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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瑟 哀 弦

                   【第 二十 章】
    
      走了一會兒,穿進一個鄉村,這地方英侯和安侯都不認識,又是幾個左右轉彎 
    ,來到一家店舖門口。 
     
      這舖子門面好像很破落,有人留著矮門兒迎接,大家彎腰曲背鑽進這一個矮門。 
     
      燭光下抬頭,牆上壁上櫃台上全是皮革,馬鞍子皮挺帶,水囊雪輥牛皮靴等等 
    堆得一塌糊塗。 
     
      玉奇笑道:「這個便是我們的行業,我們對外是轉販西北口皮貨,製造皮革, 
    本錢花的不算少,在宛平縣可以說頗有名氣。」 
     
      說著,走到店後,又開了一道門出去。 
     
      眼前是個大院子,亂七八糟的排著許多木架子,水槽,石灰桶一切用具,而且 
    臭氣沖天,沒法稍留。 
     
      英侯安侯不禁都扯出手帕掩住口鼻。 
     
      玉奇笑道:「這地方是又髒又臭,所以那班做公的決不肯進來,他們又怎麼會 
    想到我們的宮殿就在屠獸場後面呢。」 
     
      說時,走進院子北端,繞過一列榆林,靠後便是圍場木柵,眼見走到盡頭了。 
     
      玉奇伸手一推木柵,竟又有一道不容易看出的門。 
     
      出了門是個大土丘,旁邊發現一個地洞,漏出一點黯淡燈光,玉奇領頭率眾拾 
    級而下。 
     
      走完一條隧道,忽然燈火通明,耀眼生花。 
     
      面前是個大廣廳,兩邊建著好幾間房屋,廳上一般也排著幾案椅凳,普通應有 
    傢俱,四圍站著不少僕人,大家全是土塑木雕,面上沒有一份表情。 
     
      玉奇卻不理他們,轉過廳後是一截石牆,當中開了一個洞。 
     
      穿過去又是一個廳,這個廳可就十分講究了,上面是穹形的屋頂,水磨花磚, 
    砌就各種花紋,地下舖著很厚的地毯,整個有點像蒙古包樣子,就著廳的大圓形, 
    月牙似的蓋了一彎房子。 
     
      到這裡,梅問姑娘裯有禮貌的向英侯鞠躬,又笑著看住安侯點頭說:「請坐, 
    請坐,我不陪啦!」 
     
      說著,她帶著菊冷往左房間走去。 
     
      安侯一雙眼直跟著人家背後送。 
     
      菊冷也回頭對他笑,但屋門口掛著大紅簾子,一下子便把他們兩隔開了。 
     
      玉奇笑道:「安侯,你手中的大包袱是什麼寶貝?我看你倒像當跟班的。」 
     
      安侯搭訕著笑道:「還不過是有備無患,我帶了我們倆的便衣,準備白天好走 
    路。」 
     
      玉奇大笑道:「我這兒來往交易的沒有達官貴客,你可不要打扮得太漂亮,放 
    下寶貝包袱,解掉寶劍鏢囊,洗個手臉,我們痛快喝酒聊天如何?」 
     
      說時便有兩三個丫環,上前接去包袱,忙著送出幾盆洗臉水。 
     
      大家胡亂擦抹梳洗一番,又上玉奇屋裡去更換衣服。 
     
      英侯陶醉於屋裡的考究陳設,摩撫觀賞,愛不忍釋。 
     
      安侯一心都在打扮上,只管攬鏡整襟,顯影自憐。 
     
      玉奇卻笑嘻嘻地站在一邊,靜看他們哥兒倆翩翩風度,彼此一時都忘記了講話。 
     
      忽然小姑娘菊冷穿著一件粉紅色緞子旗袍,小鳥兒似的飛進來叫:「你們怎麼 
    啦,簡直……」 
     
      話是沒講完,眼波流到安侯一張俊臉,和他的淺綠繡著大朵黑色牡丹花的袍子 
    上,怔住了。 
     
      安侯望著小姑娘一身紅,那著迷的神情就更好看。 
     
      玉奇不禁跳起來嚷:「三妹子今天破例穿起紅衣服呢,大姐,大姐我們家裡有 
    什麼喜事嗎?」 
     
      這一嚷嚷得小姑娘滿臉通紅,斜著頭狠狠的瞅了她哥哥一眼,扯翻身挑開門簾 
    子逃了。 
     
      英侯笑過:「小妹妹大約請我們喝酒來的,我可是饞得很。」 
     
      玉奇道:「你真有點像我,不藏私,你也總是會幾杯,今天我們得灌個足。」 
     
      說著,他過去捉了英侯出去。 
     
      廳上當中那張花梨木的大圓桌上高燒一對大紅蠟,放著八個大盤子,裝的還不 
    過醋雞,糟蛋,熏魚,鴨掌一類下酒菜。 
     
      可是排的酒具十分撩人,銀酒壺,鑲金的筷子,白玉酒杯兒,配著五彩盤子委 
    實太好看了。 
     
      英侯站在桌前望了望說:「看了這精緻的酒具,我未飲心先醉。」 
     
      玉奇大笑道:「未飲心先醉,稍嫌言之過早,等會兒你再念吧!」 
     
      旁邊安侯一聽,噗嗤一聲也笑了。 
     
      英侯紅了臉說:「我講的是酒具。」 
     
      玉奇笑道:「別說,別說,誰在四海春樓上題了什麼詩?」 
     
      這一問,英侯越發難為情,他強著笑說:「那也不過仰慕昆仲武藝人才……」 
     
      邊說邊拿眼看住安侯。 
     
      安侯笑道:「你可別扯到我,我就不敢玩文弄墨。」 
     
      玉奇又忍不住縱聲大笑。 
     
      笑聲裡,梅問由後面出來了,她雖然頭髮好像梳過了,身上還穿的是藍布大褂 
    ,家常風度,白淨淡妝,另有一種宜人風度。 
     
      她略略地一抬手,笑著說:「請坐吧,沒有什麼好吃的,不成敬意。」 
     
      英侯道:「謝謝姐姐啦!」 
     
      梅問笑道:「家常小菜比不得四海春,還得請你多原諒。」 
     
      英侯紅著臉說:「姐姐別見怪,我那首題壁詩酒後塗鴉,實在有點放肆,不過 
    ……」 
     
      梅問笑道:「那也沒什麼,你是在捧我們呢,那位松虎男令親很和氣,他太太 
    待人更親熱,他們夫妻倆回去大約是提到我了!」 
     
      英侯道:「可不,恐怕姐姐剛離開四海春,他們也就到我家裡去了,還說是姐 
    姐答應看我們去。 
     
      家母認為不一定,我也想姐姐遠道來京不能無事,未必願意牽泥拖水。所以我 
    約了老三偷偷趕出城……」 
     
      菊冷道:「你怎麼知道我們夜間有所舉動,又怎麼會曉得我們必出彰儀門?」 
     
      英侯道:「那是老三的決算,他比較料事聰明。」 
     
      玉奇大笑道:「這叫做會心,好了,請坐下談吧,你們該講的話總不能少吧。」 
     
      說著,大家坐下,梅問拿酒壺給各人面前都斟滿酒,舉杯敬客,含笑說道:「 
    我們原是一家人,龍老伯跟先父生死訂交,聽家母說過許多片段故事,真是可歌可 
    泣。 
     
      我們兄弟姐妹今夜在此聯歡聚首,梅問願乞三杯酒遙祝龍老伯永遠健康,並感 
    謝老人家替我們辦了不少難辦的事!」 
     
      聽了她的話,桌上沒有一個人再說話,彼此肅然起敬,站起來接連著各乾了三 
    杯酒。 
     
      英侯放下酒杯,要過酒壺也為大家送了一巡說:「英侯、安侯借花獻佛,恭奉 
    一杯為我們遠在新疆的嬸娘祝福!」 
     
      大家也都喝了。 
     
      梅問看著英侯笑道:「我還得拿大杯來敬你,你今天救了我。」 
     
      英侯道:「姐姐要我喝還能不喝,敬可是不敢當。」 
     
      玉奇叫起來道:「十大杯,你那一鏢打得真不錯,我們就都不會使鏢!」 
     
      梅問道:「你還嚷什麼,你要不拋下我,我還會歷那個險!」 
     
      玉奇道:「大姐,我不想你也鬥不過她,告訴你那女人我認得,所以我躲避她 
    。我有點忍……她……她便是藍妮!」 
     
      梅問大驚,坐下去又站起來問:「藍妮?背叛我們母親逃走的藍妮?」 
     
      玉奇道:「英侯,你干十大杯酒,我講一回故事給你聽。」 
     
      就這時候有個丫環已經送來了十個綠玉大杯,而且都倒滿了酒。 
     
      英侯看了看笑說:「我總勉強喝,讓我,慢慢來,姐姐呢?」 
     
      梅問道:「我喝一杯,玉奇和三妹也喝一杯。雖說你救了我,你們可也該罰。」 
     
      英侯伸手替各人面前都分了兩個大杯,笑道:「我也喜歡喝大杯,不過我一人 
    喝沒有意思,這樣吧,每人兩杯,不說敬也不說罰,我們平分秋色。」 
     
      玉奇道:「怎麼講都好,我總不反對。」 
     
      說著他和英侯互干了兩大杯,梅問陪了一杯,安侯菊冷卻不肯喝。 
     
      英侯急著要聽故事,梅問也讓藍妮這個名字分了心,他們就不理會。 
     
      只聽得玉奇說道:「十七年前,我還沒有出世,家母路過寶雞,在客店裡遇見 
    一個女人叫藍黛,綽號飛天夜叉,她中了人家毒藥鏢,奄奄待斃。 
     
      把唯一的愛女送給家母,她就叫藍妮,家母是愛她,可是她跟我們的奶奶不對 
    勁,藍妮為什麼跟奶奶不對,那就因為我石華龍。 
     
      因為奶奶比較重視我,引起她的嫉妒,我剛有五歲,藍妮已經十三歲了,有一 
    天她竟然背母潛逃,一去無蹤。 
     
      因為想念她,家母害了一場大病,奶奶就給家母弄來了四個女兒,梅問姐姐算 
    是四個女兒中最小的一個,只有她能夠撫育成人,其餘都不幸死了。 
     
      現在的蕙菊蘭三個妹妹,都還是以後又螟蛉的,這其間家母可真是嘗盡了人世 
    間一切艱辛……」 
     
      說到這兒,玉奮好像有點感傷的樣子。 
     
      他頓住話腳,再和英侯各飲了兩杯酒,沉著臉又說:「家母一生顛沛流離,含 
    冤茹恨,講起來都是那般貪官污吏所賜。 
     
      我十三歲到十五歲兩度偷入中原,存心行刺豫王裕興,同時還要找趙岫雲的家 
    人算帳,但都只到太原就都讓奶奶追來抓了回去,所以我不曉得裕興早已伏法。 
     
      這一次我和菊妹妹也不過才來十天,梅姐姐還是隨後趕到的。我們一來就忙著 
    料理這一間皮革店,這個店原是哈薩克一個酋長的產業。 
     
      他叫阿古,是我們師祖勺火頭陀乾兒子,難得他待我們一家人無微不至,幫助 
    我們成家立業,眼前我們也很富足了,財產都由牧畜而來。 
     
      這間房舖雖說是他的,我們也有一半股東,不過我們不派人經紀罷了。 
     
      為什麼要在京郊開張這樣店,阿古酋長有他的秘密,我們也有我們的企圖,這 
    地方外面看是個土丘,其實是一座古墓,前廳大約是陵,後廳應該是廳。 
     
      阿古酋長當時不知道耗費了多少財力,人力和心計,建設下這隱身的所在,他 
    老人家年紀大了雄心已死,但我們卻還要利用這秘密地窟幹一番事業。說事業未免 
    誇大,我們意在鬧帝都為家母吐口冤氣!」 
     
      說著,又歎氣又喝了兩杯酒,接著說:「大姐見著松虎男夫婦,趕回來告訴我 
    裕興已死,勸我別再生事。 
     
      想我數千里離家背母,備嘗險阻艱難,難道就這樣算了?所以我才決計找小豫 
    王金珠。 
     
      我們到了豫王府,大姐擔任巡風接應,三妹負責放火,我準備殺人,也總是我 
    們太大意了,金珠他還在內廳喝酒,三妹已經放了火,我自然只好下去行刺。 
     
      想不到那小韃子真養著那麼多能人,我跳下屋便讓十三個好手包圍住了,金珠 
    也會舞刀弄棒上前湊熱鬧。 
     
      我是恨透了,一口氣劈倒他們十一個護院,這時候藍妮就由後面出來了,一見 
    面我就認得她,她當然不會曉得就是我,我們狠鬥了三五個回合,我十分驚奇她的 
    武藝,說好聽點不敢戀戰,實際上我是甘拜下風。 
     
      我出來時侯,三妹已經走了,大姐她卻不走,我也以為她能敵得住藍妮,因為 
    她的劍法是勺火大和尚親傳的,比較要好一些兒……」 
     
      梅問笑道:「祖師爺沒教過你嗎?」 
     
      說著,她也呷了一口酒又說:「那時光我是不能走,敵人上了牆追趕,我自然 
    只好接鬥,我們在屋上拚了幾個回合,她似很賞識我,拿話勸我投降,又問我跟金 
    珠有什麼冤仇,她自己名兒叫藍瓊。」 
     
      玉奮道:「這是她以後改的名,我決不會認錯了人。」 
     
      菊冷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壞,跟我們媽媽過日子不很好嗎?我實在愛惜她的 
    好本領呀!」 
     
      安侯道:「你沒聽說她的媽媽叫飛天夜叉?夜叉的女兒那還能好?她投在豫王 
    府幹什麼呢?還不是姬妾之流,不看她雖然好像長得很美,可是一身賤骨頭。」 
     
      玉奇大笑道:「安侯,你對女人大概總是放不過,剛才在漆黑裡就把人家看得 
    仔細了?」 
     
      梅問道:「我總希望英侯那一鏢沒傷了她的筋骨。」 
     
      英侯道:「那恐怕不可能,我的鏢足有六兩重,又是迫得那麼近……」 
     
      說到六兩重,我們龍少爺忽然跳起來嚷:「糟了,她中了我的毒藥鏢!」 
     
      這一嚷,嚷得大家全怔住了。 
     
      英侯接著說:「我們記得發出那枝鏢好像很輕,那真是天意,我就只帶一枝毒 
    藥鏢。」 
     
      邊說邊去屋裡拿出鏢囊來查。 
     
      那是一個很小而又很好看的皮製鏢囊,裡頭剛好只能裝入五枝鏢,倒出來看, 
    可不好好的四枝六兩重的鋼鏢全在,單是不見了那枝四兩重毒鏢,這一下英侯也楞 
    住了。 
     
      玉奮皺緊眉頭說:「你這人怎麼會使用毒藥鏢……」 
     
      英侯飛紅了臉說:「我還不過要來玩的,我有三枝這種鏢,都是別人給的。」 
     
      梅問道:「誰給你的?你跟什麼樣人學的打鏢?」 
     
      英侯道:「是個老鏢客,他叫藍奇,北方一帶有名兒的暗器能手,可是他老人 
    家的毒鏢沒有解藥,據說他也沒用過,他的師父教給他製造毒鏢就沒傳解方,所以 
    他不敢用。」 
     
      玉奇道:「可是你使用它打了一個女人……」 
     
      這一說說得英侯十分不自在,他又呆住了。 
     
      梅問道:「這姓藍的家裡還有什麼人會使用毒鏢的?」 
     
      安侯搶起來說:「藍師父有個小妹妹,自幼兒離家出外的,說是學了一身驚人 
    技能,她就常用毒鏢,而且很有點壞名氣,她,她別就是剛才講的藍黛,飛天夜叉 
    ,藍妮的母親?」 
     
      玉奇大叫道:「對呀……媽媽說過夜叉是北京人……這真要說因果了,其母作 
    惡,報及其女!」 
     
      梅問道:「安侯,你們哥兒倆最近還去過藍家嗎,也聽說他們家來了甥女兒嗎 
    ?」 
     
      安侯道:「我們常去的,並沒聽說來了什麼親戚。」 
     
      菊冷道:「我就覺得奇怪,夜叉娘家姓藍,人家會稱她藍太太,她的女兒卻又 
    姓藍,她到底有沒有丈夫呢?」 
     
      玉奇道:「糟,一團糟,夜叉的身世還能不糟。藍妮中了毒鏢,如果死了那也 
    好,她總不會學好的,投在金珠脂粉隊裡就更可恨,讓她死掉吧,我們不用管啦!」 
     
      說完,他又拉住英侯拚起酒來,安侯和梅問菊冷一邊談一邊也陪著喝。 
     
      這一頓酒直喝到第二天晌午時光,安侯又醉個一場糊塗。 
     
      英侯和玉奇畢竟大量,醉是有點醉,倒不怎麼丟人。 
     
      菊冷也很醉,她服侍著安侯,竟是毫無避忌。 
     
      只有梅問一個人湛然不亂,她指揮著僕人作事,照料大家上床睡覺,不愧大姐 
    姐身份,其實她還不過比英侯長一歲比玉奇大五個月出生罷了。 
     
      這天下午黃昏裡,英侯安侯難捨難分的別了玉奇兄弟姐妹,悄悄的僱車回家。 
     
      可是一家人為著他倆的失蹤都沒有睡過,松勇和虎男夫婦也還留在浣青屋裡沒 
    回去。 
     
      他們回來了,大家是且驚且喜。 
     
      英侯眼看屋裡沒有僕人,便把夜來一番經過,詳細地告訴了媽媽和師父。 
     
      松勇連說幾個好險,接著又說小豫王金珠左腿上挨了一劍,府裡重傷的十七八 
    個人,其中有十一個護院教師們,都是好腳色,現在已經吵得滿城風雨。 
     
      官家也派了太監們出來調查,著步軍統領安魯抓人,到處加緊戒嚴,城內一清 
    早就挨戶搜查過了,說英侯兄弟沒經過盤查平安回來總算榮幸。 
     
      英侯說是進城時也碰見很多官兒們,好在都認得,所以沒事。 
     
      浣青怔了半天說道:「我想玉奇姐弟恐怕不一定就肯罷休,不敢說還要鬧出什 
    麼樣驚天動地把戲,他們固然躲得秘密,但輦轂之下的做公人們眼光如炬,誰也不 
    能替他們保險。 
     
      從今天起哥兒們全不准出門,不聽話的便是不孝,昨天不告而出,到底是那一 
    個的主意,給我跪在師父跟前招出來。」 
     
      說到這裡,聲色俱厲,臉泛鐵青。 
     
      英侯跪下去說:「媽,是我拉三弟一同去的……」 
     
      浣青道:「你,我就曉得是你。你近來膽子很壯,你父親一去十幾年,你長大 
    了,眼中就沒有我。我們眼下什麼環境,你們要給一家人招引殺身之禍嗎?」 
     
      英侯俯伏著不敢抬頭。 
     
      安侯最怕浣青,他是嚇壞了楞在一邊。 
     
      玉屏過去推他一下說:「你還不跪下!」 
     
      安侯慌忙也爬倒了。 
     
      浣青說:「我教你們跪在師父面前。」 
     
      哥兒倆趕緊移膝向著松勇。 
     
      松勇伸手扯起安侯,笑道:「你是很有心計的,怎麼跟著哥哥亂跑。」 
     
      剛鬧到這會兒,敬侯和順侯趕來了,他們看見英侯跪著,老遠處就爬了下去。 
     
      浣青說:「沒有你們的事,起來。」 
     
      查老太太氣呼呼地坐在床上說:「打,都要打,師父,乾脆從嚴管教他們一頓 
    ,沒有一個好東西,英侯不見得最壞……」 
     
      浣青道:「不干敬順兩個人的事。」 
     
      老太太搶起來說:「什麼,昨天是不是順侯也出去了?」 
     
      松勇笑道:「我說個情吧,都起來,聽媽的話別管閒事,你們要曉得,古代許 
    多行俠仗義的人,他們最著重的還是一個字孝,父母在不許人……好了,你們讀破 
    萬卷書這些話還用我講嗎?」 
     
      浣青道:「都上書房去,明兒起每一天每人要做五篇策論,兩首律詩送給我看 
    ,那一個不能完卷,就不要來見我!」 
     
      弟兄們聽了這樣話都覺得有點頭痛,爬起來一窩風出去了。 
     
      順侯落在最後,他回頭望著床上裝鬼臉,偏又讓老太太看見了。 
     
      老人家槌了一下床,喝道:「順侯……」 
     
      順侯早是一溜煙飛逃走了。 
     
      老太太接著笑道:「真了不得,這一籠鴿子簡直無法無天。」 
     
      浣青道:「大媽就把英侯寵壞了,不是您老人家撐他腰子,他也不敢。」 
     
      老太太道:「成,一句話,我從此不管,可是他要花錢你得給他。」 
     
      浣青笑道:「大家聽哪,這還算不管哩!」 
     
      松勇笑道:「英侯天生一片俠腸,好善樂施,急人之急,他花的錢聽說很可觀 
    ,大概都是老太太給的吧?」 
     
      老太太道:「可不是?他的媽才一毛不拔呢,錢留著作什麼,行善還不是頂難 
    得的事呀!」 
     
      浣青道:「不講啦,大媽,行善那裡絕對指花錢。我們還得為玉奇姐弟想想, 
    有沒有辦法幫助他們?」 
     
      松勇道:「過兩三天,外面風聲稍為寬一點,我總看他們去。我的意思,打發 
    他們回新疆老家,當然我會用一篇話警告他們。」 
     
      浣青道:「老哥哥去一趟最好,我也要給他們一點兒盤纏,明天送到府上去。」 
     
      松勇笑道:「我想他們應該很有錢,表示一點意思也罷,老太太請歇歇吧,我 
    們也該回去睡覺了,弟妹改天見。」 
     
      說著,他立刻帶著虎男夫婦倆一道兒走了。 
     
      松勇父子走了以後,浣青玉屏等也感覺到疲倦,忙不迭的催著開飯。 
     
      吃過飯後浣青又找婉儀老姨太談了一會話,回來時一家都睡下了。其間只有一 
    個人睡不著——三少爺安侯。 
     
      安侯昨夜跟菊冷小姑娘搞得很親熱。 
     
      酒醉時小姑娘在旁服侍他,大概也總有幾分知覺。 
     
      當時小姑娘也很醉,不免衷情流露,款款依依,這使我們三少爺著了迷。 
     
      一夜相思,通宵失眠,第二日他就有點病了。 
     
      可是,他怕浣青,不得不強打精神胡謅了五篇策論兩首律詩。 
     
      既然是胡謅那還能好,浣青一看光火了,著實把他教訓了一頓,想不到第三天 
    他就躺在床上不能起來。 
     
      英侯深知三弟病源,但不敢明白告訴母親,大家總以為不過是感冒風寒罷了, 
    誰部不以為意。 
     
      又挨了一兩天,三少爺竟有點瘋癲的樣子,屋裡無人時,他會哭也會笑,一會 
    兒畫空咄咄,一會兒搗枕撾床。 
     
      英侯嚇慌了,只得跑去告訴婉儀老姨太。 
     
      婉儀頗知醫理,然而這一種叫做心病,最高明的醫術也沒辦法,看看連幾劑藥 
    也無濟於事。 
     
      到底還是浣青出面安慰他,對症下藥,答應明年新春讓他去新疆遊歷,還說寫 
    信給盛畹替他求婚。 
     
      這一說,才算追回了三少爺的靈魂兒,病是漸漸好了。 
     
      這天他在書房裡爬在桌上畫菊花,大朵小朵如絲如辦畫了一大堆墨菊。 
     
      忽然虎男看他來了,人家站在背後看了好半晌,他兀自不曉得。 
     
      虎男忍不住笑了起來說:「好呀,拿大卷畫情人宵像嗎?我告訴師母去……」 
     
      安侯猛的跳起來問:「虎哥,師父好些天沒來,你知道他老人家去過蘆溝橋嗎 
    ?她到底走了沒有?」 
     
      虎男笑道:「她是誰,我不懂。」 
     
      安侯道:「人家愁也愁煞了,急也急死了,你還開玩笑!」 
     
      虎男道:「羞不羞,你愁什麼急又急什麼?」 
     
      安侯道:「哥,別笑我,你還不是過來人,紅姐姐告訴我你迷戀她的時候也只 
    有十六歲,不虧我父親出死力幫你忙,你們一對子有情人還能夠終成眷屬?」 
     
      虎男笑道:「你是向我討債?得,欠債還債,我父子總作成你的好姻緣,告訴 
    你吧,你那未來的太太,他們兄弟姐妹接受了我父親的勸告—— 
     
      這幾天鞭絲鬢影,恐怕已經趕過了六盤山,出隆德縣,徜徉華家嶺山梁子上了 
    ,你還有什麼好愁急的呢!」 
     
      安侯怔一怔說:「師父對玉奇還講了什麼話嗎?」 
     
      虎男笑這:「當然,老人家那能不向你的大舅子示意,而且也還帶去師母給你 
    丈母娘求婚的信,這回事十拿九穩,你放心養病好了。 
     
      這幾天我們沒來看你,你曉得外面吵出多大亂子,你紅姐姐的舅父藍奇老鏢師 
    ,一家死於非命,我丈人玉標統也受了重傷。 
     
      不是我父親有先見之明,守在玉家待變,我岳父一家人也得死,這都是英侯那 
    一枝藥鏢招的大禍!」 
     
      聽到這兒,嚇得安侯一疊聲大嚷:「藍妮,藍妮,她沒有死……」 
     
      虎男急忙說:「你這傢伙嚷什麼呢?你紅姐姐來了半天了,你到師母那邊聽她 
    講吧!」 
     
      安侯搶起來拉著虎男向外跑。 
     
          ※※      ※※      ※※ 
     
      原來那天晚上,藍妮右膊上中了一鏢,料到中了毒鏢,扭翻身拚命狂逃。 
     
      也是她實在凶狠,居然還能夠越過護城河,竄上城樓,踏遍如鱗萬瓦,由民房 
    屋頂直奔安宜門街東鐵獅子胡同。 
     
      剛剛到達,卻因為過度使力,忽然胸口一陣作惡,頭暈眼花,失足落地,跌個 
    人事不省了。 
     
      凡事總是一個巧字,她跌倒的地方,恰是前康熙年間義勇侯張勇故宅門前。 
     
      這一座舊宅,眼前卻屬於趙岫雲的哥哥砥海所有。 
     
      趙岫雲舉兵叛亂死在龍璧人手中,家人譴謫充配殆盡,砥海僥倖得免株連,僅 
    僅落個參官永不敘用。 
     
      他十分豪富,無官一身輕,樂得享福,他買了這一個有名兒的故宅。 
     
      人,免不了怨毒之心,同胞手足之仇那能冰釋? 
     
      砥海一向外交權貴,內養死士,無非要替岫雲報仇雪恨。 
     
      他跟豫王裕興極有交情,近來又與小王金珠互通聲氣。 
     
      然而龍璧人棄官遠出,一去十餘年,饒他存心險惡,究竟無從下手。 
     
      雖說明知龍潘兩家眷口逗留京居,但他們家小輩的不圖科名不求仕進,也就無 
    可媒孽。 
     
      再來龍夫人浣青仍和隆格王府往來親熱,這又是砥海的最大顧忌。 
     
      所以英侯兄弟得以倖免暗算。 
     
      藍妮那時躺在趙家門外,剛好趙砥海半夜開門送客,客人是個七八十歲高齡的 
    老尼,她乃是趙岫雲的師父,也就是飛天夜叉藍黛的師伯。 
     
      老尼生平不穿鞋襪,她的名字便叫赤腳,脾氣非常古怪,人世間沒有一個人跟 
    她合得來,也沒有一個人是她技擊的敵手。 
     
      她有五個師兄弟,但跟她都沒有感情,尤其藍奇兄妹的師父,小靜和尚,算是 
    老尼最小的師弟。 
     
      他們彼此頂不對勁,甚至互相傾軋破壞。 
     
      然而赤腳偏愛飛天夜叉藍黛,藍黛身死以後,赤腳四出查究仇家,連帶尋訪藍 
    妮。 
     
      那一年藍妮在新疆突然失蹤,便是赤腳把她拐走。 
     
      那時候赤腳還不知道徒兒趙岫雲壞在龍璧人手中,更不曉得華盛畹是什麼人物 
    ,她倒是不露痕跡的拐了藍妮了事。 
     
      最近她隱約聽些趙岫雲和火鴿兒萬鈞身死消息,因此遠道來京窮探究竟。 
     
      她是當天下午找到趙砥海。 
     
      砥海自然驚慰萬分,把她當作父母一般看待。 
     
      經過一度長談,赤腳聽信了片面之辭,她不怒也不怨,冷冷地慎重的說:「岫 
    雲諂事偽朝,認賊為君,我並不喜歡他。 
     
      可是人家都曉得是我的徒兒,萬鈞那老頭兒也很討厭,然而還是我的老朋友, 
    他們都不能白死。 
     
      龍璧人能夠劍劈萬鈞,撕殺岫雲,他的勇力可以想見,我還猜不出他是那一路 
    道人物?總而言之他必會氣功必會點穴,我必須找枝寶劍,淬入毒藥才能要他性命。 
     
      再說,我師弟小靜和尚徒弟藍黛,她在潼關遇害,論她一身能耐,不是異樣能 
    人,如何近得她? 
     
      世間真有那麼多我不認識的能人?你說十餘年前龍璧人棄官潛逃,他上那兒去 
    ?藍黛莫不是也壞在他手中,這冤仇我焉能不管……」 
     
      說著,她立刻起身告別,說是趕去四川找寶劍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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