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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瑟 哀 弦

                   【第 二十八 章】
    
      張婆婆把手中一盤子筷兒杯兒匙兒碗兒一件件排在桌上,拿酒壺滿滿的給賊人 
    斟一杯酒放下,拜拜手說:「王老爺,不成敬意,請多喝兩杯。還有兩件菜,我們 
    沒得空,等一下再來聽你的吩咐。」 
     
      張老頭說:「是,爺,我這就來。」 
     
      說著,他又哈腰走了。 
     
      張婆跟著跑,跑著叫:「蘭花兒呀,要懂得一點規矩啦!」 
     
      姑娘呶著小嘴巴悄聲兒說:「真討厭,我不懂規矩。」 
     
      她氣憤憤的去張極對面坐下了。張極看看對面人,又看看杯中酒,笑道:「好 
    酒,你不喝?」 
     
      說著,搶過酒壺給姑娘面前倒了酒。 
     
      姑娘動也不動,慢慢說:「我那裡敢喝,喝還不是找死……」 
     
      張極笑道:「找死我也不來了。」 
     
      姑娘也笑了。笑著說:「你比我嗎!你是天上麒麟我是地下螞蟻呢!」說時她 
    垂下脖子拿手帕擦左手中指上銀指環。 
     
      張極道:「什麼花樣的戒指?」 
     
      姑娘道:「看吧,我還能有好東西?」 
     
      邊說,邊褪下指環往桌上一拍,指環急溜溜的滾落地下去了。 
     
      張極立刻蹲下去找指環。姑娘身子不動,拿手上手帕一角浸在面前酒杯裡。 
     
      賊人迷戀著桌底下姑娘的一雙小腳,姑娘手帕上迷藥從容化在酒裡面。 
     
      等到賊人找到指環藏在身上,姑娘也就收起了手帕。 
     
      賊人站著笑,笑著說:「這指環好樣子,送給我啦!」 
     
      姑娘搶起來,趕過去嚷:「還我啦,你這壞……」 
     
      張極笑道:「不要鬧,還你的,你喝乾我這一杯酒。」 
     
      姑娘一跺腳,拿起賊人的酒杯,恨恨地說:「你是不是要陪我一杯?」 
     
      賊人飛快的伸手搶過姑娘那邊一杯酒。姑娘手上杯剛碰在嘴唇邊,賊人就把姑 
    娘的藥酒灌下肚子裡。 
     
      姑娘飲了乾杯,賊人說聲:「好酒量!」 
     
      忽然他打個踉蹌,叫起來:「狗娘養的,你……」 
     
      叫著,他向腰間扯出一條冷森森軟如棉的緬刀,猛地一拍桌子,那條刀立即挺 
    硬。 
     
      姑娘摔去酒杯,燕子穿簾,飛到草堆上抽出長劍。賊人挺著刀逕奔角門,門是 
    頂上了,翻身作勢就待上屋,姑娘一隻劍潑水似的裹上前來,賊人只好咬著牙揮刀 
    應戰。 
     
      一來是賊人身體雄壯抵抗力太強,二來是那迷藥放得久了藥性較緩,所以賊人 
    使動手中刀兀自十分了得。 
     
      姑娘曉得緬刀厲害,她的劍著著藏鋒,處處斂刃,一個回合交還,她就有點支 
    持不住。 
     
      這時埋伏鄰巷牆腳下的玉奇和菊冷,聽見了聲息,雙雙跳上牆頭。 
     
      驀地對面人家屋頂上騰起的人影像一縷灰煙,這縷煙直射到這邊院子裡,一聲 
    叫:「蘭妹妹退下!」 
     
      玉奇定睛看,來的正是賈姑娘。 
     
      賈姑娘一身銀灰色短裝,赤手空拳疾取張極,不容人看清她的手法步法,猛可 
    裡一掌拍落緬刀,右手起兩個指頭便把敵人點倒地下。 
     
      姑娘立刻從腰帶上解下一捆細繩,笑著叫:「菊妹妹,蘭妹你們兩位來!」 
     
      菊冷從牆頭上滾下來,快樂得像一條小鹿,跳著叫:「姐姐,姐姐,我要拜你 
    一千拜。快告訴我你的芳名。」 
     
      叫著,她認真的拜倒地下。 
     
      賈姑娘急忙拋下繩子,一把抱她起來說:「三妹,我叫鳳至……趕快把賊人捆 
    上,我帶來的是鹿筋,當心他會洩骨法。」 
     
      回頭又看住站在一旁發怔的玉奇說:「玉哥哥,快去通知官府,從速上趙家抄 
    查賊人行李,那些薰香毒鏢各種毒藥是頂重要的證據。我是不能陪你們到案的,你 
    們到公堂上一定要沉著,有禮貌,絕不可任情任性。 
     
      我希望刑部大人別用嚴刑迫供,另想辦法教賊人吐實,這樣才與梅姐有利。梅 
    姐姐出來替我問好,告訴她這回事全是蘭妹妹功勞,難為她受盡了賊人閒氣。你們 
    辦事吧,我這就走啦!」 
     
      說著,她輕輕的推開菊冷。蘭韻趕著叫鳳姐姐。鳳姐真像一隻銀鳳,卷地一陣 
    風,鳳飛去了無影無蹤。 
     
      菊冷撲著兩邊手說:「這才叫本領,像我們兄妹所學的還成話?」 
     
      蘭韻叫:「哥哥,你還呆望什麼,去報官啦!」 
     
      玉奇歎口氣,喃喃自語:「人樣花枝,神仙中人……」 
     
      菊冷笑道:「不怕,不怕,我要神仙下嫁!」 
     
      蘭韻笑道:「哥哥,傻什麼呢,我保管人總是你的。」 
     
      玉奇大喜,趕著問:「四妹,她對你講過什麼話嗎?」 
     
      蘭韻笑道:「前天晚上我們談個通宵,什麼話都講,可是人家不讓告訴你。現 
    在也不是聊天的時候,你快走啦!」 
     
      玉奇這才跳牆走了。 
     
      這當兒張老頭夫妻也趕到了,大家手忙腳亂把張極用鹿筋繩捆成一隻大粽子, 
    外面玉奇已經帶著一批做公的在叫門了。 
     
      松筠辦事非常認真,他今天下午得了玉標統玉堅的密報,一方面托人轉求崔總 
    管奏知皇帝,一方面行文各有關衙門,約請三更天會審重犯。 
     
      二更天過後安定門大街就派出兩班人馬,一班是札委委員上趙公館搜查賊贓, 
    一班是捕頭班兒埋伏張家酒店前後等候解賊,所以玉奇一出去就能夠把人帶來。 
     
      刑部大堂上列坐的官兒有大內崔太監,九門提督安魯……犯人解到時兀自呼呼 
    大睡,大牢裡請出梅姑娘認明無訛,玉奇便教拿桶水來澆醒賊人。 
     
      片刻工夫,張極睜開怪眼,看面前地下排著他的兵器,薰香噴筒,毒藥鏢,各 
    種毒藥……一旁站著的是蘭花兒和一位更漂亮的大姑娘。 
     
      遠遠處板凳子上又有一位美婦人陪坐著華梅問,想一想心裡都明白了。 
     
      賊人本來極端狡猾,懂得暫時應該怎麼樣不讓身上皮肉受苦,長笑聲裡他把全 
    案詳情細節來個痛快招承。 
     
      最後他又提到賈鳳至姑娘,說姑娘是個奇女子,要不是她出面幫忙,蘭韻的騙 
    局也還是不能成功。跟著他就用嘴咬著筆頭畫下口供。 
     
      崔瀛老太監立即告辭,飛馬回宮面奏皇帝去了。 
     
      在理說到了這時候松筠可以結案退堂,犯人也一定要歸押。 
     
      但這位大人算定賊人所以直供不諱,不過企圖避免受刑準備越獄,再來又怕福 
    三金珠趙砥海一班人設法營救,同時也料到皇帝對此案將有什麼樣旨意,因此他就 
    非等上諭下來決不定論。 
     
      這情形讓菊冷蘭韻看來未免滿臉疑雲,憑三姑娘的脾氣總想向前質問。 
     
      玉奇緊記著賈姑娘一句話「不可任情任性」,他一旁竭力制止姑娘胡鬧。 
     
      松大人上面望見兄妹纏夾不清,微笑著招手兒把他們喚到案前,明白指示利害 
    ,隨後便問到賈姑娘是什麼人,玉奇被迫不過不能不講實話,於是賈春保隱遁的秘 
    密就當堂揭破了。 
     
      眼看天亮了,崔太監重臨刑部衙門,大家接讀聖旨跪拜如儀。 
     
      皇帝的辦法是:「張極應即立斃杖下。華梅問著備藍轎與鼓吹歡送回家。福貝 
    子縱奴為非交宗人府圈禁三個月。趙砥海隱匿盜匪軀逐出境。安魯辦事疏忽罰俸半 
    年。」 
     
      皇帝的辦法公平,乾脆,官兒們欽此欽遵。 
     
      張極就刑時悔之莫及,由玉奇上前點破他的氣功,在一陣亂杖之下結束他一生 
    的罪惡。 
     
      華梅問姑娘當堂除去手鐐,她跪謝聖恩又拜謝了松筠,站起來從容地對著安魯 
    安大人,慢慢的說:「軍門大人,現在你還有什麼話教訓我嗎?」 
     
      安魯趕緊拱手起立,連說「不敢」。 
     
      崔太監呵呵大笑道:「大人以後講話還該慎重點……姑娘勁節冰心,人天共仰 
    ,請上轎吧,咱家還要送你一程。」 
     
      說著他走離座位,大小官兒紛紛離席,姑娘急忙懇辭。 
     
      崔太監回頭看住安魯笑道:「那麼,有勞大人了!」 
     
      安魯雖然皮厚心黑,至此卻也不免面紅耳赤,他苦笑著答應護送姑娘還家。 
     
      姑娘微微一笑,迴旋斂衽,款步登車。 
     
      松筠又為他侄兒媳婦紅葉預備了馬車,教她領著菊冷、蘭韻同車。 
     
      玉奇借了一匹馬車後跟隨,他就跟安魯提督走個並排兒。 
     
      一路上鞭爆雷鳴,笳鼓喧天,萬人空巷爭看節婦孤標,一切有情羨煞女兒有種。 
     
          ※※      ※※      ※※ 
     
      潘公館得到松夫人派人通知,早曉得梅姑娘榮歸在望,合家額手稱慶。好容易 
    盼到卯末辰初,姑娘藍輿抬進大門。 
     
      浣青穿著一身命婦服色,站在堂前接受官兒們賀喜致敬。 
     
      玉奇招待安魯,倒也還他幾分禮貌。 
     
      官兒們走了,大家廝見悲喜交集。 
     
      這當兒浣青婉儀特別注意蘭韻,細看她玲瓏嬌小,靦腆依依,活潑如出谷黃鶯 
    ,佚麗若停空皓月,比較兩位姐姐是另一種風度,另有一番可愛。看著委實萬分得 
    意。 
     
      潘公館這幾個月來觸盡霉頭,一旦否極泰來舉室生春,眼前幾位姑娘一個個如 
    花似玉,教浣青如何不歡喜? 
     
      這一夜她要沈嫂子備了一桌豐富酒席為玉奇兄妹接風,又算為梅問賀喜,為作 
    伴入獄的松家少奶奶紅葉道勞。 
     
      綺筵盛張,舉杯互祝。 
     
      席上玉奇一往情深,侈談賈賢鳳至姑娘人才品貌學識武功。蘭韻接著詳細演述 
    設計擒賊經過,聽得大家交口稱奇。 
     
      梅問極言必須親往致謝,浣青答應陪她同去,紅葉自然也要參加,就是查老太 
    太也說自恨年老不能出門,好歹務要把來人接來一見。 
     
      銀燭三拔,快談忘曉,驀然看門的老王進來回話,說是門上來了一個大姑娘一 
    個老頭要見龍夫人。 
     
      玉奇立刻跳起來飛跑而去,蘭韻怔一怔說:「別真是鳳姑娘?」 
     
      讓她這一說,第一個菊冷三姑娘脫兔驚鴻似的當筵失蹤,紅葉梅問蘭韻接連著 
    一起趕到廊下,婉儀浣青也都走出了座位。 
     
      見外面玉奇攙著一位白髮如銀順長清瘦的老叟,後面菊冷牽著一位身段和梅問 
    差不多的姑娘,緩步進來。 
     
      大家肅立恭迎,那老頭望著浣青問道:「這位可是龍夫人?」 
     
      浣青斂衽道:「賈老爺?……」 
     
      老頭微微一笑,浣青這就拜下去了,紅葉梅問蘭韻趕緊跟著跪倒。 
     
      賈老爺還了兩個長揖,道:「夫人,各位姑娘請起。」 
     
      說著,他上了台階。玉奇便為婉儀和查老太太介紹,賈老爺又作了兩揖坐了。 
     
      小一輩的重新報名拜見,賈老爺把一個個都看了兩限,點頭笑道:「都是瑤池 
    上品,可喜可賀。」 
     
      浣青一旁侍立,慢慢的說:「本來今兒都要給老爺請安去,想不到……」 
     
      賈老爺一擺手說:「我也曉得,所以我就先來了。我埋名隱姓了數十年,更懶 
    於過問人世是非,現在秘密已經洩露,我是必須離開北京。有樁未了事請求夫人… 
    …」 
     
      浣青急忙說:「老爺只管吩咐。」 
     
      賈老爺回頭說:「鳳兒,拜過乾娘。」 
     
      鳳姑娘急步向前大拜了浣青四拜,斂衽起立叫聲「乾娘。」 
     
      弄得浣青又是歡喜又是慌張,竟鬧個手足無措,旁邊可把玉奇梅問菊冷蘭韻樂 
    壞了。 
     
      賈老頭笑著坐下,鳳姑娘卻自動過去拜見查老太太和婉儀。 
     
      查老太太一把捉住姑娘,攬在身邊問長問短。 
     
      那邊賈老爺就跟浣青長談起來,他說十天以後就要上華山見他的同胞手足勺火 
    頭陀,必須為鳳姑娘找個婆家,他願意把姑娘給了玉奇,同時十天以內要讓他們倆 
    成婚,請浣青以乾娘的身份為姑娘料理婚事。 
     
      浣青想一想玉奇究竟還是璧人的骨血,因此她不特答應照管鳳姑娘,而且還要 
    負責為玉奇主持一切,當時教玉奇拜了祖岳,又請賈老爺移居家中款待。 
     
      賈老爺十分滿意浣青為人爽直,他接受她的邀請,當日由玉奇陪侍他回去拾掇 
    行李。 
     
      第二天他拿出一千兩葉子金一百顆珍珠交給浣青,作為籌備鳳姑娘陪嫁妝奩費 
    用,底下事他就一切不管,帶著玉奇住在男客廳,整天價講拳論劍。 
     
      玉奇十足絕頂聰明的人,而且根基極好,只是幾天工夫,他學會了祖岳奇技異 
    能,還得了一部好書,叫做「春夏秋冬」又叫「子午丁」,那是點穴的秘訣,氣功 
    的精華。 
     
      他專心一志守著賈老爺用功,外面鳳姑娘卻也緊隨著梅姑娘執經問難。她是跟 
    梅姑娘住在女花廳的。 
     
      浣青領了蘭韻,老太太約去菊冷,晚上姐妹們總不在一塊兒。 
     
      賈老爺來潘公館不過五天,浣青已把鳳姑娘妝奩趕辦就緒,大家也就忙得夠瞧 
    。能者多勞,其間要算紅葉大姐姐最為賣力。 
     
      這天晚上落了一陣雨,頗有一點秋意,大家很早都睡下了,女花廳裡鳳至梅問 
    還在聊天,窗格子吹過一陣風,屋裡大圈椅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位老人——賈老爺。 
     
      梅問嚇得怔住了,她就不知人家是怎樣進來的。 
     
      鳳姑娘笑著叫:「爺爺,這時候了,還不睡,有什麼事麼?」 
     
      賈老爺看著梅姑娘,沉著臉說:「姑娘,細看你絕不是孤露相貌,我確定說英 
    侯必不會死。小靜和尚當在峨嵋山大峨雷洞。他有個師叔叫雷道人,久隱雷洞行妖 
    作怪,今年大約有一百二十幾歲了,旁門左道,廣具神通。我們專靠武勇,難與為 
    敵,人去多了也還是沒用。 
     
      我算定小靜必把英侯藏於雷洞,要進雷洞救人必須翦除雷道,這是最大難題, 
    李念茲和我的哥哥勺火頭陀都不能勝任。昨天我才想出一個冒險辦法,我要兩個膽 
    大心細武藝超群的人跑一趟嘉定府,你還可以去得,我教鳳兒陪你同往。凡事商量 
    著辦,一定要守秘密,一定要從容忍耐,一定要達權應變……」 
     
      接著老人家便把詳細的辦法鄭重的告訴了她們。 
     
      不等梅姑娘向他道謝,一轉眼又不知道他是怎樣走了。 
     
      自這一夜起,梅問鳳至姐兒倆每在夜靜更深,暗地改制英侯衣服,預備應用行 
    裝,瞞緊一家人密不漏風。 
     
      鳳姑娘大喜這一天,浣青盡量舖張,車水馬龍冠蓋塞途。賈老爺卻還是什麼事 
    不管,一個人躲在文昌閣上喝酒睡覺,姑娘新婚三朝那一夜,他就悄聲兒離開北京 
    了。 
     
      大家都曉得他世外異人,倒還不覺得怎麼樣奇怪。 
     
      卻是又過七天工夫,玉奇夫妻恩愛剛滿十日,新娘子和他的大姑娘雙雙也丟了。 
     
      這一下潘公館就不免一陣驚慌紛亂,浣青大約由梅問口中聽說了一些消息,她 
    竭力勸慰玉奇兄妹鎮定,好在菊冷蘭韻多少有點敬畏婆婆,玉奇也肯信服伯母,這 
    回事還能守住秘密。 
     
          ※※      ※※      ※※ 
     
      梅問鳳至改扮男裝,她們倆個子都長得高,自然非常合式。一雙翩翩濁世佳公 
    子,在長辛店買了兩匹好馬,向保定府出發,走河南開封府,過鄭州出潼關,望陝 
    西取道古長安逶迤入川,逕趨成都直奔嘉定。 
     
      這是遙遠的路程,當然需要相當時日,好不容易趕到目的地,卻早是涼秋天氣。 
     
      她們住在一家叫悅來旅店裡略事休息,打聽一位唐古樵紳土的住址,以及門第 
    家口詳情,於是又赴峨嵋縣南二十里樂道村而來。 
     
      這地方實在找不出客舍,有也沒辦法居住。 
     
      姐兒倆一商量,決計找農人租房子。結果由鳳至姑娘看穩了一位老農,叫谷加 
    ,湊巧也不是本地人,不過川居幾十年了,就跟本地人差不多。 
     
      他大約七十來歲,倒有個老伴,年紀雖然也不小,卻還能幹。 
     
      據說前十年日子過得不錯,後來兩個兒子都死了,家道中落,兒子媳婦改嫁別 
    人,底下就光剩一個孫子一個孫女兒,男的叫阿福,女的叫阿喜。阿喜十二歲,阿 
    福大一歲,老而老幼而幼生活很困難。 
     
      但是他們卻有多餘的房子,鳳姑娘向他租了一個樓房,說好沒二話,且喜有地 
    板有紙窗也算難得。 
     
      樓房孤立後院子上面,四周都是打穀場,中峨山排在眼前,這樓前風景幽絕, 
    兩位姑娘對此非常滿意。 
     
      租房子逗留在地方的理由是:發願朝山。她們的氣派像貴族子弟可不是滿人, 
    舉動很闊綽卻沒有紈褲習氣,身邊隨帶琴劍圖書,珍奇古董,囊中有的是金葉珠寶 
    ,所以不二天工夫就把小小的樓拾掇得非常好看,就是樓下廣場上也弄來一些竹木 
    陳設。 
     
      這地方說是村,其實只有二三十戶稀落人家,頂漂亮有名兒的要算唐古樵的別 
    墅,別墅跟谷家房子距離不過數十步。 
     
      姐兒來了兩天,誰也都曉得了,梅姑娘大名兒叫石愛蘭、鳳姑娘變了賈佩玉。 
     
      他們上過兩趟中峨,到處流連,隨地題詠,薄暮回來,總在院子裡逗留,一局 
    棋秤,兩杯苦茗,嘯歌寄傲,相對悠閒。 
     
      有時候樓中琴聲破壁,笛韻繞樑,紙窗上人樣花枝恍如神仙下謫。 
     
      這樣維持到第五天,唐家別墅的人就有人別不住了。 
     
      黃昏裡兩位少爺由山上下來,眼看打穀場上有個老頭子站著和谷加在講話,認 
    得他是唐家人,彼此會心相視而笑。 
     
      谷加卻就喊起來了:「兩位少爺,有人拜望你來啦!」 
     
      那老頭立刻迎過去哈腰笑道:「小老叫唐顏,不敢動問爺們貴姓仙鄉?」 
     
      梅問笑道:「谷老沒告訴您?」 
     
      鳳至笑道:「我們是姑表兄弟,保定府人,他是我的表哥姓石名愛蘭我叫賈佩 
    玉。我們久仰三蛾名勝,遠來朝山,過幾天就要上大峨去了。」 
     
      唐顏笑道:「是。人都說峨嵋天下奇,要論大峨山,有大洞十二,小洞二十八 
    ,石龕一百二十處。伏羲,女媧,鬼谷那幾個洞算是最有名的,其實許多妙景隨地 
    都有,倒不一定在龕洞。 
     
      不過先別說峰頂風霧雷雨不好玩,單講山盤八十四,小徑六十里,也恐怕不是 
    好腳力的人不能上去,那就一定要坐滑桿。坐滑桿沒有什麼意思,有的地方滑桿也 
    還是沒用……您倆能在峨嵋縣耽擱多久?」 
     
      梅問笑道:「這個倒沒想到,橫豎我們不是求名利的人,又沒有家室之累,好 
    玩呢我們就逛它一年兩年也還沒有關係。」 
     
      鳳至笑道:「老人家你請坐,我們想請教一些山上路徑。」 
     
      說著,她替人家拉了一把竹凳子。 
     
      唐顏還是不敢坐,他看看梅問再看看鳳至笑道:「爺們總是名門巨閥,為什麼 
    不做官?」 
     
      鳳至道:「做官,那還不是頂容易的事。老實說我們不願意做滿洲人的奴隸。」 
     
      梅問變色叱道:「你又胡說……」 
     
      鳳至笑著扭翻身便跑,邊跑邊說:「你們坐坐,我拿茶來。谷老也不要走啦!」 
     
      唐顏怔怔地望著她。 
     
      谷加笑道:「我大膽講一句話,兩位爺還都是小孩子,實在太過憐貧惜老。」 
     
      梅問笑道:「人還不是一樣的,何必……」 
     
      唐顏不等望下講,截口問:「我可以知道些府上情形麼?」 
     
      梅問笑道:「我爸爸不到三十歲就死了。他也沒做官。表弟家裡只有一位爺爺 
    ,我還有母親在堂。」 
     
      唐顏道:「兩位都沒成婚?」 
     
      梅問笑著搖搖頭道:「提也沒提過。我們還小呢,我才十九歲表弟十八。」 
     
      唐顏點頭笑笑道:「那就是了。我說呢,風流美貌少年郎,要是娶過妻還能夠 
    這樣閒散?」 
     
      梅問笑道:「那也不一定。我們娶也要娶個性近林泉山水的人,好歹也要她一 
    道來。」 
     
      唐顏呵呵笑道:「好興致,這才是坦蕩胸襟!」 
     
      說著,鳳至兩邊手托著一對很好的漆盤子來了,裡面是兩碟子棗糕糖葉,一壺 
    茶兩三個杯子。 
     
      谷加叫起來說:「賈少爺,您也不叫阿福阿喜一聲。」 
     
      鳳至笑道:「小孩子玩去了,茶是谷媽媽燒的。」 
     
      邊說,邊把壺子杯兒排在桌上。又笑道:「唐爺,谷老請啊!」 
     
      唐顏此時不怎麼樣客氣了,他一屁股坐下接過梅問給他倒的一杯茶,送到唇邊 
    呷了一口,臉上就有了詫異的表情。 
     
      再看看手中茶杯桌上茶壺,點頭笑道:「好珍貴的茶具!」 
     
      谷加道:「好的東西多呢,您還沒看見樓上排著多少金的玉的玩具呢。真難為 
    他們一路上怎麼帶來的?」 
     
      唐顏道:「你們走一程路恐怕總有官府保護的吧?」 
     
      鳳至笑道:「官府都是盛飯的,我們不需要飯桶。我們靠著一雙臂膊。」 
     
      唐顏一聽又是一怔。 
     
      梅問趕緊說:「你又瞎講什麼!」 
     
      唐顏不作聲,他好像陷於沉思狀態,喝完一杯茶,站起來說:「天氣還早,兩 
    位爺請我那邊玩一會好不好?」 
     
      谷加搶著說:「爺,快去,唐老爺那兒花園好得很,平常總不讓人進去的,你 
    們有福氣……」 
     
      梅問從容笑道:「那是一定要過去觀光的。忙不在一朝,明天專誠拜訪。」 
     
      唐顏道:「明天什麼時候?」 
     
      梅問笑道:「看看吧,早上我們還要逛山去。」 
     
      唐顏道:「那一定要留駕。上午我在家恭迓高軒。」 
     
      鳳至笑道:「我們沒有軒怎麼辦呢!」 
     
      說得唐顏也笑了,他笑著一再叮嚀作揖走了。 
     
      這裡谷加放低聲說:「兩位爺,這是很難得的事,他們家皇親國戚也不讓進去 
    的,除了大峨雷洞雷道爺……」 
     
      鳳至笑道:「什麼東西叫雷道爺?」 
     
      谷加大驚變色,更低聲說:「爺,千萬別嚷,那雷道不是好人是個妖怪,有法 
    術會呼風喚雨,也會騰雲駑霧。」 
     
      梅問笑道:「這樣講應該是活神仙呀!」 
     
      谷加搖頭道:「不,他會害人。神仙怎麼肯害人呢?聽人家說他是白蓮教,又 
    是長髮軍的祖師爺,跟翼王爺石達開有交情。好了,我不敢再講什麼了。」 
     
      鳳至笑道:「我們不管這些閒事,你老人家不敢講就別講啦。」 
     
      梅問道:「這唐顏又是什麼人呢?」 
     
      谷加道:「他是唐古樵老爺的小兄弟,跟唐老爺可以說是冰炭不同爐,所以他 
    在唐家沒有什麼身份,不算上人又不算下人。 
     
      唐老爺的夫人是頂好的娘們,她倒和唐五爺合得來。這幾天唐老爺上大峨朝見 
    雷道爺去了,不然五爺也還能請你們過去玩?」 
     
      鳳至笑道:「他們家還有什麼人呢?」 
     
      谷加道:「上面沒有幾位,唐老爺沒有男孩只有兩位姑娘,大的十九歲小的十 
    六歲。五爺是個光棍子,這以外就是唐老爺一對老夫妻了。」 
     
      鳳至道:「兩位姑娘美不美哩?」 
     
      谷加笑道:「真美,簡直天仙化人,她們好武藝,又會法術。」 
     
      鳳至笑道:「法術,法術一斤賣多少錢?大約唐古樵也必是個妖怪。」 
     
      谷加道:「爺又來了,我不講啦,您請……」 
     
      說著他一?一拐走了。 
     
      天是剛有點黑,兩位少爺還在院子裡聊天,忽然聽得天上一片曠亮音樂,接著 
    便有一隻—孔雀,領著二三十隻各色鳥兒鼓翼劃空而過。 
     
      這時候耳畔就又聽見有人悄聲兒叫「有鳳來儀」。 
     
      梅問鳳至同時站起來,彼此使個眼色,頃刻一群鳥兒兜園兒又飛臨頭頂上。 
     
      鳳至嘴裡叫聲「作怪」,一聳身托地竄個三四丈高,伸手攫住一隻非常美麗的 
    山雞,落到地下,看手上卻是一張花紙兒。 
     
      鳳姑娘笑道:「鳳兮,鳳兮,原來是個假山雞!」 
     
      就只講了這一句,天上什麼都沒有了。 
     
      梅問笑道:「別真是神仙作耍?倒是蠻好玩的,不曉得還有什麼好的沒有?」 
     
      立刻有人回答說:「有,只怕嚇壞了讀書種子。」 
     
      梅問左右回頭佯驚道:「分明人講話,這是怎麼一回事?」 
     
      鳳至道:「活見鬼了,我們別理它,回去喝酒吧!」 
     
      說著,他們匆匆地便望樓上跑。 
     
      背後又說話啦:「害怕嗎?茶具為什麼不收起來?」 
     
      鳳至扭翻身說:「我偏不怕!」邊說邊去歸納好杯兒碟兒,托著盤子就走。 
     
      只聽得前後左右,一連串銀鈴似的笑聲,震破了黃昏裡煙靄。 
     
      梅問急聲兒叫:「玉,必定是山神地仙,快禱告啦!」 
     
      鳳至笑道:「還不過是騷狐狸搗蛋。」 
     
      梅問裝做著急樣子,立定扶梯上合掌當胸嘯嘯默祝。鳳至跟在後面一頭把她頂 
    進屋裡。 
     
      梅姑娘便去行篋裡找出她那一顆龍涎珠藏入懷中,鳳至卻也拿了一面小小古鏡 
    帶在身畔,這就算她們的避邪法寶了。 
     
      一會兒,谷媽媽替她們送來晚餐,老太婆神色之間顯得緊張,可是什麼話都沒 
    講。 
     
      鳳至還是滿口胡扯,千狐狸萬山魈說個不清,嚇得老太婆渾身打顫,只好不等 
    收拾碗筷,急匆匆下樓逃走。 
     
      晚飯用過後,姐兒倆喝了兩杯黃燒酒,身上抄扎利落,這就開了棋枰相對入局。 
     
      她們的棋都很高明,功力適敵,各運神思,不覺把正經的事丟在腦後。 
     
      一局既和,天交三鼓,第二局剛剛開始,扶梯上忽聞慘厲鬼叫。 
     
      虛掩的樓門自開,一陣寒風吹進樓中,棋枰上兩枝銀燭冒起碧綠的火焰,跟著 
    門口就出現了一個吊死鬼。 
     
      鳳至不等看清楚這個鬼的尊容,驀地衝過去捉個一把,原來還是一張紙作怪。 
     
      鳳姑娘拿去放在硯台下,回頭看一雙燭依樣燦爛光明。 
     
      梅問笑道:「這是怪之始,底下還怕沒有好的?」 
     
      鳳至笑道:「管他的,一千個來,一千個別想回去,天亮了就好結帳了。」 
     
      說著,她又坐下去拈起棋子。 
     
      片刻工夫,樓底下連聲虎吼。 
     
      鳳至不做聲,一股勁兒搶下扶梯,轉眼間她又拿著一隻豆箕上來,笑著說:「 
    表哥看,是這東西變的雌老虎,倒是蠻威風的。」 
     
      梅問順手兒揭下箕口裡一張黃紙符籐,看了看壓到棋枰下。 
     
      鳳至就把手中箕扔掉,姐兒倆若無其事的重新下棋。 
     
      四更天光景,樓外驟然刮起大風,一霎時飛沙走石,山搖地顫,樓中兩隻燭同 
    時熄滅,窗紙破裂,簷瓦紛飛。 
     
      梅問推枰急起,鳳至笑道:「這一下大約使出看家本領啦,可是要當心點!」 
     
      邊說,邊扯梅問並肩兒擠在窗眼上,看外面煙霧重重裡一個大頭鬼,頭髮紛披 
    ,身穿孝袍,是個無常鬼,手拿一把石臼大的鐵錘晃蕩而來。 
     
      背後追隨著一隻大頭鬼,一顆頭大如栲栲,體高不及三尺,卻抗著一丈來長的 
    長矛。 
     
      兩隻鬼卻有一對柚子般大碧綠的眼睛,獠牙出口,饞涎滴瀝,醜惡不可名狀, 
    鬼助風威,風添鬼氣。 
     
      無常鬼一直撲近樓牆,舉錘奮擊,牆崩欲潰,梁棟齊鳴。 
     
      鳳至大叫道:「樓靠不住,下去吧!我拿大鬼。」 
     
      叫聲裡一掌拍碎窗戶,梅問追蹤急出,振臂逕奔大頭鬼。 
     
      那邊鳳至已和無常鬼鬧個小老鼠戲大馬熊,老鼠翻騰跳躍飄忽如飛,馬熊周轉 
    不靈顯得萬分吃力。 
     
      眨眼間大鐵錘打空陷在地下,鳳至兩個指頭兒猛戮活無常後腦,這鬼立刻委地 
    如泥化個沉睡佳人。 
     
      鳳姑娘抱起她奔回樓上時,梅姑娘也就將大頭鬼擒住了,作怪竟也是一位失魂 
    落魄的美姑娘。 
     
      風定了,天上掛著一鉤殘月,樓上重燒起幾枝紅燭,床中橫縛著一對昏迷不醒 
    的俘虜。 
     
      鳳至看著梅姑娘笑道:「擁美人兮共一床……讓我們佔些便宜吧,你一個我一 
    個。」 
     
      梅問畢竟還是處女,聽了這樣話,一張臉不禁飛紅,低徊笑道:「醜不醜,瘋 
    丫頭!」 
     
      鳳至急忙伸一指豎在唇邊。 
     
      梅問看了床上俘虜兩眼笑道:「不妨事,睡得真香。我們該怎麼辦呢?」 
     
      鳳至道:「天也亮了黔驢技已窮,我們梳洗一下就到樓下去,鎖上樓門等人家 
    來贖票如何?」 
     
      梅問笑道:「贖票?這話倒新鮮,又不是綁來的。」 
     
      鳳至笑道:「上門買賣好討價,你看我的。」 
     
      她們說著笑著胡亂梳了頭抹抹臉,漱口換一身漂亮衣服下樓來了。 
     
      谷加正在打掃院子,望見她們出來趕緊唱諾。 
     
      鳳至笑道:「晚上鬧了一夜鬼,你也不來救命。」 
     
      谷加一顆頭搖得博浪鼓似的說:「爺們講話留心點管保沒事。」 
     
      鳳至笑道:「實話說,我們專會捉鬼縛狐。可惜這地方小妖魔不夠厲害,紙剪 
    的吊死鬼,豆箕變的母大蟲,無常鬼大頭鬼不過一對大丫頭,到底嚇不倒我們。只 
    可恨搞壞了我們樓上窗戶,等一會麻煩你找人來修理下子。」 
     
      谷加愕了半天說:「爺,還是不開玩笑好。您是不曉得有多麼可怕。」 
     
      鳳至道:「不怕,不怕,再告訴你,我們倆都喜歡吃『糖』……」 
     
      說到吃糖,唐家五爺,遠遠處來了。 
     
      谷加急忙一溜煙溜走,恰好谷媽媽送來兩碗麵條一大壺茶。 
     
      鳳至道:「媽媽,今天別到樓上去,我們捉了兩隻鬼關在屋裡呢!」 
     
      說著縱聲大笑,谷媽媽一句話不敢多說,掉頭不顧而去。 
     
      姐兒倆笑著扶起筷子吃麵。唐五爺也就走進院子了,彼此作揖,互叫一聲「早 
    」,相對坐下。 
     
      五爺說:「我怕兩位又去朝山,所以一清早趕來留駕。」 
     
      鳳至笑道:「昨兒約好的,我們朝山回來再過去給五爺請安。」 
     
      五爺道:「好說,請安不敢當。不過是家嫂聽說爺們人才品貌,又是年輕的公 
    子哥兒們直想請兩位過去談談,同時也要領教些帝都情況。」 
     
      梅問道:「我們不由京都來。」 
     
      唐五爺搶著說:「是,保定府離京城總是近的。」 
     
      鳳至道:「五爺先請一步,我們隨後必到。」 
     
      五爺道:「不,我恭候命駕。」 
     
      鳳至笑道:「五爺又說命駕,那麼等我們借到車再走啦。」 
     
      梅問起身笑道:「長輩跟前開玩笑麼!」 
     
      鳳至丟下手中筷子也就站起來說:「這碗麵吃不成啦!」 
     
      五爺笑道:「我們那邊給兩位預備有早點。」 
     
      說著走出座位,拱拱手把她倆領著去了。 
     
      唐家的別墅確夠壯麗堂皇,龐大的花園子,亭台樓閣魚池假山應有盡有。 
     
      梅問鳳至在一個小客堂裡拜見了唐夫人。 
     
      這位唐夫人約莫五十來歲,十分慈祥和藹而且頗有學問,她盤詰兩位姑娘許多 
    話,姑娘自然是噴珠瀉玉對答如流,喜得唐夫人心花怒放,滿臉堆歡。 
     
      在她們談得入港當兒,有個小雛鬟進來把唐五爺請走。 
     
      他再回來時顯得十分得意,笑孜孜地請兩位少爺登樓入席。 
     
      唐夫人依依不捨,末座恭陪。 
     
      這是一台相當奢侈的宴席,一看就知道必是漏夜預備好的,梅問鳳至再三致謝。 
     
      唐五爺自謂酒量無敵,客人也就不怎麼謙遜,倒樽勸飲,不覺移時,三個人喝 
    過了六斤大曲酒,唐五爺竟然醉倒座間。 
     
      唐夫人讓兩位少爺吃點麵條,便派個大丫頭領導他們遊園。 
     
      走盡一條羊腸小道,經過一座大假山,那個大丫頭忽然失蹤,眼前是一口荷花 
    池,池畔千條楊柳盡向西。 
     
      樹下站著一對佳人,年紀相差兩三歲左右,一般的雪肌月貌,皓齒明眸;高些 
    兒的穿一件綠羅衫子,短一點的一身粉紅色衣襟,臨池玉佇,恍如洛水神仙,梅問 
    鳳至不禁都怔住了。 
     
      那穿紅的看了鳳至一眼,腆然笑道:「兩位先生游屐入川,流連卑邑,竊意高 
    情當不在中峨山色?」 
     
      鳳至長揖笑道:「小姐冰雪聰明,洞見肺肝。佩玉兄弟心儀二喬國色,以此不 
    恤間關跋涉。」 
     
      梅問笑道:「聞名怎如見面,果然瑤台九品蓮花,幸接天人,實快平生。」 
     
      說著,她就也作了一揖。 
     
      那姑娘紅了一張臉,低鬟笑道:「膏梁子弟履厚席豐,早應簪花上苑,何言關 
    懷蒲柳?」 
     
      鳳至裝個著急樣子,引手指心,口不擇辭的說:「我們倆誰若娶過親就要墜入 
    撥舌地獄!」說著便要撩衣下跪。 
     
      姑娘趕緊躲到樹後去,忸怩笑道:「別這樣沒出息,聽我講,昨天我姐妹以術 
    娛賓,原無惡意,你為什麼一味謾罵,還毀了我的一隻山雞!」 
     
      鳳至笑道:「一張花紙兒,也值得生氣?夜裡你們支使許多鬼怪嚇我們,用心 
    卻未免太狠了。 
     
      可惜吊死鬼不過是紙人兒,母大蟲只是一個豆箕,最後的白無常和大頭鬼雖然 
    以人為俑,究竟怎樣呢?」 
     
      姑娘道:「我們沒過份,你曉得不曉得!」 
     
      鳳至笑道:「假使我們膽氣不足怎麼辦呢?」 
     
      鳳至笑道:「我是不知道小姐跟我們開玩笑,胡扯兩句是有的。今天特來請罪 
    。」 
     
      姑娘道:「請罪不敢當,但是你們要曉得彼此錯誤都很大,到現在還有一個人 
    沒醒回來,我們倒有點莫名其妙,別是你們搗的什麼……」 
     
      鳳至笑道:「那一定是那個無常鬼了,我點了她腦後睡穴。沒關係,就讓她多 
    睡一會兒吧。」 
     
      姑娘吃驚道:「點穴,你會點穴?」 
     
      鳳至道:「那不算什麼。」 
     
      說到這兒,那位穿綠羅衫子的姑娘講話啦。 
     
      她悄聲兒說:「鳳,帶他去看看柳燕吧!」 
     
      鳳至聽見人家也叫鳳,她笑嘻嘻地叫:「鳳姐姐,你叫鳳什麼?可以告訴我麼 
    ?」 
     
      姑娘道:「不告訴你……我叫鳳至……」 
     
      姑娘也總是得意忘形,說不告訴人到底還是告訴了人,她自己也覺得很好笑。 
     
      再看隔池兩位客人都好像對她的芳名兒聽出了神,就越發不好意思。 
     
      她紅著臉說:「你們也不要太驕傲,看來還淺薄得很呢。剛才你們傾巢而出, 
    我們就來個掃穴犁庭。現在跟我來啦,要是壞了我的人你們就別想回去啦!」 
     
      說著扭翻身便走。 
     
      鳳至笑道:「鳳妹妹,我倒真不想回去呢。」 
     
      邊說,邊忍著一肚皮鬼計,急步繞池追在她背後跑。 
     
      姑娘忽然又不願意了,她站住說:「你怎麼喊我妹妹?」 
     
      鳳至笑道:「可不,你還能比我大?」 
     
      「你幾歲?」 
     
      「十八歲,總不會比你小吧?」 
     
      「我十六歲。」 
     
      鳳至笑道:「那就是了,你還不高興什麼呢。」 
     
      姑娘橫了人家一眼說:「你簡直有點賴皮!」 
     
      「不賴皮就要錯過好姻緣啦!」 
     
      「你胡扯。」說著又走。 
     
      鳳至又追著問:「姐姐叫什麼?她大你幾歲?」 
     
      「她十九歲。」 
     
      「真是大姐姐。我表哥也十九歲。」 
     
      「她叫蘭吟。」 
     
      鳳至一聽立刻喜得打跌,一疊聲叫:「天意,天意……」 
     
      姑娘又站住了,她怔怔地問:「你又傻什麼?」 
     
      鳳至道:「妹妹,你想,我表哥叫愛蘭,大姐姐會叫蘭吟,這還不是三生石上 
    注定良緣?」 
     
      姑娘又愕丁一下說:「這只怕是幻想,大難,大難……」說著,她慢慢的垂了 
    頭。 
     
      鳳至道:「妹妹,你是不是說我們夠不上?」 
     
      姑娘搖搖頭,低聲說:「不……」 
     
      鳳至道:「是不是你們倆已有如意郎?」 
     
      姑娘生氣了,猛抬頭牙癢癢地說:「你好意思隨便亂講。」 
     
      鳳至兩條腿真軟,驀地跪下去,老著臉皮硬把姑娘一隻手牽得緊緊的說:「妹 
    妹,你不瞧前後左右沒有一個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求你一寸芳心可憐我一片 
    癡情。不管前途有多大困難,我石玉奇百死無怨……」 
     
      姑娘大驚道:「你叫石玉奇不叫賈佩玉?」 
     
      鳳至頓首道:「妹妹聽我講,我在江湖上行俠仗義,不免結仇種怨,同時又是 
    反清復明遺老孤臣之後,所以……」 
     
      就聽了這兩句話,姑娘急忙攙起人家,笑道:「這樣說我們倒是志同道合。五 
    爺昨兒回來告訴我,說你們不作官不求科名,還說不願意做滿人奴隸,我們姐妹總 
    不相信。你們官架子很大,遠來朝山還要佈置臨時房子,起居飲食也太過講究,而 
    月還帶著不少珍奇古玩,分明像是貴族派頭,這就叫我們不能無疑。 
     
      當然,我們還不致瞎了眼睛,看你們那一分氣概,也曉得或是劍俠一流人物。 
    但是這一點我們認為更可怕,因為我的父親……」 
     
      姑娘說到這兒,忽然收住話腳,想了想又改口說:「我看你儀表不俗,諒不至 
    誰辭哄騙一對弱女子。你再說,是不是官府爪牙?權貴子弟?」 
     
      「不是。」 
     
      「是不是跟唐家有仇?」 
     
      「沒有。」 
     
      「是不是真心為我姐妹而來?」 
     
      「絕對真心。」 
     
      姑娘不講了。 
     
      鳳至仰面望天,頂神氣的說:「石玉奇以後如有違背初衷遺棄鳳至,教他死無 
    葬身之地。」 
     
      姑娘笑了,媚笑著說:「何必呢?老天爺也不聽你的牙疼咒。」 
     
      鳳至再去牽住姑娘一邊手,姑娘就不再掙扎了。她說:「是不是也要我發個誓 
    呢?」 
     
      鳳至道:「我相信你不變心。」 
     
      姑娘笑道:「唐鳳至不是人間賤女人,她把身心許給了你,海枯石爛志不可奪 
    !」 
     
      鳳至笑道:「謝謝妹妹。」 
     
      姑娘笑道:「好事多磨,情深鬼妒,你就等著受罪吧!」 
     
      鳳至道:「到底怎麼搞的?剛剛說『只怕幻想,大難』,這會什麼都講好了又 
    說『等著受罪』,是不是怕我岳父不答應呢?」 
     
      姑娘道:「這會兒沒有工夫跟你細說,你得先去把我屋裡的柳燕救醒。我也還 
    要跟大姐商量一下,今天晚上三更天,你約表哥上我屋裡找我們。」 
     
      「我們怎麼曉得你住在那兒呢?」 
     
      「現在就到我那兒去呀!」 
     
      說著她把鳳至領到她屋裡,看床上睡著那位柳燕,正是昨夜無常鬼的化身。 
     
      鳳至過去向她腦後拍了一掌,柳燕翻了一個身就慢慢的爬起來了,她大約還記 
    得過去一些情形,兩眼死瞅著鳳至發怔。 
     
      姑娘笑道:「玉哥哥,你看她美不美?」 
     
      鳳至笑道:「美,有其主必有其婢。」 
     
      姑娘笑道:「你昨夜陪她睡覺的?」 
     
      鳳至道:「笑話,曾經滄海除卻巫山……」 
     
      姑娘抿抿嘴笑道:「你,你且慢慢吹。」 
     
      邊說,邊把人家攔在床沿上坐下,又笑道:「你們在天花樓上喝得好酒,我跟 
    姐姐都上你那邊去,好漂亮的枕衾被席,那不比娘們還講究嗎?不瞧我床上的就不 
    如你。」 
     
      鳳至笑道:「是表哥的舖蓋,他為人有潔癖。」 
     
      姑娘道:「你們倆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女兒相不好。我問你,你用的是假名, 
    表哥還能是真的?」 
     
      鳳至笑道:「名字是真姓是假的,她姓龍。」 
     
      姑娘怔一怔說:「姓龍。北京人?」 
     
      鳳至道:「不,山東濟南府人。」 
     
      姑娘忽然向柳燕使個眼色放低聲晉說:「教前廂人都出去,你帶林鶯看看角門 
    。」 
     
      柳燕橫了鳳至一眼,點點頭望前廂去了。 
     
      這裡姑娘直頂到鳳至膝前去,迫定了問:「到現在你還不講實話?」 
     
      「我講的是實話。」 
     
      「表哥是不是龍璧人的公子?」 
     
      「是。」 
     
      「那麼,華盛畹是你的什麼人?」 
     
      「我的母親。」 
     
      姑娘大驚,扭身望著窗外更低聲點說:「真是害死人,一切我都明白了,你們 
    太冒險!」 
     
      鳳至道:「你明白了什麼事?」 
     
      姑娘猛回頭,睜著大眼睛說:「你們為著龍英侯來的!」 
     
      鳳至脫兔似的搶起來問:「英侯還在人間?」 
     
      姑娘道:「你還裝什麼傻呢!龍英侯還不是好好的在大峨雷洞。」 
     
      鳳至道:「你見過他?」 
     
      姑娘道:「我是沒見過。父親很看得起他,老少忘年還訂了白鷗之盟,就只等 
    雷老道肉體飛升,他們倆就要上北海釣鰲去的。」 
     
      「豈有此理,家裡多少人惦念他,他就不想回去一趟?」 
     
      「回去,你講得頂容易,他是沒有自由的人。」 
     
      「他一定受了很大的苦?」 
     
      「那倒沒有什麼,就是走不動。」 
     
      「這怎麼講?他的武藝並不太差。」 
     
      姑娘笑道:「武藝,武藝在雷道和我父親看來簡直兒戲,何足道哉。」 
     
      鳳至冷笑這:「我只不相信,旁門左道,邪術異端,能有多大作用?」 
     
      姑娘道:「胡說,請問你,諸葛武侯的八陣圖算不算邪術異端?有沒有作用呢 
    ?」 
     
      鳳至道:「那是奇門六丁六甲之法,究竟武侯也不能倚賴八陣圖成什麼大事!」 
     
      姑娘歎口氣道:「事實勝於雄辯,眼前龍英侯便是困於遁甲,蛙步為難,情極 
    可憫。」 
     
      鳳至道:「他的一切經過情形你曉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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