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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瑟 哀 弦

                   【第 十六 章】
    
      這兩句話打動了那女人一顆心,她霍地又抬起頭來,笑道:「好一個萍水相逢 
    總是緣,但是你有什麼可以幫助我呢?」 
     
      這一笑,笑得非常嫵媚。 
     
      盛畹不禁挨著炕沿側身坐下了,她道:「你長得這樣美,為什麼不把自己看重 
    一點呢?受了什麼傷讓我們看看。 
     
      我們給你醫,醫不好,再請好大夫。我們有兩匹好馬,跑路一點不難。再說, 
    你要是需要錢用,我們也還拿得出來。」 
     
      那女人聽了這些話又笑了,笑著伸出一隻手按在盛畹大腿上,笑笑道:「你不 
    像江湖上人,你帶多少錢出門?你還有兩匹好馬? 
     
      妹妹,你太好了,告訴你吧!我是一個很壞的女人,生平敢作敢為,到處都有 
    仇敵,我是應該有個報應的。 
     
      這一次在潼關,遇見一位頭陀失了風,他用我的毒藥鏢打傷我,同時又把我包 
    袱裡所有解藥全拿去了。這解藥是我師父的秘方,我就不會配,所以我只好躺在這 
    裡等死。 
     
      我十七歲棄家浪游,仗著一枝劍馳騁江湖,號稱無敵。今年整整三十歲了,死 
    在我劍下的人也太多太多了,那頭陀給我這一鏢卻嫌他太晚一點啦!」說著,哈哈 
    一笑! 
     
      盛畹怔一怔說:「不管怎麼講,你的傷總要醫。」 
     
      那女人猛的使勁一拍炕沿道:「快別給我找麻煩啦!你,人倒不錯,我把女兒 
    給你吧!她叫藍妮,過了年也八歲了,我已經給她下過一點基本工夫,倒是頂聰明 
    的。你願意要她就留下,否則便送她去北京東直門大街,找一家真真羊肉館,交給 
    一個叫楊超的回子,也就算你好管閒事管到底了。 
     
      我再告訴你,我叫藍黛,是個壞女人,死無足惜。完了,我應該講的都講了, 
    你走吧,走吧!」 
     
      說著,她又睡下了。 
     
      盛畹看她神情十分決絕,心裡倒是很急著找回王氏商量辦法。當時也就不再多 
    說什麼,站起來就走。 
     
      剛剛走出店門口,藍妮追在背後叫:「華媽媽,華媽媽,等我!」 
     
      盛畹站住回頭道:「你在家裡等我好了,我馬上……」 
     
      藍妮道:「不,我跟你去找奶奶。」 
     
      盛畹道:「你怎麼知道我找奶奶去呢?」 
     
      藍妮道:「你不會醫傷,奶奶會的。」 
     
      盛畹不禁笑了,笑著牽起她一隻小手。 
     
      也只走了三五十步,老遠處望見王氏由一條小巷裡出來。小姑娘忽然奪回手, 
    兩三個箭步趕過去,拉住老人家前襟往回奔。 
     
      王氏足不點地的一邊緊走,一邊嚷:「盛畹,盛畹,這孩子怪呀!倒像下過一 
    番功夫的呢!」 
     
      說著,老人家站住了。 
     
      盛畹笑嘻嘻地瞅定小姑娘道:「是的,媽,身法步法都好,看起來很有一點希 
    望。」 
     
      王氏忽然蹲下去,兩手抓住小姑娘一對腿腕子猛的一拖。 
     
      小姑娘立刻平躺下去,離地也不過五寸光景,直硬硬地像一根硬木頭,腰不軟 
    頭不垂,渾身透著硬勁兒。 
     
      王氏喝一聲:「好!」 
     
      驀地站起來,使個高探馬姿勢,雙臂一抖,竟把小姑娘摜了出去。 
     
      半空裡小姑娘拳腿弓腰,鷂子大翻身,風吹落葉飄身下地,跺著一隻小腳兒嚷 
    起來道:「我們是不是要快點兒回去呀?」 
     
      這一嚷,算是把盛畹嚷醒了,這才急忙對王氏道:「她的媽中了毒藥鏢,躺在 
    店裡,快死了。」 
     
      王氏大驚失色,趕不及的問:「什麼時候?人怎麼樣?」 
     
      小姑娘道:「大前天一清早……」 
     
      王氏來不及再往下聽,邁開腿急往旅店奔。 
     
      一進門恰就碰著掌櫃的劉楚雄,帶著兩三個夥計剛待出去,彼此一照面,劉掌 
    櫃搶著說道:「好了,老太太回來了,您的親戚藍太太抹脖子死了,這事您看該怎 
    麼辦?」 
     
      王氏聽說人死了,她倒鎮定了下來。當時一轉眼珠子,慢條斯裡地問:「我的 
    親戚藍太太?大掌櫃的,你這話怎麼講?」 
     
      劉掌櫃道:「這還有怎麼講那麼講的麼?不是親戚她還會把女兒交給你?你不 
    瞧瞧人家還留下字條兒呢!」 
     
      說著,他拿手裡一張紙揚了一下,卻又往懷裡一塞,兩條臂膊環抱胸前,斗緊 
    一對黑眉毛,頂神氣地又道:「這位藍太太我們認得,她正是有名兒的飛天夜叉。 
    說積案可真不少,我們要是報官呢……老太太你看該怎麼辦?」 
     
      王氏笑道:「大掌櫃的,你愛怎麼辦都好,橫豎與我無干,什麼字條兒書條兒 
    我也不想看,我還不是隨便可以嚇詐的人。 
     
      飛天夜叉你認得,她來住店你為何不報官?我們全不在家,她抹脖子只有你看 
    見,字條兒是不是她寫的,天曉得!」 
     
      劉掌櫃一聽,心想:糟,婆子講的話厲害,快別惹火燒身。 
     
      想著,急忙懷裡摸出紙條兒,說道:「你們是不是親戚我們不敢講,不過字… 
    …」 
     
      王氏搶著道:「別說字條兒,江湖上,那一個掌櫃的沒有兩手兒?我和姓藍的 
    是不是親戚,人家小姑娘會訴得明白。 
     
      你認得飛天夜叉是你自己講的,包藏大盜是什麼罪名?曉得不曉得?趕快喊地 
    方來吧,我沒有工夫跟你多講閒話!」 
     
      劉掌櫃急了,雙手捧著字條兒送到王氏眼前,彎腰陪笑道:「老太太不要生氣 
    ,您先看看。」 
     
      王氏道:「我不認得字,你念我聽。」 
     
      劉掌櫃連說兩個是,隨即念道:「華妹妹,萍水相逢總是緣,算你真會講話, 
    我願意把身後事累你。我的女兒與你更有緣,你領她走吧!這地方不是好地方,早 
    點離開吧!」 
     
      劉掌櫃念完了,王氏也算明白了字條上的話,也就放心了。 
     
      她跟著又笑起來道:「萍水相逢你也不懂嗎?還說我們是親戚哩。」 
     
      劉掌櫃道:「您老人家多擔待啦!我也是嚇糊塗了。」 
     
      王氏道:「還是照規矩辦,把地方找來,反正客人落店,你總不能沒有登記, 
    怎麼登記怎麼說,什麼飛天夜叉你就不用提,更不許牽扯到我們身上。至於花些錢 
    ,我們看人家小姑娘可憐,那倒無所謂。」 
     
      劉掌櫃聽說花錢無所謂,不禁狂喜,兜頭作了兩個長揖,又說些恭維的話,帶 
    著人報官去了。 
     
      王氏到死人房間裡,看藍妮跪在地下哭得哀哀欲絕,盛畹站著流眼淚。 
     
      飛天夜叉卻好好的躺在炕上,綠鬢紅顏,笑容可掬。 
     
      只是脖子上拉了一道血口子,右臂彎橫在藍緞子被面上,手裡還緊緊的握住那 
    枝一泓秋水似的寶劍靶兒。 
     
      王氏看了不由點頭歎息,這便過去地下抱起藍妮,帶著盛畹回去那邊屋裡,不 
    免又得教導了藍妮一篇話。 
     
      不一會工夫,地方來了。 
     
      王氏出去替掌櫃圓場,背人又送了那地方一把銀子,說是要領藍妮撫養,托他 
    多幫忙。 
     
      西北的人大約總是窮,那地方見了銀子,簡直什麼事都好辦。 
     
      地方走了,接著縣衙門委員前來驗屍。 
     
      藍妮上去磕頭回話,小孩子有膽子有口才,應付得非常順利,結果由王氏出資 
    殯殮屍骸,遺孤准予交保具領。 
     
      劉掌櫃被王氏仁慈所感動,他自願做了保家,這案也就完結了。 
     
      盛畹十分愛惜藍妮,小姑娘也的確什麼都好,但是脾氣很大,而且小小年紀竟 
    也學會搔首弄姿,賣弄輕佻。 
     
      對這一點,盛畹可是看不順眼,王氏也不滿意,所以不免嚴加管教。 
     
      在旅店一住個把月,盛畹為藍妮不斷的生氣。王氏就曉得必定又是一段孽緣, 
    更勸了許多話。 
     
      無如盛畹溺愛已深,總以為小孩子跟隨壞母親,還不過沾染了壞習慣,沒有什 
    麼管不來的。她反而越管越緊。 
     
      這邊管得越緊,小姑娘那邊鬧得脾氣越大。 
     
      劉掌櫃覺得情形不對,他倒是實心的勸說:「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來會挖 
    洞,不如帶到外面去賣掉,省得長久嘔氣……」 
     
      他說這些話偏碰著盛畹氣頭上,三不管竟把人家揍了一頓。 
     
      劉掌櫃原也是有兩下子的人,這一揍讓他看出盛畹一身好功夫,因此越發狐疑 
    她與死去的藍黛必有瓜葛。 
     
      謠言繁興,人言可畏! 
     
      尤其是旅店裡人來人往,難免招搖。 
     
      可惡這地方租房子買房子都不太容易,追得王氏好生著急。 
     
      這天一早,風雪連天。 
     
      店裡倒見得非常冷靜,忽然探了一個老頭陀,鬚髮蓬亂,一身襤褸,他好像存 
    心尋事,徘徊盛畹屋門口,沒來由打了藍妮一個耳括子。 
     
      小姑娘一使性,接連又挨了人家幾下好打,小姑娘哭了! 
     
      盛畹搶出來一看老頭陀,立刻記起藍黛所講的話,她怔怔地問:「出家人為什 
    麼打小孩子?」 
     
      老頭陀猛抬頭,眼光如炬,他把盛畹渾身上下瞅了一個飽,冷然笑道:「我看 
    她就生氣,見著你更生氣,怎麼樣?」 
     
      盛畹一生何曾受過這樣奚落,剛待發作。 
     
      王氏出來了,老婆子急急一拉盛畹後衣襟,陪個笑臉道:「老師父,由那兒來 
    的,請屋裡待茶!」 
     
      那頭陀一腳走進屋裡,扭回身單手當胸,打個稽首道:「王家大妹,你我通家 
    世好不須客套,這小女子要不得,這地方住不得,你們娘兒倆得馬上走……」 
     
      舉頭又看住盛畹說:「你替石南枝報了仇,卻也惹了一身累贅,一切也總是孽 
    !」 
     
      盛畹大驚,心裡猛記起一個人,不由不追著問:「老師父,你認得龍璧人?」 
     
      老頭陀罵道:「混賬,你還提他幹嘛!」 
     
      罵得盛畹兩頰通紅,不敢仰視。 
     
      王氏急忙問:「你是誰?俗家怎麼稱呼?」 
     
      那頭陀笑道:「五十年來我沒有名也沒有姓,我就曉得我叫勺火頭陀……」 
     
      盛畹一聽,果正是南枝的師伯,璧人的師父,一陣心酸鼻跳,兩淚迸流,抖索 
    索拜倒地下。 
     
      老頭陀理也不理她,只看著王氏說:「你們娘兒倆上新疆成家立業,一塊肉落 
    地好好的教養,五年後我自看你們去。 
     
      姓藍的女兒決不能學好,你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也無可見怪,不過不得再 
    讓她練武,免得替人世間又留個飛天夜叉。現在給你們這一個密緘,你們到了新疆 
    時方可開拆。」 
     
      說著,由懷裡摸出一個大信封,遞給王氏,又是打個稽首?道聲「再會」,人 
    便出去。王氏追出門口,只見他大袖一揮,人影俱杳。 
     
      王氏發了一陣怔,回去屋裡,看盛畹兀自跪在地下,藍妮卻蹲在一旁拿手帕替 
    媽媽抹眼淚。 
     
      看了心裡未免一動,這便說道:「起來吧,人家去得遠了,我們率性馬上收拾 
    走路。」 
     
      盛畹本來討厭這家旅店,聽說走路,她很快的爬起來,搶過王氏手中執著的大 
    信封,看了看也不敢拆,立刻拿去收在她那寶貝的大包袱裡。 
     
      她們母女都不說話,忙著捆紮舖蓋,檢點行李。 
     
      藍妮這孩子卻跑到櫃台上,自作主意,吩咐夥計算賬、備馬。一個時辰以後, 
    她們一行三個人兩匹馬,冒著漫天雨雪,竟自離開寶雞了。 
     
      由西北上新疆沒有多大困難,她們不幾天工夫趕到了阿爾泰。 
     
      拆開勺火頭陀的大信封看過,裡面附有一紙轉致哈薩克一位酋長的字條兒,可 
    是一個字也不認得,底下畫個勺子,冒著騰騰火焰。 
     
      曉得這是老頭陀的畫押,當天就拿去見了那一位酋長。 
     
      這位酋長財勢力三般俱全,生得虯筋結肋,一臉凶相,可是看了老頭陀的字條 
    ,竟是如奉綸音,絲毫不敢怠慢。 
     
      他替王氏母女找出一個很好的穹廬,樣子很像蒙古包,倒是住得頂舒服,另外 
    還撥贈一些牲畜。 
     
      從此盛畹才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所在。 
     
      不久腹裡一塊肉落地了,是個男孩子,取名石龍華,這就分明告訴人與石家龍 
    家華家都有關係。 
     
      王氏不很贊成,盛畹非取這名姓不可,還說什麼呢! 
     
      當然,虎父必生虎子,何況母氏也是一條母大蟲,不用講頭角崢嶸那些古話, 
    總而言之生子不愧寧馨兒,盛畹心滿意足。 
     
      她們武術名家盡有許多講究,龍華一落地,就使用一種異藥澆洗皮膚筋骨,腰 
    背以及兩條腿拿木板夾紮起來,據說這與以後練武都有關係的。 
     
      歲月荏苒,一幌五年。 
     
      龍華小哥見長得特別茁壯,天生神力,盛畹自然視同拱壁,王氏更是心肝性命 
    似的事事處處愛護他,這情形使藍妮姑娘懷恨在心。 
     
      她這時已經十三歲了,出落得越發漂亮,小性情越是潑辣,吵吵嚷嚷在她直同 
    家常便飯。盛畹卻真的受累不淺。 
     
      事實上盛畹對她倒不怎樣忽視,而且愛才心切,還把她鍛煉得一身好功夫。 
     
      小人兒性如火,會花錢又會生事。 
     
      王氏十分厭惡她,她也把王氏看做仇敵。 
     
      結果藍妮逃走了,一切計劃辦得周到,事前事後不露一點痕跡,偷了盛畹一包 
    珠寶,帶去她母親藍黛的那柄寶劍,還跨走了王氏的鐵騮好馬。 
     
      王氏盛畹四出兜尋,那一位哈薩克酋長也派很多人遠近搜尋,究竟還是走的走 
    了,忙的白忙。 
     
      盛畹氣得一場大病,王氏也不免傷心。 
     
      恰在這時間,那位勺火老頭陀看她們母女來啦! 
     
      一住三個月,他救了盛畹一條命,替龍華留下幾本異書。 
     
      因為盛畹思念藍妮不已,老人家默地告訴王氏,說是再過三四年,他就要來接 
    龍華上華山。怕的是盛畹舐犢情深,不能割捨,不如趁這時光,先給她弄個養女, 
    使她以後性情有個寄托。 
     
      勺火頭陀這話王氏極端贊成,她跟盛畹一商量,盛畹卻說一個不要,要不就得 
    有三四個,多了總不怕全丟。 
     
      盛畹算是叫藍妮出走嚇壞了,所以她才有這種念頭,兩位前輩就未免覺得好笑。 
     
      老頭陀去了,王氏也回山東走了一趟。 
     
      不知道她怎麼搞的,居然讓她弄了四個小姑娘返疆,最大的七歲,兩個六歲, 
    最小的也不過五歲。 
     
      花錢那能買回壞東西?一個個果然如花似玉。 
     
      從此一窩兒有了五個小孩,熱鬧中情形自不用說,盛畹整天像牛馬似的忙個渾 
    天黑地,她倒是樂此不疲。 
     
          ※※      ※※      ※※ 
     
      五年時間不算太長,可是北京方面,所謂帝都,人事變遷得很厲害,國事鬧得 
    更糟。清廷已到極衰微局面,政治窳敗,經濟枯竭,宮闈褻蕩浪漫,官場醜態百出。 
     
      最使老百姓痛心疾首的卻還是外侮日深。 
     
      因此人心思漢,大家都想推翻滿人。 
     
      查家大少奶菊人,她在潘桂芳公館養病,璧人對這一位嫂子視同骨肉,躬親醫 
    藥,照料起居,可以說無微不至。 
     
      大少奶一住幾個月,病況漸有好轉。她生平好管閒事,念茲在茲,總記著大丫 
    頭玉屏年紀不小,應該從速成婚。 
     
      她想:不趁自己這時候住在潘家牽合良緣,那真是錯過機會。 
     
      可是她曉得不動一番手腕,決不能要挾璧人納婢。 
     
      再來浣青方面雖然不會有問題,但璧人總是桂芳的螟蛉兒子,這把事就不能不 
    先取得潘家人同意。 
     
      經過幾度審懼考慮,乃再徵求浣青意見,進一步她便去找潘桂芳的大姨太婉儀 
    商量。 
     
      女家出面替姑老爺說娶妾,男家還有什麼不樂意的道理? 
     
      本來婉儀和菊人都是賢妻良母典型人物,彼此素稱相得,此事當然極願幫忙。 
     
      桂芳固然有點道學氣味,究竟他自己有兩位如夫人,好意思不准兒子二色?何 
    況婉儀是他老人家所最敬愛的內肋,她講的話他那能不聽? 
     
      局外的困難都解決了,菊人於是決心全力對付璧人。 
     
      這天下午璧人由衙門下來,外面雖有兩三處宴會,但他都不去,換了衣服上婉 
    儀那邊坐了一會,回來就嚷肚子餓。 
     
      原來自從菊人來了以後,浣青屋裡總是另外開飯的。 
     
      璧人有時侍膳桂芳,有時也在家裡吃喝。 
     
      大姨太婉儀倒是十天有八天都在這邊陪客。 
     
      這會見璧人剛說餓,婉儀恰也來了。她一進來便笑著道:「人家都吃過點心的 
    ,一點也不餓,你是活該。」 
     
      璧人道:「餓倒不一定,只是饞得厲害,娘,我想喝酒。」 
     
      婉儀道:「吩咐過了,等著瞧吧!」 
     
      說著,眼看盤腿坐榻上的舅太太菊人,彼此來個會心微笑! 
     
      不一會工夫,飯菜送來了。 
     
      大家圈著一張圓桌子坐定,菊人和璧人坐個正對面。 
     
      菊人喝的是一種很好的白葡萄酒,這是璧人費了頗大的力量由大內弄來的寶貝 
    ,專為舅太太病中預備的補品。 
     
      菊人當時喝了兩小杯,把杯子一頓,看著璧人,口中低低地吟道:「葡萄美酒 
    夜光杯……」 
     
      璧人一聽,立刻伸手一拍桌沿,笑道:「確是一首好詩,姊姊,我為你浮一大 
    白,吟下去。」 
     
      邊道,邊喝了面前一小杯白干。 
     
      菊人道:「這杯酒恐怕冤了你,我要點金成鐵。」 
     
      接著吟道:「寄語華陀你莫吹……」 
     
      璧人怔了怔笑起來道:「不像詩,笑話,笑話!」 
     
      菊人道:「成語就行,你聽我的……」 
     
      又吟道:「都說藥醫不死病,古來癆療幾人蘇!」 
     
      璧人皺緊眉兒搖著頭道:「這是何苦?你的病在我看已經好了七八成了,只要 
    你願意保養。」 
     
      菊人笑道:「我說莫吹你又吹。告訴你,我可是比誰都清楚,我一點兒也不含 
    糊。」 
     
      說著,又斂容正色問道:「璧人,你常常叫我姊姊,那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說 
    你我感情要比親戚關係進一步呢?」 
     
      「可不,我是既無兄弟亦無姊妹,我希望有你這樣一個好姊姊!」 
     
      「豈敢!好,不敢當!你既然當我做姊姊,這算看得起我。那麼姊姊有樁死不 
    瞑目的事,老弟是不是要盡一點力量呢?」 
     
      「你不用這樣講話,你的事我還能不盡力。」 
     
      「好,我們舉杯為定,不得食言。」 
     
      說著,她先乾了一杯酒。 
     
      璧人雖是滿腹疑團,卻也只好陪了一杯。 
     
      菊人揚著手中王杯,看了浣青和婉儀笑道:「你們兩位是證,各請一杯。」 
     
      婉儀、浣青也都喝了。 
     
      菊人點點頭道:「謝謝!」 
     
      這便又瞅住璧人道:「我做女兒時,親戚長輩沒有不恭維我一句好小姐、好姑 
    娘,我覺得當之無愧。 
     
      十九歲嫁到查家,德工言容,初無大過,然而婦人無出,實非小疵。古農體弱 
    ,不堪納妾,查家門祚衰微,族鮮丁幼,老太太常因嗣續一事,朝夜憂心,古農亦 
    以無後為非,凡此皆是我的過錯,所以死不瞑目……」 
     
      說到這兒,她自斟一杯酒,一飲而盡。 
     
      璧人搭訕著笑道:「我想,姊姊還年輕,大哥也不見得……」 
     
      菊人一聽,趕緊擺手道:「算了吧!我們夫妻身上毛病,我們自己心上明白, 
    一切廢話你就不要講啦!」 
     
      璧人紅著臉,他偷偷地瞟了浣青一眼,又強笑道:「我們如果有孩子的話,我 
    們願意送給姊姊。」 
     
      菊人道:「謝謝姑老爺,這正是我所有求於你的了。不過,事情沒有那樣簡單 
    ,說給就給。 
     
      據姑老爺看我們姑奶奶積弱之身,她能有幾個子息呢?算一算吧!龍家你本是 
    一脈單傳,潘家為什麼螟蛉你為子?石家,石南枝之嗣問題你能不管? 
     
      這就是說,你必須有四位令郎才夠分配,你試想想看這負擔是不是我們姑奶奶 
    一個人所能勝任呢?」 
     
      說著,又睨著浣青微微一笑! 
     
      浣青急急忙忙低了頭,眼看酒杯裡道:「這話,大媽老早對我提過了,老人家 
    答應我為璧人置妾。」 
     
      婉儀接著笑道:「講良心話,少奶奶水蔥兒似的身子也實在不宜多生育,丈母 
    娘既然有意為愛婿置妾,我們家老爺子決無不贊成之理,這回事我認為應該辦。」 
     
      璧人這時候心裡完全明白,而且也料到她們要為他撮合的必是玉屏。他想:這 
    又是串通的圈套。 
     
      然而菊人一篇話色莊辭嚴,近情合理,何況婉儀參加說合,桂芳方面自然已經 
    是打通的了。 
     
      浣青出面反對,或有轉圜餘地。 
     
      想著,他不禁望看浣青傻笑。 
     
      菊人那邊輕輕伸手一拍桌子道:「喂!姑老爺,請放心,我們姑奶奶絕不會吃 
    醋捻酸,我可以保證她千肯萬肯。 
     
      現在問題只在你本人身上,你能顧慮到四家血食,有我做姊姊的一分情份,你 
    答應下收玉屏為妾。」 
     
      浣青接著道:「玉屏雖說是大媽的愛婢,其實視同己出,她自小跟我一塊兒長 
    大,我們義同姊妹。 
     
      你答應我們的請求,第一算你有孝心,對得起大媽。第二算你有良心對得起我 
    ,第三算你有實心,對得起大嫂子。 
     
      我承認你並不好色,但是你也不能教我受屈為難。你知道我是不會講話的,我 
    的話就是這樣簡單。 
     
      總而言之,你若肯納妾,於你無害,於我有利,否則不特使我蒙受妒婦之毀, 
    並且成了潘龍石查四姓罪人,我好意思靦顏居此正室。一句話,璧人,今天算我要 
    求你,我敬你三杯酒!」 
     
      說著,她站起來,高高地舉杯勸飲。 
     
      婉儀笑道:「少奶奶說得這樣簡單透澈,大約頑石也會點頭了,我也應該奉賀 
    一杯。」 
     
      菊人道:「情無可卻,義不容辭,璧人,你還有什麼講的?」 
     
      璧人眼看她們三位一臉神情,曉得今朝難逃此厄了。 
     
      他趕緊端杯起立,陪笑對浣青說道:「你一心抬舉我,敢不承情!不過,我說 
    ,我們是不是忙不在一朝,還可以暫緩一時呢?」 
     
      浣青忽然飛紅了兩頰,她含瞠帶恨似的搖著一顆頭,說道:「不,不,你別使 
    用緩兵之計。」 
     
      菊人迅速地投了婉儀一眼,婉儀含笑點頭表示會意,她們倆不約而同的各說了 
    一聲:「恭喜!」 
     
      兩人喝個乾杯。 
     
      這一下弄得浣姑娘十分難為清,她輕輕地頓了一隻小腳道:「璧人,你到底喝 
    不喝我這三杯酒?我站了好半天了你曉不曉得。」 
     
      璧人不是怕,只是有點慌,他急忙道:「喝,一定喝,怎麼不喝?你請坐啦!」 
     
      他一口氣連說三個喝,聽得菊人婉儀哄然失笑! 
     
      菊人道:「姑老爺,閫令難犯,你不會痛快一點麼?」 
     
      璧人搖搖頭又歎一口氣,拿起酒杯兒,自斟自喝,接連喝了三滿杯。浣青婉儀 
    菊人各陪一杯,事情就算決定了。 
     
      第二天一清早,潘桂芳就把璧人叫了去,說的還是要他納妾的話。 
     
      璧人知道這是婉儀打的邊鼓,反對無益,只有嘔氣,索性什麼都不說,唯唯而 
    退。 
     
      下午,岐西和古農又上衙門來找他,說是查老太太請他便飯。 
     
      飯桌上老太太打開話匣子親為玉屏作媒,古農岐西從旁附和勸說,四面楚歌, 
    璧人只好俯首投降。 
     
      而且他也料到玉屏姊姊必在陪裡竊聽消息,究竟總還是留她幾分面子,因此他 
    倒是很乾脆的給老太太磕了幾個頭,即席謝婚,於是天下事大定了。 
     
      老太太歡喜自不必說,玉屏姊姊地就簡直樂得一夜沒有好睡。 
     
      訂了婚,璧人回去還不免要正式稟知桂芳,轉瞬工夫,整個潘公館上上下下便 
    傳遍了大人納妾的喜訊。 
     
      婉儀這個人是有點道理的,她認為璧人太年輕,納妾兩個字到底於官箴有礙, 
    她力主不事舖張,對外唯求守秘。 
     
      這建議大家都贊成,只有浣青不很滿意,所以那天吉期良辰,也還有個小小排 
    場,這都不在話下。 
     
      玉屏原是非常和順的女人,雖然長得不十分美麗,卻還說得起肥不勝衣,修短 
    得宜,最難得的還是她水一般的溫柔,綿一樣的乖順,與她相處久了,很容易使人 
    如飲醇酒,不由自醉。 
     
      璧人漸漸覺得她可愛,漸漸覺得起居飲食離不開她了,事事處處少不得她,感 
    情一天比一天深了。 
     
      這情形一半也是浣青存心替他們造就出來的,原因是浣青她已經有了二個月的 
    娠喜。 
     
      那個時候的女人還都很相信胎教,以此姑太太一味躲避著姑老爺,迫使他不得 
    不去與玉姨娘親近。 
     
      溫柔的女人大半總有點福氣,玉屏不久也懷孕了。 
     
      幾個月以後,她的胎兒特別作怪,突飛猛進,後來居上,竟然比浣青漲得更龐 
    大。 
     
      潘家的女上人全是不開市的磚瓦窯子,舅太太菊人對於生育這回事,也是丈二 
    和尚摸不著腦袋。 
     
      她們一場瓜子外行,看了姨娘的肚皮,沒有一個不擔驚受嚇。 
     
      璧人的醫學倒是的確高明,他時常給如夫人按脈,總說胎息平安無事,然而大 
    家都不能相信。 
     
      事不關心,關心者亂,璧人就也拿不住十分把握。 
     
      結果桂芳派人把古農岐西請來診斷,他們倆的脈理原都不如璧人,但是他們一 
    看就能斷定是雙胎。 
     
      岐西還當著桂芳面前為璧人論相,硬說他有八個男孩子,又說玉屏是個極有後 
    福的娘們呢!這叫做入門有喜與君笑言。 
     
      聽了他們表兄弟一席話,舉家皆大歡喜! 
     
      舅太太菊人尤其精神陡長,快樂無比。 
     
      本來她跟璧人約好要回家渡歲,現在她自動打消了這個意思,死心塌地守著兩 
    位孕婦,專待她們瓜熟蒂落。 
     
      看看過了年,浣青懷胎十月足。 
     
      查老太太塚裡坐不住,親自過來照料一切。 
     
      可只是浣姑娘偏還沒有臨盆現象,這一拖便是近二個月,一家子都捏著一把冷 
    汗,熬得像熱鍋螞蟻一般。 
     
      好容易盼到這天望日,夜裡剛是月亮上來時光,浣青生下一位小少爺,骨骼相 
    當高大,啼聲分外雄壯,就是璧人看了也不禁一陣狂喜。 
     
      全家上下,樂得合不攏嘴。 
     
      只是浣青究竟體力薄弱,分娩非常困難,累得她幾乎丟命。 
     
      總算璧人古農郎舅兩人醫術了得,對症下藥,調護也得宜,過了三朝浣青也就 
    平安穩渡了。 
     
      孩子落地,桂芳並不提起題名,大家猜不出他老頭子的心裡事,只覺得他對玉 
    屏越發時刻留心。 
     
      前後也就不過十天,玉姨娘一舉雙雄。 
     
      一來身體健康,二來年紀適合,三來平日常常勞作,所以她雖然頭胎雙生,一 
    點不見吃苦,真價老母雞下蛋一般容易,一個時辰間,兄弟雙雙相繼出世。 
     
      潘桂芳在廳屋上守候得報,這才引手加額,掀髯大笑,立刻傳話排起香案,預 
    備品服,帶璧人祖宗前磕頭道喜。 
     
      隨即指定浣青的孩子姓龍,取名一個字飛,號英侯。玉屏的頭一個兒子姓潘, 
    名慰先,號敬侯。老三姓查,擬名存璞,號安侯。 
     
      題過了名,老人家放下筆,回頭看住古農,抱拳道:「我是妄自尊大,為三家 
    立了後人,把最小的給了舅舅,取的名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卓裁。」 
     
      說著呵呵大笑,古農趕緊打躬作揖,極口稱謝。 
     
      裡廂菊人聽到這個消息,她倒是十分欽佩桂芳行事公正,而且對於給她孩子取 
    的名認為適合古農胃口覺得滿意。 
     
      三個孩子三個姓,這事顯得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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