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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 瑟 哀 弦

                   【第 九 章】
    
      王氏和盛畹,星馳電掣,離開大寨,趕到孤石崗,藉著星光,找著小路,直闖 
    上山,因為明知上面只有四個小嘍囉看守,所以不把他們放在心上。 
     
      來到藥王廟大門前,眼看有個人靠著牆,倚住一枝標槍打磕睡。 
     
      盛畹過去刺斜裡一劍,削下他一顆頭顱。 
     
      王氏一聲不響,擺動一對虎頭護手倒須鉤,撲進廟裡。 
     
      可憐裡面三個人,口也沒開,一霎時糊里糊塗的都死在王氏手中。 
     
      天亮時,母女兩人已把廟裡打掃乾淨,眼巴巴的盼望到中午時光,還不見王霸 
    派隊搜山。好在廟裡鍋灶柴米一切俱全,儘夠十來天兩個人的吃喝,這省了不少麻 
    煩。 
     
      母女倆胡亂熬了一鍋稀飯喝個飽,相率出去,找塊高大的石頭,竄上去四面瞭 
    望,真個是水色山光掛在眼簾,華木森森,均歸足底。 
     
      盛畹看了半晌,忽然笑道:「這樣天然的一個瞭望臺,王霸只派四個嘍囉鎮守 
    ,他的才略,也就可想而知了。」 
     
      王氏笑了笑,說道:「那邊隘口,雖然只容一個人出入,但是草木太蔚雜了, 
    夜間很容易給人混進來。在我想,他們白天既是不來,大約要等到晚上算計我們的 
    。你去我包袱裡找那一大包火種,拿來撒在那種野草上,再將一些棉花泡泡油,包 
    上十多個彈子,晚上如果聽到什麼消息,我們先打出幾個火彈,燃燒那些草木,教 
    他們無處容身,你我兩張彈弓,瞄一個死一個,索性狠狠的干一干,管保他們以後 
    不敢重來。」 
     
      盛畹笑道:「準備應該準備一下的,怕只怕他們還不知道我們躲在這裡呢!」 
     
      王氏道:「那裡的話?一個大頭領,不能糊塗到這個地步,現在就說不知道, 
    等會兒也一定知道的,我敢說不至教你白費工夫,你快快預備去。」 
     
      盛畹笑了笑,便去找了火種,如法佈置一番,回來歇了一會,天氣也就不早了。 
     
      夜色迷茫中,盛畹把廟前廟後仔細巡察一次,母女兩個人,燃上一根蠟燭,剛 
    在吃飯,忽然外面一片火光沖天而起。 
     
      盛畹大驚,跳起來便望門外跑。 
     
      王氏喝道:「盛畹,鎮靜點,帶上傢伙!」 
     
      盛畹扭回頭搶了彈弓,說道:「奇怪,他們怎麼自己放火啦!」 
     
      王氏笑道:「這是他們伏路的小伙子,偷抽煙引起我們的火種燃燒。我們一道 
    出去!」 
     
      母女兩人奔出廟門,這一看,廟下約有三五十條漢子,已經闖過隘口,火光裡 
    ,他們像潑了湯的老鼠,來往跳躑。 
     
      盛畹王氏扣上彈弓,暗裡射明,彈無虛發,中傷的人,只要一躺下去,便讓火 
    燒個焦黑了。 
     
      風助火勢,火仗風威,直燒得鬼哭神號,搖山震岳,饒他逃得快,也還燒死了 
    三十幾條性命,其中卻有兩個王霸得力的頭領。 
     
      這一場火熄滅時已是三更天氣。 
     
      盛畹忽然想了一個辦法,她也不告訴王氏一聲,就高地竄下去,撕了一塊死人 
    身上沒燒透的衣襟,拾枝木炭,寫上幾個警告的字,就這樣冒煙突火,竄出隘口, 
    直奔大寨而來。 
     
      她在簷牙上伏住身,望見對面聚議堂——王霸繃紮著半段左臂,一張臉白裡透 
    灰,有氣無力的靠在案上,正在查問由火中逃脫回來的嘍囉。 
     
      盛畹不敢多耽擱,拿出帶來的警告,包上兩個彈子,使勁望著王霸擲去,喝一 
    聲「著」,王霸仰望身滾下交椅去了。 
     
      堂上馬上一陣大亂,有的趕去扶王霸,有的弄出兵器,追到廊前,盛畹揭開一 
    疊瓦片在手,出來一個,打他一個,然後扭回頭,撒開兩腿,穿房越屋,飛快的離 
    開大寨,一路上只聽得鑼聲震耳,喊殺連天。 
     
      盛畹無心多殘生命,兩腿加緊速度,一溜煙趕到孤石崗,頂頭碰著王氏出來接 
    應,盛畹把所幹的說了一番。 
     
      王氏聽說沒有弄死王霸,非常歡喜,母女倆回到藥王廟。 
     
      王氏想了想剛才情形,便對盛畹說道:「王霸經過這一次懲戒,一時不會再派 
    人來送死的,他知道我的一張彈弓,一雙倒須鉤的厲害。前日他欺負我有病,又把 
    酒來迷醉我,所以才敢計算你。現在曉得我病大好了,他一定不敢來,不過,我們 
    怎麼辦呢?馬上想法子奪船逃出太湖,還是容易辦得到,但是離開太湖又望那裡逃 
    生呢?就住在這裡吧,我們不招兵,不買馬,光剩你我兩個人,也幹不出什麼大事 
    。」 
     
      盛畹笑道:「有個極好的辦法,只怕您老人家不贊成。」 
     
      王氏道:「有好辦法,我為什麼反對?你說呀!我們商量看看。」 
     
      盛畹笑道:「城市裡我們既不能安身立命,強盜生涯何妨試試呢,我的意思, 
    就今兒混進大寨去,刺死王霸,綁卻那幾個大頭領,不怕王家基業不是我們的,探 
    囊取物,唾手成功!」 
     
      王氏聽到這裡縐緊眉頭,連連搖著手道:「這不行,我娘家骨肉,只有王霸一 
    個人了,不管他們好壞,我做姑母的總不能幫忙你結果他!」 
     
      盛畹笑道:「可不是,我也知道您干不來呀。其實,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事情 
    ,我也玩不慣。王霸無論如何總是您老人家的侄子,我不能不擔待他一點,我真的 
    要他的命;剛才只是一舉手之勞。關於這一點,您老人家請放心,我總不干趕盡殺 
    絕的事情。至於我們逃生的計劃,我覺得不離開太湖也好,離開太湖前途更是渺茫。 
     
      我的意思,不如死守這個藥王廟吧,活該死在這地方,那也是沒有辦法的,我 
    決定成立一個鏢局,就叫做母女鏢局,專門替太湖一帶往來行旅保鏢,向湖裡毛賊 
    挑戰……」 
     
      盛畹說到這裡,不覺眉飛色舞,繼續說道:「我們準備廝殺,殺得那些大王們 
    甘拜下風,我們可以坐地分贓,要他們的規例! 
     
      凡事起頭自然有許多困難,然而我們不能不拚命干呀!若說湖裡許多毛賊,我 
    相信沒有一個有真的能耐! 
     
      他們只不過蜂屯蟻聚,烏合之眾罷了。頭一個腳色,算是王霸,王霸不過如此 
    ,其他真不算一回事。」 
     
      王氏聽到這裡,忍不住笑道:「小鬼頭,你倒有你的活計,說的確是一條好出 
    路,反正我們是無容身之地了,天大的危險也要試試的,莫不成坐而待斃!」 
     
      盛畹笑道:「那麼,我們要預備奪幾隻船啦。湖裡頭非船不行,可惜水上的本 
    領,我一點也不懂!」 
     
      王氏道:「這個你不要著急,水裡工夫,我大約還夠對付!」 
     
      盛畹大喜,笑道:「苦就苦這一點,您老人家果然行呢,我們的鏢局一定能夠 
    成功的了!」 
     
      王氏笑道:「好吧,明天一早,你看家,我出去奪船。崗下那一個隘口,我想 
    ,應該把它堵起來,你我出入,由崗上掛下布梯。 
     
      這布梯離地至少一丈高,而且要藏得密,外來人找不到的地方才好。我們一共 
    只有母女兩個人,假使碰著扎手的事,必須一塊兒出去……」 
     
      盛畹不讓王氏再說下去,搶著笑道:「當然。我們要顧慮巢穴的啊,我心裡老 
    早有個譜了! 
     
      明兒您去搶船,我在家裡堵隘口,藏布梯,我們分頭辦事。現在天氣不早了, 
    我們胡亂睡一會兒罷,明天事情真多呀!」 
     
      邊說,邊去打開舖蓋,一同睡下了。 
     
          ※※      ※※      ※※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句話說得不錯。 
     
      誰想得到天亮時,王氏忽然舊疾暴發呢。 
     
      她的病,當時仗著王霸給她的那一杯烈酒,趕去了風邪,所以驟然的好了起來 
    ,其實也還是因為要命,忘記了病。 
     
      像她那樣大年紀的女人,雖然是很健康,究竟病後不應勞神勞力,一杯酒趕走 
    她的病,這是事實。 
     
      然而一夜廝殺,又未免太累。 
     
      現在她是重新感冒,而且病勢來得很凶,出去奪船,不用說沒有這一回事,就 
    是站一下,她也是虛晃晃地站不穩哩! 
     
      這情形,盛畹當時急得不得了。 
     
      勉強混過兩天,吃的東西已是一乾二淨了。 
     
      盛畹要想下山想法子弄一些柴米,路太遠不敢去,怕王氏一個人在廟裡危險。 
    守在一塊等餓死,這個更不是辦法。 
     
      急極計生,趁著黑夜,上王霸大寨偷糧。 
     
      一次,兩次,鬧得大寨裡人仰馬翻。 
     
      還好,王霸一心要活捉華盛畹,再次盛畹也委實非常機警,因此還算僥倖,沒 
    有丟了性命。 
     
      可是受了兩次驚嚇,膽子未免怯了許多,不敢大意。 
     
      王氏又苦苦的攔阻她別再冒險,這樣,她就只能靠著一張彈弓,到山前山後, 
    射些飛禽走獸來充飢果腹了。 
     
      說起來,也許一切真的是天意,王氏的病,先頭沒有東西吃,她淨餓了一些時 
    候,日夜只喝一些開水,這一來卻把她的風寒感冒熬走了。 
     
      後來又吃了幾天小米稀飯,這小米就是盛畹由大寨偷來的,王氏不忍多吃,因 
    此又把腸胃保護得很好。 
     
      病根完全肅清了,在理是應該吃點滋補的時候! 
     
      這當兒,盛畹由大寨偷來有限的糧食,剛好吃光,鬼使神差的,非要王氏吃上 
    火烤的山羊、野兔、雉雞、水鴨之類不可了。 
     
      老人家肚子鬧饑荒,試一點,人很舒服,時時吃,天天吃,只是三四十天的工 
    夫,不知不覺的,居然把身體調養得十分精壯。 
     
      王氏本人自然歡喜了得,可是因為她這一場病,盛畹也就累得夠受了。 
     
          ※※      ※※      ※※ 
     
      這一夜,盛畹王氏母女兩個人,乘著月色下山,實行原定的計劃,去幹虎口奪 
    食的勾當了! 
     
      她們在山下湖邊,由二個小嘍囉手中,搶到一隻小船。 
     
      王氏果然是個行家,她不慌不忙的,打槳催船,到處偵察。 
     
      這時候,湖裡頭恰好有王霸轄下的一班頭領,管帶十多號平底寬舷大舴艋,包 
    圍著五隻一幫的大糧船打劫。 
     
      天空月色如銀,湖中水波不興。 
     
      盛畹王氏把船駛進蘆灘深密的地方隱住,看前面火雜雜喊殺連天,那五隻大糧 
    船,似乎並沒有什麼抵抗的力量。 
     
      王家幾個人頭領,耀武揚滅,好不興高采烈。 
     
      盛畹看了半天,認為機會不可錯過,決計向前,替那幫糧船保鏢。 
     
      頭一次招攬買賣,王氏告誡盛畹著實留意,處處當心,怕的是壞彩頭,以後諸 
    事不利。母女倆詳細商量了進攻的步驟。 
     
      不一會工夫,王氏偷偷的把小船駛到湖中了,看看來得切近了。 
     
      盛畹站在船頭上,御下彈弓瞄準前面有個頭領手中一柄雪花價白的單刀,發出 
    一顆彈子來。 
     
      「噹!」的一聲響亮,那柄單刀飛落湖中去了。 
     
      那位頭領吃了一驚,以為是那一個頭領和他開玩笑,急得破口大罵。 
     
      盛畹不理他,收起彈弓,招呼王氏催船急進,衝入圍中,眼望那一隻最大的糧 
    船舷上,兩腿攢勁腳尖用力,平空飛了過去。 
     
      反手弄出劍來,晃一晃,劍葉映月,一片青光。 
     
      盛畹高聲叫道:「王家寨的毛賊,認得我的,趕快放下兵器逃生,這五隻糧船 
    我是保了他的鏢了,那一位不服氣,請出來說話!」 
     
      大家這時候才看清楚她是華盛畹,直嚇得相顧失色,有的知道她的厲害,悄悄 
    地便把船搖開去。 
     
      忽然,有個高大身材的頭領,掙著喉嚨,喊道:「大家兄弟聽著,這個丫頭是 
    我們大頭領的仇人,我們殺死她,別讓她走,她不懂得水性,不要怕地。」 
     
      這兩句話,果然有點力量,馬上許多大舴艋四面把大糧船包圍起來,眾口同聲 
    ,大叫:「別放走了這丫頭!」 
     
      盛畹急忙望後一撤身插上長劍,引弓出彈,弓勁彈急,一連打倒七八個人。 
     
      先頭在這糧船上面搶糧袋的一個頭領和十幾個小嘍囉,不顧死活,斜刺裡逕撲 
    盛畹。 
     
      這時候,盛畹施展全副精神,眼觀四向,耳聽八方,何至受人暗算? 
     
      百忙裡只見她一挫腰肢,底下掃出一個掃堂腿,這位不顧死活的頭領,先著了 
    她的道兒,撲翻身掃下湖裡去。 
     
      十幾個小嘍囉發聲威,紛紛都往水裡跳。 
     
      那個身材高大的頭領,眼看糧船上一班人打了敗仗,心裡一著急,舞動手中一 
    枝筆管槍,喝令十多號船分作四隊,前後左右同時進攻。 
     
      意在混亂盛畹眼力,使地急切裡不能兼顧。 
     
      盛畹認得這位頭領,叫做呂坤,他是王霸第一個的得力爪牙,說起武藝本領, 
    倒也是了得! 
     
      盛畹這時看他指揮若定,調遣有方,心想:擒賊擒王,只要將他打死,底下就 
    沒有事了呢! 
     
      想著,這就不敢怠慢,一聳身四圍打出一排連珠彈,擋住為首的幾個舴艋,霍 
    地便扭回頭,弦聲起處,一顆白森森的彈丸直奔呂坤面門而來。 
     
      呂坤心定眼快,搖槍一撥,彈落水中。 
     
      就這個時候,那邊王氏,忽然翻身入水。 
     
      盛畹看了明白,明知老人家必有一番勝算,她稍一停疑,又望著呂坤虛曳弓弦 
    ,呂坤急忙躲閃。 
     
      就在這閃身一霎那間,盛畹早搭上第二顆實彈,喝聲「著」彈中呂坤右臂膊, 
    張手拋槍搖搖欲跌。 
     
      猛可裡,湖面波開浪裂,「嘩啦」一聲響,緊傍著呂坤舴艋舷邊,竄出王氏的 
    上半身,兩邊手抓住呂坤兩條小腿。 
     
      只聽得呂坤一聲狂叫,摔倒湖中,抱著王氏沉下水底去了。 
     
      這一下,許多嘍囉直嚇得亡魂喪魄,大叫:「失了呂頭領,兄弟們,風緊呀!」 
     
      一陣紛擾,震動了整個湖面,大家返棹挪舟,四散奔逃。 
     
      盛畹連連發彈,打倒幾個駕船的嘍囉,王氏已經由水裡把呂坤拋上船舷。 
     
      盛畹過去一看,這位呂大頭領,目合口張,早是暈了過去了。 
     
      王氏跳上船,擰乾身上衣服說道:「這傢伙一會見工夫就醒過來,我們不要理 
    他,先找運糧的人說話。寡不敵眾,我們還得要當心。」 
     
      說著,翻身下艙,好容易找著幾個人,可憐都嚇得顫抖地軟做一堆。 
     
      問了半天,才曉得原來是官糧,其中倒有一個運糧官。 
     
      這官兒先是跪在王氏跟前,不把腦袋當他自己的,拚命地磕,磕得艙板崩崩作 
    響,嘴裡什麼老祖宗、女菩薩,饒命,放生,差不多都給他喊盡了。 
     
      王氏十分好笑,使勁拉他起來,把他按在一張小板凳上坐下。 
     
      對他笑道:「我們母女兩個人是湖上的好百姓,並不是什麼大王爺,女寨主, 
    倒是特地趕來保護你們脫險的,只要給我們一點酬勞,我們就走了。」 
     
      那官兒不聽還好,聽了這篇話,他喜得蹦起來,翻動一對黃眼珠,又捻了一會 
    兩撇燕尾似的鬍子,馬上換了一副臉孔,狷傲地說道:「那麼,很好,你們是守法 
    的百姓,官家糧草,應該出力救護。 
     
      現在我也不及多說話了,你們招呼五隻船的舵工,立刻開船,由你們母女倆護 
    送我出口去。」 
     
      說著,這就坐下了。 
     
      盛畹看他這一個樣子,忽然怒不可遏,她沉著臉,望著王氏說道:「我們走, 
    別管他,什麼是應該護救,我們就懂得殺人放火!」 
     
      王氏笑道:「這又何必生氣呢,他們做官的如果肯講道理,這太湖也早就太平 
    無事了!不要教王霸笑我們有始無終,我們索性送他一趟,我們要什麼,拿什麼, 
    還怕誰不給!」 
     
      說著,便去牽著盛畹的手,回去艙面。 
     
      盛畹望湖面煙消火滅,一隻舴艋也不見了,忍不住地笑道:「全逃光了麼,真 
    是一群烏合之眾……」 
     
      說到這兒,忽然又驚叫著道:「媽,我們的小船呢?」 
     
      王氏笑道:「讓他們牽走了。我們不怕沒有船回去,你不瞧,這只糧船上有兩 
    隻很好的舢板麼!」 
     
      邊說,邊喝令水手,曳起風帆往北放棹。 
     
      這邊五隻大糧船走動了,那邊母女兩個人便去船頭上看望呂坤。 
     
      這會兒呂坤已經醒了,有氣無力的坐在一邊,和王氏說話。 
     
      他說王霸斷臂以後,沒有下過山,水上的事,全是他代理。 
     
      他說王霸對盛畹,還是不能忘情,只不過沒有法子可想罷了。 
     
      糧船走了兩天,湖面漸漸的熱鬧了,王氏留心挑選了一些應用的傢伙和糧食, 
    並不去告訴那個官兒知道。 
     
      還要了他們的兩隻大舢板,和呂坤各駕一隻,竟自回來。 
     
      她把呂坤帶到孤石崗,先教盛畹打前頭繞道上山,由布梯上進去,移開堵截隘 
    口的大石頭,迎接呂坤來到藥王廟,好好的招待他。 
     
      並且對他說道:「呂頭領,我們讓你明白一下,現在的孤石崗,佈置得十分堅 
    固,隘口堵住了。 
     
      我們靠著自己的本領,另有法子出入,除了我們母女兩個人,誰也別想進來藥 
    王廟。就是千軍萬馬,我們也不怕。 
     
      你回去告訴你的大頭領,我們原是只求平安,不想結怨,教他不必再來招惹我 
    們母女倆了。 
     
      我們若是要他的腦袋,並不算難事,不過我們不願意這樣干罷了!我們現在要 
    成立一個母女鏢局,專替往來太湖一帶的行旅保鏢,拿著我們的一顆彈子,那就是 
    保了我們的鏢,不管那一路湖匪都要放行,不准留難,不然的話,我們就不客氣了。 
     
      對你說,不是我們誇口說大話,在這地方水陸兩路英雄,全不是我們母女兩個 
    的對手,大家聰明一點,不相侵犯,過平安日子。犯了我們,那是自找死路。 
     
      就是王霸,他是我的侄子,他如果招惱了我,我可是翻臉不認人,摘去他的瓢 
    兒,搶下他的大寨,你回去宣佈我的話,叫他們記著。」 
     
      王氏這樣說一句,呂坤答應一聲「是」。 
     
      王氏把話說完,呂坤就站起來抱著一對拳頭說道:「老太太今天放我回去,這 
    是您老人家天高地厚之恩,我在大寨裡頭,除了王霸,我是第二號人物,還有一點 
    力量,我不准以後有人敢來孤石崗騷擾。 
     
      不過老太太所說成立鏢局的話,這是對於我們很大的妨害,可以不可以變通辦 
    法,容許我們各寨孝敬規例,取銷這個鏢局?」 
     
      王氏想了想,笑道:「本來我也懶得動,這個鏢局是我女兒出的主意,你們肯 
    答應我們母女坐地分贓,我們樂得享受,我們並不想發財,只要衣食無缺。」 
     
      呂坤聽了,大喜過望,他連連地揖著王氏,又揖著盛畹,說道:「老太太,華 
    姑娘,我替各寨頭領拜謝大恩。這邊真的成立了鏢局,大家全要餓死。我回去,馬 
    上派人送來一切應用傢伙……」 
     
      王氏笑道:「你請啦,如果給我們送東西來了,就放在隘口好了!」 
     
      呂坤答應一聲「是」,跟著又屈下一條腿,打了銓兒,慢慢的退兩步,扭回身 
    一溜煙去了! 
     
          ※※      ※※      ※※ 
     
      王氏和盛畹在太湖,聲名大得了不得! 
     
      原因是呂坤回去以後,拚命替她們母女宣傳,勸勉各寨主輸誠納款,省事寧人 
    ,利己利人的。 
     
      近來她們母女偶然駕著一葉扁舟,湖上閒遊。許多巡湖的頭領,一定向前請安 
    問好,聽候命令。 
     
      在這種情形之下,母女兩個人無憂無慮,不愁吃,不愁穿,不管閒事,倒也十 
    分自在,樂意極了。 
     
      那個呂坤自蒙王氏釋放回山,感恩圖報,常常守在孤石崗險口,伺候母女倆覽 
    勝探幽,登山涉水。 
     
      他本來是個直性的人,言語舉動,並沒有絲毫虛偽。 
     
      王氏看他是個漢子,特地去了隘口的堵截,歡迎他來來去去。時間長久了,他 
    們親熱得和一家人一般。 
     
      過了一段時日,有一次,呂坤差不多有十來天沒有進來了,王氏盛畹都很想念 
    他,想去看他! 
     
      這一日母女兩人正在閒談,忽然呂坤胞來了,皺著眉毛,好像非常憂鬱的樣子。 
     
      王氏瞅了他半天,便問道:「老呂,有什麼事使你為難呀!」 
     
      盛畹笑道:「別是在什麼地方打了敗仗吧?」 
     
      呂坤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說道:「老太太,你們當時不該放走了那五隻官糧船 
    ,現在鬧出岔子了!」 
     
      王氏道:「這是那裡的話。好久的事了,舊案重提麼?」 
     
      呂坤道:「那個押運的狗官,他脫險以後,把船躲進一個叫做布袋澳裡去,乘 
    夜將所有十萬擔糧米,全變換了現銀,往荷包裡裝個飽滿,回去卻呈報說我們劫了 
    他。」 
     
      盛畹聽著,不禁大笑道:「這官兒巧的很呀,這種乘火打劫的辦法,不比你們 
    做強盜的更高明!」 
     
      王氏也笑道:「這正叫做會做官的做官了,誰叫你不做官去呢!」 
     
      盛畹道:「我就做了官,也沒有這些巧妙的辦法!」 
     
      王氏道:「這還好呢,肯說被匪搶劫,究竟是老實官,假使他要嫁禍布袋澳老 
    百姓身上,也是很容易的事!」 
     
      呂坤道:「所以呀,所以我們碰著路過太湖的官兒,我們非宰掉他不可。若是 
    單劫了他的宦囊而留下他一條活命,他一定要找地方官說話,地方官又那裡敢得罪 
    我們呢?結果都是往老百姓身上算賬……」 
     
      盛畹笑道:「這樣說起來,你們倒是為民除害了!」 
     
      呂坤笑笑,說道:「本來我們也鬧得太厲害,太不像樣了,官方早就有派兵剿 
    辦的消息了。 
     
      可是一年過一年的,倒底還是沒有一回是真的,現在卻不想真的出兵了,恐怕 
    幾天以內就要打仗啦! 
     
      帶兵來的,據報說是姓趙的副將,兵額兩千人,倒有好幾員勇將,大小船隻八 
    十號,兵精糧足,看樣子很有點決心找我們拚命。 
     
      我們雖然不怕,但是不能不有一番準備。我們王寨主盼望這邊老太太和華姑娘 
    ,助他一臂之力。 
     
      不過眼前還不敢煩勞,讓我們一班兄弟鬥一陣兩陣,試試他們的兵力,再來報 
    告給老太太知道。 
     
      大約總要請老太太華姑娘,獨擋他們的主將,活捉趙副將。王寨主原該親身過 
    來請安的,因為他自知以前幹錯了事,不好意思……」 
     
      王氏笑道:「這個不要再說啦,你們供養我們母女,有什麼困難的事我們當然 
    要幫幫忙,你倒是把準備的策略說說啦!」 
     
      呂坤道:「他們大約還有三天就要開到,我們就仗著一班兄弟出力拚命,他們 
    當兵的吃飽錢糧,誰願意認真廝殺呢? 
     
      而且平常缺乏操練。我所知道過去剿湖的官兵,不用說打,只要請他們坐一天 
    船,就夠他們害愁的了! 
     
      這一次來的兵,聽說很經過一番挑選,也許比較要強壯一點吧?可只是帶兵的 
    宮兒,都是旱路的貨色,水戰未必有他們的便宜。 
     
      我們全湖大小頭領,那一個不是精通水性,水底伏得一兩個時辰?然而,這還 
    都靠不住,好在湖裡頭港汊交錯,絕對不是官軍所能明白的。 
     
      我們注重埋伏,用幾隻破船和他們混鬥,引他們身臨險地,然後合力包圍,順 
    風放火,水底鑿船,他們不就完結了麼?」 
     
      盛畹笑著這:「講得好呀,你們大約只有勝沒有敗了,何必又巴巴地來央求我 
    們母女幫忙呢?」 
     
      呂坤道:「不是這樣說,我們害怕他們裡頭有能人,今天是專誠來拜求的。無 
    論如何,你們兩位總要給我一個面子……」 
     
      說著,站起來,向盛畹兜頭作了一個長揖,回頭又向王氏打了一躬。 
     
      盛畹道:「我媽已經答應你了,到了時候再說吧,現在你還沒有打敗仗,就裝 
    出孤哀子的樣子了!」 
     
      呂坤就怕說不動盛畹,疑惑她懷恨王霸,不肯幫忙,這會看她,有一點活動的 
    意思,心裡委實快活。 
     
      當時他又連連彎了一陣腰,匆匆地告辭走了。 
     
          ※※      ※※      ※※ 
     
      三五天過去了,湖上已經打了兩次仗,都是官軍大獲全勝。 
     
      盛畹得了這種消息,放心不下,但是呂坤沒有來,實在的情形總沒弄明白,打 
    仗的地方又離得很遠。 
     
      幾次要去觀戰,王氏老是不放心而不答應地去,這使盛畹著急了不得了。 
     
      好容易盼到這天晚上,呂坤突然跑來了。 
     
      他一進來,滿臉堆著笑,向王氏請了安,說道:「老太太這幾天也聽見一點消 
    息麼?我們可打了好幾次敗仗了!」 
     
      王氏著實的把他瞅了兩眼,也笑道:「你們的驕敵策略大約很順利吧?」 
     
      呂坤道:「老太太想是出去看過熱鬧了?」 
     
      王氏道:「我們可是沒有去觀戰,不過從你一臉的笑容,我一看,心裡就明白 
    !對不對呢!」 
     
      呂坤大笑道:「那個姓趙的副將,原來叫做趙人龍,倒是真的了不得,他的坐 
    船很大,一共有五十個人,個個都是好武藝,還有一個老頭子,使著一柄金背撲刀 
    ,他是最厲害不過的……」 
     
      說到這兒,盛畹霍地搶起來,看住王氏說道:「這個趙副將,別就是趙岫雲吧 
    ?那老頭子一定是萬鈞了……」 
     
      說著,一扭頭又去問呂坤道:「你說,那個趙人龍,是不是個子很高,肌肉像 
    黑炭一般,兩道濃眉,一隻豹眼,高鼻子,一部絡腮的鬍鬚,說話聲音洪亮,一對 
    臂膊很有幾斤蠻勁兒……」 
     
      呂坤一拍大腿,搶著嚷:「不錯,不錯,是他,使的是槍,我們交過三個回合 
    ,只覺狂風驟雨似的! 
     
      槍尖兒老是不離我的咽喉胸口,勢猛力沉,真是沒有辦法招架,只得跳水逃命 
    。那個老頭子更厲害不過。我簡直碰也不敢碰他!」 
     
      盛畹聽完話,縱聲大笑道:「天,他果然來了!這一遭再放走他,我有什麼臉 
    見人!乾媽,我們馬上找他去。」 
     
      呂坤急忙搖著兩隻手,說道:「華姑娘,你去不得的,他船上五十多個人,一 
    大半精通水性,你水裡又不行。老太太一個人,顧此失彼,千萬不可造次!」 
     
      「眼前他們已經受包圍了,甕中之鰲,遲早完結。等到我們大包圍廝殺那一天 
    ,你和老太太再出去,包管不費吹灰之力,活捉……」 
     
      盛畹道:「不,不,我最近學會了浮水了,我相信我行的。等你們大包圍,這 
    多難受,沒得他又漏網了。你們怕他,我不怕他,我一定……」 
     
      王氏道:「盛畹,這是你的一個報仇機會,你如果自己再要破壞這個機會,那 
    還說些什麼呢!」 
     
      「呂頭領說的是好話,我們等那天以逸待勞,馬到成功,不好麼?他船上既有 
    許多助手,火鴿兒萬鈞又跟在他身邊,不是讓他先殺個筋疲力盡的,我們兩個人絕 
    對鬥他不過的,多忍耐些時候! 
     
      當時在真定縣,就因為你不聽我的話,不肯忍耐,讓萬鈞把我們殺得望影而逃 
    ,受盡艱難苦痛,現在,好容易有機會擺在眼前,你又出來搗蛋了,你自己想想去 
    吧!」 
     
      盛畹笑笑道:「呂頭領說的這次大包圍,你相信準會成功的麼?不成功時又將 
    要怎麼辦呢?」 
     
      說著,又去望著呂坤問道:「你好好的告訴我,趙人龍那隻船有什麼特別記號 
    ?在什麼地方?離這兒到底有多少水程?」 
     
      呂坤道:「這個恕我不能告訴你,我不能讓你去送死的。再說,湖裡頭每一個 
    港叉都有埋伏的。 
     
      而且還設有許多木樁堤壩各種障礙,你要去,走不上一里路就要鬧出岔子。我 
    們總寨有令,不准船隻隨便出入,怕的是出漏子埋伏的秘密。 
     
      我們全湖七十二寨,專靠著合圍埋伏的策略打勝仗,假使洩了秘密,大家都要 
    死,所以不能不鄭重其事。 
     
      我說,華姑娘,忙也不在一朝,三天以內,總有你報仇的機會,請你務必多忍 
    耐一會兒罷!」 
     
      盛畹聽著,還是不以為然,她一疊聲催促呂坤給她一個湖上通行的信號,刻不 
    容緩的要去報仇。 
     
      呂坤倒乖巧,他看盛畹蠻不講理,知道勸解無益,他卻拔起腿兒一溜煙逃下孤 
    石崗了。 
     
      當日盛畹行刺趙岫雲不遂,忙得趙岫雲遣兵調將包圍李大慶住宅,狠鬥一場, 
    結果死了吳大雄和聞楚傑兩員猛將。 
     
      盛畹母女終是漏網脫逃了。 
     
      趙二爺嚇得心驚膽怕,坐臥不安,怕的是盛畹母女捲土重來,偏是接著火鴿兒 
    萬鈞又向他告辭要走,這教他越發覺得家裡不能安居了。 
     
      他自知萬鈞離開了他,家裡空有許多朋友,全不是盛畹母女的敵手,因此,他 
    搜羅了三十萬現銀,跑到京裡去躲避。 
     
      來到京中,所謂輦轂之下,不由他不想做官,又何況他本來有了前程的人呢? 
     
      有錢的人想做官,真有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不久的時間,他就運動了江蘇省實 
    缺副將到手,改用他的大名趙人龍,走馬上任去了。 
     
      事情來得忒湊巧了,這時恰恰李總督李如璽的小舅子魏雨峰,派在糧道衙門當 
    差,這一次押運五隻大糧船,經過太湖,卻被王霸得了清息,調遣一班大小頭領, 
    截個正著。 
     
      後來王氏盛畹活捉呂坤,算是保全了糧運。 
     
      卻不料魏雨峰虎口餘生,貪心忽動,居然將所有糧草,自搶自劫的一氣吞沒了 
    去,還要呈報遭匪洗掠,裝傷請假。 
     
      李總督聽信小舅子一篇鬼話,赫然震怒,馬上傳見糧道,河道,兵備道訓話, 
    決心清剿。 
     
      正在選拔將材,預備出兵的當兒,剛好趙岫雲拿著朝中軍機處一位大臣的信函 
    ,投轅稟見。 
     
      李總督一來顧念趙岫雲來頭不小,二來看他一表非俗,當時存著栽培人材的心 
    理,居然托委趙岫雲管帶兵馬,剿匪太湖。 
     
      趙岫雲受寵若驚,感恩圖報,一邊招集一班朋友,一邊卑辭厚禮,啟請萬鈞出 
    馬幫忙,意在踏碎太湖,一戰立功。 
     
      大兵來到太湖,接連打了兩次勝仗,趙岫雲心中好不得意,下令追剿。 
     
      這一天下午,王霸親身臨陣誘敵,且戰且退,招引官軍拚命窮追,深入險地。 
     
      驀然間,一聲炮響,百十聲的港灣裡,湧出大小船只有三五百號之多,前後左 
    右,喊聲如雷。 
     
      王頭領翻身急戰,銳不可當。 
     
      呂坤從上流放下十多隻破船,滿載蘆葦乾柴,引火之物,奮勇突入官方軍中, 
    順風縱火,下水鑿船。 
     
      另有二十個大頭領,各帶二十隻輕舟舴艋,分散二十隊,猛撲左右翼官軍。 
     
      湖匪積銳日久,勇氣百倍,乘火進攻,勢如渴龍饑虎。 
     
      官兵失卻連絡,左右翼同時崩潰,一霎時中槍著火,劍斫箭穿,沉船溺水者, 
    不計其數呢! 
     
      趙岫雲身居統帥,只顧自全,他把船上五十名勇將,分了兩班,一班專管救火 
    ,一班下水保護船底。 
     
      他親身獨據船頭,使發手中一枝槍,突圍退卻。 
     
      船後單留萬鈞,懷抱金背撲刀,護衛舵樓。 
     
      看看將次脫險,忽然蘆葦叢中,撞出一隻小舢板,上面兩個人,正是盛畹和王 
    氏。 
     
      盛畹眼看對面大船,兩邊簇擁著許多小舟,心裡已自明白。 
     
      舢板來到切近,她霍地持起一口氣,跳在半空中,翻個觔斗,滴溜溜落下一隻 
    小舟上面來了。 
     
      她長劍一揮,殺死三五個官兵,下面兩腳得了接力,一聳腰,竄上大船。 
     
      趙岫雲一看,大驚失色,殺人先下手,他卻著實是個會家,一封手中槍,買個 
    毒蟒鑽窩的架式,槍尖直搠盛畹咽喉。 
     
      盛畹反劍磕開槍桿,跟進去,力劈華山,直削岫雲的右肩。 
     
      趙岫雲,往後一撤身,枯樹盤根,立攻盛畹下三路。 
     
      盛畹馬上旱地拔蔥,急架交還,兩個人搭上手,一口氣殺了五七個回合,劍斫 
    槍搠,窮極變化。 
     
      果然是棋逢敵手,難解難分。 
     
      趙岫雲本來是有名的神槍手,今天他用著一枝渾鐵點鋼短槍,可真是一條沒奢 
    遮的狠傢伙。 
     
      但是船頭上能有多大的地方呢!有道:「兩鼠斗於穴中,力大者勝。」 
     
      說起力,這時候的盛畹的確強猛,趙二爺畢竟殺了大半天,未免稍見疲乏。 
     
      好在他船上幾個朋友,都是尖上選尖的腳色,他們看趙岫雲鬥得吃力,不管三 
    七二十一,急忙分了幾個上前夾攻,留下幾個合擋呂坤。 
     
      剛才他們這一班朋友努力救火,大家都弄成了落湯雞似的。 
     
      這會兒說是幫助趙二爺斗盛畹,到底船小人多,無可施展,這一個上前,那一 
    個便得退後。 
     
      竄來跳去,濕淋淋地抖著水花兒,倒是別開生面。 
     
      王氏,她老人家來了這些時間,始終不曾加入作戰,原因是她一心想招呼許多 
    大小頭領,合力急攻趙岫雲坐船,意在「擒賊擒王」。 
     
      無如這一班湖匪,只顧乘勝搶掠官軍左右翼的兵械船隻,追奔逐北,各自為謀 
    ,王氏喊破喉嚨,他們兀自不理。 
     
      官軍雖然慘敗,但還有十多號戰船,沒有被火燒壞,而且管帶的將官,又是十 
    分了得,光剩下王家寨五七個大頭領包圍應戰,一時自是不易得手。 
     
      至於王霸這個人呢,他卻是躲在水裡藏身,他希望趙岫雲鬥不過盛畹掉在湖裡 
    ,仗著他水老虎的本領,手到擒來。 
     
      他以為捉住了趙岫雲,那就可以向盛畹求婚呀! 
     
      湖匪,還不過是湖匪,他們全是自私的。 
     
      王霸如果鎮靜點,不為女人開心的話,他是一個統帥,下令集合全力,進撲官 
    軍,趙岫雲可不就完結了? 
     
      現在他躲在水裡頭,王氏又那裡找得到他呢! 
     
      萬鈞這老頭子,他的責任是保護舵樓,眼睜睜的看趙岫雲一班人狠鬥盛畹,佔 
    不著半點便宜,心裡著實有氣。 
     
      他覦個真切,霍地摸出一隻毒鏢往盛畹背樑上擲了出去。 
     
      這時剛好王氏一隻舢板,來到切近,她望見萬鈞向鏢囊裡伸手,曉得他心存暗 
    算,急忙準備手中彈弓接應盛畹。 
     
      那邊鏢恰恰奔出舵樓,這邊彈丸脫弦而出,半路上碰著頭,「噹」的一聲響亮 
    ,火星散冒,雙雙落水。 
     
      王氏掛上彈弓,一順虎頭護手倒須鉤,竄上舵樓,直取萬鈞,彼此一照面,端 
    的一場好鬥。 
     
      約莫又是一會兒工夫,我們呂頭領呂坤,一個不留神,竟被趙岫雲的一個朋友 
    殺死湖中了。 
     
      一班小嘍囉,發聲喊,紡紛轉舵反棹,縱橫四散。 
     
      王霸在水面看了這一個情形,大驚失色,急急赴水上船,下令收兵。 
     
      這當兒,趙岫雲自是精神抖擻,一條槍翻江倒海,緊緊的裹住了盛畹。 
     
      霍地王氏由後面跳了出來,她把左手的鉤並在右手,盡力橫掃,打倒兩個人, 
    衝進去奮擊趙岫雲。 
     
      一連七八鉤,殺得趙二爺大汗直淋,性命只在呼吸之間,萬鈞卻又趕到了。 
     
      王氏大叫道:「盛畹趕快跳下舢板,跟隨王頭領回寨……」 
     
      邊喊,邊接上萬鈞急鬥。 
     
      盛畹眼看呂坤已死,王霸又十分不濟,明知大勢已去,無可戀戰,奮身竄下舢 
    板時,王氏上面也跟著下來了。 
     
      官軍全是驚弓之鳥,誰也不敢駕船追擊,就是趙岫雲也曉得王氏盛畹非可輕敵 
    ,當時下令回師。 
     
      一直退出二十里,紮住陣腳。 
     
      檢點全軍,精銳損失殆盡。醜媳婦難免見翁姑,連夜派人趕上江寧,具報督轅 
    ,自請處分。 
     
      一邊採納萬鈞的獻計,防備湖匪乘勝進攻,黑夜偷襲,他把所剩的十多號戰船 
    ,結成連環防線。 
     
      他自己的坐船獨處當中,指揮一切。 
     
      桅桿上帥字旗底下,設有紅綠兩種燈號,另派兩百名弓箭手,佔用百姓漁船, 
    離營三里,夾江埋伏。 
     
      密佈哨探,傳遞消息,減少湖面巡邏,避免招搖,諸事佈置停當,按兵不動。 
     
          ※※      ※※      ※※ 
     
      盛畹母女退回孤石崗,彼此直累得筋疲力盡,汗透重襟。 
     
      痛定思痛,覺得這一次好容易耐守到大包圍官軍的機會,滿想倚賴全湖七十二 
    寨大小頭領幫忙,活捉趙岫雲報仇雪恨。 
     
      誰料費盡心機膂力,只博得一場狠鬥。 
     
      雖說官軍殺得大敗,究竟不能損害趙岫雲一根汗毛。 
     
      王霸固然大獲全勝,但是失陷了一個好頭領呂坤,這一個打擊,卻也不算不重 
    大。 
     
      盛畹越想越恨,她自己有點奇怪,當時何以服從王氏的命令,拋下趙岫雲,空 
    手回來!何以不拚命? 
     
      何以偷生苟活!斗死了,還是一個好收場,這樣悶在心裡,掛在心頭,多難受 
    ,多無聊啊! 
     
      大凡一個人,事後都必定有番追悔,何況華盛畹積恨如山,仇深似海。 
     
      其實,當時假使不聽王氏的話,戀戰不退,到底不免一死。 
     
      盛畹真個斗死,王氏豈能獨生?那不是便宜了趙二爺麼! 
     
      然而盛畹盛怒之下,她怎樣都不肯原諒自己。 
     
      她想:呂坤死了,王霸的智囊粉碎,再希望出奇制勝,痛擊官軍,絕對是不可 
    能的事了呀! 
     
      趙岫雲明明身臨太湖,近在眉睫,難道就這樣放他過去?所謂報仇,還要等到 
    什麼時候?想著,無論如何,她決心要去行刺,一切不顧了。 
     
      王氏勸說不少的話,盛畹執意不肯服從。 
     
      說到冒火,盛畹索性拔出長劍,要來一個自刎捐生。 
     
      王氏無奈她何,過了一天,只得跑上大寨找到王霸,商量派隊接應的手續,要 
    了湖上通行的信號。 
     
      回來準備了一切,這才跟隨盛畹乘夜下山,輕舟短棹,追蹤官軍去了。 
     
      母女兩個人,趕了十來里水路,天色漸漸發白,這地方已是官軍耳目所及了。 
     
      王氏急忙找了蘆葦深密的港汊,藏住船,隨便的吃了一點乾糧,胡亂睡了一覺 
    ,熬到晚上二更過後,重新放棹北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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