力﹐改抓為掌﹐雙方硬對了一掌﹐這次雙掌一交﹐唐努珠穆“蹬﹐
          蹬﹐蹬”的連退三步﹐寶象法師卻“噫”了一聲。
            原來他和唐努珠穆不約而同的都是用了“大乘般若掌”功夫﹐龍葉上人的“佛門鎮魔三絕
          技”﹐一是“拿雲手”﹐二是“龍象功”﹐其三就是這“大乘般若掌”。
            寶象法師來到馬薩兒國之後﹐收徒甚多﹐但卻只有一個葉沖霄曾得他傳授“大乘般若掌”的
          功夫。寶象法師以為中國無人能識他這三大絕技﹐哪知唐努珠穆居然也能使出“大乘般若掌”﹐
          而且神功奧妙之處和他學自龍葉上人的﹐竟是大同小異﹐各有千秋。比他的弟子葉沖霄不知要高
          出幾倍﹗
            寶象法師大力疑惑﹐第二掌停在半空﹐不即擊下﹐喝道﹕
            “你從哪里學來這大乘般若掌的﹖”唐努珠穆冷笑道﹕“這大乘般若掌又有什麼稀奇﹐我師
          父武功無所不包﹐他說我資質魯鈍﹐不配學最上乘的武功﹐只能學點微未的防身本領﹐因此就把
          這大乘般若掌傳給我了。”
            寶象法師大驚﹐心道﹕“我這佛門絕世神功﹐他師父竟認為是微末之技﹗若非信口胡誇﹐他
          的師父豈非天下無敵﹗”問道﹕
            “你師父是誰﹖”唐努珠穆道﹕“說出來嚇壞了你﹐我師父就是金──”寶象法師大叫道﹕
          “金世遺﹗”唐努珠穆道﹕“不錯﹐就是他老人家了。哈哈﹐可笑呀﹐可笑﹗”寶象法師道﹕
          “可笑什麼﹖”
            唐努珠穆道﹕“聽說你這十幾年來﹐念念不忘想會一會我的師父﹐我以為你有多大本領﹐卻
          原來也不過如此﹗你連我也未必就勝得了﹐便想會我的師父﹐這豈不太可笑了嗎﹖”寶象法師
          “哼”一聲﹐也冷笑道﹕“你趕快叫你師父來吧﹐你接下了我的三掌﹐不信你就試試﹗”
            唐努珠穆跟金世遺所學的大乘般若掌﹐源出於喬北溟的武功秘這﹐喬北溟於武學無所不窺﹐
          當年他與天竺武學名家黑白奘河兩兄弟交手﹐黑白摩訶用“大乘般若掌”對付他的“修羅陰煞
          功”﹐結果打成平手。
            喬北溟經過了這次交手﹐竟然無師自通﹐悟出了“大乘般若掌”的秘奧﹐但也正由於他是無
          師自通﹐他本身所修習的內功又是偏重於霸道的邪派內功﹐因之他練成的大乘般若掌﹐也便與夭
          竺佛門的正宗大乘般若掌有所不同。用以攻敵﹐他的掌力專傷奇經八脈﹐要厲害得多﹐但論到功
          力之純﹐那卻是不及天竺佛門的正宗掌法了。
            這秘籍傳到了金世遺手上﹐金世遺以正派的內功為基礎﹐練到了正邪合一的境界﹐時這秘籍
          上的各種武功﹐也都有了改進。
            但這大乘般若掌是最深奧的武學之一﹐雖有改進﹐卻還未能完全離開喬北溟的路數﹐與天竺
          佛門的正宗大乘般若掌﹐仍是有所不同。他也可以說礙是各有千秋﹐難分軒輊。
            倘若是金世遺親自與寶象法師對掌﹐寶象法師自非其敵。但唐努珠穆的本身功力本來就比不
          上寶象法師﹐他使的大乘般若掌又以霸道為主﹐後勁難以為繼﹐只對一掌﹐還不怎麼﹐若是連接
          三掌﹐弱點便難免暴露。寶象法師正是看到他這個弱點﹐因而才敢誇下大口﹐要在三掌之內﹐將
          他擊敗。
            當下﹐寶象法師言出掌到﹐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唐努珠穆也把真力凝聚掌心﹐又與他對
          了一掌。這一掌﹐唐努珠穆固然震得搖搖晃晃﹐寶象法師也沁出汗珠。唐努珠穆心想﹕“只有一
          掌﹐我看你怎能將我擊敗﹖”心念未己﹐寶象法師第三掌又已無聲無息的劈來﹐唐努珠穆翻掌一
          迎﹐只聽得悶雷似的“蓬”的一聲﹐唐努珠穆的掌力竟給對方迫得倒退回來﹐登時氣血翻湧﹐連
          退出了五六步。
            唐努珠穆固然大大吃驚﹐寶象法師也是詫異不已。要知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寶象法師
          已然把唐努珠穆的掌力迫回去﹐論理唐努珠穆不死也要重傷﹐但唐努珠穆雖然不敵。卻並未倒
          下﹐看來仍是勉強支持得住﹐這就不能不大出寶象法師意料之外了。
            寶象法師哪里知道﹐金世遺已把這大乘般若掌的運功秘奧加以變化﹐減少了幾分霸道﹐滲進
          了正宗的內功心法﹐唐努珠穆一覺不妙﹐立即依法成為﹐將被迫回來的真力﹐納入丹田﹐他服食
          了天心石之後﹐功力又大大增進﹐是以只耗損了一些真氣﹐並未傷及奇經八脈。
            寶象法師一驚之下﹐殺機陡起﹐趁著唐努珠穆立足未穩﹐第四掌又驚雷駭電般的疾劈下去﹗
            江海天叫道﹕“這已經是第四掌啦﹐你說的話算不算數﹖”身形疾掠而出﹐聲到人到﹐替唐
          努珠穆接了這掌。
            江海天未學過大乘般若掌﹐但他卻練有能御大乘般若掌的少陽神功﹐雙掌一交﹐寶象法師只
          覺對方的力道柔和之極﹐但卻似無所不包﹐就像一個平靜的海洋﹐任你扔下多少石頭﹐也被海水
          覆沒﹐至多激起一點點浪花。寶象法師忽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覺﹐自己那麼剛猛的力道﹐竟似石頭
          在海水之中覆沒﹐冰雪在春風之中溶解﹗
            寶象法師料不到江海天內功如此深厚﹐不由得大吃一驚﹐左掌連忙推出﹐雙掌用了相反的力
          道﹐呼呼風響﹐卷起了一股風柱﹐雙方內力激蕩﹐江海天究竟因為服食了天心石之後﹐時日尚
          淺﹐少陽玄功還未能隨心運用、難數發揮﹐被對方剛柔互易的力道一絞﹐一時未能適應。這才給
          寶象法師將掌力撤了回去。
            座中不乏武學名家﹐看得出寶象法師雖然化解了這一招﹐但亦已是吃了點虧﹐人人心中駭
          然﹗唐努珠穆哈哈笑道﹕“何須要請我的師父﹐你贏了我的師兄再誇大口﹐也還不遲。”
            寶象法師老羞成怒﹐心想﹕“事到如今﹐也只好來一場混戰了。”當下大喝道﹕“這小子率
          眾叛罪﹐不必和他講什麼比武的規矩﹐把他拿下了﹗”他的四個護法弟子一擁而上﹐將唐努珠穆
          圍在核心﹐信努珠穆因為連接了寶象法師的三掌﹐功力耗損了凡分﹐那四個護法弟子要擒他固然
          不易﹐他要將那四人擊敗﹐一時之間﹐卻也不能。
            江海天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一掌﹗”寶象法師驀地一聲大吼﹐雙掌齊出﹐江
          海天招架不住﹐吃了一驚﹐心道﹕“怎的對方的功力竟似突然間增強了一倍﹗”
            原來寶象法師這次用的乃是天竺佛門最厲害的“龍象功”﹐這雙掌一發﹐具有無堅不摧的龍
          象之力﹐配上了他的“獅子吼”更顯得威力無倫﹗但這“龍象功”極為耗損真氣﹐所以非到最後
          關頭決不輕用。
            只聽“卜通”“卜通”一片聲響﹐座上功力較弱的數十個人被寶象法師那一聲大吼﹐震得拋
          離座位﹐跌倒地上﹗其他人眾﹐自忖禁受不起的﹐紛紛撕下衣裳﹐塞著耳朵﹐會場更加混亂﹗
            寶象法師使出了“龍象功”仍未能將江海天震倒﹐只得拼著耗損真氣﹐再發一掌﹐江海天使
          出“天羅步法”﹐避開正面﹐倏地繞到他的背後﹐一指點中他的背心“大藏穴”﹐哪知他這龍象
          功一經運用﹐周圍數丈之內﹐都是他掌力籠罩的范圍﹐而且反應極速﹐江海天一指點中他的背
          心﹐他的掌力也立即從四方八面向江海天站立的方向“擠”來﹗
            這一瞬間﹐江海天就似處在激流急湍的中心﹐又似遇到了一股無形無聲的“龍卷風”似的﹐
          饒是他功力深厚﹐也自立足不穩﹐只聽到“呼”的一聲﹐整個身子就似皮球般拋了起來。
            谷中蓮與華雲碧大驚﹐不約而伺的都向他奔去。這時﹐寶象法師雖然沒有繼續發掌﹐但他的
          “龍象功”余威未盡﹐內力卷起的風柱在數丈周圍之內﹐仍是強勁非常。谷中蓮也還罷了﹐華雲
          碧一踏到這范圍的邊緣﹐卻被這股暗力一震﹐竟是身不由已的往後直退。
            谷中蓮踏到這范圍的中心﹐儼如如風中之燭﹐禁不住搖搖晃晃。江海天在空中轉了兩圈、一
          個筋斗倒翻下來﹐恰好落在谷中蓮身邊﹐連忙說道﹕“蓮妹﹐你不用擔心﹐我雖然不敢言勝﹐但
          也不至於就輸給他。你去助你哥哥一臂之力吧。”
            原來以江海天現在的動力而論﹐和寶象法師實際乃是在伯仲之間﹐只因寶象法師不惜自耗真
          氣﹐使出天竺佛門最厲害的“龍象功”﹐這才勝過江海天一籌。而且﹐雖然如此﹐也還傷不了江
          海天。
            江海夭剛才之所以被拋起來﹐一半的原因固然是由於“龍象功”的威力確實強大﹐另一半原
          因則是因為江海天欺到他的身前﹐只用一指去點他的穴道﹐雖然江海天也用上了內家真力﹐但一
          指之力﹐卻怎能與寶象法師以掌力發出的“龍象功”抗衡﹖江海天是避免給他的掌力所擠﹐傷了
          元氣﹐這才跳起來的﹐倒並不是完全為了敵不住“龍象功”的緣故。
            谷中蓮此際也看出了江海天沒有受傷﹐心上的一塊大石頭放了下來﹐但卻沒有馬上就走﹐卻
          把裁雲寶劍遞給江海天道﹕
            “這把寶劍還給你﹐這里就只這禿驢最厲害﹐我有白玉甲防身﹐其他人諒他不能傷我。”
            江海天剛才在空中轉了兩轉﹐寶象法師卻在地上轉了七八圈。原來江海天以師門秘授的點穴
          手法﹐正點中了寶象法師背心的大穴﹐金世遺繼承毒龍尊者的點穴法﹐可說得是天下無雙﹐加上
          江每天本身所具的絕世神功﹐這一指也當真是非同小可。寶象法師有龍象功護身﹐雖然未有受
          傷﹐但也耗損了一兩分真氣﹐他在地上接連轉了七八圈﹐力的就是消除江海天這一指的後勁。
            就在谷中蓮將寶劍交給江海天的時候﹐寶象法師亦恢復了精神﹐穩住了身形﹐當下大吼一
          聲﹐飛步上前﹐又向江海天發掌。
            江海天無暇多說﹐只好接過寶劍﹐迅即將谷中蓮一推、他用的乃是巧勁﹗谷中蓮順著這一推
          之勢﹐一個“鷂子翻身”已“飛”出了寶象法師的掌力范圍之外。但在那一瞬間﹐江海天還是憂
          慮她會被波及﹐百忙中還不由自己的瞥了她一眼﹐待見到她已“飛”離了掌力范圍﹐這才放心。
            江海天對谷中蓮的深切關懷﹐般般情意。在這眼光一瞥之中﹐都已表露無遺。
            華雲碧踏不進寶象法師的掌力范圍﹐但仍是站在旁邊﹐江海天和谷中蓮之間每一個動作﹐甚
          至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她都看在眼內﹐突然間不由自己的感到心頭震栗﹐一片茫然﹕“海哥﹐
          他﹐他可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眼波看我﹗”
            一剎那間﹐她什麼都明白了。江海天為什麼忽略了雲瓊的囑托﹐未曾將雲瓊對谷中蓮的心意
          代為表達﹔剛才當她與江海天意外重逢﹐抑不住心頭的喜悅﹐對他柔情似水之時﹐為什麼他卻回
          避了她深情的目光。這些疑團現在都得到答案了﹐這答案就是﹕江海天心上歡喜的人兒不是她、
          是谷中蓮﹗
            華雲碧曾深深妒忌過歐陽婉﹐防范過歐陽婉﹐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她真正的“情敵”還不是
          歐陽婉﹐而是谷中蓮﹗歐陽婉是“邪派妖女”﹐她可以恨歐陽婉﹐可以將歐陽婉當作敵人﹐但谷
          中蓮的情形卻完全兩樣﹐她是江海天的青梅竹馬之交﹐他們的師門有著深厚的淵源﹐她是邙山派
          掌門的衣缽傳人﹐她又是馬薩兒國的公主……她決不能將谷中蓮當作敵人﹐也沒有權利妒恨她和
          江海天相愛﹗正是因此﹐谷中蓮對於她的“威脅”﹐那是比歐陽婉大得多了﹗
            場中激戰方酣﹐廝殺聲如雷晨耳﹐但華雲碧的眼中卻只有江海天與谷中蓮﹐漸漸﹐甚至連江
          海天與谷中蓮她也看不見了。
            但覺腦中空空蕩蕩﹐眼前一片模糊﹐竟是呆了。
            忽聽得谷中蓮尖叫道﹕“華姐姐﹐小心﹗”原來有幾個七陰教的弟子向她襲擊﹐刀劍已兒她
          背後所來﹐她還是茫然不知﹗谷中蓮這一聲尖叫才把她驚醒過來。
            驚愕中華雲碧向前踏出一步﹐說時遲﹐那時快﹐後心已感到冰冷的刀鋒﹐幸而她踏開了一
          步﹐就差這一步距離﹐否則刀鋒不止是划破她的衣裳﹐而是穿心而過了﹗
            “叮”的一聲﹐谷中蓮拔下頭上的玉釵﹐將那柄尖刀打落﹐身形疾掠而來﹐連環雙掌﹐把兩
          個七陰教的弟子打翻﹐華雲碧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才完全清醒過來﹐澀聲說道﹕“谷姐姐﹐多謝
          你啦﹗”拔出佩劍﹐與谷中蓮並肩御敵。
            江海天卻一點也不知道華雲碧正在為他煩惱悲傷﹐甚至連谷中蓮他也無暇顧及了﹐這時﹐他
          正與寶象法師展開了空前激烈、舍生忘死的惡戰。
            江海天有寶劍在手﹐威力大增﹐但寶象法師的“龍象功”也似驚濤駭浪﹐一波未平﹐一波又
          起﹐一個浪頭超過一個浪頭﹗
            寶象法師階“龍象功”﹐每發一掌﹐內力就加上一重﹐氣流激蕩﹐當真似“龍卷風”一般﹐
          卷起了一條風柱﹐幸虧是江海天﹐若是換了他人﹐別說硬接他的掌力﹐只要處在這風力的中心﹐
          只怕心臟也要破裂。
            江海天手持裁雲寶劍﹐偵出了“追風劍式”﹐以他雄渾之極的內力﹐使的又是天下無雙的寶
          劍﹐劍尖階指﹐嗤嗤有聲﹐寶象法師的“龍象功”只能震歪他的劍點﹐還未能完全將他封住﹐寶
          象法師也不能不多了幾分顧忌。如此一來﹐一個是在功力上咯勝一籌﹐一個是兵器上占了便宜﹐
          恰恰打成平手。
            那幾個七陰教的弟子卻不是谷、華二人的對手﹐有的受了華雲碧的劍傷﹐有的給谷中蓮以劈
          空掌打翻﹐僥幸未受傷的﹐也連忙逃了。谷中蓮正要轉移陣地﹐相助她的哥哥﹐忽聽得一個刺耳
          的聲音說道﹕“這兩個女娃子武功可不錯呀﹐難得又都是長得這麼標致﹐哈哈﹐你們都跟了我
          吧﹗”
            只見來的是個相貌古怪的虯髯漢子﹐身材只有五尺來高﹐手臂卻比常人長出許多﹐聲到人
          到﹐一抓就向谷中蓮抓下。谷中蓮大怒﹐反手一掌﹐用了九成功力﹐只聽得“蓬”的一聲﹐那怪
          人竟然紋絲不動﹐反而是谷中蓮晃了一晃。
            原來這個怪人乃是東海屠龍島的島主符離漸﹐他是孟神通的好友﹐對孟神通且曾有過一點恩
          惠﹐當年孟神通邀他到中原助陣﹐盂神通死後﹐他貪慕中原的繁華﹐就不再回屠龍島了。(事見
          《雲海玉弓緣》)文廷壁和他相熟﹐這次是文廷壁代寶象法師邀他來參加金鷹宮之會的。
            符離漸最為好色﹐谷中蓮打敗了七陰教的弟子﹐符離漸雖看出她武功不錯﹐卻還未放在心
          上﹐見她長得比華雲碧似乎還漂亮一些﹐就先來抓她﹐哪知雙掌一交﹐竟禁不住心頭一震﹐雖然
          定位了身形﹐仍是感到氣血翻湧﹐這才知道厲害。
            但符離漸卻哪肯罷手﹐一聲大吼﹐又向華雲碧抓來﹐他只道華雲碧也一般厲害﹐這一抓竟然
          用了全力﹐華雲碧怎抵擋得住﹐倏地就給他抓了起來﹗
            谷中蓮大驚﹐掌指兼施﹐她本來長於輕功﹐新近又跟江海天學會了天羅步法﹐身法快如閃
          電﹐符離漸抓著一個人﹐難及她的迅捷﹐又料不到她來礙如此之快﹐竟給她一指點中了“曲池
          穴”﹐手臂一麻﹐華雲碧立即掙脫﹐但肩頭上已是現出五道指痕﹐鮮血淋漓。
            符離漸左臂一彎﹐“蓬”的一聲﹐又與谷中蓮對了一掌。這次谷中蓮觸及對方的手掌﹐只覺
          一片冰冷﹐竟然不似是血肉之軀﹐一驚之下﹐連退三步。
            原來符離漸曾得孟神通之助﹐練成了一門極厲害的“大玄陰五行氣功”﹐若是到了最高境
          界﹐可以與“羅陰煞功”異曲同工﹐只因他先被谷中蓮點中了“曲池穴”﹐威力減少幾分﹐谷中
          蓮雖然受了一驚﹐卻也並無傷損。
            華雲碧有她父親秘制的金創藥和小還丹﹐金創藥一敷﹐立即止血﹐小還丹眼下﹐元氣也恢復
          如初。當下揮劍再上﹐與谷中蓮聯手應敵。
            華雲碧的父親是武林一流高手﹐她家學淵源﹐武功其實也並不弱﹐不過在符離漸與谷中蓮之
          前﹐這才相形見拙而已。但現在有谷中蓮在正面抵御強敵﹐她從旁助攻﹐卻起了很大的制時作
          用。
            符離漸已試出華雲碧功力較弱﹐本來想突破她這一環﹐先把她抓去再說﹐可是谷中蓮身法奇
          快﹐不論符離漸轉到哪個方位﹐她都搶先一步﹐將他的攻勢接了十之七八﹐他想把華雲碧再次抓
          到手中﹐那是絕難如願了。
            華雲碧見谷中蓮處處顧住她﹐出了全力﹐為她防護﹐不禁又是佩服﹐又是感激﹐心中想道﹕
          “她和海哥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又何必插在他們的中間﹖”如此一想﹐心中雖然難免一陣悲
          涼﹐但神智卻已完全清醒。柔雲劍法使開﹐得心應手。
            谷中蓮最初十余招頗感應付艱難﹐漸漸便覺得敵人的掌力似乎不及最初的厲害﹐雙掌相接之
          時﹐也沒有那麼冰冷的感覺了。
            原來谷中蓮是因為服食了天心石之後﹐時日元多﹐她陡然增強的功力尚未能運用如意。現在
          在激戰之中﹐潛力本能的發揮﹐運用也逐漸純熟﹐她的內功基礎乃是呂四娘一脈相傳的“少陽玄
          功”﹐呂四娘晚年所參透的這門功夫﹐本來就是為了對付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的﹐符離漸的
          “大玄陰五行氣功”與“修羅陰煞功”屬於同一類型﹐但他本身的功力卻遠不及當年的孟神通﹐
          因此一到谷中蓮能把“少陽玄功”、發揮得淋漓盡致之時﹐他就一點也占不到上風了。
            這時﹐會場已陷入混戰之中。唐努珠穆以大乘般若掌擊傷了金鷹宮的一個護法弟子﹐其他三
          人也給他迫得後退。文廷壁忽地從人叢之中殺出﹐沖著他叫道﹕“昨晚興猶未盡﹐咱們再來較量
          較量﹗”疾的一掌拍出﹐正搶在那三個護法弟子的前頭﹐接了唐努珠穆的掌力。
            文廷壁的內功早已到了“三象歸元”的境界﹐論實力只在寶象法師之下而在符離漸之上。唐
          努珠穆服了天心石﹐本來可以和他旗鼓相當﹐但因先激戰了一場﹐而那三個護法弟子功力也頗不
          弱﹐這麼一來﹐唐努珠穆以一對四﹐卻是漸感不支。文廷壁一掌緊過一掌﹐再度把唐努珠穆困在
          核心。正是﹕
            歷盡艱辛回故國﹐金鷹宮里斗魔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斬斷無明求正果 重翻舊夢惹相思 
    
    
            冰川天女見唐努珠穆陷入重圍﹐意欲助他一臂之力﹐一揚手便發出四顆冰魄神彈﹐向文廷壁
          那班人打去。文廷壁的內功早已到了“三象歸元”境界﹐被冰彈打中﹐若無其事。那三個護法弟
          子﹐卻禁不住機伶憐地打了一個冷戰。
            冰川天女心道﹕“我且先把他的羽翼剪除﹐只剩下文廷壁這廝﹐唐努珠穆便不難對付他
          了。”再次揚手﹐發出九顆冰魄神彈﹐卻撇開了文廷壁﹐專打那三個護法弟子﹐九顆冰彈﹐分成
          三組。而每組那三顆冰彈﹐又分打對方上中下三處不同的部位。
            忽有三個高鼻深目的和尚突然殺出﹐高高舉起三個金盂缽﹐只一罩﹐那九顆冰魄神彈便都落
          入他們的金缽之中﹐冰彈瞬即化水﹐那三個和尚動作如一﹐同聲說道﹕“多謝女施主賜予甘泉解
          渴。”竟然各自把金缽中的冰水一口喝光。
            唐經天吃了一驚﹐趕忙射出三支天山神芒﹐唐經天的功力何等深厚﹐但見三道烏金光華﹐破
          空飛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那三個和尚又同聲說道﹕“多謝施主厚賜。”金盂缽一舉﹐只見火花飛濺﹐那三支天山神芒
          也都落在缽中。
            唐經天大怒﹐游龍劍揚空一閃﹐一招“玄烏划沙”﹐橫削過去﹐劍柄一抖﹐雖然只是一招﹐
          但削到之時﹐卻分成三個劍點﹐由於他手法迅疾無倫﹐幾乎可說是在一時間連襲三個強敵。
            那三個和尚各自舉起了右手的青竹杖﹐動作整齊﹐同時遞出﹐不差毫厘﹐游龍劍有斷金截鐵
          之能﹐但卻削不斷他們的青竹杖﹐只聽得“叮叮叮”三聲輕微的聲響﹐唐經天的游龍劍反而給他
          們的青竹杖蕩開了。
            原來這三個和尚乃是天竺婆羅門教的三大高手﹐若論本身功力﹐他們未必比得上唐經天﹐但
          他們卻練成了一套古怪的功夫﹐三人如同一體﹐心意相通﹐動作如一﹕別的人聯手對敵﹐功力還
          是備有各的﹐強弱不同﹐他們三人每出一招功力卻似凝成一體﹐妙到毫巔﹐要想各個擊破﹐絕不
          可能﹔除非是將他們一齊打敗。
            唐經天功為雖高﹐但他們三人的功力匯合起來﹐卻要勝過唐經天少許。唐經天的劍招被他們
          合力化解﹐劍鋒雖利﹐勁道已被卸開﹐寶劍的威力當然也就不能發揮了。
            冰川天女揮劍相助﹐她的冰魄寒光劍另有奇功﹐不但劍招補妙﹐劍上發出的寒氣也足以傷
          人﹐時間一久﹐比冰魄神彈的只是猝然一擊﹐更為厲害。這三個婆羅門高手不怕寒氣侵擾﹐但卻
          也不能不運功抵御﹐這麼一來﹐雙方才恰恰打成平手。
            景月上人與那幫尼泊爾武士看出有機可乘﹐又蠢蠢欲動﹐意欲圍攻冰川天女。幽萍道﹕“
          好﹐我奉了公主之命﹐正要將你們拿下。”景月上人大怒道﹕“你不位是個宮娥﹐竟敢對我無
          禮﹐看掌﹗”
            幽萍也能使用冰魄神彈﹐但功力手法都遠遠不及冰川天女﹐她只能用冰彈打穴﹐但若要打入
          對方七竅之中﹐那就不怎麼准了。景月上人練有“火龍功”﹐幽萍一把冰彈打去﹐倒給他接去了
          一半﹐其他的武士著了冰彈﹐雖然也在打顫﹐卻還禁受得起。
            景月上人掌挾勁風﹐向幽萍猛攻。忽聽得唰唰兩聲﹕一柄長劍倏然而來﹐指東打西﹐指南打
          北﹐饒是景月上人身手那麼矯捷﹐竟也躲避不及﹐著了一劍﹐幸而不是重傷﹐只是划破了少許皮
          肉。
            原來刺傷景月上人的正是幽萍的丈夫陳天宇。陳天宇曾服冰宮異果﹐身輕如燕﹐劍法又兼數
          家之長﹐近年來功力大進﹐早已擠入一流高手之列。
            孟哈赤殺上前來﹐替景月上人接過陳天宇的劍招﹐哈孟赤是尼泊爾的第一高手﹐功力不弱於
          景月上人﹐他無須分神對付幽萍﹐與陳天宇惡斗起來﹐雖然略處下風﹐但陳天宇在急切之間﹐卻
          也難以勝他。
            孟哈赤帶來的一幫尼泊爾武士﹐除了幾個早被唐經天打得重傷之外﹐大約還有三十來個﹐這
          班武士雖非一流高手﹐但布成了圓陣﹐同進同退﹐彼此呼應﹐卻也很難對付。陳天宇這一對夫妻
          當然比不上唐經天那一對﹐被圍在圓陣之中﹐險象環生。
            江南叫道﹕“呸﹐你們就會恃多為勝﹐好不要臉﹗”他跟金世遺學過幾招怪異的身法﹐那圓
          陣本來封閉得甚是嚴密﹐卻不知怎的﹐突然被他一個筋斗。就翻進陣中。兩個武士舉腳踢他﹐江
          南罵道﹕“豈有此理。你想踢我屁股﹖我先打你屁股﹗”一個筋斗翻過去﹐啪啪兩聲。果然打了
          那兩個武士的屁股。
            江南的武功不算是第一流高手﹐但他的點穴卻是第一流功大﹐在打那兩個武士屁股之時﹐信
          手就點了他們的“尾閭穴”。
            那兩個武士登時僕倒﹐倒變成了同伴的絆腳石﹐使得這圓陣受了障礙。
            景月上人大怒﹐將那兩個武士抓了起來﹐但他也無法解開江南所點的穴道﹐只好將那兩個武
          土拋出陣外﹐雙掌便向江南拍到。他抓人、摔人、發掌﹐幾個動作一氣呵成﹐當真是快速之極﹗
          但他快江南也快﹐只聽得江南笑道﹕“沒打著﹗輪到我也打你屁股了﹗”腳跟一旋﹐轉到景月上
          人背後﹐哪知景月上人渾身都是功夫﹐屁股一挺﹐江南點不准他的“尾閭穴”﹐卻似碰了一個大
          皮球﹐竟給他彈了開去。
            江南知道厲害﹐不敢再惹景月上人﹐只在武士群中﹐穿來插去﹐一有機會﹐就施展他的獨門
          點穴功夫﹐倒也給他點倒了幾個。但那圓陣越收越緊﹐不久便即無隙可乘﹐江南的真實本領究竟
          還嫌不足﹐登時險象環生。
            忽見圓陣開了一個缺口﹐二個長須者者運劍如風﹐殺了進來﹐武士們竟是遮攔不住。這時孟
          哈赤正自一棒向江南打下﹐那老者喝聲﹕“看劍﹗”本來還在數丈之外﹐聲猶來了﹐倏然間已到
          了孟哈赤身後。
            這長須老者是青城派名宿蕭青峰﹐他是陳天宇的開蒙師父﹐江南小時做陳天宇的書童﹐也曾
          愉學過他的功夫。陳天宇夫妻與江南遇險﹐他焉能坐視﹖但因他是武林前輩﹐處處要顧著身份﹐
          他不肯在背後攻擊孟哈赤﹐所以在發招之前﹐先喝一聲﹐提醒敵人﹐好讓對方早作准備。
            孟哈赤知道蕭青峰是個勁敵﹐顧不得傷害江南﹐橫棒先擋劍招﹐蕭青峰一招“順手推舟”﹐
          長劍貼著他的鐵棒削上。“順手推舟”本來是很普通的劍招﹐但經蕭青峰之手運用出來﹐卻是出
          神入化﹐孟哈赤功力略遜一籌﹐蕭青峰的長劍貼著他鐵棒削來﹐他撥不開長劍﹐只好連忙撤棒﹐
          只聽得“嚓”的一聲﹐饒是他及時收招﹐躲閃得快﹐也被削去了一根指頭。蕭青蜂加入戰團之
          後﹐陳天字夫妻這才轉危為安﹐江南也得以施展所長了。
            合他們四人之力﹐對抗景月上人與那一群武士﹐恰恰旗鼓相當。
            谷、華二女力戰屠龍島主符離漸﹐這時亦已漸漸占了上風。
            戰到分際﹗谷中蓮忽地一招“玉女投梭”﹐側身進掌﹐冒險搶攻﹐符離漸看出破綻﹐心中大
          喜﹐暗自想道﹕“到底是初出道的雛兒﹗只顧攻人﹐不顧防己。”他本是已無勝望﹐這時看出機
          會﹐立即便下殺手﹐五指如鉤﹐一抓就抓著了谷中蓮的琵琶骨。
            這琵琶骨乃是人身要害﹐琵琶骨若被捏碎﹐多好武功﹐也成殘廢。卻不斜谷中蓮穿有防身至
          寶的白玉甲﹐刀劍尚且不能刺穿﹐符離漸的指甲更是不能抓破。谷中蓮的少陽玄功又足以防御他
          的玄陰掌力﹐符離漸抓著她的琵琶骨﹐毫無作用﹐反而減弱了自己的防御力量。
            谷中蓮出手如電﹐就在這同一時間﹐一掌擊中了符離漸脅下的“魂門穴”。符離漸大叫一
          聲﹐給震得似皮球般地拋了起來。
            華雲碧補上一劍﹐刺得他血如泉湧﹐狼狽而逃﹐報了剛才那一抓之恨。
            原來谷中蓮是因為看見哥哥形勢不利﹐急著要會相助哥哥﹐因此故意賣個破綻﹐來誘符離漸
          上當的。
            谷中蓮擊敗了符離漸﹐身形疾起﹐一掌便向文廷壁打去﹐文廷壁反手一揮﹐兩股劈空掌力碰
          個正著﹐發出了閃雷似的聲響。
            谷中蓮功力究竟是稍遜一籌﹐禁不住一個踉蹌﹐向旁邊滑出幾步。
            金鷹宮的首座護法弟子趁著她立足未穩﹐揮動九環錫杖便點她膝蓋的“環跳穴”﹐這首座護
          法弟子知她是前王公主的身份。
            意欲將她生擒﹐故而將錫杖當作判官筆使﹐只敢使出五六分氣力。
            哪知谷中蓮的功力雖是不及文廷壁﹐卻勝過這護法弟子許多。中指一彈﹐“錚”的一聲﹐已
          把九環錫杖彈開﹐那護法弟子虎口發麻﹐險些連九環錫杖也要脫手。
            首座護法弟子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厲害﹐連忙用足了氣力﹐再次發招﹕他的兩個師弟各自舉
          起九環錫杖﹐從兩側攻來﹐為他助陣。
            那文廷壁因為分出了一掌之力去對付谷中蓮﹐唐努珠穆的掌力立即乘虛而入。幸而文廷壁經
          驗老到﹐早已有了防備﹐在發掌遙擊谷中蓮之時﹐也就立即使出移形換位的功夫﹐避開了唐努珠
          穆正面攻來的力量。但﹐雖然如此﹐余波所及﹐仍是不禁連退幾步。這麼一來﹐他與那三個護法
          業已隔開﹐分成了兩堆廝殺。
            唐努珠穆精神陡振﹐喝道﹕“姓文的﹐現在咱們可以好好較量啦﹗”大乘般若掌一掌接著一
          掌﹐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登時把文廷壁打得只有招架之功。但文廷壁練成了“三象歸元”的
          邪派絕頂神功﹐只守不攻﹐也是守得極為沉穩。唐努珠穆驚濤駭浪般的掌力﹗竟也不能將他搖
          撼。
            那三個護法弟子聯起手來﹐三支九環錫杖合成了一道環形﹐首尾呼應﹐威力著實不弱。谷中
          蓮倒也不敢輕敵﹐當下拔出她從木華黎手中奪回的佩劍﹐展開了玄女劍法﹐與三支錫杖斗在一
          起。她這柄佩劍乃是呂四娘當年用過的那柄霜華寶劍﹐劍質雖然不及江海天的裁雲寶劍﹐卻也極
          為鋒利。
            玄女劍法以輕靈翔動見長﹐谷中蓮新近又練成了天羅步法﹐使將出來﹐更如流水行雲﹐曲盡
          其妙。這三個護法弟子既忌憚她的寶劍﹐更忌憚她那用電般的身法﹐當下也是只能守﹐不敢進
          攻。
            這時﹐全場陷入混戰之中﹐分成了五六處廝殺﹐每一處都是打得難解難分﹐一時之間﹐實是
          不易分出勝負﹐其中當然以江海天和寶象法師這一對又打得最為激烈﹐但也以江海天的處境最為
          不利﹐旁人看不出來﹐他自己卻感覺得到已是漸處下風。
            要知江海天的功力雖是極高﹐但卻是靠藥物所增長的功力﹐而他最初扎根基之時又走錯了一
          步﹐練的是邪派內功﹐雖然他現在亦已到了“正邪一合”境界﹐但究竟與谷中蓮的情形不同。
            谷中蓮由於一開始就得到正宗內功心法﹐靠藥物所增長的功力很快就可以與本身原有的功力
          凝為一體﹐水乳交融﹐運用如意﹔而江海天則必假以時日﹐方能做到﹐故此﹐在谷中蓮斗符離漸
          之時﹐是越戰越強﹐而江海天斗寶象法師﹐則是多斗一刻﹐就多減耗一分﹐那也就等於越戰越弱
          了。寶象法師的“龍象功”是佛門絕頂神功﹐經過了數十年寒暑之功苦練成的﹐迥非靠藥物增長
          的功力可比﹐他的掌力一重重加上去﹐斗到五十招開外﹐江海夭便漸漸相形見繼﹐只覺從四面八
          方而來的阻力﹐越來越大﹐竟似凝成了實質﹐令他的追風劍式﹐也感到施展不開。
            不過寶象法師雖然占了上風﹐心里卻也在暗暗叫苦。原來“龍象功”雖是佛門的無上神功﹐
          他卻還來練到至高無上的境界﹐他是拼著耗損元氣來施展這絕世神功的﹐時間一長﹐他也要受到
          大大的傷害﹐後果堪虞。他最初本以為“龍象功”一經使用﹐就可以在十招人招之內﹐將江海天
          斃於掌下。
            哪知道己過了五十招﹐江海天雖處下風﹐仍是敗象未顯。寶象法師心里想道﹕“倘若再過五
          十招﹐我縱然擊斃了這小子﹐只怕也得大病一場﹐減壽十年。”
            全場混戰之中﹐最高興的剛是姬曉風。他有一個怪癖﹐喜歡偷別人的東西做紀念品﹐尤其是
          平日難以碰上﹐例如是外國人的東西。東西也不必值錢﹐只要能代表那人的身份﹐越罕見的越
          妙。現在在這會場之中﹐有印度、波斯、尼泊爾、阿刺伯與及西域各土邦的武林人物大打出手﹐
          這真是平生難遇的良機﹐豈能錯過﹖
            姬曉風悄悄地走到那印度神偷身旁﹐做一了個探囊取物的手勢﹐輕輕說道﹕“你想不想學中
          國的妙手空空本領﹖跟我來﹐瞧我的﹗”那印度神偷不懂他的話也懂得他的手勢﹐愕了一愕、叫
          道﹕“好呀﹐你肯收我做徒弟了﹖”話還未畢﹐姬曉風已溜入人叢之中﹐大展空空妙手了。
            場中盡有武功比他高明得多的人﹐但人人在激戰之中﹐哪還有心神提防小偷﹐姬曉風身手如
          電﹐東摸一把﹐西掏一記﹐當真是手到拿來﹐有如探囊取物。不過只有寶象法師的東西他偷不
          到﹐寶象怯師的掌力把數丈之內都封閉﹐他根本就踏不進那個范圍。
            正在姬曉風偷得高興、寶象法師與江海天同感焦躁之時﹐忽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
            嘯聲宛如禪龍夭矯﹐天外飛來﹐初起之時﹐還在很遠﹐轉瞬之間﹐就似到了身邊﹐震得人耳
          鼓嗡嗡作響。寶象法師心頭一凜﹐正自想道﹕“這是何人﹐有此功力﹖”只見姬曉風喜極忘形﹐
          手舞足蹈蹈﹐已在大聲叫道﹕“金大俠來啦﹗”
            眾人被這嘯聲所懾﹐呆了一呆﹐十之八九﹐都是不約而同的暫時停下手來﹐目光注視著門
          口。只見兩個中年漢子﹐輕裘緩帶﹐衣袂飄飄﹐在刀光劍影之中。氣度從容地走了進來。走在前
          面的那人﹐果然是金世遺。
            金世遺這突然出現﹐寶象法師等人員被他嘯聲所懾﹐還不怎麼﹐文廷壁與他有仇﹐這一驚卻
          是非同小可﹐心里想道﹕“他的徒弟我尚旦打不贏﹐現在聽這嘯聲﹐他的武功何止比徒弟高出十
          倍﹐真想不到僅僅是幾年功夫﹐他的功力竟已精進如斯﹗今生我要想勝過他﹐只怕是絕然無望
          了。”想至此處﹐心念全灰﹐長嘆一聲﹐虛晃一掌﹐擺脫了唐努珠穆﹐從另一扇角門便逃了出
          去。他生怕金世遺拿他報仇﹐跑得飛快﹐連守門的武士﹐也給他撞翻了。
            金世遺卻哪有閒心去理會他﹐踏進場中﹐便即笑道﹕“以武會友﹐只宜點到即止。諸位也該
          歇歇啦。”
            那三個婆羅門高手不識金世遺是誰﹐同聲冷冷說道﹕“閣下自以為是天下第一麼﹖憑什麼我
          們要聽你的吩咐﹖好﹐閣下既然是強要出頭﹐我們就先向你募化﹐不要你的錢財﹐只請你施舍一
          點兒本領。”三人心思如一﹐倏然間三個金缽同時飛出。這三人的內功凝成一體﹐三個金缽飛
          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又似在風雷中卷起一大片金霞向金世遺當頭壓下。
            金世遺合什念了一聲“阿彌陀沸”說道﹕“錢財、本領﹐我是兩者皆無﹐只好反過來向你募
          化了。”待那一大片金霞飛近﹐這才伸手一招﹐說也奇怪﹐那一片金霞來勢何等猛烈﹐被他這麼
          輕輕一招﹐登時霞光收斂﹐那三只金缽本來是混成了一片金霞了的﹐現在也重新顯現出來﹐金世
          遺再一掌拍出﹐說道﹕“這三只金缽似乎還值得幾個錢﹐姬大哥﹐我沒有帶禮物給你﹐這就借花
          獻佛﹐送給你吧。”
            那三個婆羅門高毛所發勁道﹐已被金世遺這一招一拍全都化解﹐只見這三只主缽改了一個方
          向﹐緩緩落下﹐都給姬曉風接過去了。
            姬曉風笑道﹕“金大俠﹐你送的禮物不合我用。我既不想做和尚﹐帶了這三只金缽走﹐又嫌
          太過累贅﹐我意欲轉送與人﹐你不反對麼﹖”金世遺笑道﹕“我送給你就是你的了﹐如何處置﹐
          隨你的便。”姬曉風將金缽疊在一起﹐隨手就遞給那個跟在他背後的印度神偷。
            姬曉風笑道﹕“你今日尚未發市﹐這幾斤金子﹐送給你使用吧。”那印度神偷如何敢要這三
          只金缽﹐趕忙去交還那三個婆羅門高手﹐可憐那三個高手已是嚇得呆了﹐茫然地接過金缽﹐一句
          話也說不出來。
            江海天在寶象法師的掌力籠罩之下﹐脫身不得﹐寶象法師的“龍象功”正自發揮得淋漓盡
          致﹐也是欲罷不能。與金世遺同來的那人上前說道﹕“寶象法師﹐令師龍葉上人有命﹐命你速速
          回去﹗”這人正是曾經到過印度那爛陀寺﹐參見過龍葉上人的龍靈矯。
            寶象法師儼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原來他意欲擊敗了江海天﹐再與金世遺決戰﹐金世遺一
          踏入會場﹐他便加緊全力施為﹐這時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絲毫也分神不得﹐確實是聽不見龍靈
          矯的說話。
            龍靈矯此時已踏進寶象法師掌力的范圍﹐寶象法師目不旁視﹐只感覺到有人走來﹐看也不
          看﹐牙根一咬﹐“尤象功”便一發無遺﹐登時把龍靈矯也卷進了掌力的中心。
            龍靈矯不知就里﹐只道寶象法師輕視於他﹐一怒之下﹐便要出手。但他的年紀雖不很老﹐卻
          是與唐曉瀾同一輩份的人﹐江海天尚未退下﹐他怎能自失身份﹐以二敵一﹖
            龍靈矯功夫深厚﹐但在兩大高手內力激斗的中心﹐雖然不致受傷﹐也感到呼吸困難。心頭不
          禁一驚﹐想道﹕“寶象法師是龍葉上人的首座弟子﹐右此功力尚不足為奇﹔金世遺這個徒弟居然
          也有如此功力﹗”
            這時他已漸漸看出雙方欲罷不能的形象﹐他最初本來也動過念頭﹐想把這兩人分開的﹐但現
          在一到了這兩人內力激斗的中心﹐這才知道寶象法師的功力固然是遠勝於他﹐即江海天的功力﹐
          也不在他之下。他站在這中心地點﹐連支持都感到有點困難﹐更遑論要拆開這兩大高手的激斗
          了。
            金世遺微笑道﹕“龍先生請暫待片刻﹐待我和他說去。”在掌風激蕩之中﹐衣袂飄飄﹐從容
          舉步﹐到了寶象法師與江海天的身邊﹐長袖一揮﹐便隊兩人之間“切”下。他這衣袖一揮﹐生出
          的一股暗力﹐竟似一柄無形的寶劍﹐登時把雙方的力道當中截斷。江海天見師父來到﹐當然立即
          退下﹐但他身上所受的力道尚未消解﹐仍是不由自己的在地上打了十幾個圈圈。
            寶象法師的“龍象功’正自一發無遺﹐哪能煞住﹐只聽得“砰”的一聲﹐碰個正著﹐全部的
          力量﹐登時都汀到金世遺身上。
            金世遺輕輕在他庸頭一拍﹐笑道﹕“寶象法師﹐你也該歇歇啦﹗”寶象法師心頭大震﹐一片
          茫然。
            原來寶象法師的雙掌一碰著金世遺的身體﹐竟似膠著了似的﹐收不回來。“龍象功”是佛門
          無上神功﹐何等厲害﹖這時他又正在全力發揮﹐勁道之強﹐勢如排山倒海﹐按說對方縱是鐵濤的
          身子﹐也會在他剛猛無倫的掌力之下變作一團爛泥﹐可是說也奇怪﹐他的內力源源湧出﹐但卻似
          泥牛入海﹐一去無蹤﹗而且還不止此﹐還竟如磁石吸鐵﹐怎也擺脫不開﹐他的內力多發出一分﹐
          就被對方多吸收了一分﹐求勝不得﹐欲罷不能。
            原來“龍象功”雖是佛門無上神功﹐但寶象法師尚未練到至高無上境界﹐如今碰上了功力遠
          勝於他的金世遺﹐當然就絲毫也損不了對方﹐而且還被金世遺妙運玄功﹐傷他的內力源源吸去。
            但與此同時﹐寶象法師也感到一股熱流﹐從“肩井穴”透進體內﹐瞬息之間﹐就流過了他的
          奇經八脈﹐直注丹田﹐在內力損失的同時﹐竟也感到十分舒服。
            寶象法師是武學的大行家﹐這時也自明白了金世遺的用意。
            原來金世遺是一面要毀去他的“龍象功”﹐另一面卻又以本身真氣﹐助他療治內傷﹐並助他
          守護丹田﹐令他的元氣得以凝聚不散。本來他和江海天經過了這次惡斗之後﹐最少也要大病一
          場﹐減壽十年﹐如今得金世遺及時相助﹐“龍象功”雖毀﹐這一場災難卻是可以躲過去了。
            金世遺一聲長笑﹐手掌從他肩頭緩緩移開﹐說道﹕“寶象法師﹐咱們可以談談了吧﹖”這時
          寶象法師的雙掌也才能夠收回﹐他躲過一場災難﹐但卻毀了數十年苦練而成的“龍象功”﹐真不
          知是該感激金世遺還是要痛恨金世遺。
            寶象法師哭笑不得﹐說道﹕“金世遺﹐我的數十年功力已被你毀於一旦﹐還有什麼好談﹖如
          今我是砧上之肉﹐只有聽你宰割了。”
            金世遺笑道﹕“法師學佛多年﹐尚自不能斬無明、斷執著麼﹖
            我毀了你的龍象功﹐豈是為了凌辱你宰割你﹖恰恰相反﹐我是來助你得成正果的﹐你知道
          麼﹖”
            寶象法師不敢發怒﹐而且他看金世遺說話也頗誠懇﹐不禁問道﹕“請恕下愚﹐難明深意。尚
          請再指點迷津。”金世遺道﹕“龍先生﹐你說給他聽。”
            待龍靈矯說出了龍葉上人招他回去的法諭之後﹐金世遺才接下去說道﹕“你的龍象功若還未
          毀﹐只怕你還要貪戀馬薩兒國的國師之位吧﹖即算在馬薩兒國站不住腳﹐只怕你也要到別處去興
          風作浪吧﹖於今已毀了龍象功﹐那就只好斷了無明之念﹐重回師門﹐皈依佛法了。令師是當世第
          一高僧﹐他日你參透了上乘佛法﹐得成正果﹐這豈不比你當什麼勞什子的國師要強得多﹖
            好﹐禍福轉移﹐就全在你心頭一念了﹐你明白了麼﹖”
            寶象法師心灰意冷﹐事已如斯﹐他除了重返師門﹐皈依佛法之外﹐也實在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了。當下只好說道﹕“多謝金大俠指點﹐從今之後﹐貧僧決不再履紅塵﹗”
            剛才在金世遺到來的時候﹐已有十之七八罷手不斗﹐至此﹐寶象法師亦已認輸﹐一些零星的
          戰斗﹐亦就隨之停止了。寶象法師嘆了口氣﹐向他那回個護法弟子招手道﹕“你們也都隨我回去
          吧。”
            忽聽得有人叫道﹕“且慢﹗”卻原來是唐努珠穆走上前來﹐說道﹐“奸王蓋溫何在﹖你把他
          交出來再走﹗”寶象法師雙手一攤﹐苦笑說道﹕“貧僧現在是自身難保﹐怎還能庇護蓋溫﹖他委
          實沒有到過本寺﹐叫我如何交得出來﹖”
            唐努珠穆半信半疑﹐說道﹕“此活當真﹖”寶象法師惱道﹕
            “我武功雖然不濟﹐卻也還要顧住佛門弟子的身份﹐豈是肯打逛語的人﹖小王爺你若不信﹐
          那就隨你處置吧。”
            金世遺道﹕“法師說那奸王沒有來過﹐那就一定是沒有來過。
            徒兒﹐你不可對法師無禮。”唐努珠穆聽了師父的吩咐﹐不敢不依﹐只好向寶象法師賠了不
          是。這時他也有幾分相信那奸王不在此地。心中暗暗納罕﹐想道﹕“皇宮我都已搜查過了﹐他不
          在此地﹐卻又躲在何處﹖”
            谷中蓮道﹕“或者宮中尚有什麼秘密地道﹐咱們沒有搜查到的﹖想此際大哥也當已回到宮中
          了﹐不如咱們趁早回去﹐會合了大哥﹐再查一查。”唐努珠穆道﹕“你說得是﹐不過這里也還有
          一些善後之事﹐需要安排一下。”當下就出雲喚那個統兵官進來﹐叫他撥出一千名士兵﹐由他率
          領﹐接管金鷹官﹐同時又下令收繳本國僧侶的武器﹐先看管起來﹐以後再作安排。其他前來赴會
          諸人﹐則任由他們離開。
            寶象法師和他的弟子一走﹐他所邀請來的各國高手也都垂頭喪氣﹐陸續離開。只有尼泊爾那
          群武士以及景月上人﹐再一次全部被冰川天女所擒﹐這是涉及尼泊爾的內亂之事﹐唐努珠穆自然
          不便多管。
            冰川天女上來向金世遺笑道﹕“時光過得真快﹐咱們有十多年不見了吧﹖你現在還是獨自一
          人﹐浪蕩江湖嗎﹖”金世遺道﹕
            “不錯﹐幾十年來﹐一直都是這樣。”
            冰川天女道﹕“從前你是人人討厭的毒手瘋丐﹐現在則是人人敬愛、名副其實的金大俠了。
          一個人總兔不了有傷心之事﹐但也總不能傷心一輩子。時間過去了﹐人也改變了﹐那麼一個人的
          心情也應該可以改變了吧﹖咱們是老朋友了﹐請你原諒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冰川天女說話之
          時﹐眼光卻是向谷之華望去。
            冰川天女的意思﹐金世遺當然明白。
            金世遺和冰川天女相識最早﹐遠在谷之華與厲勝男之前。冰川天女年齡比他略幼﹐但一向對
          他關懷﹐就像姐姐對待弟弟一般。所以兩人雖然很少見面﹐但這份友誼﹐卻是歷久彌堅。
            金世遺聽了冰川天女這番說話﹐不禁喟然嘆道﹕“當我還是被人討厭的‘毒手瘋丐’的時
          候﹐第一個將我當作朋友的就是你。嗯﹐這已經是二十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歲月不居﹐你還是像
          從前一樣年輕﹐而我已是兩鬢微霜了。”他並不直接回答冰川天女的說話﹐但言外之意﹐則是說
          他已經老了﹐早已沒有少年人的心情了。其實金世遺只不過是四十多歲﹐正是一個在各方面都成
          熟了的中年人。
            冰川天女頗想撮合他與谷之華的姻緣﹐但她遠行在即﹐時間無多﹐而且這種男女之間的事
          情﹐說話也只能“點到為止”﹐總不成當眾做媒。當下她聽得金世遺如此回答﹐也只得微喟說
          道﹕“世遺﹐你總是喜歡自己折磨自己﹐但不知你懂不懂。你折磨了自己也就會折磨別人的。可
          惜我就要走了﹐還是請你仔細想想我這句說話吧﹐我不多說了。”
            金世遺心頭一顫﹐暗自想道﹕“之華姐姐是最懂得我的心事的人﹐她什麼都會諒解我的。
          唉﹐難道我折磨了自己當真也就折磨了她嗎﹖”金世遺本來是個容易激動的人﹐但如今年歲已
          增﹐心中的激動卻是不容易在面上表露出來了。他定了定神﹐移轉話題﹐問道﹕“桂姐姐﹐你就
          要走了﹖難得這許多老朋友在此相聚﹐為何可不多留兩天﹖”
            冰川天女道﹕“我要趕回尼泊爾去﹐我的國家發生了內亂﹐他們等著我回去呢。”江南走來
          說道﹕“金大俠﹐你還未知道吧﹖
            唐大俠的兒子現在正在尼泊爾做著一番大事﹐和這里所發生的事情差不多相同﹐他們把暴虐
          的國王推翻了﹐但內亂還未平息﹐唐少俠是新王的兵馬元帥。兒子有了困難﹐做父母的當然要趕
          去幫忙了。”金世遺豁然說道﹕“哦﹐原來如此﹐時間過得真快﹗
            霎眼間你的孩子都當起元帥來了。他今年幾歲啦﹖”冰川天女道﹕
            “十九歲了。”江南笑道﹕“金大俠﹐你只知道說時間過得快﹐卻不知為自己打算。時間真
          是不等人的﹐再過幾年﹐我都要抱孫子啦﹗”
            冰川天女笑道﹕“好﹐但願我回來的時候﹐趕得上喝你兒子的喜酒。我此去早則半載﹐遲則
          一年﹐便會回來。世遺﹐你在江湖浪蕩﹐我們找你不容易﹐幾時你也來冰宮探望探望我們才是
          呀。你總不來探望我們﹐難道你還在生經天的氣嗎﹖”唐經天以前也曾罵過金肚遺作“毒手瘋
          丐”﹐並曾和他打過一場﹐故此冰川天女有此一語。
            金世遺笑道﹕“哪里的話﹖少年時候的胡鬧﹐本來就是我的不對。”唐經天哈哈大笑﹐上來
          和他拉手。
            金世遺笑道﹕“經天兄﹐在我認識的朋友中﹐真是以你的福氣最好了。當年我妒忌你﹐現在
          也一樣妒忌你﹐不過﹐你放心﹐我可不會再找你打架了。”唐經天也哈哈笑道﹕“現在你找我打
          架﹐我也不敢再碰你了。”冰川天女看見他們前嫌盡釋﹐很是高興﹐說道﹕“世遺﹐其實你可以
          過得比我們更快樂﹐用不了羨慕別人﹐好﹐時間不早﹐我們可要走啦。”
            唐經天、陳天宇兩對夫婦押解尼泊爾那班武士走了﹐江南送他們出門。金世遺留在場中﹐茫
          然自思﹐不知不覺走到谷之華身邊﹐說道﹕“之華﹐我想問你一句話。你過得快活嗎﹖”谷之華
          怔了一怔﹐隨即笑道﹕“這問題我似乎早已答復過你了。只要你過得快活﹐我也就過得快活。
          嗯﹐我今天尤其快活﹗”金世遺道﹕“為什麼﹖”
            谷之華道﹕“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我的師父對你的期望嗎﹖她是很早就看出你能成大器
          的﹐現在你的武功已經是天下第一﹐你說我還能不高興嗎﹖”
            金世遺輕輕說道﹕“這都是由於你們的鼓勵。其實我現在雖有寸進﹐距離‘天下第一’那還
          差得遠呢﹗”谷之華道﹕“好﹐你能夠不自滿那就更好﹐世遺﹐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你快活
          嗎﹖”
            金世遺茫然如有所思﹐久久未回答谷之華的話。原來在他說出“你們”這兩個字的時候﹐不
          自禁的便想起了厲勝男來﹐他所說的“你們”﹐是包括了厲勝男在內的。他又一次觸動了心底的
          傷疤﹐假起了厲勝男那次死亡的婚禮﹐在厲勝男臨死之前﹐在那紅燭高燒、但卻是充滿了淒涼的
          氣氛中﹐厲勝男對他說出了三個願望。其中一個與谷之華的相同﹐也是希望他成為一代的武學大
          師﹐好讓她“不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引為驕傲。
            金世遺眼前幻出了厲勝男的影子﹐但可惜厲勝男已看不到他的今天了。他想了一會﹐說道﹕
          “之華﹐我今天也是很快樂的。”谷之華凝視著他的眼睛﹐說道﹕“不﹐世遺﹐你不要騙我。”
          金世遺道﹕“我沒有騙你﹐我今天是為了別人的快樂而快樂。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谷之華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江海天和谷中蓮頭並著頭﹐擠在一處﹐似乎正在細細私語。
          金世遺道﹕“你瞧﹐我們的徒弟都已長大成人了。他們就似我們當年的影子﹐不過他們的命運一
          定會比我們好得多﹐你瞧﹐他們不是很快樂嗎﹖”其實﹐金世遺卻不知道﹐江海天和谷中蓮的心
          頭﹐現在也正是蒙了一層陰影﹐都沒有感到快樂。
            谷之華喟然說道﹕“他們是應該比我們快樂的。我看他們的事情﹐是不用我們管了。咦﹐世
          遺你定了神在看些什麼﹖你怎麼啦﹖”正是﹕
            舊事塵封休再憶﹐眼前情景惹思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中年心事濃如酒 少年情懷總是詩 
    
    
            金世遺翟然一驚﹔似是從惡夢中醒來﹐喃喃說道﹕“之華﹐你瞧﹐你瞧﹐她的影子﹗”谷之
          華隨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長發披肩的背影﹐正隨著人流走出了大門。從那背影看來﹐
          竟是和厲勝男一模二樣﹐要不是谷之華早已知道有這麼一個人﹐還幾乎當作是厲勝男復生。
            金世遺其實也知道這個人是誰的﹐這幾年來他雖然亡於授徒﹐心中也一直念念不忘要打探這
          個人的來歷。但盡管他知道這個人是誰﹐在他心中正想念著厲勝男的時候﹐驀然見著這人的影
          子﹐仍然不禁把他當作了厲勝男。
            這個人正是厲復生﹐他本來不願意這麼快走的﹐但天魔教主不想被金世遺發現﹐一定要厲復
          生和她同走。厲復生對天魔教主是百依百順﹐只好改變了自己的主意﹐與她立即離開。
            金世遺定了定神﹐說道﹕“之華﹐我有一件心事未了﹐我想去向這個人問個明白。”谷之華
          心里暗暗嘆息﹐金世遺始終是忘不了厲勝男﹐她柔聲說道﹕“好﹐你去吧﹗”但聲音已是微微顫
          抖。
            金世遺忽地站住﹐臉上的神情頗為奇異﹐說道﹕“之華﹐你可以在這里多留幾天嗎﹖我問清
          楚了一件事回來就想見你。”谷之華遲疑了一下﹐說道﹕“我的蓮兒身世已明。我不知道她是願
          意當公主還是繼續跟我﹐但我總會留在這里陪她幾天的。不過﹐我厭棄繁華﹐要是蓮兒要當公
          主﹐我可不願在宮中耽得太久。”
            “金世遺道﹕“這也無甚打緊﹐總之我了卻這件心事之後﹐不論你在哪兒﹐我都趕著去見你
          就是。”金世遺的話引起了谷之華猜疑﹐她和金世遺本來可以說幾乎是心意相通的了﹐金世遺心
          中之事不待在口中說出她已明白﹐但這一次她卻是一片茫然﹐不知道金世遺是在想些什麼。
            金世遺伸出手來﹐他們都是中年人了﹐不像少男少女的羞澀﹐也不用避嫌﹐谷之華與他輕輕
          二握。說道﹕“好﹐你走吧。
            你什麼時候想見我﹐你就什麼時候來吧﹗”他們雖然表面上不似少男少女的容易害羞﹐容易
          激動﹐但相互一握﹐彼此的心弦仍是禁不住微微顫抖。
            這時會場里的各國武士正在陸續離開﹐那一千御林軍﹐也正分成幾隊﹐從各處門口進來﹐人
          來人往﹐通道擁擠不堪。金世遺雖是急著要找厲復生﹐但他既不能運用輕功﹐也不便不顧禮貌的
          硬擠開那些人﹐卻也不容易走得出去。
            他剛走得十來步﹐忽地有個叫化蹌蹌踉踉的擠到他的眼前﹐大聲說道﹕“金大俠﹐老叫化想
          向你討杯喜酒賜喝﹐就不知你肯不肯給老叫化這個面子﹖”
            金世遺認得這叫化子是北丐幫幫主仲長統﹐不覺一怔。他與仲長統不過見過一兩次面﹐但僅
          僅是相識而已﹐談不上甚麼深交。如今仲長統竟然當著眾人﹐攔著他向他討喜酒喝﹐若是出於說
          笑慣的老朋友這猶自可﹐但一個僅僅是相識的人﹐來向他說這樣的活﹐金世遺就不免感到意外
          了。
            盡管金世遺的涵養功夫已比少年時候好了不知多少﹐但給仲長統這麼來一下子﹐臉色也就頗
          不自然﹐心想﹕“我和之華的事情﹐怎用得著你來多管﹖”便冷冷說道﹕“仲幫主﹐你要討喜酒
          喝﹐這可是找錯了人啦﹐我哪來的喜酒給你喝啊﹖”
            仲長統哈哈笑道﹕“金大俠﹐你還未知道嗎﹖”金世遺道﹕
            “知道什麼﹖”仲長統道﹕“華山醫隱華天風你知道嗎﹖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金世遺
          道﹕“華老前輩醫道通神﹐名稱當今第一國手﹐我是久仰的了。”心想﹕“華天風是你的好朋友
          又怎麼樣﹖
            這卻與我有何相干﹖”
            仲長統興致勃勃他說下去道﹕“金大俠﹐你可知道華天風還有個女兒﹖這位小姑狼呀﹐聰明
          憐俐﹐能干極了。她父親的武功醫術﹐她是全部學到了手了。”金世遺大為詫異﹐不知仲長統是
          什麼意思﹐淡淡說道﹕“真的嗎﹖這個倒還未知道。不過後一輩的總是要勝過前一輩的才好﹐我
          就盼望我的徒弟他日比我高強。”
            仲長統大笑道﹕“對﹐要是你的徒弟不高強﹐我也不來向你討喜酒喝了。”金世遺道﹕“
          哦﹐你說了半天﹐我現在才有點明白﹐敢情你是想給我的徒弟做媒﹖”
            仲長統笑道﹕“你猜對了。唉﹐江小俠也真是臉皮薄﹐原來他還沒有向你提過呀﹖他和華天
          風的女兒早已是情投意合了﹐他們當時相識﹐我老叫化也是在場的﹐說起來這位小姑娘對令徒還
          曾有過救命之恩呢﹗”當下將江海天那年受了毒傷﹐巧遇華天風父女之事﹐約咯對金世遺說了一
          遍﹐然後說道﹕“金大俠﹐難得遇上你。他們少年人臉皮薄﹐說不出口﹐咱們當長輩的﹐可得早
          些給他們將事情定奪下來。女家方面﹐華天風是早就願意結這門親的了﹐我可以替他作主﹗”
            金世遺大感意外﹐有幾分高興﹐也有幾分失望﹐暗自想道﹕
            “我本是想海兒和谷中蓮結成一對的﹐卻原來他已另有了意中人。唉﹐他喜歡誰不喜歡誰﹐
          這是勉強不來的﹐也只好任由他們了。”當下強笑說道﹕“只要他們二人情投意合﹐我當然願意
          替他們主婚。”
            仲長統大喜﹐招手叫道﹕“碧侄女﹐你過來見過金大俠呀﹗”他連叫三聲﹐卻聽不到華雲碧
          的回答。
            仲長統搔了搔頭﹐自言自語道﹕“咦﹐這丫頭怎麼忽然不見了﹖她心眼玲瓏﹐莫非是她己料
          到我和金大俠正在說她的終身之事。女孩兒家害羞﹐躲起來了﹖”就在這時﹐忽聽得呼呼風響﹐
          空中傳來“嘎嘎”的刺耳怪聲﹐外面的士兵們紛紛叫道﹕“看呀﹐好大的一頭兀鷹﹗”“哈﹐這
          小姑娘飛起來了﹗”里面的人也紛紛擠出去看﹐擠在最前頭的則是江海天和谷中蓮。
            只見一頭碩大無朋的兀鷹正在寶塔的金頂盤旋、鷹背上的少女衣袂飄飄﹐隱隱可見。江海天
          大叫道﹕“碧妹﹐你怎麼就走了﹖”谷中蓮也在尖聲叫道“華姐姐﹐你回來呀﹗”
            那頭神鷹﹐一個盤旋﹐掠下數丈﹐江海天依稀聽得一聲嘆息﹐那頭神鷹倏地又展翅高飛﹐轉
          眼之間﹐天空只見一個黑點﹐終於那黑點也消逝了。華雲碧看見了他們﹐可是她只溜下了一聲嘆
          息﹐卻連半句說話也沒有扔下﹐便飛走了﹗
            江海天翹首長空﹐呆立有如木雞﹐他的一縷情絲﹐雖然早已系在谷中蓮身上﹐但華雲碧對他
          的深情厚義﹐他又怎能遺忘﹖
            尤其華雲碧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飛走的﹐更令他難過萬分﹐他心中自怨自責﹕“碧妹是為我而
          來﹐我卻辜負了她的情意﹐唉﹐看來她是再也不能原諒我了﹗”
            谷中蓮比江侮天更要難過﹐華雲碧沒有聽見仲長統的說話﹐倒是她全都聽見了﹐這剎那間﹐
          她只覺一片茫然﹐許多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也就在這剎那間都到了心頭、
            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想到她和江海天之間的關系﹐她和江海天同在一起的時候﹐彼此都很
          高興﹐但她從未想過﹕這就是愛情。現在華雲碧突然飛走﹐她這才感覺到﹐在華雲碧的眼中﹐她
          和江海天早已是一對情侶﹐她心中明白﹐華雲碧是為她飛走的。
            “華姑娘對海哥有極大的恩義﹐他們本來應該是好好的一對的。”“她若不怪傷心到了極
          點﹐決不肯這樣突然飛走﹗”“我今天剛剛和她認識﹐想不到竟是我傷了她的心﹗”“仲幫主說
          海哥早已與她情投意合﹐可惜我知道得太遲了﹗”想至此處﹐她忽地感到一陣心酸﹐這剎那間﹐
          她也感覺到了﹐她是在愛著江海天﹗
            她和江海天彼此都沒有向對方表露過愛情﹐她能夠埋怨江海天嗎﹖不﹐她這時只是為自己難
          過﹐更為華雲碧難過。晶瑩的淚珠﹐不知不覺地滴下來了﹐正滴在江海天的身上。
            江海無回過頭來﹐谷中蓮已經從他的身邊走開了。江海天追上兩步﹐鄒不知對她說些什麼話
          好﹐只覺心頭絞痛﹐似乎就要裂稈﹐要是真能把一顆心剖開分成兩半那倒很好﹐可惜一顆完整的
          心卻是不能分開的啊﹗
            江海天還未來得及拉著谷中蓮﹐旁邊有個人卻一把揪著他﹐原來是仲長統剛剛趕到。仲長統
          氣呼呼地大聲問道﹕“江小俠。這是怎麼回事﹐碧姑娘為什麼突然走了﹖”江海天失魂落魄的樣
          子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仲長統怒道﹕“你也不知道﹖哼﹐一定是你做了對不住她的事﹐把
          她氣走了﹐哼﹐碧姑娘有哪點不好﹐你怎可如此薄幸﹖”
            江海天更為難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仲長統還要再罵下去﹐忽地旁邊也有個人一把將他揪
          著﹐輕聲說道﹕“仲幫主﹐這是他們少年人的事情﹐咱們犯不著為他們生氣了。”這個人乃是金
          世遺。
            仲長統怔了一怔﹐說道﹕“金大俠﹐你的徒弟忘恩負義﹐你還要袒護他嗎﹖”金世遺眉頭一
          皺﹐說道﹕“仲幫主﹐我是過來人了﹐男女之間的情事﹐你不懂的。好吧﹐你要罵就罵我吧。我
          請你喝一杯酒去。”
            仲長統見江海天難過的樣子﹐心里已軟了下來﹐喃喃說道﹕
            “俺老叫化這一生從沒有和娘兒好過﹐或許我是真的不懂﹐但一個人總要本著良心才好。”
          他摔脫了金世遺的手﹐大聲說道﹕
            “多謝了﹐你這杯酒我不喝了。我要去找我的侄女兒去。”金世遺苦笑道﹕“海兒﹐你但求
          心之所安﹐要如何便如何吧。這種事情原也不必求人諒解。”“好﹐仲幫主你不和我喝酒﹐那我
          也要走啦﹗”一聲長嘯﹐郎聲吟道﹕“舊夢塵封休冉啟﹐此心如水只東流﹗”邁開大步自去追蹤
          那厲復生了。谷之華目送著他的背影﹐心中想道﹕“難道兩代人都是同一命運﹖”眼光一轉﹐只
          見江海天已追上谷中蓮了。
            他們二人並肩同行﹐走了一程﹐彼此都默不作聲。半響﹐谷中蓮忍不住道﹕“海哥﹐我不願
          聽到別人罵你﹐你去把華姑娘找回來吧。”江海天道﹕“我會去找她的﹐但不是現在。我剛才很
          是難過﹐聽了師父那一句話﹐現在已是好些了﹐你也別難過吧。”谷中蓮道﹕“為什麼﹖你當真
          是像仲幫主所說的那樣薄幸嗎﹖”江海天道﹕“我自問沒有做錯事情﹐別人不肯原諒﹐那又有什
          麼辦法﹖我並不是不難過﹐但我不想你陪我難過。你明白嗎﹖”谷中蓮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嗯﹐我明白了。”
            唐努珠穆已將金鷹宮的善後事宜安排妥當﹐趕了出來。他知道華雲碧已經飛走﹐但卻不知道
          江海天和華雲碧之間的情事﹐見妹妹和他同行﹐心里很是喜歡。
            不料會面之後﹐卻見他們神情沉郁﹐妹妹的眼角且有淚痕﹐唐努珠穆吃了一驚﹐問道﹕“有
          什麼事嗎﹖”谷中蓮道﹕“沒什麼呀。”唐努珠穆道﹕“你怎麼哭了﹗”谷中蓮道﹕“我與華雲
          碧姐姐一見如故﹐她突然走了﹐我、我心里難過。”
            唐努珠穆不知就里﹐笑道﹕“原來如此﹐我還當你們吵架了呢。傻丫頭﹐那位華姑娘是來參
          加金鷹宮之會的﹐大會已經散了﹐客人也都走了﹐她當然也要回家了。天下哪有永不分手的朋
          友﹐難道她還能留下來伴你一輩子麼﹖你惦記她﹐待這里事情了結﹐你不會去探訪她麼﹖可無須
          哭起來呀﹗”
            谷中蓮聽了“天下哪有不分手的朋友”這句話﹐心頭悵觸﹐又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想
          道﹕“不錯﹐天下除了夫婦是可以廝守一輩子的之外﹐不論怎樣要好的朋友﹐那總是免不了要分
          離的。我和海哥也只是暫時相聚而已﹐總不免有各散西東的一天。”原來她已決意成全華雲碧一
          段姻緣﹐有心只把江海天當作朋友看待。可是感情已是不能由她自主﹐當她感到悲從中來﹐難以
          斷絕之時﹐她也感到對江海天已是情根深種了。
            谷中蓮抹去了淚痕﹐強笑說道﹐“哥哥﹐你現在可知道了﹐你的妹妹就是這麼傻的。”這句
          話不但是說給唐努珠穆聽﹐也是說給江海天聽的﹐江海天馱然不語。唐努珠穆哈哈笑道﹕“好﹐
          別發傻啦﹐咱們還有大事要辦呢﹗那奸王確是不在此地﹐咱們現在馬上回王宮去再仔細搜查。江
          師兄﹐師父呢﹖”江海天道﹕“師父有事先走了﹐我和你們一道去吧。”
            唐努珠穆留下一千名掏林軍接管金鷹宮﹐便帶領大隊再回王宮﹐抵達之時。已是將近黃昏的
          時分﹐王宮早已被他的軍隊全部占領﹐奸王的黨羽或被殺、或被俘、或投降﹐也早已全部肅清。
          但經過將近一天的搜索﹐仍是未得那奸王的下落。三人正自悶悶不樂﹐江海天忽地跳起來道﹕
          “你聽這是什麼聲音﹖”唐努珠穆們耳細聽﹐說道﹕“哎﹐這嘯聲是從地底傳來的。似乎還有金
          鐵碰擊之聲。卻不知是哪一條秘密地道﹖”江海天道﹐“我聽得出這聲音的方向是在東北角離此
          約三里之地。”唐努珠穆道﹕“一定是大哥回來了。好﹐事不宜遲﹐咱們趕快尋聲覓跡吧﹗”
            到了那聲音傳出之處﹐只見一座假山﹐但卻並無山洞﹐江海天道﹕“這聲音是從地底傳出來
          的﹐這座假山下面﹐一定有條地道。”唐努珠穆道﹕“這些秘密地道都是奸王後來建築的﹐我的
          地圖上找不到。”說話之時﹐只聽得地底下金鐵交鳴之聲更是越來越清楚了。
            江海天用“天遁傳音”之術﹐伏地叫道﹕“是葉大哥嗎﹖我們來了﹗”地下傳來一聲長嘯﹐
          唐努珠穆吃了一驚﹐說道﹕“果然是大哥的嘯聲﹐聽來似乎是受了點傷。”他們找不到地道的進
          口﹐空自著急﹐無計可施。
            過了一會﹐金鐵碰擊之聲已然停止﹐唐努珠穆伏地聽聲﹐只隱隱聽得有斷斷續續地呻吟﹐卻
          難以分辨到底是誰的聲音。
            唐努珠穆心急如焚﹐跳起來道﹕“找不到地道的進口﹐我唯有召集御林軍來發掘了。”話猶
          未了﹐忽聽“軋軋”聲響﹐假山當中的兩塊大石忽然左右分開﹐現出一個山洞。三人鑽進洞口﹐
          那黑黝黝的山﹐也不知有多深﹐唐努珠穆點起火把一照﹐卻見有石級可以下去﹐但仍然不見有
          人。
            唐努珠穆稍稍寬心﹐但仍是不免擔憂﹐黯然說道﹕“想必是大哥在里面開動機關﹐讓我們進
          來的。但他直到此時﹐還不出來﹐只怕是多半受了重傷了。”江海天道﹕“反正不久就可分曉﹐
          咱們還是去看看吧。”
            走下了百多步石級﹐迎面是一道鐵門﹐門內傳出了幾聲咳﹐江海天道﹕“活著的不止一人﹐
          這咳嗽聲有點奇怪。”唐努珠穆敲門道﹐“大哥﹐我們來了。”
            過了半晌﹐只聽得一個沙啞的聲音道﹕“請進來吧﹗”這道鐵門大約是沒有機關的﹐需要里
          面的人用力推開﹐唐努珠穆等人在外面可以隱約聽得葉沖霄的喘氣聲﹐但過了一會﹐那道鐵門也
          終於慢慢打開了。
            鐵門一開﹐眾人但覺眼睛一亮﹐原來里面珠寶堆積如山﹐寶氣珠光﹐耀眼生輝。珠光寶氣之
          間﹐又隱約有迷離的煙霧﹐氣味難聞。
            這些珠寶還不足令他們驚異﹐驚異的是里面的景象和人物﹐只見時沖霄扶著一個女子顫巍巍
          的向他們走來﹐澀聲說道﹕“你們來了很好﹐那奸王已經死在這兒了﹗咱家的仇已經報了﹐二
          弟﹐以後的事情就是你的啦﹗”唐努珠穆無暇細想他話中的含意﹐先朝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
          見那奸王蓋溫倒在地上﹐在他的身邊還有兩具屍體﹐是蓋溫最得力的武士魯氏兄弟。
            唐努珠穆首先注意那奸王蓋溫﹐江海天和谷中蓮卻首先注意那個女子﹐這女子不是別人﹐正
          是歐陽婉。
            谷中蓮固然驚異﹐但也還罷了。江海天卻是心頭一震﹐又喜又驚﹐他是昨晚和歐陽婉同時墜
          下另一處地道的陷阱的﹐那時天魔教主用詭計誘他墜下陷阱﹐他和天魔教主和歐陽婉都受了傷。
          墜下陷阱之後﹐天魔教主即把歐陽婉與他隔離﹐他知道歐陽婉已是不省人事﹐但卻無法救她。
            後來江海天逃出地道﹐巧遇華雲碧從天而降﹐替他拔毒療傷﹐他才得以及時參加金鷹官之
          會﹐至於歐陽婉則仍留在地道之中。江海天不知她生死如何﹐心中一直掛念。想不到她卻是與葉
          沖霄一起﹐同在這寶庫之中。
            原來昨晚葉沖霄獨自留下來﹐在王宮里到處探查江海天的下落。葉沖霄知道各處秘密地道的
          所在﹐終於找到了江海天他們陷落的那條地道﹐發現了天魔教主和歐陽婉﹐其時天魔教主元氣未
          曾恢復﹐不敢與葉沖霄交手﹐只好放了個煙霧彈作為掩護﹐匆匆逃去﹐歐陽婉則被他搶救出來。
            歐陽婉受傷不輕﹐幸而葉沖霄以本身功力替她推血過宮﹐她才能夠恢復行動。這時宮中正在
          混戰﹐地道下隱隱可聞。葉沖霄恨極那奸王蓋溫﹐料想那蓋溫必然不肯舍棄珍寶﹐在逃亡的前
          刻﹐定會到那寶庫去﹐帶一些最值錢的珍室﹐然後才從寶庫中的秘道逃走。葉沖霄既然料到他有
          此一著﹐遂先發制人﹐到寶庫中躲藏起來﹐等候那奸王自投羅網。歐陽婉傷還未愈﹐離不開他﹐
          當然也只好跟著他一同藏在寶庫中了。
            葉沖霄是有先見之明。那奸王果然來了。但有一點葉沖霄卻沒有料到﹐那好王帶了他的心腹
          武土魯氏兄弟同來﹐別的武士葉沖霄可以輕易打發﹐這時魯氏兄弟都是非同小可﹐即使葉沖霄未
          曾消耗功力為歐陽婉治傷﹐也未必是他們兄弟的對手。
            一場激戰﹐魯氏兄弟著了他的大乘般若掌﹐他也被魯氏兄弟打傷﹐雙方都在浴血苦斗﹐危險
          萬狀。幸虧歐陽婉不顧性命﹐出來相助﹐用毒霧金針烈焰彈將魯氏兄弟打得重傷﹐葉沖霄才贏得
          最後的勝利。魯氏兄弟重傷斃命﹐好王蓋溫吸進毒霧﹐不待葉沖霄殺他﹐便已窒息而死。
            且說唐努珠穆與江海天在寶庫中發現了他們﹐都是又驚又喜。唐努珠穆是喜大仇得報﹐驚兄
          長受傷﹐江海天則是得見歐陽婉尚還活著﹐故而喜出望外。可是他見歐陽婉氣息奄奄﹐卻也不禁
          內疚於心﹐同時剛剛走了個華雲碧﹐又碰上了個歐陽婉﹐麻煩真可說是越來越多﹐也不知谷中蓮
          能否諒解﹖此時此際﹐江海天的心情端的是復雜之極﹐既希望見到歐陽婉﹐卻又有點怕見到她。
            寶庫中毒霧彌漫﹐歐陽婉雖然預先服下解藥﹐在受傷之後﹐也自覺得呼吸困難。唐努珠穆
          道﹕“此地不可久留﹐大哥﹐咱們到外面說話去。”他走過去扶掖葉沖霄﹐谷中蓮卻走過去扶歐
          陽婉﹐向歐陽婉輕聲說道﹕“歐陽姑娘﹐你上次救了海天﹐這次又全靠你的幫忙﹐我們才得以報
          了大仇﹐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歐陽婉星眸半啟﹐淡淡一笑﹐說道﹕“蓮妹﹐這有什麼值得多謝的﹖我受過你們的好處也不
          少呢﹗只求你不再記舊恨﹐我已是感激不盡。”
            谷中蓮見她一團和氣﹐和那日要用毒針刺她的那個歐陽婉﹐簡直就像是兩個人﹐心中自是很
          為高興﹐但卻也有點奇怪﹗因為按照她們二人的關系而論﹐雖說現在已經化敵為友﹐但究非熟
          稔﹐也還談不上什麼深切的交情﹐因此谷中蓮才會在高興之中也感到奇怪﹐歐陽婉那一聲“蓮
          妹”似乎未免叫得“親熱”了一些。
            唐努珠穆扶著葉沖霄﹐谷中蓮扶著歐陽婉﹐但葉沖霄仍是緊緊握著歐陽婉的手﹐始終沒有分
          開﹐這時他們已走出寶庫﹐葉沖霄深深吸了口氣﹐忽地笑道﹕“蓮妹﹐今後彼此都是一家人了﹐
          你們也不必互相客氣了。”
            谷中蓮呆了一呆﹐驀地恍然大悟)說道﹕“大哥﹐這麼說﹐歐陽姑娘是我的嫂子了﹖”葉沖
          霄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歐陽姑娘已經答應我了﹗我過去做錯許多事情﹐歐陽姑娘也做錯許
          多事情﹐但是我知道你們會原諒我們的。哈﹐婉妹﹐你瞧我沒有說錯吧﹗他們不是都叫你嫂子了
          嗎﹖”
            原來葉沖霄深深悔恨自己對不住歐陽婉的姐姐﹐歐陽婉也已知道江海天一心一意愛的是谷中
          蓮﹐兩人同病相憐﹐所以在葉沖霄向她求婚的時候﹐她便一口答應了。
            在葉沖霄是將對歐陽清的一片懺悔之情﹐移來愛她的妹妹歐陽婉﹐同時也是為了報答歐陽婉
          對他的救命之恩。在歐陽婉則是為了要成全江海天與谷中蓮的好事﹐不願再插在他們中間做一個
          “第三者”﹐破壞他們的愛情﹐歸根到底﹐這也還是為了愛江海天之故。
            不過﹐葉沖霄與歐陽婉之間的愛情﹐雖然雜有許多因素﹐也似乎來得很是突然﹐但其實他們
          之間也還是有共通點的﹐他們都帶有點“邪”氣。但又同樣是性情中人﹐確實可以說是氣味相投
          的。歐陽婉在答應葉沖霄求婚的那一剎那﹐自己也曾經想過﹐拿江海天來與葉沖霄相比﹐葉沖霄
          是與她投合多了。
            唐努珠穆、谷中蓮都上來向他們道賀﹐江海天跟著也叫了歐陽婉一聲“大嫂”﹐歐陽婉眼波
          一轉﹐從他的臉上掠過﹐說道﹕
            “彼此都是一家人了﹐我也等著喝你與蓮妹的喜酒呢﹗”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眼光中有非常
          復雜的感情。因為她正在受傷之後﹐聲音顫抖﹐人人都不以為意﹐她眼光中所蘊藏的復雜感情﹐
          也只有江海天才能明白。這一瞬間﹐江海天也不禁心頭一震﹐在心底深深感激歐陽婉。谷中蓮聽
          了她的說話﹐臉上卻是一片暈紅。
            谷中蓮心中想道﹕“海哥說得不錯﹐歐陽姑娘果然是個好人。”她和葉沖霄各自拉著歐陽婉
          的一只手﹐忽覺她的手心冰冷﹐脈息若斷若續﹐谷中蓮驚道﹕“歐陽姐姐﹐你怎麼啦﹖”
            歐陽婉喃喃說道﹕“我很高興﹐我很高興﹐你們都對我這樣好﹐這樣好﹐我要走啦﹐我要走
          啦﹗……”聲音低得只有在她旁邊的葉、谷二人才聽得見﹐目光無神﹐眼皮緩緩闔下﹐葉沖霄叫
          道﹕“婉妹﹐我在這兒﹐你不能走﹗”忽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先暈過去了。
            江海天與華天風父女相處過一些時日﹐略為懂得一點醫理﹐替時沖霄和歐陽婉把了把脈﹐說
          道﹕“葉大哥並無大礙﹐他是久戰疲勞﹐突然受了驚嚇﹐這才暈倒的﹐讓他歇息一會﹐就會醒
          轉。歐陽姑娘受的傷比較重一些﹐還中了一點毒﹐幸虧我身上還有一顆小還丹。”這顆小還丹﹐
          昨晚在那地道之中﹐他本來是准備給歐陽婉服的﹐但當時被天魔教主隔開﹐未能如願。如今他掏
          出了這顆小還丹﹐想起只是一晚之隔﹐人事己是變化得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的心情也和昨晚
          大不相同了。
            他望了歐陽婉一眼﹐卻把小還丹交給了谷中蓮﹐低聲說道﹕
            “你挖開她的牙關﹐讓她服下﹐然後你再替她推血過宮。”谷中蓮心里暗暗好笑﹕“傻哥
          哥﹐這個時候你還何須避嫌﹐難道我還會不相信你嗎﹖”
            歐陽婉服了小還丹﹐又得谷中蓮替他推血過富﹐面色漸見紅潤﹐悠悠醒轉﹐見葉沖霄倒在她
          的身邊﹐又吃了一驚﹐谷中蓮連忙對她說道﹕“大哥就會醒來的﹐你不用擔擾﹐他只是疲勞過
          甚﹐一時虛脫。”
            歐陽婉眼光一轉﹐江海天的眼光剛剛避開﹐歐陽婉道﹕“海天﹐多謝你的小還丹了。”她識
          得小還丹的藥性﹐醒來之後﹐己自感覺得到。江海天道﹕“這有什麼值得多謝的。從前和我義父
          在水雲慶的時候﹐你不是也曾給我們送過解藥來嗎﹖”
            歐陽婉道﹕“啊﹐你已經知道是我了﹖”江海天微笑道﹕“當然知道﹗”歐陽婉芳心大慰﹐
          心想﹕“原來他早已知道了。他雖然另有心上之人﹐但他畢竟也還是關心我的。嗯﹐男女之間﹐
          其實不一定是要結為夫婦﹐一樣可以做很好的朋友的。從今天起我才知道﹐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緣
          份﹐只要不自尋煩惱﹐便會得到快樂﹗”歐陽婉想至此處﹐心中豁然開朗﹐煩惱全消。
            不久﹐葉沖霄也果然醒了過來﹐他在宮中本來有個住處﹐昨晚被燒損了一些﹐也早經唐努珠
          穆叫人修復了。當下唐努珠穆將他送回他的寢宮﹐為了便於照顧﹐歐陽婉也住在那座宮中。
            大亂剛剛平定﹐有許多事情需要料理﹐唐努珠穆說道﹕“大哥﹐你早些安歇﹐明天一早﹐你
          還要上朝與群臣見面呢。”葉沖霄怔了一怔﹐說道﹕“什麼﹐你們要我做馬薩兒國的皇帝﹖”
            唐努珠穆笑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你是父王的長子﹐你不做皇帝﹐誰做皇帝﹖”谷中蓮給
          他端來了一碗參湯﹐也笑著說道﹕
            “大哥﹐咱們被那奸王撥弄﹐骨肉不相認識﹐從前我有許多對你無禮的地方﹐明天你登上寶
          座﹐我先向你磕頭﹐然後向你討賞。”
            這剎那間﹐葉沖霄心亂如麻﹐喉嚨似有什麼東西哽住﹐說不出話來。本來他平日也存有想做
          一做皇帝的野心﹐那時他尚未知道自己的身世﹐還是那奸王的“干毆下”﹐但他已經暗里結交朝
          臣﹐收羅黨羽﹐准備有朝一日﹐他的“父王”死了﹐他就要自立為皇。
            現在他已經可以名正言頤地做皇帝了﹐按理說他心願得償﹐應該高興之極才對。但說也奇
          怪﹐此時此際﹐他聽了弟妹的話﹐心中卻只是慚愧懊悔﹐惶恐不安……眼中蘊著淚珠﹐幾乎掉了
          下來。當然他也是很高興的﹐不過卻並不是因為他要做皇帝而高興﹐他高興是弟妹對他的手足之
          情﹗這種情誼﹐他過去做夢也獲不得的情誼﹐此時此際﹐在他的心中﹐是要比一頂皇冠貴重千倍
          萬倍了﹗
            谷中蓮笑道﹕“大哥﹐這是大喜之事呀﹐你怎麼反而流淚了﹖”葉沖霄接過她手上的參湯﹐
          呷了一口﹐抹去了淚珠﹐說道﹕“你們不唾棄我這個大哥﹐我是高興得流淚了。”谷中蓮道﹕
          “以前你是被那奸王愚弄﹐現在奸王已除﹐雨過天晴﹐這些舊事﹐還提它做什麼﹖”
    
            葉沖霄道﹕“我糊塗了這麼多年﹐幸虧你們來了﹐我才得重新為人。現在我的恥後已經雪
          了﹐我是什麼也不想要了﹐你們受了許多苦﹐珠穆二弟﹐我頂替了你的名字﹐難道你還要我今後
          繼續頂替你做這個國王嗎﹖”唐努珠穆笑道﹕“大哥﹐這皇位本來是你的﹐你只是恢復本來面
          目﹐並非頂替堆人。說到受苦﹐你所遭受的痛苦和恥辱﹐只有更在我們之上。”
            葉沖霄苦笑道﹕“你們定要將我推上寶座麼﹖也罷﹐那就留待明天再說吧。”唐努珠穆說
          道﹕“大哥﹐不用你費心操勞﹐我先替你擬好昭告復國的詔書﹐明天你只要蓋上玉璽就行了。你
          今晚可得好好的睡一覺﹐養好精神。”他正想告辭﹐葉沖霄忽道﹕
            “有一件事還沒有交托你﹐寶庫里有一部武功寶典名為龍力秘藏﹐還有幾樣武學之士用得著
          的寶物﹐我剛才來不及找尋﹐明天你可得仔細的查查。”唐努珠穆說道﹕“我知道了﹐大哥﹐這
          些小事﹐你不必掛在心上﹐待你好了﹐咱們一同去找﹐也還不遲。”
            這一晚唐努珠穆整晚井沒有闔過眼睛﹐他把復國的詔書擬好﹐已是清晨時分﹐景陽宮宣告早
          朝開始的鐘聲也已經敲響了。
            唐努珠穆懷了詔書﹐興沖沖的便跑來請大哥上前﹐接受群臣朝拜。
            哪知葉沖霄已是人影不見﹐歐陽婉也跟著他走了。房中留下了一封信﹐那是葉沖霄寫給他
          的﹐信上說他實在無顏再留在國中﹐請弟弟原諒他﹐代他挑起國事的重擔﹐早日即位﹐以安民
          心。
            葉沖霄和歐陽婉從秘密的地道出走﹐守門的衛士根本就不知道他們何時出宮﹐當然是找不回
          來的了。唐努珠穆沒法﹐只好遵從哥哥的意旨﹐接受群臣的擁戴﹐繼承了馬薩兒國的王位。
            馬薩兒國雖然是一個小小的山國﹐但在一場動亂之後﹐應興應革的事情也著實很多﹐粑唐努
          珠穆忙個不了﹐好在有幾個忠心耿耿的老臣子輔佐他﹐給他分勞不少。
            江南和谷之華搬進王官來往﹐姬曉風不慣拘束﹐忽動游興﹐和那個印度神偷作件﹐到印度漫
          游﹐准備揚名異國﹐施展他的妙手空空本領去了。
            那個勾搭蓋溫、引狼入室“皇額娘”在唐努珠穆登位時第二天﹐便在宮中自縊而亡﹐唐努珠
          穆念在她是父王的正室﹐葬以王後之禮。
            這一日唐努昧穆送葬回來﹐忽地想起金鷹宮之會的前夕﹐他人宮謀刺奸王﹐無意中偷聽到天
          魔教主和那“皇額娘”的一段對話﹐據那皇額娘說寶庫中有幾件武林異寶﹐但她卻不知其名。
            她私藏有寶庫的鎖匙﹐當時她曾答允天魔教主﹐要是天魔教主給她除掉葉沖霄﹐她願意將寶
          庫的鎖匙交換葉沖霄的性命。
            唐努珠穆憶起前事﹐心中想道﹕“現在她已死了﹐這鎖匙卻不知藏在什麼地方﹐莫要落在別
          人之手才好。她所說的和大哥說的相同﹐看來是真的了。我這幾日事忙﹐一直沒有到寶庫中查
          過﹐現在倒是應該去看一看了。”
            他已認得那條秘密的地道﹐當下就約了妹妹﹐一同進入寶庫﹐那日他們走出寶庫之後﹐只是
          把門虛掩﹐一推便開。谷中蓮道﹕“哥哥﹐這寶庫有兩條鎖匙﹐一條在奸王身上﹐一條則是那皇
          額娘私藏起來﹐現在這兩人已死﹐兩條鎖匙都找不到﹐你可得早日找個巧手匠人﹐另砌過一道機
          關﹐另配過鎖匙才好。”
            唐努珠穆笑道﹕“這寶庫以後不會再有了﹐我又何必再費心力去另砌機關。”谷中蓮怔了一
          怔﹐同道﹕“為什麼你不要這座寶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唐努珠穆神情嚴肅﹐正色說道﹕“這些珠寶有一大半是咱們祖先趾世代代為王積下來的﹐有
          一小半是這奸王在這十多年中搜刮來的﹐但盡管他們取得這些財富的手段不同﹐總之都是老百姓
          的﹐你說是麼﹖”谷中蓮道﹕“啊﹐我明白了﹐你是要還給老百姓﹖”
            唐努珠穆道﹕“不錯﹐你我還怕餓死嗎﹖要這些珠寶有什麼用﹖何況本來就是老百姓的﹐咱
          們強奪過來﹐據為一家所有﹐也實在說不過去。我是寧願被罵為不肖子孫﹐我是決意要更改祖宗
          的做法了﹗”他眼中發出異彩﹐歇了一歇﹐接續說道﹕“我准備托可靠的人﹐將這些珠寶帶到波
          斯、印度和中原的各城市去變賣﹐但也並不是把變賣所得的錢平分給百姓﹐我要起學堂﹐給平民
          建屋宇﹐升河渠﹐築水壩﹐辟牧場……呀﹐要做的事情真是多著呢。我還要聘請漢族有學問的賢
          人幫我做這些事情。”
            谷中蓮喜極叫道﹕“你真是一個好國王﹐也是我的好哥哥。”唐努珠穆道﹕“我想要是大哥
          為王﹐大哥也會這樣做的。他把王位讓給我﹐就足見他也並不把這些珠寶放在心上。說老實話﹐
          我願意給百姓做些事情﹐但卻不願做這撈什子的國王了。”谷中蓮道﹕“但你總得做些時候再
          說。”
            唐努珠穆道﹕“我從明天起就陸續將這些珠寶運出去變賣﹐應興應革也陸續施行﹐同時我也
          物色可以執行這些計划的公平正直的大臣﹐嗯﹐等這些事情安排好了﹐我就要去找大哥了。”
            谷中蓮笑道﹕“這些財富咱們一絲不要﹐但大哥所說的那幾件武林異寶和‘龍力秘藏’﹐咱
          們卻是可以用得著的。”唐努珠穆道﹕“倘不是為了這幾樣東西﹐我今天還不會到這寶庫來
          呢﹖”
            說話之際﹐他們已進入寶庫之中﹐谷中蓮道﹕“咦﹐哥哥﹐你覺不覺得似乎有一股淡淡的異
          香﹖”唐努珠穆道﹕“怕是那日大嫂所發的什麼毒霧彈﹐還有一些氣味殘留吧﹖”谷中蓮嗅了又
          嗅﹐說道﹕“似乎並不相同。”
            唐努珠穆也有點疑心﹐但卻說道﹕“這地方只有大哥認得路進來。”谷中蓮道﹕“你忘記了
          還有個天魔教主麼﹖”唐努珠穆道﹕
            “那天鷹教主還未得到鎖匙﹐而且蓋溫和那‘皇額娘’又已死了﹐她也決不能知道這條秘密
          地道。”
            谷中蓮道﹕“然則這股異香又從間而來﹖”唐努珠穆道﹕“或者是寶庫中本來藏有的異香﹐
          那日大哥在這里和那魯氏兄弟惡斗﹐說不定是他們踢翻了藏香的器皿。咱們且別猜疑﹐先找那幾
          樣東西吧。”
            他們雖然不知道這些寶物是什麼東西﹐但觸眼所及﹐卻都是金銀珠寶﹐找了半天﹐也沒發現
          一件可以和武學沾上關系的。
            谷中蓮道﹕“難道又天心石之類的靈藥﹖”唐努珠穆笑道﹕
            “哪有這許多靈藥﹖我那晚偷聽她們的說話﹐那皇額娘曾提及這幾件寶物。”谷中蓮道﹕
          “她可曾說到是什麼東西﹖”唐努珠穆道﹕“她也沒有見過。不過父王生前曾向她透露過一點秘
          密﹐從她轉述的口氣聽來﹐那是拿來用的東西﹐似乎是寶刀寶劍之類。”
            谷中蓮道﹕“若果是寶刀寶劍之類﹐那就沒有什麼希望了。
            武功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根本就無需什麼兵器﹐咱們雖然遠遠未到這個境界﹐但即以現在
          的功力而論、寶刀寶劍對咱們的幫助已經不大。而且我也已經有了師父給我的霜華寶劍了。”
            唐努珠穆道﹕“那‘龍力秘藏’即是父王抄在羊皮上的那些武功﹐咱們也早已經全部到手
          了﹐我師父的武功精深博大﹐就遠比‘龍力秘藏’上的武功高明得多﹐所以其實也沒有什麼稀
          罕。”
            谷中蓮道﹕“但找不到原本﹐總是有些遺憾。”唐努珠穆道﹕
            “說不定父王抄了副本之後﹐早已將它毀了。至於那幾種寶物﹐大哥和那皇額娘也只是聞說
          寶庫中藏有﹐究其實他燈也沒有見過。到底是真是假﹐誰也不知。”
            他們兄妹二人因為找不到寶物﹐都怕對方失望﹐所以在言談之間﹐大家都盡量貶低這些不知
          名的寶物的價值﹐連那“龍力秘藏”也視作等閒。其實他們心中或多或少也都是有些可惜的。情
          知這些寶物定然是給人盜走了。
            谷中蓮忽道﹕“我覺得有點奇怪。”唐努珠穆道﹕“你還在猜疑是什麼人偷進這寶庫嗎﹖”
          唐努珠穆最初是不相信有人能夠進來﹐但現在已是不由得他不相信了。谷中蓮道﹕“不是這件事
          情。什麼人偷的﹐我已不用猜疑了﹐那當然是天魔教主。我是在想另一件事。”
            唐努珠穆怔了一怔﹐說道﹕“還有什麼事情奇怪﹖”谷中蓮道﹕“咱們的祖先世代為王﹐有
          金銀珠寶不足為奇﹐卻何以會有這許多武林異寶。”唐努昧穆道﹕“咱們的始祖本來就是武林中
          人﹐那‘龍力秘藏’就是一個異人傳給咱們始祖的﹐這段故事。
            你不是聽過了的麼﹖”
            谷中蓮道﹕“但傳了這麼多代﹐也早已不屬於武林中人了。
            除了‘龍力秘藏’之外﹐那天心石和咱們未找到的那幾件武林異寶又是哪里來的﹖我總覺得
          咱們這個家族總似乎有點神秘。”
            唐努珠穆“噓”了一聲﹐說道﹕“你連祖宗也懷疑了麼﹖”谷中蓮道﹕“對不住﹐我找不到
          適當的字眼﹐只能用神秘二字。並非對祖宗有所不敬。”唐努珠穆笑道﹕“咱們連父王的面都沒
          見過﹐上代的事情當然更難知得清楚了。你問我我也無從回答。我看你不必胡思亂想了﹐咱們還
          是走吧﹗”谷中蓮忽地拿起一件東西﹐說道﹕“咦﹐你看這個盒子。”
            唐努珠穆一看﹐只見谷中蓮拿起來的乃是一只長方形的盒子﹐黑漆漆的毫無光澤﹐敲了又
          敲﹐錚錚作響﹐大約是鐵皮做的﹐總之不是貴重的金屬。唐努珠穆笑道﹕“這不過是一只很普通
          的首飾盒子﹐有什麼稀奇﹖”谷中蓮道﹕“就因為它十分普通﹐所以在這寶庫之中﹐才是真正的
          稀奇﹗倘若它是貴重的東西﹐我才不會注意它呢﹗”
            谷中蓮說的似乎違反“常理”﹐但其實正是合乎道理﹐唐努珠穆一想﹐也就明白了。要知在
          這寶庫之中﹐都是珊瑚、瑪瑙、珍珠、玉石之類的寶貝﹐一只普普通通的鐵皮盒子混在這些珍寶
          之間﹐當然是顯得極不尋常﹐大為出奇了。
            唐努珠穆沉吟說道﹕“難道里面裝有什麼奇珍異寶﹐但卻為什麼用這樣普通的盒子來裝﹖”
          谷中蓮道﹕“咱們且別胡猜﹐打開它來一看﹐不就明白了﹖”當下扭斷那把小小的鐵鎖﹐打開來
          一看﹐只見首飾盒內﹐什麼飾物也沒有﹐只有一把梳子﹐一面鏡於﹐梳子是木頭做的﹐鏡子是銅
          做的﹐已經黯淡無光了。這種梳子鏡子都是普通人家婦女的用品﹐一點也不稀奇﹐但在梳子鏡子
          下面﹐卻壓著幾張發黃了的信箋。唐努珠穆心道﹕“難道這上面寫的又是什麼武功秘發之類﹖”
            谷中蓮抽出一張信箋﹐看了一看﹐說道﹕“哥哥﹐上面的字我認不全﹐你讀給我聽聽。”原
          來是用馬薩兒國文字所寫的﹐信箋殘破﹐墨跡亦已模糊不清。
            唐努珠穆仔細辨認﹐過了一會﹐輕聲說道﹕“奇怪。”谷中蓮道﹕“上面說些什麼﹖”唐努
          珠穆道﹕“似乎是個女子寫給她的情郎的信﹐說的無非是如何思念對方的情話。”谷中蓮聽了﹐
          面上一紅﹐說道﹕“那就不必念了。”但心里卻在奇怪﹐不知她的哪位祖先﹐卻把別人的情書珍
          藏在寶庫之中。
            唐努珠穆道﹕“後面有一段話倒是值得注意﹐那女子不知到了什麼地方﹐說是從今之後再也
          不能回來﹐要見面除非來生了。
            她叫那個男子不要再想念她﹐安心治理國事。”
            谷中蓮道﹕“咦﹐這可就真奇怪了。這麼說﹐這個男子豈不是咱們的哪位祖先﹖但既是貴為
          國王﹐他所喜歡的女子盡可迎入宮中﹐還有誰能阻攔他們相好﹖何以卻又非分開不可﹖”
            唐努珠穆又抽出第二張信箋來看﹐這似乎是較後寫的﹐沒有那麼殘破﹐墨跡也沒那麼模糊﹐
          上面只是簡簡單單地寫了幾行。唐努珠穆道﹕“那女的嫁了另一個人﹐生了一個兒子。她要他舊
          日的情郎愛屋及烏﹐以後不可與她的兒子在沙場相見。”
            谷中蓮道﹕“奇怪﹐那女的為什麼會想到他門可能在沙場相見﹖不知那孩子長大之後﹐他們
          果真如此﹖”唐努珠穆笑道﹕“誰知道呢﹖你瞧這信箋如此殘破﹐墨跡如此模糊﹐至少也是百年
          以前所寫的了。那個‘孩子’也恐怕早已死了。”
            谷中蓮道﹕“還有最後一張﹐你看看這張說的又是什麼﹖咦﹐怎麼像是一張文書﹖”原來這
          最後一張信箋﹐紙質甚佳﹐上面蓋著一個朱紅大印也還未怎麼褪色。
            唐努珠穆接過來瞧了又瞧﹐說道﹕“你猜得不錯﹐這的確不是私人信件﹐是昆布蘭國送來的
          國書。”谷中蓮詫道﹕“國書﹖那是比一般文書重要得多的了。怎麼卻把莊重的國書與私人的情
          書放在一起﹖”
            唐努珠穆道﹕“這張國書其實也只是一紙例行公事﹐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地方。”谷中蓮
          道﹕“究竟說的什麼﹖”唐努珠穆道﹕
            “昆布蘭國的新君繼位﹐通知咱們。接到這種國書﹐派人去道賀也就完了。”
            谷中蓮道﹕“昆布蘭國在什麼地方﹖”唐努珠穆道﹕“正是咱們的鄰國。咱們馬薩兒國在阿
          爾泰山山南﹐它在山北﹐但中間隔著一座大山﹐最少也要走十天半月。”他又看了看那紙國書上
          填寫的日期﹐說道﹕“這是整整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們兄妹二人都猜想不到何以這種例行公事的國書也要如此珍藏的緣故﹐谷中蓮隱隱感到這
          國書和那些情書之間大約有甚關連﹐但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也還未想得明白。
            唐努珠穆笑道﹕“反正這些人都早已不在世間﹐咱們也無須費神推究了。”隨手將那首飾盒
          子藏了起來﹐便走出寶庫。這次他們在寶庫里找尋了半天﹐非但是一無所獲﹐反而添了一重疑
          雲﹐一重恐懼。對那些信件懷疑﹐為那些寶物失落而恐懼。兩者相較﹐寶物的失落和他們有切身
          的關系﹐當然是更重要得多。
            谷中蓮出了寶庫﹐心頭悵惘﹐想去找江海天解悶﹐但想了一想﹐卻又改變了主意﹐轉過方
          向﹐去見她的師父谷之華。
            谷之華正在憑欄遙望﹐若有所思﹐谷中蓮叫了一聲﹕“師父。”谷之華撫摸她的頭發﹐輕聲
          說道﹕“蓮兒﹐你這兩天好像憔粹多了。”谷中蓮道﹕“這兩天是稍為忙一點﹐但我的精神很
          好。師父﹐你在宮中還住得慣麼﹖”
            谷之華笑道﹕“太舒服了﹐我真是有點感到不慣呢。蓮兒﹐我不打算住下去了。”谷中蓮怔
          了一怔﹐說道﹕“師父﹐你不是要等待金大俠回來嗎﹖”她屈指一算﹐說道﹕“日子過得快﹐不
          知不覺又已經五天啦。不過﹐師父你反正沒有什麼事情﹐何不多等幾天﹖”
            谷之華道﹕“正是有一件事情﹐仲幫主今日來過了。”谷中蓮道﹕“哦﹐這老叫化來了麼﹐
          怎麼不見我的哥哥﹖”谷之華笑道﹕“這老叫化大約是為了華姑娘的事情﹐對你們甚為不滿﹐他
          不願意進宮﹐是叫衛兵傳話進來﹐要我到宮門之外和他見面的。
            不過你也別怪他﹐這老叫化的脾氣一向耿直﹐為人倒是很熱心的。”
            谷中蓮黯然說道﹕“我當然不會怪他﹐他責備海哥﹐其實也是一片好心。我心里只是覺得難
          過。”谷之華道﹕“你也不必難過﹐你的心情我很明白﹐你是沒有一點過錯的。許多看來難以解
          開的結﹐常常會在時光流轉之中﹐不知不覺的解開。哎﹐話兒又扯得遠了﹐還是說回來吧。”
            谷之華接著說道﹕“仲幫主今日倒不是為了你們的事情來的﹐他是替你的翼師伯帶個口訊給
          我的。你的翼師伯是南丐幫幫主﹐他是北丐幫幫主﹐他們二人為了南北丐幫合並之事﹐上個月曾
          經有過一次來會。翼師兄尚未知道我的行蹤﹐使拜托他探聽我的下落。據說朝廷對咱們的邙山派
          以及丐幫又有不利的企圖﹐留守邙山的白師兄、路師兄見我久無音訊﹐都很焦急﹐因此希望我早
          日歸去。”
            谷中蓮道﹕“即是如此﹐那我就不便多留你了。師義﹐師父……”她抬起頭來看著師父﹐似
          是有話要說﹐卻說不出來。
            谷之華道﹕“你是舍不得離開我麼﹖我也正有一件心事﹐要和你說。”谷中蓮道﹕“請師父
          吩咐。”谷之華道﹕“我先問你﹐你可願意放棄做個公主的富貴繁華麼﹖”谷中蓮道﹕“我不願
          意做什麼公主﹐只是想跟隨著你。”谷之華心頭快慰﹐說道﹕“我也料到你是會如此回答的了。
          我做了十多年的掌門﹐早已想卸下這副擔子﹐現在你已長大成人﹐回去之後﹐我想把掌門人的位
          子傳給你了。”
            谷中蓮吃了一驚﹐說道﹕“弟子只是想永遠在你的身邊﹐卻不想做掌門人﹐弟子年輕識淺﹐
          這樣重的擔子也挑不起來。”谷之華笑道﹕“我當年做掌門人的時候﹐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也是
          幾乎甚麼事都不懂﹐但慢慢也就學會了。嗯﹐你在想些什麼﹖你有什麼心事﹐可以對師父說
          麼﹖”谷中蓮道﹕“我是想永遠跟隨著你﹐但我又怕──”谷之華道﹕“怕什麼﹖”
            谷中蓮低聲說道﹕“有時我也在想﹐不如就在這遠離中原的山國度過此生﹐免得、免得再招
          煩惱。唉﹐但我又舍不得離開你。”
            谷之華是過來人﹐不用谷中蓮細說﹐立即懂得了她的心情。
            江海天遲早是要回去的﹐谷中蓮說要在山國中度過此生﹐那就是要與江海天隔開﹐避免和他
          再見面了。這種少女的心情﹐谷之華當年也曾有過﹐心里暗暗好笑﹕“你不但是舍不得離開我﹐
          其實更是舍不得離開江海天。”
            谷之華道﹕“蓮兒﹐你和海天的事情怎麼樣了﹖”谷中蓮雙頰暈紅﹐低頭說道﹕“他為了華
          姑娘突然飛走的事情﹐很是難過。”谷之華道﹕“這個我早已猜想得到。我是問他對你怎樣﹖”
          谷中蓮道﹕“我﹐我不知道……”谷之華微笑道﹕“怎會不知道呢﹖我一向把你當作女兒﹐你在
          我的眼前﹐也用得看害羞麼﹖”
            谷中蓮道﹕“他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他﹐他心里是喜歡我的。”谷之華道﹕“他沒有說過
          半句請你原諒的話麼﹖”谷中蓮道﹕
            “沒有。他並沒有做過對不住我的事情﹐又何須要我原諒﹖”谷之華吁了口氣﹐說道﹕“這
          就好了。”谷中蓮道﹕“什麼好了﹖”谷之華道﹕“他對那位華姑娘的確完全是兄妹之情。”
            谷之華是將她們兩代的遭遇﹐連起來想的。她們兩代人的遭遇﹐看起來相同﹐但把每一個細
          節比較﹐卻又可以發現許多不同。當年金世遺在厲勝男死後﹐走到她的病榻之前﹐請求她的原
          諒﹐那是因為金世遺確實是對厲勝男有難以忘懷的感情﹐因而對她感到內疚﹐要求她的原諒﹔而
          現在江海天對谷中蓮卻是一片坦然﹐可見他對華雲碧的感情﹐就大大不同於金世遺之對厲勝男﹐
          因而他也就無須乎請求谷中蓮的原諒了。這種愛情中的微妙心理﹐谷之華是早已懂了﹐但谷中蓮
          卻還是未曾明白的。
            谷中蓮忽道﹕“師父﹐我也想問你一件事情。”谷之華道﹕
            “你要問什麼﹐盡管說吧。”谷中蓮道﹕“金大俠當年離開你的時候﹐你難不難過﹖”谷之
          華道﹕“最初難過﹐後來也就不難過了。”谷中蓮道﹕“為什麼﹖”
            谷之華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我明白他的心情﹐他倘若不那麼做﹐心里就不能自安﹐
          我懂得了這一點﹐我也就不願再給他增添煩惱了。嗯﹐到了雙方都能以心相見的時候﹐那麼一切
          煩惱也就消除﹐也就不會有所難過了。”
            谷中蓮若有所悟﹐說道﹕“所以你現在也就不必一定要等待金大俠回來了﹖”谷之華道﹕
          “不錯﹐他要來的時候就會來的。”說到此處﹐谷之華也不禁臉上微微發燒﹐心里想道﹕“我和
          他已是二十余年如一日﹐我已等了他二十余年﹐也不爭在早一天或遲一夭和他見面。”這話她當
          然沒有對谷中蓮說出來﹐當下輕輕撫徒弟的頭發﹐喟然說道﹕“蓮兒﹐你放心﹐我走過的路﹐你
          是不會重走的了。你去安歇吧﹐明天你還要收拾行裝呢。”她抬起頭來﹐只見月亮正從一片烏雲
          里鑽出來。
            谷之華叫她回去安心睡覺﹐但谷中蓮卻並沒有聽師父的吩咐﹐她離開了師父﹐仍然在御花園
          里徘徊﹐漸漸﹐不知不覺的便向江海天的住所走去。
            谷中蓮還未走到江海天的住所﹐忽見有個人影﹐也正自分花拂柳﹐向她走來﹐定睛一看﹐可
          不正是江海天﹖
            谷中蓮道﹕“海哥﹐你怎麼還未睡﹖你去哪兒﹖”江海天道﹕
            “正是想上你那兒去﹐誰知你已來了。”
            兩人在凝碧池邊停下了腳步﹐月亮下睡蓮搖曳﹐更顯得分外清幽﹐江海天伸手想摘一朵蓮
          花﹐荷時覆蓋下有對鴛鴦﹐似是被他驚動﹐忽地分開﹐游了出來﹐江海天若有所思﹐把手縮了回
          來﹐低聲說道﹕“蓮妹﹐你可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麼﹖”
            谷中蓮也是茫然若有所思﹐過了半晌﹐方始說道﹕“我見了你卻又不知從哪里說起了﹐還是
          你先說吧。”
            江海天撥了撥池水﹐說道﹕“這睡蓮真美。”谷中蓮﹕“噗嗤”一笑﹐道﹕“你想了半天﹐
          就想到了這一句話和我說麼﹖”
            江海天道﹕“這凝碧池里只是一泓止水﹐沒有風波﹐所以池里的鴛鴦也可以優游自在﹐我可
          真羨慕它們呢﹖可惜我明天已不能看見它們了。”
            谷中蓮抬起頭來﹐說道﹕“你這樣快就要走了麼﹖”江海天道﹕“我爹爹離家多年﹐媽一直
          盼望他回去﹐我也記掛著媽﹐所以我准備明天和他一同回去了。”谷中蓮道﹕“游子思鄉﹐這是
          人情之常。但除了惦記著你媽之外﹐可還惦記著旁的人麼﹖”
            江海天道﹕“蓮妹﹐你是知道我的心事的﹐我不瞞你。在回家之前﹐我可還得到水雲慶走
          走﹐看看華姑娘。你……”谷中蓮笑道﹕“我正是要勸你去看看她﹐你倘若不去﹐我還要罵你
          呢。”
            江海天忽道﹕“我心中很是不安﹐總是覺得有點對不住﹐……”谷中蓮想起師父剛才和她說
          的話﹐心頭一震﹐說道﹕“你感到對不住﹐對不住……”一個“誰”字還未出口﹐江海天已接著
          說道﹕“華姑娘這樣走了﹐我總覺得有點對不住她。”
            谷中蓮松了口氣﹐說道﹕“華姑娘對你是一片癡情﹐你、你去看她﹐甚至﹐甚至……嗯﹐總
          之我是不會怪你的。”江海天道﹕
            “蓮妹﹐我有個古怪的念頭﹐你不要笑我﹐我是想﹐是想……”谷中蓮道﹕“你想什麼我部
          不會笑話你﹐你說吧。”
            江海天道﹕“我是從咱們的師父想起的﹐你說他們是不是一對最要好的朋友﹖”谷中蓮道﹕
          “天下恐怕再沒有另外一對﹐是這樣的二十余年始終如一的友情了。”江海天喟然嘆道﹕“這本
          來不是人人做得到的。”谷中蓮抬起頭來說道﹕“海天﹐你走吧﹐我可以做得到的。”江海天
          道﹕“不﹐我不是要你一個人這樣做。”
            谷中蓮笑道﹕“我明白你的念頭了﹐要是大家都似至親的兄弟姐妹﹐高高興興地同在一起﹐
          沒有猜疑﹐沒有妒忌﹐沒有煩惱﹐那豈不好﹖這念頭並不古怪﹐我也曾經這麼想過的。可是﹐別
          人不見得和咱們一般想法。”
            江海天道﹕“人事難料﹐比如歐陽姑娘和大哥突然締結鴛盟﹐這在事前又有推料想得到﹖”
          谷中蓮道﹕“哦﹐你是盼望華姑娘也是這般﹖”隨即搖了搖頭﹐笑道﹕“天下沒有完全相同的事
          情﹐你別想得太如意了。我和華姑娘雖是剛剛認識﹐但我也已隱隱覺得她的性格和歐陽姑娘大不
          相同。”
            歐陽婉是個任性而為﹐愛與恨都很強烈的女子﹐但卻又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這性格不
          但與華雲碧大不相同﹐與厲勝男也並不完全一樣﹐厲勝男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手﹐歐陽婉卻
          比她多幾分豁達﹐幾分超脫。和歐陽婉比較起來﹐華雲碧則更是“執著”得多了。
            江海天嘆了口氣﹐說道﹕“我把我所想的都對你說了吧。要是華姑娘另有了著落﹐或者她能
          夠原諒我的話﹐我就回來﹐回來……”谷中蓮輕說道﹕“做什麼﹖”江海天道﹕“陪你天天在這
          里看鴛鴦。”谷中蓮笑道﹕“那膩死人了﹐要是她不呢﹖”
            江海天黯然說道﹕“我不願她太難過。我就學我的師父一樣﹐今生今世﹐浪蕩江湖﹐以四海
          為家﹐與梅鶴為友。若然如此﹐我也但願你和她都是一樣﹐將我當作哥哥。”
            江海天的意思已說得很明顯﹐他愛的是谷中蓮﹐但卻先要求取華雲碧的諒解﹐才能娶她為
          妻。若得不到諒解﹐則他只能和谷中蓮、華雲碧都保持著純潔的友誼。
            要是一個心胸狹窄的女子﹐聽了這話﹐一定大不高興﹐但谷中蓮卻是個心無渣滓、純真之極
          的姑娘﹐聽了之後﹐既無失望的表示﹐卻也不掩飾自己的心情﹐笑道﹕“我是歡喜和你在一起
          的﹐但我也決不願意有人為咱們難過﹐所以只要你覺得怎樣做對華姑娘好些﹐我都毫無怨言。”
            江海天看看池中的花﹐又看看眼前的人﹐心中想道﹕“蓮妹當真是名副其實﹐就似這蓮花一
          樣的純潔無瑕﹗”
            谷中蓮摘下了一朵蓮花﹐說道﹕“你喜歡這花兒﹐你就帶一朵去吧。明天我不送行了。”江
          海天道﹕“你哥哥事忙﹐明天我也不准備去辭行了。你給我說一聲吧。”兩人執手相看﹐眼中都
          有晶瑩的淚珠﹐過了半晌﹗谷中蓮低聲說道﹕“好﹐你走吧﹗”她始終沒有說出她也要與師父離
          開此地﹐因為她所想的都是為了江海天。正是﹕
            情似浮雲無障礙﹐心如明鏡不沾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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