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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瑟 哀 弦

                   【第 三十 章】
    
      第二天一清早,大小姐二小姐先去稟知唐夫人,母女就直等著浣青盛畹來下說 
    辭。 
     
      浣青盛畹來了,她們自有一篇得體的話說。 
     
      接著便是梅問鳳至進來伏地請罪,表白心跡,隨後才讓玉奇英侯上前拜認丈母 
    娘。 
     
      唐夫人倒是一點不生氣,極口讚美梅問,譽她巾幗完人,稱鳳至脂粉英雌。 
     
      對玉奇英侯也總是越看越愛,因此她笑著說:「一向對兩位假貨姑爺什麼都滿 
    意,不滿意就是帶點女兒相討厭。 
     
      現在看一對真女婿,竟然是一娘胎出來的,一模一樣的眉兒眼兒嘴兒,蜂腰猿 
    臂彪腹鳶肩,一樣的英姿颯爽,金聲寶氣玉潤珠光……好,真好,梅鳳賢德無雙, 
    配著咱們一雙女兒也還自愛,要得,真要得……」
    
      唐夫人差不多快活得眼淚也流出來了。 
     
      浣青盛畹大喜過望,彼此相顧而笑,交口而喜,自然都是事先準備好的。浣青 
    臂上褪下一對玉鐲,盛畹頭上除下兩柄鳳頭釵,給跪在膝前拜見的新媳婦下了定, 
    這不什麼都停當妥貼了嗎? 
     
      未了,因為一堂雙鳳至,大家又是一場說笑,公認為吉兆兒。雖則好,究竟嫌 
    不方便,唐夫人教二小姐用了小名,叫文倩,此後二小姐便稱文大少奶,鳳至還是 
    鳳大少奶。 
     
      璧人在外面跟唐家五老爺也有一番話講,到了玉奇英侯拜謁岳叔時,五老爺不 
    禁掀髯大笑。 
     
      他給璧人只有一句回話:「真的比假的好!」 
     
      梅問蘭吟不分先後,同日于歸,夫妻鼎足成三,一塊兒交拜,一塊兒合巹,那 
    一片吉祥如意風光,真是寫不完也講不了。 
     
      沒吃過苦的就不曉得甜,梅問過去嘗盡人世艱辛,現在她自然十分懂得知足。 
     
      蘭吟原也是福壽雙修的娘們,幽嫻貞靜,完全是個賢妻良母典型人物,她敬愛 
    梅問等於愛惜自己,什麼事總要讓梅問先一步,但梅問決不肯搶先,相得益彰,謙 
    尊而光。 
     
      英侯周旋兩美之間,享盡人間艷福。 
     
      唐家二小姐文倩,她跟她姐姐同日做了新娘子。她是個善心的,活潑的人,她 
    十分敬服鳳至豪爽能幹。鳳至也當她親妹子一般看待,水乳交溶,如膠似漆,相處 
    非常相得。 
     
      可是她們都喜歡淘氣,新婚中無事,不談文就說武,談文整天價聒噪不休,說 
    武就非把屋子打翻不可。 
     
      所以她們這邊總是熱烘烘的,亂騰騰的,不像梅問蘭吟那邊,一局棋,一壺酒 
    ,數行詩那般靜悄悄的,甜蜜蜜的。 
     
      英侯玉奇結婚三天,接著又忙辦敬侯安侯吉席。 
     
      在這一連串熱鬧喜事場中,最倒楣的要數恭侯,連俊侯老六都有個情侶蘭韻, 
    雖然不准他們倆成婚,究竟慰情聊勝於無。 
     
      只有五阿哥還是光桿子,光桿子還沒有關係,卻因為他能幹會辦事,這一連串 
    的喜事,璧人都要他料理,做新郎的四位哥哥就會嘻嘻哈哈,坐待吉期來臨。 
     
      一連串的忙,忙得恭侯頭昏腦漲,暗地裡他也不免會抱怨,抱怨命不如人。可 
    是只是在這些日子之間,他的管事魄力,做人氣度,讓袖手旁觀的唐五爺看了動了 
    心。 
     
      晚上恭侯總是陪五老爺睡在文昌閣,聯床夜話。 
     
      五老爺著實考究晚輩胸中學問,這一考究起來,才曉得人家五阿哥內在的美比 
    那一位都要強。 
     
      說武藝一身軟硬工夫,登峰造極,而且深知水性,那還是他一家人都不會的玩 
    意。 
     
      五爺越考究就越愛惜,有一夜他多喝兩杯酒,居然淚流滿面的要求恭侯做他螟 
    蛉兒子,為唐家兩房延續香煙,說要替他娶兩位好媳婦,還說心目中已經有了對象。 
     
      老人家披肝掬膽告訴五阿哥很多話,原來五爺也是一位了不起的風塵人物,少 
    年時一段風流綺孽,弄得他灰心氣短,因此韜光養晦,自甘寂寞。 
     
      說自見恭侯後,他心苗又在復活,想有個家庭,想享倫常樂趣。老人家講得萬 
    分沉痛,恭侯極端感動,可是他不敢答應人家要求,說是那必須請示堂上。 
     
      五老爺卻認為只要恭侯體念他,璧人方面他總找機會去懇恩。 
     
      說話過了就算數,從這一天起恭侯直把老人看做長輩親屬,服侍他起居坐臥, 
    照料他飲啖吃喝,儼如骨肉,情同家人。 
     
      老人家就在那幾天,悄悄派人送走了一封信。 
     
      看看到了安侯新夫妻滿月這一天,璧人眼見諸事吉利,他也還是性情中人,不 
    喜歡矯張裝怪,心裡快樂,這日就叫預備家宴,歡敘天倫。 
     
      時間剛好午時正。 
     
      爺們一個個冠袍帶履,滿面春光,太太少奶們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翠繞珠圍。 
     
      在快要登席的一霎那,璧人忽然高興,說要看蘭吟鳳至文倩的武藝,還要聽梅 
    問的琵琶和三弦子。 
     
      這一來蘭大少奶、鳳大少奶、文大少奶不得不經過一番更衣麻煩,耽擱了一些 
    時間。她們使的全是劍,各舞不同的劍法。 
     
      最高明的究竟還是鳳大少奶。蘭大少奶也不弱,她是以輕取巧。文大少奶較差 
    ,璧人認為只好與菊三少奶,四姑娘蘭韻等論齊觀,卻比蕙二少奶強一些兒。 
     
      三位少奶奶次第練完劍。 
     
      璧人教把三枝劍留在廳上,說是等會兒請大家看恭侯俊侯和自己使幾路。 
     
      這一說大家都喜動顏色,其間自然要算蘭吟鳳至文倩頂起勁,因為她們都還不 
    曉得人家父子到底好到什麼程度。 
     
      她們趕緊回去換好衣裙,出來時梅大少奶手中已經抱著琵琶,臨時婉儀老姨太 
    提議,廚房裡請出沈嫂子以三弦合奏。 
     
      沈嫂子會音樂?這又是一個新發現,尤其梅問十分歡喜。 
     
      合奏的剛剛合上弦子彈個過門兒,門子老王忽然趕進來報告,說門外來了一位 
    老道,步行背劍請見璧人。 
     
      聽了老王的話,唐五爺霍地站起來,看定唐夫人說:「別是大哥找來了……」 
     
      這句話太可怕,大家立刻紛紛離座。 
     
      璧人以目示意恭侯俊侯,他們哥兒倆翻身各去案上搶了剛才的一枝劍。 
     
      唐夫人是嚇糊塗了,五爺向後廳屋溜之大吉。 
     
      梅問英侯玉奇文倩急忙過去圍住唐夫人,敬侯安侯蕙容菊冷蘭韻便去保著婉儀 
    浣青和玉屏。 
     
      璧人一步跨下台階,蘭吟跟在背後緩緩地說:「爸,假定是爹爹,也許沒有惡 
    意,因為他是請見……並沒有闖進來。」 
     
      璧人回頭說:「你放心,我決不過火。」 
     
      但是蘭大少奶仍然不放心,她還是緊跟著走。她背後是鳳至,鳳至後面是恭侯 
    俊侯。 
     
      五個人前後跟到門樓,望門口站著一位銀髯飄拂的老道,背上交叉著一對寶劍 
    ,看樣子也不見得怎麼樣凶惡。 
     
      璧人趕緊向前長揖到地,口裡說:「潘龍弼恭迓道爺鶴駕……」 
     
      道爺單掌當胸打個稽首說:「貧道唐古樵……」 
     
      璧人趕緊說:「請進奉茶。」 
     
      蘭吟後面搶著叫:「爹爹,爹爹……」 
     
      叫著,拜倒地下,兩淚交流。 
     
      道爺臉上微微有點異樣,悍然說:「起來,你媽跟五爺呢?」 
     
      蘭吟站起來,說:「爹爹一定要饒恕我們,媽跟五爺都在這兒。」 
     
      一邊說,一邊還不住的滴眼淚。 
     
      璧人說:「老哥哥請裡面細談。」 
     
      古樵好像沒聽見,還是怔怔地看定他的大女兒滿頭臉少奶奶打扮。 
     
      鳳至料到不會有什麼了不得的劇變,扭回身便進去關照文倩玉奇英侯,教他們 
    應該怎麼辦。 
     
      英侯玉奇文倩趕到門樓上,一列兒下拜,蘭吟就又去傍著英侯跪下了。 
     
      古樵定睛看,心裡好生奇怪。 
     
      他喊一聲:「蘭兒……」 
     
      蘭吟急忙說:「是,爹,媽跟五爺主意把我給了英侯。二妹給了石玉奇,他是 
    石南枝的長公子。」 
     
      古樵又怔了一下,點點頭,歎口氣說:「請起,請起……」 
     
      說著,他就隨在璧人背後進來了。 
     
      廳屋上太太們已經全迴避,璧人請親家翁上座,奉過茶,英侯蘭吟,玉奇文倩 
    分對子左右侍立。 
     
      古樵看住英侯說:「英侯,為著你一個人,把我的家都搞散了嗎?……雷洞怎 
    麼破的?祖師爺怎麼死的?詳細告訴我。」 
     
      說時聲色俱厲,眼見有點不妙。英侯也實在不懂應該怎麼解釋。 
     
      鳳至站在廟下,認為這是緊要關頭,一下子竄上來,笑吟吟地給老人家請個安 
    ,說:「爹,不會的,我們正在商量分頭出門找爹,媽跟五爺也預備下個月回去四 
    川。 
     
      破雷洞那一天英侯沒在場,那是我跟蘭姐姐文妹妹還有一個梅姐姐四個人搞的 
    。先到石龕裡救了英侯趕他下山,我們都知道誰也不是雷道爺的敵手,所以不讓英 
    侯冒險。 
     
      我們四個人糊里糊塗的摸到雷洞,蘭姐姐文姐姐負責解除洞口封禁,梅姐姐專 
    管巡風,由我進洞拚命。 
     
      我倒是下了決死之心,一進去就望見雷道爺爬在石案上喝人血。雷道爺也看見 
    了我,他猛的睜大眼,我嚇得直想回頭逃走。真奇怪,就在這一霎那,洞裡起一陣 
    金光,金光過處,再一見雷道爺,他,他竟然掉下了一顆頭……」 
     
      聽到這兒,古樵驀地站起又坐下去,愣了好半晌說:「你是什麼人,你看見什 
    麼樣金光?」 
     
      鳳至道:「像長虹一般的金光,繞著石案這麼一轉又不見了……我姓賈叫鳳至 
    。」 
     
      古樵又吃一驚,追著問:「你也叫鳳至?」 
     
      蘭吟急忙說:「她也是玉奇的……」 
     
      鳳至又搶著說:「是,爹,我們都是爹的兒女,我們兩隻鳳同事玉奇,蘭姐姐 
    梅姐姐同日並嫁英侯。我們並沒有什麼嫡庶偏正之分,堂上翁姑也不許有什麼分別 
    。」 
     
      說到這裡,她就又給人家請了一個安,恭恭敬敬的叫聲爹。 
     
      古樵點點頭說:「我曉得是什麼光,只有她會飛劍,究竟她放不過祖師爺……」 
     
      文大少奶幾乎笑了,她強忍著問:「爹,什麼光?她是誰?」 
     
      古樵道:「古紅老尼,聽說她的劍有金色光芒,她跟祖師爺有仇怨……小靜呢 
    ?小靜和尚怎麼樣死的呢?」 
     
      鳳至道:「和尚那時也在旁邊,他也看見了金光,可只是金光並不找他,我只 
    聽得他大叫一聲:『此仇難報』,拿手裡竹節鞭打碎了他自己光頭……」 
     
      鳳大少奶是滿口胡扯,騙得唐古樵什麼火都退了,他只能直挺挺的怔在座上。 
     
      於是鳳至又說:「爹,您老人家當時有意把蘭姐姐給英侯,現在不是成功了麼 
    ?您該歡喜呀! 
     
      雖然屋裡多了一個梅姐姐,不過她比什麼人都好,不但比我好,比蘭姐姐也要 
    好,她就會出來給爹磕頭的。大家都是爹的兒女,不是嗎?爹!」 
     
      她這一連串話,講得特別溫和,使人聽得非常悅耳。 
     
      古樵不禁微微一笑,笑著說:「你很會講,不像文兒蘭兒那樣笨。」 
     
      回頭又看住英侯叫:「英侯,我們的底鷗盟怎麼樣呢?」 
     
      英侯昂然說道:「當時爹不讓我下山,我並沒有負盟,現在我也還可以追隨杖 
    履……」 
     
      古樵笑道:「現在你是忙人,不要你了。我倒想約你的父親……」 
     
      說著便又望了璧人一眼。 
     
      璧人笑道:「我可以陪老哥哥,山水我所欲也。」 
     
      古樵點點頭,伸手肩上拿下兩枝寶劍,說:「英侯,你跪下接我這枝劍。」 
     
      英侯跪下,古樵說:「這枝劍叫白虹,你好好的留著做個紀念吧。」 
     
      英侯再拜,雙手捧劍立一旁。 
     
      古樵又給了玉奇那枝青虹劍。 
     
      隨後他站起來給璧人作個長揖,正著顏色說:「親家大人,我今天把兩枝劍交 
    下來,這算我從今天起洗了手了。 
     
      我和雷化道爺不過忘年之交,我受石達開之托,供養雷道爺二十年,我希望他 
    對我們祖宗君國有所貢獻。後來我也曉得他也還是個妖孽狂人……至於小靜和尚一 
    班人與我並無關係,那些人曾經與你們龍華石三家有怨,我倒是頗有所知。 
     
      這一次我路過西涼,有幸使我遇著李念茲師,慚愧我有眼不識泰山,我們較量 
    過奇門術數,我是甘拜下風。蒙他一席話,指我覺路迷津。他要我來看你,所以我 
    回去一趟就趕來了。看了你寒松古月一般氣概,看你瑞靄祥雲籠罩的門庭,我非常 
    羨慕。 
     
      尤其滿堂兒女,一個個曉日春花明珠皓月,果然積善之家與眾不同。剛才還有 
    兩位哥兒衣底,暗藏兵器的。好像內外功都極好,讓我見見啦!還有那一位梅……」 
     
      璧人耳聽人家這樣講,心裡喜不自勝,搶著去握住人家一隻手,萬分誠懇地說 
    :「老哥哥,日月之蝕無損於明,海納淵涵,尤拜高深。剛才家人小宴,令嬡等舞 
    劍承歡,以此有二枝劍留在廳上,小兒無狀,唐突丈人……」 
     
      說到這兒,回頭叫道:「恭侯俊侯還不過來請罪!」 
     
      哥兒倆迴廊上急忙拋下劍,趕到廳前長跪不起。 
     
      古樵過去一邊手一個捉了起來,這邊看那邊看越看越歡喜。 
     
      他笑著說:「老夫身無長物,容日補禮。不過你們肯使兩路劍讓我看看嗎?」 
     
      璧人道:「快謝謝大老爺。」 
     
      恭侯俊侯又請了一個安下去,哥哥舞了一路八仙劍,弟弟使了幾手太乙劍,這 
    都是道家的劍術,自然對古樵更合式。 
     
      他背負上一雙手,石像一般,怔在廊上看得出神。 
     
      哥兒倆練完了必然要上來請教,古樵什麼話都不能說,點點頭又搖搖頭竟是有 
    些傷感樣子,璧人也就不敢多講話。 
     
      剛好梅問出來拜見,璧人便叫請唐夫人唐五爺,於是浣青和盛畹帶著一大群小 
    兒女陪著唐夫人出來。 
     
      這一下請安相見又忙了好一會工夫,古樵終是愀然不樂。 
     
      璧人請他參加家宴,他倒不推辭。五爺無話可說,卻說剛才看過鳳大少奶幾路 
    奇門劍術實在使得到家,因此就又提到梅問彈琴。 
     
      古樵這便站起來向梅問拱拱手,梅問請示過婆婆,坐下去彈一曲高山流水。古 
    樵漸漸轉悲為喜,他極口讚美梅問才德無雙,還為她浮了三大白。 
     
      璧人看他豪飲,自己也就陪著喝,又叫英侯玉奇兄弟更番敬酒。古樵的酒量很 
    大,他總喝了一百杯過去才帶點醉意。 
     
      起身如廁時,五爺跟著他,悄悄的將心事告訴他。 
     
      古樵回來入席就直截了當的懇求承繼恭侯為兒,帶著滑稽的聲口說:「你們要 
    了我們的兩個好女兒,還不應該還我們一個好兒子嗎?」 
     
      答覆他「應該」的第一個還是婉儀,於是璧人浣青也都表示願意,即席恭侯拜 
    古樵兄弟為繼父。 
     
      古樵夫妻和唐顏欣慰的情形不必說,蘭吟文倩姐兒倆都歡喜流下眼淚。她們拜 
    謝婉儀又拜謝公公婆婆,再給父母和叔父磕頭稱慶,大家紛紛起立賀喜,舉杯互祝。 
     
      古樵剛才看人家滿庭蘭桂騰芳,一個比一個好,想到自己膝下無男,女生向外 
    ,不禁悲從中來,不勝惆悵。 
     
      現在承繼了恭侯,細看他實在比英侯玉奇還要強,他又如何不快樂?放懷痛飲 
    ,不覺沉醉。不但他,唐顏五爺和璧人,小一輩的玉奇和英侯醉得都很厲害,娘兒 
    們中浣青和盛畹她倆也喝了幾杯。 
     
      一場驚險,舉室憂疑,俄然之間,化怨毒於片言,釋干戈為樽鬥,你想吧,都 
    是希望好的,誰又能夠不興奮忘形呢! 
     
          ※※      ※※      ※※ 
     
      人都說福無雙至,其實也不盡然。第二天一清早,頭一個喜訊,便是唐五爺派 
    人送去的一封信有了回音,算是替恭侯求准了直隸保定府徐姓的兩位姑娘。 
     
      這一家主人叫徐鳴鐵,綽號不壞金剛,拳棒之中有名人也。但金剛並不能不壞 
    ,他活過四十歲就作古了。 
     
      夫人姓初,叫初花,她乃是古紅老尼最小的一個徒弟,倒確是了不起劍俠一流 
    人物。 
     
      徐家非常豪富,徐寡婦有北斗黃金之譽,她只有兩個女兒,姐妹相差一歲,大 
    的叫徐初綠,小的叫徐初碧,聽了姐兒倆芳名,大約總是初家也沒有後人,所以姐 
    妹用了雙姓,初綠十七,初碧十六。 
     
      徐夫人跟唐五爺必然交情很特別,一紙魚書,居然求得合浦珠歸,卻不過要五 
    爺陪送恭侯前往保定府入贅。 
     
      五爺徵得古樵同意,又去跟璧人作一度委婉商量,璧人倒是不忍反對。於是稍 
    作一番準備,五爺帶恭侯動身走了。 
     
      他們爺兒走了一個月,潘公館又有了第二個喜訊,出門遊歷一去十多年的查古 
    農和石歧西忽然帶著李大慶李麻子,由杭州輾轉入京來了。 
     
      查老太太康健猶昔,遊子雙鬢已斑,骨肉久別重逢,能無悲喜交集? 
     
      玉奇夫妻參拜歧西,英侯伉儷展謁古農。古農追懷菊人,歧西思念南枝,各自 
    吞聲飲泣。查老太太老淚涔涔,哀死勞生,腸為之斷。 
     
      大家竭力勸解,破涕蓄歡,古農歧西略述若干年來朝盡天下名山,行路數萬里 
    。前三年回杭州,家裡一切情況還好。 
     
      又說當年璧人松勇運柩南下,帶去二十名丁壯,現在全是中年人了,他們在客 
    中打伙兒成了家室,各有行業。 
     
      李麻子強迫李大慶續弦,眼前也有一對兒女。璧人聽了這樣話自是萬分安慰。 
     
      古農兄弟到家第三天,錦上添花,唐五爺和徐夫人親送恭侯夫妻入京拜見古樵 
    夫婦,並潘龍石三家男女老幼。 
     
      初花耳聞璧人英雄了得,老人久蟄思動,豪氣未消,此來暗含較量之意。 
     
      當日璧人大張綺筵,款接嘉賓,柬約松勇虎男紅葉,又派玉奇邀請張家酒店張 
    騰蛟伉儷前來作陪。 
     
      大家席上看徐夫人初花,雖說年過五旬,看來還不過三十許人樣子,碩長圓潤 
    ,螓首蛾眉,依然風姿綽約,儀態萬方。再看初綠初碧姐妹恍接二喬,儼然合德, 
    果然傾國傾城。 
     
      璧人對此滿堂紅顏白髮,不覺心喜無既,看住徐夫人把酒,為古紅老尼稱壽。 
    借花獻佛,初花捧觴還祝勺火頭陀。於時男女老幼紛紛起立,舉杯致敬,環珮交鳴。 
     
      其中只有古樵一人微感不樂,五爺曉得必是鳳至當日胡說的雷洞金光作怪,古 
    樵不無銜恨古紅老尼,急忙提議教初綠初碧舞劍助興,大家同聲附議,俊侯立刻去 
    捧了幾枝好劍出來。 
     
      初綠姐妹經過一番謙遜和請示,姐姐選了盛畹的劍,妹妹取了鳳至的劍,她們 
    卻是會者不忙,不攏髻也不更衣,依然盈頭珠翠,拖地長裙,款步下階,翩翩起舞 
    ,但見滿庭盈光傾瀉,一座翠袖生寒,劍入神奇,人影俱杳。 
     
      松勇璧人同聲叫好,古樵也不禁點頭擊節歎為觀止。 
     
      姐妹舞罷,登堂獻劍,徐夫人初花含笑起立請璧人指教。五爺古樵張騰蛟從旁 
    一力慫恿,璧人謙辭不獲,只得奉陪,教英侯呈獻白虹劍給徐夫人,他自己就用了 
    玉奇的青虹劍。寶劍出鞘,光芒萬丈,初花連稱好劍。 
     
      彼此揖讓堂前,相望稽首,然後起訣仗劍,訣引劍走,身隨劍動,忽而疾走疾 
    馳,忽而翻騰搏擊,極猛極柔,極快極巧,卻是纖塵不驚,聲響皆絕。 
     
      一代高人,各盡所長,窮出變化,約莫鬥了半個時辰,依然難分上下,終於璧 
    人獻劍認輸,初花也就算了。 
     
      看過他們這番較量,大家寂然驚服,古樵尤為心折。 
     
      璧人初花原都是自命無敵的人,一旦瑜亮並生,居然鬥個平手,他們倆也實在 
    覺得快活,因此不免多喝了幾杯酒。 
     
      酒酣璧人又要梅大少奶奏樂娛賓,蘭吟自請吹笙相和,璧人大喜,便教請沈嫂 
    子參加合奏。 
     
      先由沈嫂子彈一會三弦,然後梅問撥動琵琶,蘭吟吹響靈笙,合奏一套齊天樂 
    ,滿庭芳,最終一曲是朝天子。一家上下男女都沉醉在音樂氛圍之中。 
     
      時近黃昏,鴉雀噪巢。迴廊上有個不速之客負手佇立,靜觀自得呢。 
     
      梅問彈完了朝天子,手抱琵琶,亭亭起立,猛抬頭望見廊上客人,不禁大驚失 
    色,急忙拜倒堂前,口稱萬歲。 
     
      璧人搶起來看,果然是咸豐帝來了,趕緊招呼大家下跪,自己驅前階下俯伏接 
    駕。 
     
      這位皇帝穿著一身便衣,形容很憔悴,態度仍然從容,一腳跳下迴廊,過去一 
    把攙起璧人,笑道:「一別十餘年,你回來了也不去看我!」 
     
      璧人連稱死罪。 
     
      咸豐帝怔了怔,又說:「梅問,你好,起來吧!大家都請起……」 
     
      說著,他牽著璧人一隻手走上台階,看一看地下跪滿了人,卻有一個老道和一 
    位十分漂亮的太太,還是屹立不動,看著心裡納悶,口裡又笑道:「璧人,我們原 
    是故人,教大家隨便點啦,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璧人想一想家裡到處全住滿了人,這就只好把他領到浣青前廂房來。 
     
      做皇帝的坐下去什麼都不及說,又請教梅問。 
     
      梅問當然不能不進去,她是有點嗔怪皇帝下流,也就只請了一個安,便想退出。 
     
      威豐帝說:「梅問,我聽說你嫁了英侯,菊冷嫁了安侯……倒真是珠聯璧合… 
    …」 
     
      梅問不作聲,風流的皇帝又說:「我總想來看看你們,前兩個月我還在病中, 
    外面的事一點不曉得,所以也沒給你們送點東西來……」 
     
      梅問還是不講話。 
     
      威豐帝長歎一聲,又說:「梅問,我總算對得起你,你的冤獄我很幫一些忙, 
    你承情嗎?」 
     
      梅問這才長跪下去奏道:「皇上明昭日月,臣英侯梅問同深感激。」 
     
      威豐帝笑道:「英侯確然有點福氣……起來吧!今天你們大約是會親宴,紅顏 
    白髮,把酒言歡,可憐……這都不是天子之家所能有的。 
     
      誰都不願意作天子之家眷屬,誰還肯貿然走進天子之家?……這些我全明白。 
    貴為天子,身若窮囚,所以他永遠是寡人……」 
     
      說著,他又歎了一口氣。 
     
      梅問看璧人不講話,心裡萬分著急。她不放心外面二位反對異族皇帝的貴賓— 
    —唐古樵和徐初花,怕的是禍與不測,變生肘腋。 
     
      她只得頓首奏道:「梅問以為天子理萬機御庶民,必然無上尊嚴,不宜與庶人 
    之家計其瑣屑。微服輕出,事近荒嬉,恐非天下蒼生之望……」 
     
      咸豐帝連忙擺手說:「你就不要講,我知你心中在講什麼。你必然認為皇帝應 
    該斬情斷欲,滅親毀性,不這樣就是昏君,就是無道…… 
     
      我卻以為皇帝假定也是人,他自然不能無情無義。我來,你一定覺得添麻煩。 
    但這個我可不管,我非要來看你這一趟…… 
     
      我也總是有點傻,然而你也不要管。剛才我聽見你奏齊天樂,朝天子,這些吉 
    慶喜悅調調兒,我聽了只有更難過。梅問,知我諒我,請你給我彈一曲古決絕之辭 
    ——碧海青天,我就走了……」 
     
      說到這兒,他就又歎了一口氣。 
     
      梅問忽然感動,亭亭起立,卻坐捉弦,低眉信手作淒怨清冷之音,不覺盈盈涕 
    下……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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