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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瑟 哀 弦

                   【第 十四 章】
    
      林明從他背後撲上,下手奪槍,上手抓他的雙眼,急切裡下毒手。 
     
      他晃身退步,將槍向林明面前一拋。 
     
      林明手急眼快,接住了槍。 
     
      他斜身搶入,一腳把林明踢翻,摔倒出院子裡去了。 
     
      林明皮粗肉厚,一來是武功不差,二來也早有提防,挨一腳居然沒受傷,滾身 
    一蹦而起。璧人舉起盛水的碗,笑笑道:「碗沒破,大家都看清楚了,現在你可以 
    裝藥,我讓你開兩槍。」 
     
      林明不再逞強,冷笑走到了廊下,背著人蹲在角落裡,扯下牛角制的大藥瓶, 
    向兩隻槍管裡盡量灌藥,拿鐵棒子盡力將藥築緊。 
     
      然後又偷偷從懷裡摸出一紙包的鉛丸兒,傾倒在槍管裡去,捏兩顆紙團兒堵上 
    槍口…… 
     
      林明在那邊忙得很起勁,心中大樂,算定這兩槍必可得手,難免樂昏了頭,沒 
    留意附近已經有了變動。 
     
      璧人悄悄地一拉四阿哥,指指後廳,示意請四阿哥迴避。又向隆格親王低聲說 
    :「這人心懷叵測,十分危險,請王爺趕快和四阿哥避一避。」 
     
      四阿哥感到奇怪,低聲道:「你的意思……」 
     
      璧人說:「這人一定是匪徒,武功十分高強,又有洋槍在手,你們留在這裡那 
    還了得?」 
     
      隆格親王見他說得嚴重,也驀然心動,拉了四阿哥急急轉入後堂,躲藏在後堂 
    偷偷向外張望。 
     
      林明裝好槍,驀地跳起來,一跳三五丈,蹬登階頂,槍向廳口一伸。 
     
      可是,廳口已不見隆格親王和四阿哥的形影,只站著璧人。廊下站著的,只是 
    一些家丁僕役。 
     
      林明找不到主要的人,槍急忙指向璧人,槍聲響處,煙屑湧噴。 
     
      恍惚中,望見璧人一扭腰,人便失了蹤。 
     
      槍響後,再定睛一看,璧人卻是好好地站在煙霧裡微笑,並沒倒下去。 
     
      林明是個行家,曉得情形不對,不再發第二槍,揚著槍急急向後退。 
     
      璧人虎跳而前,衝下階逼近。 
     
      林明猛地虛指出槍,然後轉身飛跑。 
     
      跑了三四步,猛地轉身就是一槍。 
     
      計算錯誤,璧人飛躍而起,鷂子翻身翻出三四丈外,一槍無功。 
     
      雙管槍只能發射兩槍,射後便成了無用之物,必須重新裝藥。 
     
      璧人幌身到了林明身前,冷笑道:「你沒有機會裝藥裝鉛丸了。告訴你,本督 
    曾經統帶過三百名洋槍手,洋槍的機巧,本督完全明白……」 
     
      林明將槍向璧人劈面擲出,轉身向角門飛奔。 
     
      璧人托地虎跳,像陣風落在林明身後。 
     
      林明知道走不了,一聲怪叫,扭轉身出拳黑虎偷心,火雜雜展開手腳拚命進攻。 
     
      璧人急切裡閃身回敬,你來我往棋逢敵手,四條鐵臂有如狂風,狠鬥了十餘回 
    合,林明居然越鬥越勇。 
     
      林明用的是插拳,變化十分複雜,拳出虎虎生風,變化萬千,果然驍勇絕倫。 
     
      璧人志在活擒,施展起來難免有點縛手縛腳,鬥得性起,忘了師門的告誡,用 
    上了點穴術,覷個真切,轉到林明背後,伸出一個指頭兒,戮中林明的腦後。 
     
      林明向前撲,這位李四娘娘的高足摔倒在角門前,乖乖的躺下了。 
     
      璧人吩咐一聲「綁起來」,緩步回到廳上。 
     
      隆格和四阿哥,也由屋裡出來了。 
     
      隆格怒不可遏,教人拿出皮鞭狠狠地把林明抽了三五十下。林明竟是沉沉酣睡 
    ,一動也不動。 
     
      璧人笑著再向林明腦後點一指頭,林明才如大夢方醒,恢復了知覺。 
     
      在一陣拷打密訊之下,林明把什麼話都供出來了。 
     
      原來那一位豫王爺不特指使他謀害璧人,還要他相機行刺四阿哥,為的想替五 
    阿哥奕琮清除臥側。 
     
      事情似乎太過嚴重,隆格王爺十分不願掀起大獄,悄悄和四阿哥商量一下,便 
    教人把林明秘密監禁宗人府,說是留作抵制豫王爺的擋箭牌,使這一位奸王有所顧 
    忌,自知警惕。 
     
      璧人卻曉得隆格是怕五阿哥的母親——靜妃博爾濟錦氏。 
     
      這靜妃正是皇上的寵妃,天大的事她也有辦法在道光帝跟前撒嬌推翻,這案掀 
    起來,其勢難免牽涉到五阿哥。 
     
      靜妃一定出頭干涉,大家可都不是這位娘娘的敵手,沒得打蛇不著反被蛇咬。 
     
      當時璧人就也不肯多說什麼話。 
     
      一陣驚擾過去了,隆格派人傳話開宴。 
     
      飲酒中間,四阿哥仍然談笑風生,詼諧並作,一點也不把那刺客的供辭放在心 
    上,璧人暗自敬服。 
     
      一頓酒約莫喝到申時光景,四阿哥起駕回宮。 
     
      璧人也隨隆格進內,拜謁福晉。 
     
      少坐片刻,起身告辭,夫婦雙雙領著福晉許多賞賜回家來了。 
     
      潘桂芳聽說隆格王妃認浣青做乾女兒,倒是什麼不說。 
     
      他那第二位如夫人寶蓮,和一些親屬戚眷就不免動了羨慕之心,對我們干郡主 
    立即另眼相看,倍增親善。 
     
      浣青大方得很,晚上她就將得來的那些賞賜,一股兒轉贈大家,這下子自然又 
    博得一連串的好評和恭維。 
     
      璧人趁娘兒們包圍著浣青談得入港,他獨個兒便上內書房來見桂芳,把在隆格 
    王府一天經過情形詳細稟說一番。 
     
      桂芳先是非常驚異,後來他老人家也相信那刺客林明必是稔匪餘孽。 
     
      他說眼前京城裡恐怕稔匪伏匿很多,豫王裕興也必是包庇匪類的巨擘。豫王所 
    以不擇手段,意在擁護五阿哥奕琮,可是他的福晉又偏是皇后的心腹,他們老夫妻 
    倆觀察不同,各弄玄虛,當然不能成事。 
     
      不過娘兒們總是靠不住的,豫王福晉現在走的皇后門路,也許皇后有朝失勢, 
    她也會投降了靜妃。 
     
      說論腳色皇后委實不如靜妃,說得寵靜妃也未必不如皇后。假使豫王夫婦協調 
    了意見,連合諄王、瑞王,說服了隆格,勾結御前大臣穆彰阿、大學士托津等,外 
    再縱使稔匪,煽動民眾,誰又敢說五阿哥沒有承繼大統的希望? 
     
      皇上好像屬意四阿哥,而且金櫃藏書似有定謀,然而四阿哥還只是十幾歲的小 
    孩子,底下怎麼樣…… 
     
      桂芳話說得多了,衷懷鬱結,感歎萬千,便教小書僮福兒出去要酒。 
     
      大姨太婉儀,她是當家人,聞報大人在內書房裡傳酒,認為剛剛吃完飯,事情 
    顯得特別,問過福兒沒有外客,她便親自挑選了幾碟子小菜,燙兩壺熱酒,派個老 
    媽子送去,她自己卻也跟著來了。 
     
      這位姨太太婉儀是成都人,今年差不多四十歲了。 
     
      她娘家可是書香一脈,父親是個窮儒,學問非常淵博,脾氣可也非常奇怪,因 
    為一場筆墨官司,幾乎弄得家破人亡。 
     
      桂芳那時恰好外放四川藩台,秉公救了他一條活命,這樣他就把唯一的愛女, 
    嫁給了桂芳。 
     
      桂芳中年悼亡,一向斷弦未續,都因為這位姨太值得敬重,總想將她扶正,後 
    來又弄了一個二姨太寶蓮,這事也就不能辦了。 
     
      婉儀,也確是一個賢婦人,一肚子書卷,一手能耐,娘兒們應該會的,她簡直 
    沒有不會的。 
     
      最難得的還是思想高超,不同凡脂俗粉,一家子愛惜她、尊重她,只有寶蓮與 
    她不大合適。 
     
      這會兒她來了,璧人趕緊站起來,喊一聲「娘」。 
     
      婉儀笑道:「你們爺兒倆,怎麼又想喝酒了?」 
     
      邊說,邊看了桂芳一眼。 
     
      桂芳道:「好,你來了也替我們想想看該怎麼辦?」 
     
      婉儀微微一怔,便問璧人道:「什麼事呀?少爺……」 
     
      璧人笑道:「娘請坐。」 
     
      婉儀坐下了。 
     
      璧人又將林明行刺經過說了一回。 
     
      婉儀稍一沉吟,笑道:「我早講過,這一班王爺貝子蠢如鹿豕,像這樣的行刺 
    方法也太可笑了!」 
     
      桂芳道:「這話未見高明,你要曉得,方法越幼稚越不像一位王爺幹的事呀! 
    裕興他又沒具有書啟或且寫個字條介紹林明,這就叫做不留痕跡。 
     
      光憑林明口供『豫王指使』四個字還能定讖嗎?再說林明萬一僥倖成功,也許 
    裕興另有辦法殺他滅口……」 
     
      婉儀笑道:「老爺子這是老吏斷獄了,不過我總以為四阿哥未免太無知識,一 
    個陌生身藏凶器的下流人,就靠『豫王府派來』一句話,他也會相信?」 
     
      桂芳道:「阿哥常在外面跑,他確是什麼人都肯接見的,難道他也有什麼可疑 
    的地方嗎?」 
     
      婉儀道:「倒不是,這事恐怕與靜妃有關係,其起因或為皇儲問題。如果不幸 
    言中,那麼林明必是北稔餘孽行刺的對象當不在璧人,而在四阿哥,所以假借璧人 
    身上下手,卻無非要把璧人牽入漩渦。 
     
      璧人現屬步軍統領,管的是捕盜緝私,恰是作奸犯科的冤家對頭,不除何待? 
    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四阿哥和璧人同在一塊兒遇害。 
     
      那枝雙響連接的兵器不是儘夠行刺兩個人嗎?至於刺客本身,我保證裕興已經 
    讓他吃下慢性毒藥,他也不過會活一兩天的人。」 
     
      說到這兒,桂芳不禁鬚眉翕張,瞠日問道:「你以為……」 
     
      璧人也吃了一驚,站起來說:「娘的話很有道理。」 
     
      婉儀道:「所以我說,今天四阿哥實在太無知、太犯險了!我的揣測利用稔匪 
    倡亂的必是裕興,而伏匿京區的稔匪為數必多,像今天這樣的情事也必有再度發生 
    可能,步軍統領正恐來日大難呢!」 
     
      說著,對璧人輕的歎口氣,回頭又看定桂芳說:「眼前南稔北稔,究竟肅清了 
    沒有呢?廣東省通商洋務辦得怎麼樣呢? 
     
      盛極必衰,滿人氣數到此已盡,上則昏懦闐弱,下則奸偽邪僻,天心如是,人 
    事若何?老爺子,憑你七十衰翁,何足砥柱狂瀾?不如及早乞骸骨歸故里,保令名 
    全骨肉,這才是上策!」 
     
      這幾句話,把桂芳說得漸漸的低垂了一顆白頭。 
     
      婉儀又笑道:「聽我的話不會錯的,雞肋何可戀,無官一身輕。您先告休,璧 
    人隨後請假終養,婆裟林下,抱孫自娛,您不想想看那歲月多美呀?」 
     
      說著,站起來,又向璧人道:「少爺,你是恬淡的人,勸勸老爺子呀!」 
     
      璧人也站起來說:「是,娘,我也覺得爹應該是家居享福的時候了。我對功名 
    本無所謂,娘,您要指點我。」 
     
      婉儀笑道:「你還要幹一下子,有什麼為難的,回來跟我商量著辦也好。明天 
    要預備點禮物送隆格親王福晉,這事卻是糊塗不得,你跟小奶奶談談,我只是拿不 
    出什麼好東西,覺得很慚愧。」 
     
      璧人趕緊說:「她有辦法,娘不必為她操心!」 
     
      婉儀道:「本來不應該叫她管的,可憐你們父子都是窮人。明天是她回門的日 
    子,後天我還想請你丈母娘和大舅子會親熱鬧一天。 
     
      你回去時記著替我提到,請她對大舅爺先講好,後天一早我再補帖子過去。你 
    陪老爺子喝酒,別送我了,我們明兒見。」 
     
      說著,笑著走了。 
     
          ※※      ※※      ※※ 
     
      新夫婦回門這一日,璧人著實讓菊人灌了十足酒,扶醉歸來。 
     
      璧人想起盛畹飄零在外,悲從中來,不禁失聲痛哭,吵得大姨太婉儀、二姨太 
    寶蓮都來探望他。 
     
      寶蓮原是狐媚子似的女人,她看璧人哭得蹊蹺,心裡好生驚疑? 
     
      本來大前天喜筵上璧人和豫王爺吵嘴,婉儀寶蓮都聽說一些閒話,對於盛畹這 
    一個人多少有點影子。 
     
      這天會親,查老太太偏又無意中提起盛畹,寶蓮忽然領悟,急忙追問究竟。 
     
      菊人那一張沒遮攔的快嘴,還有什麼不肯講? 
     
      她當時便從石南枝和盛畹結婚起,一直扯到盛畹為浣青牽合姻緣止,一篇話足 
    足說了兩個時辰。 
     
      聽得婉儀感傷讚歎,熱淚交流。 
     
      寶蓮卻似另有肺腑,她不住的向璧人做眉使眼,表示她懂得比什麼人都要清楚。 
     
      自這一天起,她每一次遇著璧人,總要來一番調笑,人多了也許還留他一分面 
    子,隱約的講幾句俏皮話,做幾個俏迷眼,送一陣俏皮笑也罷了。 
     
      假使沒有什麼人在場呢,那可很糟,她必定矯張作姿的擋住他,扯扯他的手, 
    拍拍他的肩,或且乃至伸出指頭兒,點向他額角、眉心、胸口上,媚聲媚氣的道: 
    「喲!少爺,你又在想你的華姊姊了……你……你就瞞不了我……」 
     
      女人方寸裡一顆玲瓏七竅心就那麼難講,璧人原不是寶蓮的愛人,盛畹更不是 
    寶蓮的情敵,但是,寶蓮她偏有這一股醋勁兒,饒恕璧人不得,弄得璧人非常尷尬 
    ,只好躲避她,不敢和她相見。 
     
      然而屋裡卻還有一位玉屏姊姊,這位姊姊也總放他不過,經常的一味輕嘲淺謔。 
     
      他偶然的有所沉思、默想,這在屏姊姊眼光裡,橫豎與盛畹有關,那就必定要 
    給他一下諷刺。 
     
      這當兒,浣青在旁,也必定淡淡的瞥他一眼,或且是冷冷地向他微笑! 
     
      她的微笑、她的回波會使他面紅耳赤,啼笑皆非。 
     
      這樣,玉屏和浣青姊兒倆也就會輕鬆了胸膈間一口酸氣。 
     
      其實璧人未必時刻不忘盛畹,倒是她們不住的在撩撥他腦海裡舊夢前塵,教他 
    拋撇不得,因此越發搞得他侷促寡歡,神情索寞,對於新婚,竟然味同嚼臘。 
     
      像這樣的閨房肆虐,大約也還是過去、現在、或許未來的娘兒們可怕的無知錯 
    誤,說來其實可笑! 
     
          ※※      ※※      ※※ 
     
      十天的婚假,這在別人一定會覺得太短,可是在璧人卻真的有點恨它太長。 
     
      一來閨房的肆意虐謔使他消受不了,二來豫王胸懷叵測也委實使他不能安居。 
     
      好容易挨到這天假滿,他一早隨班上朝銷假,請訓下來,立即趕往步軍統衙門 
    接印履新,當天下午便到宗人府謁見隆格親王。 
     
      密談之下,才曉得刺客林明果然暴斃禁中。而且隆格也知道潛匿京畿的稔匪很 
    多,明說豫王行為不檢,確有包藏容縱嫌疑。 
     
      隆格認為裕興身屬宗室至親,諒無如何嚴重奸謀,假使囂張其事,遽以出奏朝 
    廷,未免操之太急。 
     
      然而假使不聞不問,一味任其滋蔓,萬一有變,九門提督職責所在,皇上面前 
    可是說不過去。 
     
      眼前唯有不動聲色,防患未然,才算上策。 
     
      隆格這些話,可謂毫無著落,他一方面關顧著璧人,一方面卻又暗存袒護裕興 
    私意。璧人深知他老人家左右為難,索性撇開裕興,專問懲治稔匪辦法? 
     
      這一問倒是問出許多辦法來了。 
     
      說辦法,璧人肚子裡何曾沒有?目的就在要由隆格口中講出來,為的是以後若 
    是發生棘手困難,不怕隆格不出頭營救。 
     
      一篇長談,老王爺痛快答應負責幫忙,勉勵璧人放膽肅清潛匪,勿存顧忌。 
     
      璧人當時大喜稱謝,告辭走了。 
     
      璧人,決心不顧一切擊敗豫王。 
     
      說漂亮話呢,他是九門提督,人家當然要承認他負有戢弭奸宄的使命,其實他 
    還不過為著華姑娘盛畹。 
     
      他十分明了盛畹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她能捨生拚死為夫復仇,難道還會忘記 
    父親含恨九泉? 
     
      然而豫王迥非趙岫雲可比,趙岫雲不過一員副將,他的勢力和黨羽已經使她束 
    手無策,一個親王她又有什麼辦法對付呢? 
     
      沒有辦法,她也決不罷手! 
     
      那未,她除了「冒險從事」四個字以外,還有什麼疑問呢? 
     
      璧人想到這兒,所以不容他不著急於越俎代庖,動機就在於保全盛畹,這也可 
    見他愛盛畹之深了! 
     
      璧人利用隆格親王門牆勢力,放足膽量下手辦案。 
     
      他手邊一個李麻子一個李大慶原都是流氓出身,對於匪類習慣嗜好上言語動作 
    都非常熟悉。 
     
      他們倆補了捕頭,終日在城外廝混。 
     
      好在都不是本地人,樣子也不像那些做公的,因此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不 
    幾天工夫居然和一些稔匪拉上交情,而且還查出了匪窟。 
     
      說匪窟卻不過是個羊肉館子,掌櫃的叫楊超,算是潛京的匪首。 
     
      這人出落得一表人材,渾身武藝,年紀也只有三十來歲。 
     
      先是李麻子前去投奔他,直說是太湖逃匪,貨真價實,楊超自然相信不疑。 
     
      接著李大慶喬扮關外馬阪子,也就入了伙兒。 
     
      一天夜裡,全伙匪徒四十八人大集合,舉行宴會。 
     
      步軍統領衙門出動馬步捕弁五十員名,包圍羊肉館,實行逮捕。楊超率眾死戰 
    ,李大慶李麻子也身受重傷,幾乎送了命。 
     
      獅子搏兔,璧人忽然親臨,施展空手入白刃絕藝,掌劈指戮格殺匪徒十一人, 
    使用擒拿破楊超鎖骨法,餘賊懾服,帖耳就縛。 
     
      璧人乘夜馳謁隆格,隆格起個五更深早進官面奏皇上。等到豫王裕興接獲這個 
    驚人消息時,璧人就已奉到嘉勉的上諭了。 
     
      豫王眼見事機緊迫,深恐措手不及著了道兒,一邊密托宮裡靜妃在皇上面前設 
    法彌縫掩飾,一邊交使諄王瑞王向宗人府方面努力斡旋,並求隆格顧念宗室面皮, 
    諷示璧人稍留餘地。一切安排妥當,他就還是一個沒事人兒。 
     
      他具個請假遊歷的折子,交由隆格轉奏朝廷,就帶著一班得力鷹狗爪牙,飄然 
    置身局外,逕往泰山觀日去了。 
     
      豫王離京之後,璧人經過隆格許可,著手窮治匪獄,在押匪徒三十六人,一律 
    奉旨正法就戳。 
     
      這一下震動了整個京都,大家都知道現任的九門提督潘龍弼,是個實心強幹的 
    官兒,而且還都說匪徒楊超凶猛無敵,潘大人居然親手擒來,可謂英雄蓋世。 
     
      好事的青年們對於打鬥新聞,總喜歡添加枝葉,描繪個窮形盡致。 
     
      因此璧人便成了官場特殊人物,勇名雀起,婦孺皆知,在這種情形之下,卻的 
    確鎮住了許多奸宄行動。 
     
      但其中璧人卻也不免有個枉法措施,那天就捕的匪徒一共三十七人,正法市郊 
    的可只有三十六人,還有一個人那兒去呢? 
     
      原來璧人把他藏在鐵獅子胡同盛畹所買的新房子地窖裡,密派李大慶看管他。 
     
      這個人姓德叫德化,年紀四十七歲,正白旗人,二十五年前他恰在黑龍江華總 
    鎮良謨帳下當一名馬甲,隸屬捷勝營管帶。 
     
      這捷勝營的兵全都在旗,當時嘩變的也就是這一營的一小部份,德化算是這一 
    小部份的一份子。 
     
      到底華良謨如何剋扣糧餉引起事變而至於身受國法,德化詳知一切情形。據他 
    的口供,華總鎮家藏十把歷代名人字畫好扇子,這些扇子大約也總是無價之寶哪! 
    華總鎮愛護珍視,等同性命。 
     
      豫王爺早有所聞,未能一見。 
     
      豫王在黑龍江有兩家銀號,那年他來黑龍江住閒,沒事便記起了那些好扇子, 
    寫信向華總鎮請借觀賞,借來了就不肯交回。 
     
      華總鎮屢索不還,他本來性如烈火,竟把豫王當眾搶白一頓。 
     
      豫王卻說一時忘記,第二天把扇子完璧歸趙,同時又要回了他的原封借信,冤 
    仇就這結下了。 
     
      華總鎮幕下有個師爺叫苗信,這個人很會巴結豫王爺,由他設計佈局,請豫王 
    拿出一千兩銀子,運動捷勝營裡五十個旗丁倡亂軍中。 
     
      苗信乘機偷了他的同事程知敏程師爺保管的糧餉冊籍,盡付一炬。 
     
      捷勝營旗兵嘩變,潛逃者百餘人。 
     
      程知敏畏罪自殺,於是華良謨的罪狀完全成立。 
     
      豫王密函穆相告發,華總鎮奉旨革職解京…… 
     
      璧人無意中得此口供,如獲異寶,一面將德化囚禁地窖,留作以後人證之備, 
    一面把口供呈閱潘桂芳。 
     
      桂芳舐犢情深,不忍義兒為人受累,父子之間,頗有齟齬,因此也就瞞不了玉 
    屏浣青姊妹倆。 
     
      浣青還不過責難有加,玉屏陶醉虛榮,心安意足,總怕璧人不敵豫王,弄出滔 
    天大禍,極口攻誹。 
     
      她們倆整日噪舌,攪得璧人非常難過,忍無可忍了。 
     
      這天下午他由衙門出來,忽然跑去馬大人胡同找菊人訴苦。 
     
      菊人偶沾小恙,倚枕呻吟,聽得門外鳴鑼喝道,心疑璧人枉顧,匆忙下地,趕 
    到粉台邊掠發盥手,璧人就已經搖顫著頭上花翎進來了。 
     
      菊人翻身,含笑相迎,抖著一手水花兒,指點著道:「幹嘛穿著官服來呢?不 
    能多耽擱一會兒嗎?」 
     
      璧人作揖陪笑道:「我倒很想打攪嫂子一頓晚飯,老太太好麼?兩位哥哥呢?」 
     
      菊人一邊扯擦手布擦手,一邊望著他,笑道:「你這獅子補服唬嚇人,升起來 
    吧,帶了便衣沒有?」 
     
      璧人道:「帶來了。」 
     
      菊人的大丫頭紅葉恰好端茶在手,聽了這句話,便輕輕的叫道:「張媽,請你 
    找大人的跟班,把包袱要來。」 
     
      這裡菊人卻早笑著過去把人家頭上大帽子摘下來,雙手捧著給架在窗抬上帽筒 
    上去。 
     
      璧人這邊待要解開袍褂,那邊菊人緩步又來幫忙。 
     
      璧人往後退了退,笑道:「那可當不起……讓我自己來。」 
     
      菊人道:「喲,你跟我鬧客……」 
     
      一句話沒講完,驀地彎著腰拿左手背擋住嘴嗆了一陣! 
     
      璧人吃一驚,緊挨近她很擔心似的問:「您……您怎麼啦?」 
     
      菊人不答話,右手猛的搭到璧入左腕上,慢慢的豎直脊樑,定了一會神,方才 
    笑道:「不要大驚小怪,沒有什麼。」 
     
      璧人道:「這樣乾咳可不大好,您真該休息一下。」 
     
      這時大丫頭紅葉接進璧人的包袱,放在床上恰待打開,聽見璧人這樣講,她霍 
    地一捧手扭回頭道:「姑老爺,您還不知道,又咯血好些天了。」 
     
      菊人搶著罵:「小鬼頭,你再胡說……」 
     
      邊罵邊將手中抹過嘴的手帕搓成一團,遠遠地給扔到臉盆裡去,一竟走到床前 
    ,伸手一推紅葉胳膊,笑道。「你也上廚房去看看要不要添什麼菜呀?」 
     
      紅葉負氣,一聲不響,搖著背上一條漆黑的大髮辮,轉過床後去了。 
     
      菊人這裡便去打開包袱一看,不禁叫起來道;「這帶的是什麼衣服呀?單褂子 
    、夾袍,你就連一件棉袍子都沒有嗎?」 
     
      這一聲叫,才算把怔在一邊的潘大人叫醒了,他搭訕著說:「今天是我自己打 
    的包袱,我就找不到棉袍子……」 
     
      就這樣輕輕的一句話,菊人臉上竟會變了顏色,翻身坐床沿上,冷冷地間:「 
    玉屏她幹什麼?這些事還要你自己動手?浣妹妹也不管嗎?」 
     
      璧人很難為情的道:「本來,今天,我來有幾句話告訴您,不想你身上不大好 
    。」 
     
      菊人接著道:「你講你的,別管我。我早知道你必有什麼事。」 
     
      璧人強笑道:「也還沒有什麼,先讓我看病好不好?」 
     
      「不,我還不是天天鬧病,你又不是不曉得。」 
     
      「不過,今天氣色的確不太好。」 
     
      菊人忽然眼眸兒一紅,但她卻把一雙小腳收到床上去,掙扎著跪起來,笑著道 
    :「過來,我替你取去朝珠,既然沒帶更衣,率性就穿光袍子好了。」 
     
      璧人看她已經跪在床沿上了,這就只得把背去朝著她,任她排布。就這一忽兒 
    工夫,璧人的一顆心便有一陣溫馨的感覺。 
     
      菊人取下朝珠,輕輕的給放在枕頭邊,坐下去,盤起腿兒說:「脫去褂子過來 
    坐,老太太剛睡下,你兩位哥哥逛西山去了,他們今天是趕不及回來的。」 
     
      璧人脫下補褂順手摜在春?上,拖了一張短腿小方凳,面對著菊人坐下,皺著 
    眉頭說:「嫂子,你有病,哥哥還出門?」 
     
      「他管我的!我的病也實在討人厭。」 
     
      「你是不是覺得很煩?晚上睡得著嗎?常常發燒嗎?」 
     
      菊人擺著手說:「你就不要問,請先講你的事。」 
     
      璧人笑道:「那麼我們交換條件,我把我要說的說了,你得讓我診病,把吐的 
    痰給我看看,還要吃我的藥。」 
     
      聽說「痰」,菊人一雙眼不由掠過枕畔。可是她立刻覺得露了破綻,一邊急忙 
    道:「可以的,一定。」 
     
      一邊探身伸手床頭,佯裝做找什麼東西的樣子,扯了剛才看的那一本琵琶記, 
    巧妙的蓋住了她的那個光銀的痰盒子。 
     
      這盒子裡面就留著她新吐的兩口帶血絲兒的痰。 
     
      璧人怔怔的看住她,嘴裡也就說不出話來。 
     
      菊人笑道:「你說,我的記性多壞,剛用過的會找不到!」 
     
      璧人歎口氣道:「唉!嫂子,你找什麼啊……」 
     
      菊人一轉眼珠子,笑道:「該在收手帕那個抽屜裡吧!謝謝你,那邊上首花櫥 
    裡,左邊第三個抽屜,有個青花磁的罐子裝著柿霜,替我拿一片來,帶兩條手帕。」 
     
      璧人搖搖頭道:「你的記性並不怎麼壞!」 
     
      說著,站了起來,走過去替她拈了一角柿霜,一手再拿了兩方手帕,送到床前。 
     
      菊人伸兩個指頭接去柿霜往口裡送,璧人的眼光卻愣在左手兩方手帕上面,那 
    樣子就幾乎要滴下眼淚來了。 
     
      菊人霍地搶去手帕,反手扔到背後去,抖著聲音說:「你發什麼呆,舊帕子用 
    髒了,染著胭脂的水漬兒。再做這樣哭喪臉,我要光火的。坐下,講你的話。」 
     
      璧人坐下,強忍住心裡難過。 
     
      又沉默了一會工夫,這才斷斷續續的將如何跟豫王鬧翻,如何引起閨房疑妒, 
    後來玉屏如何一味熱諷冷嘲,浣青如何冷淡相待,約略的一提。 
     
      接著就說他之所以放不過豫王,一來生性愛抱不平,決不能改,二來當然也因 
    為可憐華盛畹飲恨飄零,三來盛畹是石南枝的唯一親人,她的事不容他不管。 
     
      最後他說,玉屏講話非常難聽,浣青的態度尤其可怕,她們的猜忌使他畏家如 
    虎,乃至不願和她們相見。 
     
      他要求菊人把玉屏要回來服伺查老太太,並替他向浣青詳細解釋苦衷。 
     
      一篇話說得相當嚴重,差不多他是在盡情表示厭惡家庭。 
     
      聽完他的話,菊人好像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她怔了好半晌,慢慢的撐定精神, 
    親切的叫一聲:「璧人……」 
     
      沉痛地接著道:「我希望你能夠諒解女人。女人誠然多疑善妒,但疑是善念, 
    妒是美德,閨房之間如有所疑,那也是做丈夫的必有可疑之處,致使她心神不安, 
    言語失檢,然而這正是親切關心的表現。 
     
      妒是專愛的露骨表示,假使她對丈夫有不忠實的行動,那麼她心眼裡就必定不 
    會有好的遺留。 
     
      夫婦是雙方交互維持恩愛的,如果她絕對是個堅貞的妻子,自然她不願意丈夫 
    另有所愛,這種極公平的人情,你以為她不對嗎?我所以說妒是美德。」 
     
      菊人喘了喘氣,又接著說:「再告訴你,女人有個極普通的毛病,這毛病大約 
    也還是妒,不過對像總必是她所歡喜的。 
     
      比方說,像我與你這樣的感情,你若是在我面前放縱的讚美任何一個女人,也 
    許會使我覺得不愉快。假使你再對她有什麼過份的報效,而同時忽略了對我的態度 
    ,那我簡直就會恨你。 
     
      女人的妒念,有很多的地方是沒有理由的。可是你必須曉得,我至少是歡喜你 
    的,所以我的妒念恰正是對你親善的啟示。 
     
      總而言之,女人的妒念是可避免的,問題卻在因妒而形成的動態。上等女人她 
    不屑於哭、餓、上吊三個法門,她唯一的報復工具便是給男人以冷淡。中等的加以 
    諷刺,再往下說,也還有許多不擇手段的,那就不必說了。 
     
      浣妹妹是個心眼頗狹的女性,當初她鍾情南枝,後來發覺南枝愛上了盛畹,她 
    竟能斷然的一腳踏碎愛苗,自願殉情一死。 
     
      其實那時候她如果肯不動聲色,吾行吾素,暗裡與盛畹儘管逐鹿,南枝究竟先 
    愛上了她,我以為失敗的恐怕還是盛畹。可憐一個妒字,害得九死一生。但是,她 
    最後離開杭州的一霎,那並不把盛畹視為仇敵,更無所恨於南枝。 
     
      這是她人格偉大地方,也就是充份暴露她愛南枝的程度,實在超越過愛她自己 
    的生命。然而她當時是怎麼樣的給南枝以表面上的冷淡、虐待…… 
     
      我的話講到這裡,你應該會明白一點吧?現在因為你對盛畹的過份賣力氣,致 
    使浣妹妹重燃起妒的火焰,這是她不能掩飾的本性,她的冷淡卻是本能的報復工具 
    。而這種報復也正是她心坎裡真愛的奔流。 
     
      她愛你不下南枝,可怕的是情形不同,立場迥異,假定你果然不能諒解她,無 
    疑的必至迫使她重演前度悲劇,你能相信她還會再活下去嗎?你究竟也能與南枝一 
    樣有臉子和盛畹結合嗎?」 
     
      菊人一篇話說到這兒,慢慢的收住話腳,偷眼看璧人滿臉通紅,鬢髮之間沁沁 
    冒汗,那樣子實在難堪。 
     
      菊人看著,心裡好生不忍,這便又說道:「璧人,你以為我的話太刻毒嗎?其 
    實我說的絕對是實話。雖然,浣妹妹的作風必須剷除,我負責糾正她的錯誤。 
     
      至於玉屏,她原是老太太派她過去伺候你的,你要攆她回來,那就必須通過老 
    太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此事恐怕打不通……」 
     
      說著,不禁嫣然笑了。 
     
      她這一笑,璧人是怎麼都不能明白,他就只能怔怔地瞅看她也笑! 
     
      恰在這時候,紅葉送進來一隻很好看的小茶壺遞給菊人。 
     
      璧人搭訕著問道:「還喝綠茶?」 
     
      紅葉斗緊一對長眉毛回說:「不是綠茶,是玫瑰花。今天話說得太多了,等一 
    下又得鬧喉嚨發燥。」 
     
      菊人搶著道:「你又多說,看看老太太醒來沒有,回一聲姑老爺候了大半天啦 
    !」 
     
      紅葉看了璧人一眼,就又搖著她的大辮子走了。 
     
      璧人站起來說道:「我還是換夾袍子穿吧,淌了一身汗……」 
     
      菊人笑著:「我的一席話,大約可愈頭風,又何怪你汗流浹背呢!」 
     
      璧人一邊解帶寬衣,卸下渾身披褂,一邊苦笑著道:「一個人為什麼一定要當 
    官,只要看這身零碎,也儘夠你頭痛了。」 
     
      菊人道:「好好的排著別揉皺了,等我來整理。快換上夾袍子吧!你不瞧我還 
    穿看小毛呢!」 
     
      說著,把小茶壺放在床櫃子上面,伸手床頭包袱裡扯出一件天藍色緞兒面的夾 
    袍扔給了他。 
     
      她也就跟著帶了包袱,下地來了。 
     
      璧人穿上夾袍子,負著一雙手,站在菊人背後,看她倚在春?邊接疊他的行頭。 
     
      這時候查老太太扶在紅葉肩頭上進來了,璧人急忙向前迎著請安。 
     
      老太太滿面堆笑道:「喲!姑老爺,我聽說你來了好半天呢。少奶也不教人喊 
    我一聲,真對不起。」 
     
      璧人笑道:「姑媽太客氣了,這幾天也實在忙,我就少來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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