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鹿 苑 書 劍

                   【第 四 章】
    
      古人有所謂侍婢,李夫人身邊兩個大丫頭就是這一類人物,美雲、麗月,同庚 
    十八歲。 
     
      美雲尤其慧黠可人,她進來給眉姑小翠各請一個安,從容對眉姑說:「美雲奉 
    家少奶命,來接府上崔小姐過去寒家玩幾天,恭祈老夫人垂允。」 
     
      眉姑叫:「你主子為什麼不自己來呀,要請諸葛亮還不應該親身出馬?告訴你 
    ,我這乾女兒就是不容易請。」 
     
      眉姑這時已愁懷盡釋,她那一張沒遮攔的嘴巴又在講笑話。 
     
      美雲笑道:「本來嘛,少奶是要親自來接翠小姐,那都是頌姑娘執意攔阻,她 
    怎麼說我可不敢傳嘛。」 
     
      眉姑道:「嗯,你主子無非托大,排長輩架子。好,你請吧,請得動請不動我 
    管不著啦。」 
     
      美雲笑笑向小翠拜拜手說:「小姐,家少奶久仰芳名,只恨緣慳一面,今兒聽 
    說小姐您進城,吩咐美雲務必請小姐不嫌怠慢,惠然枉過。」 
     
      小翠笑道:「貴夫人蓋代才華,學富五車……」 
     
      眉姑急忙擺手叫:「得啦,別文縐縐講話啦,多難聽呀,人家李夫人本來就愛 
    酸,身邊兩位活寶,美雲她和麗月,恰又是一對酸棗兒,再配上你這半瓶醋,管保 
    合適。既然來接你,去吧,去吧,別客氣啦……」 
     
      說著便教張媽去打來洗臉水,逼著乾女兒洗臉梳頭,使一點粉用一點胭脂。 
     
      好在衣服不必換,換也換不成,包袱已經讓頌花給帶走了,那就只好將就。打 
    扮完畢,湊巧吉庭由衙門裡回來,說是剛往孫御史公館赴席,李燕月也在座,據說 
    紀珠兄弟昨日下午已由妙峰山回來,今天大家到處找念碧,紀寶還賴在趙振綱家裡 
    向他楚姨姨要人…… 
     
      聽了這些話,眉姑慌不迭打發小翠出門。 
     
      小翠立刻告辭上車來到李公館。 
     
      李夫人佩蘭和頌花,娘兒倆都在二門上等候她,彼此相見,皆大歡喜。 
     
      小翠細看佩蘭,年紀不過三十來歲,長得不太美卻也不醜,難得在清秀拔俗, 
    人如海鶴梅花。 
     
      看了這位夫人的相貌,小翠暗裡斷定她決無生兒育女的可能,她的相格太過孤 
    潔,要說能保夫妻齊眉,那實在只靠在前額長得好,豐滿整齊,發潤如絲。 
     
      小翠以晚輩禮拜見她,她卻以平輩禮看待,彼此竟是對拜了一拜。然後佩蘭趨 
    前握住小翠一隻手,誠懇地說:「妹妹,我覺得非常榮幸見到你,也希望你別把你 
    這老姐姐當作外人……」 
     
      淡淡兩句話,說得小翠心悅誠服。她深信她是個可以親近的人,這就安心住下 
    了。 
     
      紀珠等弟兄逗留妙峰山足滿十天,回來依然不見碧哥哥翠姐姐消息,大家就都 
    有點覺得奇怪。 
     
      喜萱說翠姐姐對寶兄弟出家問題常常操心,據她告訴她來京的目的就因為這回 
    事。寶兄弟不曉得什麼意思忽然翻腔,說什麼要等到明年三月才肯動身,而且講的 
    話還相當不客氣。 
     
      翠姐姐假使不是見解有獨到之處,她又何至那般迫逼寶兄弟?大家不該反怪她 
    操之過急。 
     
      小綠說這些小曲折翠姐姐不會介意,必定是寶兄弟對她還有什麼放肆舉動,那 
    天在鐵獅子胡同,分明看見他跟隨翠姐姐上大環樓。翠姐姐下樓後神色就不對。寶 
    兄弟一張窮嘴真靠不住,如果不是使她過份傷心,她決不能拋下大家不辭而去…… 
     
      小晴冷笑著說,寶兄弟要是有良心,他也何忍欺侮翠姐姐?一年來撫慰殷勤, 
    教誨諄諄,不虧她苦心傳授一手大羅劍,他也夠得上西山獨戰群賊,御書房單身救 
    駕…… 
     
      小紅說:「寶兄弟真有什麼對不起翠姐姐,那簡直教人不敢相信,想想看,她 
    怎麼樣愛護他,怎麼樣訓育他,一手作成他,他全忘記了嘛……」。 
     
      大家圍在一塊兒,你一句他一句譏誹寶兄弟。寶兄弟躲在窗外越聽越痛心,忍 
    不住放聲痛哭。這一哭卻把紀珠哭得生了氣,搶出去迫定他說怎樣得罪翠姐姐? 
     
      寶三隻管哭,話是不能說。紀珠氣不過踢他兩靴尖,大家急忙勸住。 
     
      這一夜亂紛紛,弟兄姐妹全沒有睡好覺。 
     
      第二天一清早紀寶趕進城來了,先到鎮遠鏢行打聽念碧行蹤,鏢行李管事的和 
    鏢師們,他們都說也在找馬大鏢頭就是沒找到。 
     
      三爺是個心細的人,看出人家講的是實話,倒是放了心。他想碧哥哥要不在京 
    ,那就必是護送翠姐姐動身南下,只望她們兩口子確然回去江西,自己挨了哥哥姐 
    姐一頓臭罵,也還不算什麼。 
     
      但再一想翠姐姐平日言行拘謹,注重禮節,果然長行回家,她決不會不去向幾 
    位長輩辭行。 
     
      這一想他就又動了疑,離開鏢行趕緊托人宮裡頭查問燕黛,隨後再去找義勇老 
    侯爺,最終才上趙家拜訪楚雲,忙了一整天還是毫無著落。 
     
      萬家燈火中,上一家館子借酒消愁,幾杯酒使他猛記起楊公館,雖然認為翠姐 
    姐不會在那兒,可是正好藉這一個好題目看看頌姐姐呀…… 
     
      本來嘛,那天晚上他受了眉姑一番奚落後一直沒敢去,今天有了題目遮羞,他 
    就又硬起頭皮來了。 
     
      由酒樓出來帶著五七分酒意,跨上青花驄坐騎竟奔南河沿楊公館,來到人家大 
    門口,寶三爺仍不免有點虛怯,跳下地邁上台階,先去找看門的老頭子老王。 
     
      門樓上湊巧沒有第三個人,放大膽開口便問小姐天津回來了沒有?老王笑吟吟 
    地回話,說小姐昨兒剛回家,可是今兒一早就去李公館上學,這一次呀,還把行李 
    也帶走,看樣子恐怕要住個長時間也不一定。三爺您是白忙一趟啦…… 
     
      老王跟隨楊大人多年,在楊家他要算個頂有頭臉的管家,老頭子也總是閱歷深 
    ,早看透寶三爺在轉他們家小姐念頭。今天又受了夫人一篇吩咐,所以敢七搭八扯 
    故意刁皮。 
     
      三爺一聽心裡不由難受,臉上一陣熱扭身便要溜走。 
     
      可是老王又笑起來說,夫人留下話,三爺來了務必請進去見。寶三究竟不能在 
    一個門子面前丟人,說不得只好挺起胸膛往裡面走。 
     
      吉庭還在廳屋上喝酒,寶三上去請安,楊大人待理不理的說:「姨姨有話告訴 
    你,你來了也好,屋裡找她啦。」 
     
      寶三又是不痛快,懶洋洋地走進姨姨臥房。眉姑正在燈下抽煙,手中扎一枝銀 
    亮的水煙袋,動沒動,笑沒笑,低眉正色的說:「那兒來呀?好久不見了,還是無 
    所事事,到處飄蕩嘛!」 
     
      三爺一看不順眼,勉強陪笑道:「前些天跟哥哥姐姐上一趟妙峰山……」 
     
      眉姑鼻子裡哼了一聲說:「很遠嘛?現在敢是玩膩了!」 
     
      紀寶搭訕著說:「本來也不會逛那麼遠去,因為那天翠姐姐由張家回去忽然失 
    了蹤,據張維伯父說,她和碧哥哥兩口子上妙峰山進香還願,所以我們大夥兒就追 
    了去。」 
     
      眉姑道:「翠姐姐也回來了?」 
     
      紀寶道:「她就沒去嘛,我們撲了一場空,回來還是找不到她。今兒我跑了一 
    整天,到處查,查不出一點消息,也不曉得她會不會在這兒,我是找窮了才來見姨 
    姨問問看。」 
     
      眉姑冷笑道:「誰不知道崔小翠是位女才子女博士女聖人,她還能瞧得起我! 
    聽說皇上老佛爺很敬重她,許不許她進宮去呢?」 
     
      「我托人問燕姨姨,沒有嘛。」 
     
      「馬念碧鏢頭不是也丟了?」 
     
      「就是嘛,鎮遠鏢行和楚姨姨家裡我全去過了。」 
     
      眉姑故作沉吟半晌說:「人決丟不了,據我看他們該是回去江西。不過人家夫 
    妻不辭而去,是不是有什麼事不高興呢?你媽媽對我講過這樣話,小翠來京專為催 
    促你出家……最近她向你提起這問題嘛?你做錯了什麼使她傷心嘛?」 
     
      眉姑是跟頌花商量好的一篇話,這會兒還不過說個起頭,寶三爺已經有點吃不 
    消啦。他忸怩著說:「我對翠姐姐向來敬重,大約還沒有什麼對她不起的地方,她 
    也很少生氣,這一次我可是搞糊塗了。」 
     
      「我想她來京兩三個月了,不會沒提到你出家的問題吧?」 
     
      「提是提過的,我答應明年三月動身入疆。」 
     
      「為什麼要等明年三月呢?」 
     
      紀寶笑道:「這時候已經深秋,我怕人多路上不好走,反正不忙,何必……」 
     
      眉姑搖頭說:「三月暮春,過去是夏天,夏天上新疆也未見得好走嘛?再說出 
    家人講究的就是吃苦,不能吃苦行嘛? 
     
      我是無緣得見崔小翠,但聽你媽媽所講的,這位姑娘簡直是神仙,她要你出家 
    決不是開玩笑,不聽話恐怕你就要倒楣。今年不去明年去,這都可見沒有去的誠心 
    。你父親母親出征去了,翠姐姐大概也必是讓你給氣走了。 
     
      好呀,這一下你就是沒龍頭的野馬啦,誰還管得著你嘛?我當然更沒有理由去 
    管你出家不出家啦,不過這回事不應該搞到我頭上來呀……」。 
     
      講到這兒,猛的把手中水煙袋砰的一聲響頓在桌上,扔下快燒完的紙煤兒使勁 
    踩了一腳,人跟著站起來,氣憤憤地接下去說:「你母親那樣一個明白人也會無理 
    取鬧,她說你所以賴在京都,為的是捨不得離開頌花…… 
     
      這是什麼話呀!甥爺,我怎麼受得了呀……那天晚上我就勸過你避嫌少來,可 
    見我並沒有容縱你們瞎胡鬧吧?她臨行那兒來許多牢騷呀! 
     
      你又不是糊塗蛋,你又不是沒聽見人說你夭相,你又不是不曉得早晚總要出家 
    ,難道你還會胡想什麼呀?你母親簡直侮辱我母女,她還要留封信警告頌花。 
     
      我就氣不過,頌花倒無所謂,她回家看了信只管好笑,笑你母親發瘋。可是她 
    不願再見你,為的避免人家妄說是非,今天一早就搬到她乾媽家裡去住,說是你在 
    京一天她一天不回來。為什麼要我們母女活生生分離呀?你講啦……」 
     
      眉姑一雙手撞住桌沿,一邊講一邊跳著小腳兒,她裝作得十二分生氣。 
     
      寶三爺臉上是一陣紅一陣白變得很難看。 
     
      做姨姨的不由動了憐憫心,她坐下來又托起水煙袋,拿紙煤向燈上點著,慢條 
    條地說:「我不怪你怪你媽媽,她不該講話太隨便……你頌姐姐有封信留在她書房 
    抽屜裡給你,看樣子寫的還很多,你自己拿去啦。」 
     
      寶三爺好像死囚遇赦,立刻上書房去了。紀寶離開屋裡以後,眉姑不由吃吃好 
    笑,她滿意自己講的那一段話辭理並茂,聲色俱佳,以為饒你寶三奸似鬼,還不喝 
    了老娘的洗腳水。越想越開心,托起水煙袋便上廳屋來,把剛才所講的述給吉庭聽。 
     
      吉庭先是發了一陣怔,後來直搖頭,說她講得太過火,更不應該那樣刻毒,說 
    三爺是個十二分好強的孩子,怕不怕一時負愧難當,逼他走上極端。 
     
      讓他這一提醒,眉姑就又嚇了一個大跳,慌不迭急往書房跑,書房裡卻那兒還 
    有三爺的蹤跡? 
     
      原來三爺受了眉姑一頓嚴厲教訓,當時不單是羞慚無地自容,而且憤恨得真想 
    自殺,走出上房往北屋走,那般鋼筋鐵骨渾身解數的腳色,他也曾弄得扶著頭拖著 
    腿連打兩三個踉蹌來。 
     
      勉強撲進書房,抬頭看鳳去樓空,一燈如豆,餘香未散,滿目淒涼,胸口忽然 
    劇痛,猛的一口血噴上案頭,濺污了妙法蓮花經。 
     
      咬緊牙齦倚在桌沿定一下神,伸手扯開抽屜拿出那一封打滿火漆信,封面書紀 
    寶三弟親啟一行字,使他低徊嗚咽痛淚橫流。這一哭心裡倒好像輕鬆點,但這地方 
    無論如何不願逗留,立刻把信藏到懷中,信手再拿了那一本帶血佛經。 
     
      溜出後院子聳身登屋,繞到大門外爬上馬背,三不管從縱容疾馳,頃刻駛進鐵 
    獅子胡同。還是老規矩,竟去敲開馬房門交下馬,壓緊腳步掩進花園,悄悄地上去 
    大環樓。 
     
      這一夜他把頌姐姐給的萬言書讀個七八遍,一邊讀一邊淌眼淚,一邊又嘔了幾 
    口血,天亮時光他算是切切實實的病倒了。 
     
      等到打掃僕役上樓,發現了滿樓板鮮血斑斑,床上寶三爺昏沉如醉,駭得那些 
    人滾下扶梯直嗥。有的急去報告七老姨太碧桃,碧桃抖著腿登樓一看情形不對,老 
    人家驚壞了放聲大哭。 
     
      紅杏、紫菱和張勇老侯爺一窩蜂趕到,一連串呼喚搖晃。寶三爺乍轉雙眸,臉 
    上浮出一絲微笑。 
     
      碧桃伏在他身上問:「寶,你怎麼啦?好好的……」說著淚流滿面。 
     
      三爺伸手抱住她說:「娘,沒有什麼,您不要害怕,我是……」,我是什麼他 
    講不出來。 
     
      老侯爺叫:「孩子,告訴我怎麼搞的?」 
     
      三爺笑道:「我在妙峰山逗留十天,昨兒剛回來,大概是受了感冒……」 
     
      老侯爺道:「胡說,感冒也曾吐血?別多講話啦,我請大夫去!」 
     
      張勇老侯爺非常著急,本來他老人家就是頂喜歡紀寶,眼見小孩子病象險惡, 
    不免驚心動魄,再來也以為病人賴在家裡萬一有個不幸,干係似乎太大。 
     
      當時先打發兩名家將飛馬趕往翠萱別墅催請紀珠兄弟,自己來不及打扮跳上他 
    那一匹千里名駒紫嘯,竟奔四阿哥府邸。求四阿哥派人分頭通知燕黛,楚雲和楊吉 
    庭。 
     
      隨後四阿哥也就換了便服,偕同老侯爺前來探病。 
     
      紀寶躺在床上什麼話都不講,四阿哥問不出究竟,立刻教王供奉馥齊。 
     
      王馥齊來時,楊吉庭、燕黛、楚雲和李燕月、紀珠、紀俠、小紅、小綠、小晴 
    、喜萱連張維全都也趕到了。 
     
      馥齊醫理並不比紀珠高明,李燕月原來也是一位行家,經過他們三個人商酌的 
    結果,共擬了一劑藥方。 
     
      近午時光寶三爺服了藥睡著了,樓上交給七老姨太碧桃和喜萱照料,大家上外 
    面去議論病源。 
     
      氣急攻心是事實,什麼事刺激小孩子到這一個地步值得研究,這問題很快就也 
    有了結論了。 
     
      大家公認為與崔小翠失蹤有關。座中惟有楊吉庭一個人雪亮明白,然而他絕不 
    敢把話告訴大家。 
     
      紀珠大爺追悔不該踢三爺兩靴尖,小紅、小綠、小晴也抱怨前天大家話都說重 
    了難為寶兄弟,誰都願意留下服侍他,好像這樣做才能過意。 
     
      楊吉庭坐到過午跟四阿哥一道走的,燕黛楚雲老姐妹都是忙人,挨到天黑告辭 
    。紀珠就在病人屋裡開舖,姐兒們更番輪值看護。喜萱跟寶兄弟感情最深,床前服 
    侍湯藥衣不解帶,委實難得。 
     
      說真會做事的也只有她,小紅根本不會幹什麼,小綠小晴孩子氣太重,她們倆 
    就是沒有恆心。燕黛倒是天天來,可是她總不能多逗留。楚雲她是隔一天來一次。 
    四阿哥府上定規早晨派人問病。楊吉庭來得最勤,不過來了就走,從不登樓。 
     
      寶三爺病來如山倒,病去若抽絲,一拖個把月,大家都累得很夠瞧,他的病才 
    漸漸的有點起色。那倒不一定全是草根樹皮的效力,虧還虧頌花姑娘那封長信寫得 
    委婉動聽,他算是想開了所以病才能好。 
     
      這幾天他已會下地散步,紀珠給他批的最後醫案是「病每加於小愈,戒之慎之 
    」。因此喜萱就不敢稍離開他,仍然守定樓中照料。 
     
      珠大爺天性豪縱,個把月工夫他已盡了最大耐心,眼見小兄弟勿藥有喜,他先 
    約了小紅回家。他們兩口子走了,紀俠和小晴就也走了。 
     
      小綠姑娘沒有走,沒有走的理由是幫忙喜萱姐姐照料寶兄弟,這理由不一定靠 
    得住。姑娘今年十六歲,說年紀不比小晴小,說美貌也許還在小紅以上。 
     
      小紅是個雍容華貴,看樣子好像很驕傲的人,其實她還好講話。綠姑娘不然, 
    別看她外表活潑得像秋月春花,骨子裡可是誰也都瞧不起,她那胸中學識,手中拳 
    劍都是第一流才調。若論聰明果斷卻非他人所能及,總而言之,她是極剛強而有絕 
    對自信心的女孩子。 
     
      在那些兄弟姐妹間,使她敬重的是崔小翠,其次喜萱,頂喜歡紀寶,最藐視紀 
    俠,其餘碌碌無足道也。所以姐妹都找到了對象,唯獨她還是光棍兒。 
     
      當時崔小翠跟她同住在思潛別墅梧桐館,問過她對於配偶的意見,她笑笑說從 
    來就沒想到這些事,可能一輩子永不作此想…… 
     
      閨中笑謔曾幾何時,人非木石,未許忘情,她現在竟也會走上愛之迷途。 
     
      這兒且說李燕月。燕月的父親李志烈,少年時出名兒的美男子,平生風流韻事 
    還真多,幸虧娶了二夫人燕黛。 
     
      (李志烈被琴、棋、書、畫四個姨太太困入盤絲洞的艷事詳見「瀛海恩仇」。) 
     
      當然更不會官星朗耀,一帆風順混到什麼巡撫部院,一品大員。燕黛只有燕月 
    一個男孩子,近年來老是帶在身邊,這位爺模樣兒活脫像他父親,機警定力卻獨得 
    母親遺傳。 
     
      因為自幼兒勤練武功,顯得分外軒昂雄壯英氣迫人。他今年剛滿十八歲,究竟 
    燕黛教子有方,耳提面命,磨得他閱歷淵深,才藝蓋代,平日交遊極闊。 
     
      王公大臣門庭常有他的足跡,翰苑名流一見李燕月為榮,江湖好漢,里巷少年 
    亦以獲交公子稱幸。 
     
      然而他無論遨遊那一種場合決不牽泥拖水,開雲出岫飄逸如仙,來去自如略無 
    掛疑,惟一怪脾氣就是與女孩子無緣。當時八阿哥派人搗亂鄱隱湖,間關馳援,留 
    住思潛別墅日子不算少,他跟那一位姐妹都拉不上交情,那一位姐妹也都看不出他 
    有什麼好處。 
     
      眼前在京還不免有人向他提起婚姻問題,他老是不以為意。住的地方也並沒有 
    一定,有時寄居鎮遠鏢行,有時下榻神力王府,有時客店安身,留住比較長久的要 
    算趙公館。 
     
      趙夫人楚雲跟燕黛,同是南海海皇帝郭阿帶家老夫人身邊的侍婢,她們老姐妹 
    情如骨肉,楚雲大姐燕黛次之。燕月來趙家是甥爺,所以他住在大姨姨家最久,因 
    為大表妹楚蓮跟他要好,他就又遷居了。 
     
      趙夫人楚雲膝下有四位千金,楚蓮大小姐芳齡十七,玉潤珠圓,肥不勝衣,模 
    樣兒也是天仙一般人物。 
     
      各位要問鹿苑書劍這部書所描寫的姑娘們,為什麼全是俊的沒有醜的?這個作 
    者不妨來個解釋。女兒家自十三歲到廿四風信,這短得可驚的過程中,只要地長得 
    乾淨點,就都不至丑到那兒去。 
     
      曹雪芹說女兒是水做的,金石名言,可與天地同壽。我以為水總是清潔的,溫 
    柔的,所以決不討厭。凡物丑莫丑於討厭,十來歲的女孩子你討厭嘛?那末你又何 
    必刻毒她醜呢,這是一。 
     
      再說女兒美不美,大概與母親有很大關係,假使母親是個美人胎子,湊巧父親 
    也不太難看,這樣兩口兒的結晶,可保百分之八十不錯,你能不相信嘛? 
     
      郭阿帶的夫人葉新綠,鄧蛟的太太蘭繁青,她們倆是南昌府書院街,胡吹花父 
    親胡劍潔的侍兒。楚雲,燕黛和留在江西的海怡,海悅她們四位都是郭阿帶老母親 
    跟前養女。 
     
      古代人講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娶妾納婢自然要挑選美貌,花錢要醜的 
    ,恐怕天下還沒有這一種傻瓜。 
     
      請看過去官宦縉紳,乃至巨商富賈,這班人家的婢妾,大半是姣好的,慧黠的 
    ,艷麗的女人。郭姓南海望族,胡氏贛江首富,新綠繁青,楚雲燕黛,也就都有一 
    代佳人,她們的兒女能不好嘛! 
     
      楚蓮不單是漂亮,性情尤其恭順溫良,這因為她像爸爸。 
     
      趙振綱天生豪傑,為人長厚,蓮姑娘幼秉庭訓,綽有父風,她垂髫時就跟父母 
    練武。 
     
      可惜趙振綱固是英雄了得,但他會的是硬功,硬功講究氣力,究竟女孩子不大 
    相宜,因此蓮姑娘也就沒有辨法練得到家。 
     
      楚雲的擊技本領不如燕黛,同時又不願意女孩子整天價踢腿揮拳,姑娘本人對 
    學武也好像缺乏信念,這一來她的身手就難免要差。 
     
      還好名家後起到底不同凡響,普通三四百斤大石頭還能托得動,十來條猛漢子 
    也未必奈何得她。 
     
      過去在南昌府作客時間,她是自知功夫趕不上人家弟兄姐妹,所以一味謙虛藏 
    拙。住久了眼看小綠紀寶跟隨崔小翠研習拳劍,刻苦奮勵日夜鍛煉,這就又有點追 
    悔自己不該錯過用功。 
     
      那時侯是不曉得大表哥燕月有多大能耐,他差不多也是個極拘謹的人,他們表 
    兄妹早晚晤面就不過彼此點點頭問侯一聲而已。 
     
      這一次燕月北來住在神力王府,因為討厭府裡頭繁文縟節太多,勢利人情太齷 
    齪,所以才又遷到趙家寄居。 
     
      趙振綱在帝都名氣很大,身份很高,雖說還不至富埒王侯,卻可算是布衣俊品 
    ,交遊廣闊,自奉亦奢,他的家可就拾掇得漂亮十分。 
     
      花園裡有一座樓,叫壽花樓,原是特意起蓋給盟妹吹花進京下榻的所在,吹花 
    就從來沒住過,恰好以之接待燕月。 
     
      楚雲沒有男孩子,對這位大甥爺自然是百般愛惜,她治家非常嚴厲,但是並不 
    禁止蓮姑娘跟大表哥多親近。 
     
      作母親的肚子裡打什麼如意算盤,做女兒的多少總有點明白,所以姑娘有時候 
    也到壽花樓坐坐。 
     
      日子長久了,她漸漸的覺得大表哥風流得可愛,言笑幽默中帶著豪爽,態度爾 
    雅溫文。 
     
      他會吹奏古代的音樂,樓高月上一曲銅琵,數聲鐵笛,蓮姑娘常常因此流連不 
    忍離去。他喜歡作慷慨激昂的長古詩歌,也能寫張顛狂草,又下得一手好圍棋,琴 
    棋書畫四件事,件件使姑娘心服,可就沒看過他武藝如何。 
     
      這一天早上燕月正在樓上讀書,耳聽得牆外一片喧嘩,裡頭好像夾雜著護院的 
    兩位武師呼號聲音,不由他不拋下書急步下樓。 
     
      院子裡望見楚雲用黑綢子包起頭髻,手中拄著寶劍站住出神。一看就料到發生 
    了什麼嚴重問題,趕緊趕向前問:「二姨,請先告訴我什麼事?」 
     
      楚雲冷笑道:「不曉得從那兒跑來一個漢子,看樣子還像也是吃鏢行飯的,把 
    門前拴馬石椿拔倒了三四條。兩位教師爺也挨了一頓打,還說要請我出去比個高下 
    ……我怎能隨便跟人上街比武呀,二姨夫不在家,他是有意……」 
     
      燕月擺手笑笑說:「您別著急,讓我見他去。」 
     
      楚雲叫:「你不行,不要你管……」一把沒抓住人,他已經搶出跨院。 
     
      楚雲慌忙追出來,楚蓮姐妹也就不免要跟去看。 
     
      看大表哥走下大門石階,樣子顯得特別從容,彎腰伸手輕輕的扶起躺在一旁一 
    條五尺見長的石椿,左臂膊給勾著往地下插,跟著縱身一跳,猛的右手一掌拍在石 
    椿頂上。 
     
      說也奇怪,那石椿竟會平白矮了兩尺。扭回頭抱拳拱手,瞧在站在面前山神似 
    的漢子問:「老兄,有話好好講,好意思動手就打人……」 
     
      燕月總算客氣,可不想漢子不講理,驀地一拳黑虎掏心,直搗李爺當胸。燕月 
    翻左腕,稱量人家這一拳足有四百斤實力,他不禁笑了。 
     
      燕月往後撤身,擺擺手說:「你要是光靠幾斤蠻力,恐怕不行………快講受什 
    麼人指使……」 
     
      蠻子不作聲,連環大踏步,倚仗個子長,下面盡力掃出掃堂腿,上面右手起兩 
    個指頭疾探燕月天池穴,上下並發快若旋風。 
     
      急切裡燕月依然鎮定,不跳躍也不躲閃,運口氣施展金剛大力法立地生根,舉 
    右手玉女摘星,摘住敵人右肘,身子跟著向前衝,左手當胸,突出一推掌,喝一聲 
    :「去……」 
     
      聲到,人到,掌到,掌貼蠻子前胸。蠻子那七層寶塔似的高個子,就這樣仰翻 
    身獻個大元寶躺下,血自嘴縫唇邊流出來,右邊一條腿拐子骨也折斷了。 
     
      可是那蠻子很不含糊,不嚷也不哼,而且臉上神色不變。 
     
      燕月急忙趕近前問:「怎麼樣,受不了嘛?」 
     
      蠻子欠身指著右腳說:「壞啦,不怪你,怪我勁太大,想不到你那兩條腿簡直 
    是鐵鑄的。」 
     
      燕月笑道:「是嘛,告訴過你光靠牛勁不成嘛,我那一推掌也不過四百斤力, 
    小意思算回敬你一拳黑虎掏心。」 
     
      「沒話說,我認輸……送我回去啦……」 
     
      「話要先講明白,什麼人支使你來的?你本人是不是跟趙家有仇?」 
     
      「你能答應交我這一個朋友,我講。」 
     
      「可以,你講。」 
     
      「我由關外來,叫馬直,沒有事幹,想去安捷鏢店討一份口糧,他們說北京城 
    所有鏢全讓鎮遠鏢行搶去了,所以……」 
     
      「胡說,那你為什麼不到鎮遠鏢行去講理……」 
     
      「我就是不會講理嘛,他們說趙振綱不在家,行裡頭鏢頭們不過僱用的夥計, 
    打人傢伙計不見得漂亮,要不找趙振綱女人……」 
     
      燕月一聽不由怫然不悅,揮手說:「可惡,我聽說這一家鏢店剛開張兩個月, 
    聘有三個蠻子鏢頭很不安份,我送你一趟……」說著,扭回頭便教人僱車。 
     
      楚雲一直站在台階上看,看出大甥爺端的了得,然而總還是不能放心,點手兒 
    請他問話,問他是不是需要人跟去幫忙? 
     
      燕月笑笑說用不著,倒是要了她手中寶劍,央求蓮姑娘進去給找一張紅綢子, 
    拿來纏上劍葉。 
     
      雇的馬車來了,親自把蠻子托上車廂,他卻去蹲了車轅,車奔宣武門大街安捷 
    鏢店,先請店裡的管事見面。 
     
      那些不但不認帳,而且拒絕收留馬蠻子,馬直氣得破口大罵,蠻子鏢頭老羞成 
    怒,動手就要揍人。這局面李公子那還忍得住? 
     
      這地方切近榮市口,他約三個蠻子上決人法場比武。 
     
      世間事最公平正直的無如一個賭字,賭錢攤牌認輸,賭性命死傷無怨。 
     
      燕月把三位蠻子約到菜市口,先鬥拳後斗兵器,蠻子全不行,結果各帶上一兩 
    處輕傷,燕月只想讓他們稍受點教訓,不為已甚,手下留情。他們心裡倒也完全明 
    白甘拜下風,本來就算沒有事啦。 
     
      燕月剛待蠻子下客店給他們治傷,偏偏巡檢老爺領一班做公的趕到,這位五十 
    二歲的芝麻大官兒,居然會認識李公子。一見面先哈腰請安,回頭便喝令封店起蠻 
    子。 
     
      燕月一看要糟,急忙攔阻。 
     
      頑固的巡檢司卻非巴結公子不可,當街坐上隨帶的牛皮合椅,排班追問蠻子口 
    供,蠻子只好實說。 
     
      巡檢一連串罵了幾聲混帳,賣個關節答應人傢俬了,一要蠻子上趙家給趙夫人 
    負荊請罪,二要安捷鏢店當家的關門歇業,三還要馬蠻子負傷出境。 
     
      這三個約法人家鬥敗的沒話說服從,戰勝的李公子可是全都反對。 
     
      他說當鏢客的決不可迫他向娘們屈膝,小事情要人家鏢店拆伙說不通,馬蠻子 
    傷重怎好驅之出境。 
     
      燕月差不多翻下臉才算杷巡檢勸走,這一來不單是安捷鏢行大小鏢頭感激十分 
    ,圍著看熱鬧的男女們誰不喝采李公子好度量? 
     
      這當兒鎮遠鏢行恰好來了人,燕月怕再引起什麼麻煩,趕緊吩咐馬蠻子帶回鏢 
    行醫治,他借了蠻子一匹馬立刻走了。 
     
      當天晚上,安捷鏢店老掌櫃丁大光,乘黑夜悄悄領三位蠻子鏢頭跑一趟趙公館 
    ,老頭兒很說了一些客氣話。 
     
      燕月陪二姨姨客廳裡接見他們。楚雲為人本來頂乾脆,—問過人小鏢店營業情 
    形,笑說新開張的店沒作過一點宣傳工作,那是難怪叫不響字號。面許人家以後當 
    由鎮遠鏢行廣為介紹,還說假使遇著棘手困難,燕月念碧盡可以幫個小忙…… 
     
      她越是大方,人家越覺得難為情,第二天他們發出大批請柬,請城內外大小鏢 
    店鏢頭,和許多名流豪傑,為鎮遠鏢行送匾。匾題四個字「仁義可風」倒也尋常, 
    送匾的排場可稱漂亮。 
     
      送匾回來大張席筵,高會群英,丁大光要請燕月首座,燕月當然不肯。 
     
      江湖上宴會坐次相當嚴格,經過了一番客套,決定論歲數入席,燕月年紀最輕 
    ,結果他坐了未位。 
     
      這種場合還有一件事更討厭,那就是敬酒不許謙辭,燕月酒量不太好,好也受 
    不了群起包圍,喝到五七分醉他不能不停住,一個不留心竟觸怒了一位英雄。 
     
      這位英雄叫魯猛,在北京要算第一流拳擊名家,人雖然儀表不俗,壞在妄自尊 
    大性如烈火。 
     
      事實上他是看不起燕月,有心挑撥是非,當時他要燕月喝酒,燕月直辭不勝酒 
    力,就這樣翻了臉,堅持要跟燕月較量高低。 
     
      燕月不願意多事正待解釋,可不想人家將手中一滿杯酒潑在他身上,這是一種 
    嚴重的侮辱。脾氣再好的人也未必受得了,底下便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比武。 
     
      魯猛硬功到家,鬥個沉酣使出鐵沙掌虎虎迫人,燕月只好施展點穴法勝了人家。 
     
      一次不服,再來二次三次,魯猛第三次躺下,這一下子就爬不起來了。 
     
      燕月回去把話一講,楚雲且喜且驚,她說魯猛人並不太壞,就是有點氣暴眼高 
    ,在京都他的確沒遇到敵手,左右一雙鐵沙掌南北聞名。 
     
      他的一身真實功夫大概與振剛不相伯仲,他倆是互相敬重,今天能夠把他制服 
    ,我們李公子實在值得恭維…… 
     
      幾句話說的燕月蠻不好意思,旁聽的楚雲姑娘不由動了愛慕之心。 
     
      從這一天起她上壽花樓越勤,大概也總是有過什麼露骨表示,大表哥才會慌了 
    手腳。 
     
      燕月怕的是二姨丈不在家,弄出笑話見不得人,因此托辭慶貝勒招他伴讀,說 
    母親在宮中已經答應人家,不去似不方便…… 
     
      楚雲相信他的話,蓮姑娘就沒辦法挽留,眼睜睜看他走了,這些事恰都在紀寶 
    紀珠哥兒們上妙峰山那幾天中發生。 
     
      紀寶一回來就病倒了,聽到這個消息,燕月自然要來看視,他是精通醫理的人 
    ,一看不得了,性命只在呼吸之間。 
     
      本來嘛,他頂喜歡寶三,認為老兄弟前途不可限量,眼前弄到這一個地步他又 
    如何不心痛?因此他就留在張府,幫助紀珠研究下藥。 
     
      一住十來天,紀寶病漸漸有點起色,除了喜萱以外大家都不免心生懈怠,燕月 
    床前調護依然處處認真。就因為這一些小節,引起了小綠對他注意。 
     
      不注意還好,一注意才發現了這位哥哥好處還真多,人是爽直中還帶些拘謹, 
    拘謹中卻又孕育著嫵媚,嫵媚之間可是隱見無畏精神。講話是那樣幽默彬雅,風度 
    若光風霽月。 
     
      紀珠紀俠和念碧總算長得頂好看了,然而紀珠富貴氣氛太重,紀俠則嫌姣好若 
    女子婦人,念碧太過耿介自喜,他們都不及他超脫悠閒,瀟灑拔俗…… 
     
      女兒家對異性就怕動了心,動了心她必會委曲求全,綠姑娘天生的傲骨,卻也 
    落了這一著。 
     
      這天上午楚雲前來探病,眼見寶三爺已能下床散步,放寬心接上陪老侯爺張勇 
    聊天。 
     
      談起燕月懲治馬蠻子,折服安捷鏢店三位鏢師,以及鎮遠鏢行送匾一場熱關, 
    和三番鬥敗鐵臂膊魯猛,博得滿城練武的一致推崇,譽為大北方近年來第一條好漢 
    …… 
     
      前後經過情形詳細一說,老侯爺本來極端好勝,一聽立刻攏袖口伸出大拇指叫 
    好兒。 
     
      紀珠小紅,紀俠小晴自然也是分外高興,大家說燕姨姨一代劍俠,月哥哥獨得 
    秘傳,可知英雄了得。 
     
      卻怪他一向虛懷若谷,武藝惟畏人知,這未免太過存私見外……公認該罰他請 
    客。 
     
      小綠獨持異議,她說技戒誇張,謙本美德,大家誰也都有兩手兒,未見得誰肯 
    頂著能耐向人叫賣,見外存私,似乎不通。再說月哥哥這一次鬥勝魯猛,大不了還 
    不過為他自己立譽揚名,折服馬蠻子,處理適當,那可是關係太大…… 
     
      說到這兒,她理直氣壯的瞅住紀珠說:「珠哥哥,您想想吧,我們一群人遠在 
    妙峰山,真要讓馬蠻子侮辱了楚姨姨,那是多麼可恨可怕的呀!等我們回來再說報 
    復,您不覺得太晚了嘛?教那些混帳奴才碰了我們家太太們一下,摘下人家腦袋抵 
    償也還是不合算啦,月哥哥獨力為大家保持面子,怎麼講還要罰他請客呢?不公道 
    嘛!」 
     
      老侯爺大笑道:「好姑娘,你講的簡直跟我老頭子一鼻子出氣,果然那天你楚 
    姨姨真受了什麼樣侮辱,連我姓張的也要活活氣死。燕月有功不應該論罰。」老人 
    家這一和小綠,紀珠就也不敢批駁。 
     
      楚雲急忙笑道:「就是嘛,我的武藝本來荒疏得很,馬蠻子渾身千百斤氣力分 
    明難鬥,的確,不是燕月在場那是一定不得了。 
     
      這孩子好處還在小小年紀懂得恩威並用,不單是沒為我趙家種仇,而且還替鎮 
    遠鏢行增光,說請客當然是我的事……」 
     
      小綠道:「我是講您要不請的話,我們弟兄姐妹湊份兒,公請月哥哥也還有點 
    理由。」 
     
      老侯爺叫:「你們公請也不是理由,請教我張勇算不算你們的長輩?」 
     
      楚雲笑道:「老爺子,這還要說嗎……」 
     
      老侯爺叫:「好,既然我是你們的長輩,燕月也就是為我爭光榮,我要請客。 
    」說著站起來下樓去了。 
     
      這當兒有幾個人都有一個感覺,覺得小綠今天講話很奇怪。 
     
      喜萱側身坐在床沿上,紀寶伸手拍拍枕頭,要她彎下腰聽他說話,他說:「綠 
    姐姐有點意思嘛?」喜萱趕緊擺手兒。 
     
      老侯爺張勇,他老人家因為楚雲家務忙,燕黛宮中保駕責任大,她們老姐妹出 
    門作客都不能多逗留。所以親自下樓,召見他的四個廚子,吩咐他們午時正,火速 
    趕辦兩台豐盛酒席。 
     
      其實老侯爺火栗子脾氣,做廚師的那有摸不著的道理? 
     
      經常廚房總還是早有準備,倉促奉命,嗟咄筵開,就在大環樓,紀寶病房裡排 
    下兩張方桌子。楚雲、燕黛、張勇連他們家三位老姨太,碧桃、銀杏、紫菱,她們 
    六位老人家,窗下列席。晚一輩的紀珠、小紅、紀俠、小晴、小綠、燕月、喜萱和 
    紀寶,他們八個年輕的床前入座。 
     
      寶三爺雖是不能吃什麼,但他要跟隨喜姐姐占坐床沿一位。 
     
      眼前這一頓酒說不得燕月要吃虧。 
     
      小晴見怪綠姐姐剛才講話袒護燕月,疑為必有私情作用,存心找她算帳暗裡有 
    個安排,坐下喝不了一巡,便去請示張爺爺提倡聯盟。 
     
      張勇生平最恨人家喝悶酒,只要你肯出花樣拚,他老人家無不贊成。 
     
      他指定楚雲燕黛一組,碧桃銀杏一組,他自己帶紫菱一組。 
     
      這邊桌上,小晴派紀珠小紅兩口子一隊,她同紀俠一對,紀寶喜萱一隊。紀寶 
    病中不許喝,喜姐姐要照應寶兄弟不讓喝。 
     
      桌上八個人除了六個人,那不光剩下燕月和小綠? 
     
      小晴偏偏故意問綠姐姐,是不是情願跟月哥哥合作? 
     
      綠姑娘不是糊塗蟲,看樣子她還有什麼不明白? 
     
      乾脆裝聲作啞不去理睬,料到他們人多,而且又經過張爺爺批准,即使反對聯 
    盟,無非多費唇舌,倚仗酒力好,下狠心決計孤軍搏鬥。 
     
      這一來可苦了燕月,他的量有限,頂怕拚酒,今天這局面不比那天安捷鏢店可 
    以比武解決,兄弟姐妹要認真作耍,翻下臉還是不行。明知倒楣那有什麼辦法?結 
    果他也只好樹起獨幟。 
     
      他的獨幟固然與小綠孤軍互不侵犯,楚雲燕黛更不至向他挑戰。 
     
      可是敵人還真多,第一老侯爺和紫菱就放他不過,碧桃銀杏攘臂來攻,先頭靠 
    著聰明機智還能勉強應付,後來不免慌了手腳,敵眾我寡,越慌越糟,猜拳射覆全 
    得認輸。 
     
      小綠一邊戰況也鬧個十萬火急,小晴暗約紀珠,兩隊盡力急拔孤軍,說是除非 
    先推倒綠姐姐,底下才有好看文章…… 
     
      小晴郭家虎女,拳酒勇不可當,就是她一個人,小綠就得甘拜下風,何況珠大 
    爺又是酒罈一員猛將。 
     
      綠姑娘眼見敗在頃刻,月哥哥已經醉到十分。 
     
      酒這東西就是怪,雖然不喝不醉,可是越醉越喝,喝酒講量也講體力。體力好 
    醉了仍能撐持。 
     
      燕月和綠姑娘都是好體力,醉中尤見勇悍,小晴沒拚倒綠姐姐,綠姐姐卻鬥敗 
    了小紅、紀俠。 
     
      這當兒紀寶暗暗向小晴使眼色,伸個指頭兒頓在桌上,示意停止進攻。 
     
      小晴這便佯向紀珠放水,小綠閒下來果然去看燕月火拚銀杏,銀杏出身青樓, 
    豁拳可稱無敵,燕月如何吃得消? 
     
      小綠看了半天,到底按捺不住,笑起來叫:「月哥哥,孤軍轉戰……你恐怕不 
    行……」燕月扭回頭嘻嘻地笑:「你是來勤王的?」 
     
      紫菱跟一聲:「喲,娘子軍勤王……」 
     
      銀杏搖著左腕並帶的四雙玉手釧當當作聲,倚著頭笑:「來,讓你們一雙!」 
     
      小晴揚著一雙眼睛說:「好,一雙,綠姐姐試試看。」 
     
      小綠真的醉了,她是全不理會,點手兒說:「月哥哥,你得放明白,人家今天 
    是真找我倆兩枝孤軍麻煩呢!」 
     
      碧桃笑道:「怎麼說孤軍呢,你們合上啦!」 
     
      小晴接上一句:「合上啦!」 
     
      燕月笑:「來,二妹,我們並肩退敵……」 
     
      銀杏笑道:「好事,為什麼不說並頭呀……」 
     
      小晴生怕九老姨太講得太明白,趕緊說:「綠姐姐,我說算了,你上去管保也 
    不行。」 
     
      小綠輕輕拍一下桌子站起來說:「我不相信,看我的。」 
     
      說著她往那邊桌上走。 
     
      小晴紀俠小紅都跟過去看,這邊只剩下紀寶和喜萱。 
     
      紀寶緊握住喜姐姐一隻手,悄聲兒苦笑著說:「看哪!又是一對子成功了!」 
     
      喜萱更低聲說:「三,你總是想不開……」 
     
      紀寶翻身躺下去,合上眼簾微吟道:「再無古井波能起,只有寒山骨可埋……」 
     
      喜萱壓聲兒叫:「怎麼啦,你真把我急死啦!」 
     
      紀寶笑道:「聽吧!聽吧!綠姐姐勝了九老姨太三拳啦,這該叫做喜至心靈嘛 
    …… 
     
      姐姐,我寶三心目中敬重的第一翠姐姐,第二你,第三可說就是綠姐姐。你和 
    翠姐姐的事,我寶三一手包辦完全無憾,現在輪到綠姐姐我還得管,明天我設法打 
    發大哥二哥回家,這很容易。 
     
      他們兩對子看我病好了,本來就有回去的意思,我一提他們必走,你好歹要替 
    我留下綠姐姐,月哥哥,必須讓他們……」 
     
      說到這兒,耳聽得小綠吃吃的叫:「月哥哥,你……你就別喝啦!」 
     
      紀寶急忙又坐起來看,看小綠搶了兩大碗酒喝。 
     
      第二碗沒喝完,人忽然打個踉蹌,燕月站在她背後,順勢兒伸出右臂彎兜住她 
    ,她整個人靠在人家懷抱裡兀自不知道,揚著手還要找張爺爺豁兩拳。 
     
      可是張爺爺已經爬在桌上動彈不得。 
     
      張勇要是沒醉倒,這頓酒就也沒有辦法結束!眼見他老人家被攙送出園去了, 
    楚雲燕黛這才離席告辭。這時光屋裡不見了燕月和小綠蹤跡,楚雲老實人難免不放 
    心。 
     
      小晴急說無妨,她說綠姐姐有一套看家本領,不管喝多少酒,只要用食指一按 
    舌頭,就能夠吐個乾淨,她一定領走月哥哥傳授秘訣啦…… 
     
      銀杏也說沒關係,家裡有的是解酒妙藥,已經教人準備,管保沒事。 
     
      楚雲瞧燕黛沒講話,她就也不便多嚕嗦,盥洗一番喝了半杯苦茶,老姐妹稱謝 
    走了。三位老姨太送客下樓,小晴立即邀約大家園裡去偵伺燕月小綠行動。 
     
      紀珠大爺胸襟磊落光明,他向來不喜歡窺人隱秘,俠二爺酒後非睡不可,小紅 
    做姐姐的不肯跟妹妹開玩笑,他們三位全不去。 
     
      寶三爺請喜姐姐陪晴姐姐一同去,她們倆找遍每一處亭台樓閣上都沒有兩人消 
    息。 
     
      小晴心慌,便要折返稟知七老姨太派人尋覓,喜萱勸她不要大驚小怪,相信人 
    絕丟不了的。 
     
      結果撐船渡過藕兒塘,繞出菜花榭,來到晾稻村,這才發現人家正在打麥場中 
    比劍。 
     
      小晴扯喜萱爬在一株大槐樹盤根上看,看小綠挺手中帶紅穗子的寶劍,風狂雨 
    驟猛攻燕月。燕月從容移步擺劍迎磕。 
     
      小綠三番突擊仍不得手,劍法一變快如打閃。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Roc 掃瞄 cxq1234 飛天青龍 theOne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