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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 苑 書 劍

                   【第 六 章】
    
      小翠更低聲點說:「那眇一目的閨諱寶玉,你可稱她大老太。小個子二老太胡 
    抱玉。那長條身材的三老太白玉羽,也就是教育你父親成人的人。 
     
      你大伯父二伯父孿生子是她所出,他們自幼兒由大老太撫養長大……現在快拴 
    上馬上去啦,你就只管磕頭總錯不了。」 
     
      紀寶繫好馬時,他二伯伯已經陪著藍立孝走入上房好一會了。 
     
      他跟在翠姐姐身後,一進去眼不敢抬,直挺挺的跪下碰頭。 
     
      誰也都沒講話,白玉羽笑道:「大爺,他是我的師弟你曉得不曉得!」 
     
      紀寶大驚,立刻又向著藍立孝下拜。 
     
      立孝這一下可不還禮,他只是笑道:「不怪他,我沒告訴他嘛……」 
     
      白玉羽一把把紀寶拉到懷裡,摸摸他的頭笑道:「聽說你很能幹,大羅劍都會 
    了嘛?」 
     
      紀寶道:「孫兒就學會了一點皮毛。」 
     
      胡抱玉道:「練過暗器嘛?」 
     
      紀寶道:「小時候跟媽媽身邊練過使鐵翎箭,也沒練好。」 
     
      抱玉笑道:「你媽媽也會這東西,一手能發幾枝呀?」 
     
      紀寶道:「能發三枝到五枝。」 
     
      抱玉叫:「喲,了不起,你爺爺也只會發三枝嘛……」 
     
      玉羽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她是法明和尚的徒弟,一身能耐比我們強得多。」 
     
      寶玉講話啦,她講:「別問小孩子這些話。紀寶,過來讓我看看,是否真的與 
    道有緣啊!」 
     
      玉羽笑著一推紀寶說:「快見過,她就是個地行仙。」 
     
      紀寶向前請個安,站起來抬頭瞧這位大老太,盤起腿兒危坐短榻上,椎髻布衣 
    ,人淡如菊。 
     
      雖說眇一目,可是依然頂好看,決不像五六十歲人,雪白的肌膚,玉一般光潤 
    ,滿面慈祥,一團和氣,瞧著不禁肅然起敬。 
     
      寶玉看看他的眼神,又牽起他兩隻手端詳一下,問道:「你最近害過一場大病 
    ?」 
     
      紀寶道:「是,孫兒病了兩個多月。」 
     
      寶玉點點頭說:「念過什麼書?」 
     
      紀寶道:「經書算念完了。」 
     
      寶玉道:「最近還看過什麼沒有?」 
     
      紀寶忽然靈機一動,輕輕的說:「最近在病中讀過一部妙法蓮華經。」 
     
      寶玉笑道:「很好,都懂嘛?」 
     
      紀寶道:「慢慢的讀還懂得一點。」 
     
      寶玉道:「凡事都由慢慢裡來。」 
     
      說著她瞅定坐在窗兒下的海容老人說:「道爺,我看還不錯,頗有幾分根基。」 
     
      海容掀髯笑道:「好,不好,還好。」 
     
      紀寶心裡想:這講的是什麼話? 
     
      寶玉道:「道爺功德無量。」 
     
      她就榻上打個稽首。 
     
      海容道:「他的確比紀珠,阿喜要好,可惜時候還沒到,所以不好,還好的是 
    三十年後終是我的徒弟……」 
     
      說到這兒,他點手招呼站在一旁的小翠說:「我不能教你失望,准明天一早帶 
    他回山,不過他還有二十年福祿未了,不了還是不行。 
     
      過此十年我們大家還有一次劫運當頭,那就是他下山的時候,到頭來還靠你慈 
    航引渡,山中?候蓮台。 
     
      你不用感激我,我倒是應該向你道勞。領他歇歇去啦,他大約還有很多話要告 
    訴你,明天你也該回去了。我想,順便請藍居士送你一程。」 
     
      藍立孝趕緊起立,拱手說:「晚輩理應效勞。」 
     
      玉羽笑道:「師弟,我們一道走,到京都住幾天,然後入川拜謁師父……」 
     
      寶玉道:「三姐去一趟頂好了,替我給老師太磕頭,勸勸她老人家息事寧人… 
    …」 
     
      玉羽苦笑道:「我總盡心盡力,怕的是劫運難逃。」 
     
      她怏怏她把藍立孝和紀寶都給領走了。 
     
      夜來紀寶對翠姐姐親親熱熱的說了一會話,大家好像都不大理睬他。 
     
      他的爺爺一直一聲不響,海容老人和大太太寶玉也不再找他,二太太胡抱玉招 
    呼大家用過晚齋便去唸經。 
     
      三太太白玉羽燈光下跟藍立孝談得秘密,二伯父小鷺齋後出門一去不還,家裡 
    是一片清寂。 
     
      紀寶覺得這幾位長輩都非常特別,小翠警告他不要大驚小怪,剛到二更天她便 
    打發他去睡覺。 
     
      第二天一清早,小翠盥洗後出來,才曉得天還沒亮,寶兄弟就跟他爺爺和海容 
    老人動身上路了。 
     
      繞出東跨院,藍立孝正在院子裡備馬,望著她笑道:「崔姑娘,咱們這就走… 
    …」 
     
      小翠立刻回頭,三老太白玉羽卻在屋裡替她拾奪行李。 
     
      小翠剛叫一聲:「三老太……」 
     
      玉羽擺手說;「別客氣,快去見大老太二老太告辭,我等著你啦。」 
     
      小翠這便上寶玉這邊來。 
     
      寶玉還是在那一張短榻上打坐,看見她很歡喜,教她近前,點頭笑笑說:「姑 
    娘,你有極好的福祿,十年後,我們還要仗你挽回劫運,眼前你不要問,到時候自 
    然明白。 
     
      我這兒給你稍回一個小包袱,裡面是兩部書,一封信,書要好好的用功,信等 
    到家才許看。普賢菩薩有個說偈,你聽著……」 
     
      小翠急忙跪下。 
     
      寶玉緩聲兒吟道:「今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眾等,當勤 
    精進,如救頭燃,慎勿放逸!」 
     
      聲如嗚琴,小翠悚然汗下,再拜起立。看寶玉閉了眼睛,不敢再去打擾,悄悄 
    拿起榻畔小包袱便來找二太太胡抱玉。 
     
      抱玉關在屋裡,隔著窗戶說:「翠,我不送你啦,十載光陰很快嘛,我們峨嵋 
    山見。」 
     
      小翠聽著又發一陣怔,外面玉羽在喊她,她這才趕出去。 
     
      藍立孝立馬大門口笑問:「姑娘,會騎馬嗎?」 
     
      玉羽道:「怎麼不會呢,這馬是馱她來的呀!」 
     
      邊說,邊攙姑娘就院子裡上了馬,笑道:「我們趕六十里路打尖,不累嘛?」 
     
      她也不等人家答覆,一跺腳飛登馬背,打前頭跑了。 
     
      他們來到太原,路上恰好碰著念碧,他是先回去京都查詢過楊吉庭又趕來的, 
    夫妻相見各自放心。 
     
      念碧聽說海容老人已帶寶兄弟上阿爾泰山,不禁笑逐顏開引手加額。 
     
      白玉羽和藍立孝他們師姐弟另有要緊的事待辦,念碧既然趕到,護送小翠就算 
    有了交代,他們認為沒有入京的必要,當日便告別分途而去。 
     
      小翠念碧反正也沒事,夫妻倆慢騰騰的走一程歇一程,到處尋幽覽勝,好在這 
    一路還沒有太多可以流連的她方,四月下旬他們也就抵京啦。 
     
          ※※      ※※      ※※ 
     
      小綠、燕月、喜萱他們在蘆溝橋送別了紀寶,回家去喜萱就躺下了。 
     
      本來嘛她也太累了,紀寶病了兩個多月,她就是沒吃好也沒睡好,後來又忙著 
    為紀寶趕製行裝。 
     
      三爺的怪脾氣,不穿外面縫做的衣服,喜姐姐只好親自動手。 
     
      春寒料峭,深夜挑燈,那是很容易感冒,又何況別緒縈懷,離腸欲斷,她的病 
    也總是理無可免,勢必所然。 
     
      她這一躺下,紀珠又是一場大忙。 
     
      中國人論醫,「醫者德也」,這句話說明了根本沒有多大把握,所以做醫生的 
    都希望找個助手商量下藥。 
     
      紀珠大爺雖說醫術高明,卻也不能沒有這種希望,因此就又把燕月給黏上了。 
     
      喜萱指定要小綠服侍她,小綠自是千肯萬肯。 
     
      她忙,牽扯得燕月也忙,病人有什麼事都要問,問這個問那個,時時問,刻刻 
    間,不問珠哥哥偏問月哥哥。 
     
      月哥哥覺得麻煩嗎?不,他跟她越來越合拍,一天多見幾次面,多說幾句話決 
    不討厭。 
     
      喜萱的病好得慢,他們倆的感情卻深得快,誰也都看得清楚好事近啦。 
     
      這一天燕黛來探病,坐了一會便把燕月帶到飛翠閣,拿出懷裡一封信給他看。 
     
      信是紀寶給燕姨姨留別的信,主題講的可是月哥哥綠姐姐婚姻大事。 
     
      燕月看過笑笑不作聲。 
     
      燕黛說:「這封信,是張爺爺輾轉托人送到宮中給我的,他老人家還附有一個 
    字條,說他們一家人都認為天作之合,不可錯過。 
     
      還說紀珠紀俠兩對子夫妻全贊成,要我趕快設法教你爸爸來信給大姨夫求親。 
     
      張爺爺方面另派人趕往西藏,請姨姨夫婦就近找小綠父親談談…… 
     
      看來大家對這回事非要玉成,當然我更是求之不得,真講起來我們還是高攀, 
    不管你父親封疆大吏,一品大員,但我究竟是郭家丫頭,小綠總還是我的小主人, 
    我還能說不願意嘛?然而我有我的困難……」 
     
      說到這兒,她深深地歎一口氣,燕月不由怔住了。 
     
      燕黛又說:「你,必是跟小綠很要好,所以大家才會盡力幫忙,我由張爺爺和 
    三位老姨太口裡聽講了很多話,既然如此,你自己寫信給爸爸啦,我,我是管不得 
    ……」 
     
      她又歎一口氣。 
     
      燕月紅著臉問:「媽,您這話怎麼講呢?」 
     
      燕黛道:「大姨姨向我提過你大表妹楚蓮,她告訴我你們倆很合得來,我還好 
    留個退步,答應請示你爸爸後再決定……你講,怎麼好再去信說小綠呢,對不起你 
    大姨姨嘛!」 
     
      燕月先是嚇了一跳,隨即苦笑道:「媽別為這些事著急,索性兩方面都別提, 
    今年秋闈,我要是考不上,瞧吧,誰也不會要我啦!」 
     
      燕黛道:「你錯了,趙家不是勢利眼光之家,你大姨父交遊遍天下,名震朝廷 
    ,他要想功名富貴,那是太容易了。 
     
      郭家不必說,誰不知道南粵海皇帝,天子不能臣,王侯不能友,而且他們還是 
    反清復明的中堅人物。你考不上功名還好,要是真考上了,也許兩家全不要你啦!」 
     
      燕月笑道:「那更好,乾脆給考個名列前茅,我就是不要他們要我嘛……媽, 
    這事不忙,您不管是辦法。」 
     
      燕黛道:「你自己得把定主意,隹人難再得,莫錯過姻緣……」 
     
      做母親說到這兒,她笑了笑走了。 
     
      燕黛走了,燕月可就不能那麼鎮定啦。 
     
      他焦灼地拿著紀寶的信反覆看,怎樣也沉不下氣,彷徨趑趄,坐立不寧,終於 
    他又趴在桌上發呆。 
     
      他不相信真的愛上了小綠,卻也未能肯定與楚蓮決沒有感情。 
     
      初涉愛河的人,就怕牽入三角戀,這實在是個極可怕難關,你儘管氣雄萬夫, 
    力能扛鼎,面臨這種環境,也還是要慌了手腳。 
     
      燕月是個有良心的好男兒,有良心那可更糟,兩方面你都不忍辜負,要使這一 
    方面笑,那一方面必然哭,這有什麼辦法?沒有辦法他如何不發呆。 
     
      正在發呆中小綠來啦,月哥哥還算機警,盡速把紀寶的信給塞在硯盤底下。 
     
      但小綠可是窗兒外站一下才進來的,進來就沒動聲色,依然笑著問:「為什麼 
    坐著出神哩!燕姨姨走了嘛?」 
     
      「她就坐了一會兒嘛,不曉得是不是回去了。」 
     
      「你就沒送她下去?談了什麼呀?」 
     
      「還不是關於入闈問題,她要我好好的準備。」 
     
      小綠心裡想:胡扯,燕姨姨才不理這些呢……但是她嘴裡卻還是說:「母親的 
    話應該要聽,反正既是決定了入場,自然要博個出人頭地,以後做不做滿人的奴才 
    ,那又是一回事,現在還談不到。我是來問問看,喜姐姐想吃麵條能給嗎?」 
     
      「她已經大好了,什麼也都能吃,除了太油膩……」 
     
      「你不出去嗎?我走啦!」 
     
      「你請吧,我也真要看看書呢!」 
     
      小綠嗯了一聲,笑道:「我預祝你狀元及第,父親探花出身,兒子再來個鰲頭 
    獨佔,多美多漂亮呀!」 
     
      燕月忸怩苦笑道:「親命無諾,我也是不得已……」 
     
      小綠道:「顯親揚名原是孝子居心,我不反對,你用功啦,再見。」 
     
      說著她點點頭,帶著滿懷疑惑離開了飛翠閣,招呼喜萱吃了半小碗麵條,便去 
    找紀珠講話。 
     
      紀珠卻在陪張勇老侯爺下棋,這又不免耽擱了一會工夫,等到下完棋差不多天 
    快黑啦,她約了珠哥哥院子裡談了一會。 
     
      掌燈時光燕月由花園出來,紀珠突然提議請客四如春便飯。 
     
      珠大爺上館子請客那是常事,當時輦轂之下的官兒們,只許關在家裡談談醇酒 
    女人,可不敢明目張膽外面去尋歡取樂,要說挾妓上館子,只有公子哥兒們才有福 
    份消受。 
     
      他們既不是官又不算老百姓,百姓要受巡街的老爺們虐待,做官的預防禦史提 
    參。 
     
      珠大爺來頭大,貴躋王侯八面威風,而且手面極闊,只有人恭維他,他絕無所 
    顧忌。 
     
      他這一出來請客,館子裡就算接著財神爺,但求能使大爺開心,掌櫃的什麼殷 
    勤都獻,大爺逢場作戲,小節不拘,經常請一台酒,總是鶯燕紛飛,名花滿座。 
     
      今天卻是說明在先不來這一套,因為請客的是燕月,陪座又是紀俠。 
     
      燕月頂怕野女人胡鬧,大爺做長兄的也不能在紀俠面前太放縱。 
     
      燕月本來不想去,受不了珠大爺一味央求,他是得了綠妹妹重托,不得不盡力 
    勸駕,他們哥兒當時上馬走了。 
     
      小綠立刻溜上飛翠閣,竊取壓在硯盤下那一封信,詳細看了兩遍,一方面感激 
    紀寶,一方面心裡想:老兄弟出頭做媒這還不省事?為什麼月哥哥也會那般不愉快 
    ?燕姨姨又有什麼困難?…… 
     
      這一想,不由她疑雲陡起,心灼欲焚,認為其間必有嚴重問題,莫不是燕黛不 
    贊成?莫不是李志烈山西方面已為兒子訂了親? 
     
      像這般突如其來的打擊,任何女孩子決受不了,綠姑娘不愧強硬。 
     
      她仍然沉著,默地作了一番打算,慎重的把信照樣排好,出去外面用飯,誰也 
    不知道她懷著一肚子鬼胎。 
     
      第二日月哥哥還是悒鬱無歡,而且從這天起老不出門,綠姑娘橫定心不去撩撥 
    他。 
     
      同時最近上飛翠閣也不很勤,明說他在用功,不敢打擾,再來喜姐姐病也大好 
    了,無須多事麻煩,其實她在暗中靜觀變化。 
     
      這天上午燕黛又來了,逗留飛翠閣好一會工夫,出來時跟老侯爺張勇和三位老 
    姨大還作了片刻密談。 
     
      情形越來越蹊蹺,燕月的態度愈來愈尷尬,綠姑娘方寸間就愈沉重,張勇老侯 
    爺口中探不出什麼話。 
     
      只好想辦法離開喜萱,有意讓三位老姨太去向喜萱洩露秘密,然後再向喜萱盤 
    詰真情。 
     
      算盤打得不錯,十一老姨太紫菱果然中計,她把聽到的消息全告訴了喜萱,但 
    喜萱決不敢將話轉告小綠。 
     
      喜萱為人尤其堅忍卓絕,她認為不能說就是不肯說,小綠究竟還是問不出什麼。 
     
      悶葫蘆又悶了三天,喜萱忽然要回去翠萱別墅,她要走小綠當然就得跟著走, 
    恰在這一天下午,趙振綱公館來了一個老媽。 
     
      趙公館來的這個老媽楚雲身邊人,她告訴三位老姨太,說太太生了幾天病,服 
    藥無效,教來請李家甥爺過去看看。 
     
      燕月當然情不可卻,理無可辭,他也還沒有去,喜萱就急著催小綠動身出城, 
    這一來綠姑娘看出了幾分光。 
     
      到底趙太太楚雲是不是真的生病呢? 
     
      不,生病的是大小姐楚蓮,楚蓮為什麼生病呢? 
     
      原來去年十一月,張勇老侯爺在大環樓設宴請客,那一天燕月和小綠聯盟喝酒 
    ,親暱無猜,神情相當可怕,楚雲不由心寒。 
     
      做母親的回去把話講給女兒聽,楚蓮膽也都嚇破了,女兒家靦腆可憐生,什麼 
    話只好窩在肚子裡,一憋就憋出了病。 
     
      楚雲舐犢情深,當仁不讓,來個先下手為強,仗著跟燕黛不啻同胞姐妹,無妨 
    委屈向她乞婚。 
     
      燕黛雖然不曾立時允諾,但切實答應作書給志烈徵求同意。 
     
      楚雲深知妹妹在妹丈跟前說一不二,這事看來十拿九穩,她倒是放了一百個心 
    ,楚蓮的病也就好了。 
     
      日子過得快一拖便是幾個月,泥牛入海,消息杳然,這當兒楚雲又給燕黛去了 
    一封信,卻不想不單是燕黛沒有回話,燕月反而裹足不來。 
     
      楚雲兀自不相信事已絕望,楚蓮可真是傷透了心,因為怕母親見笑,她總還強 
    自支撐著佐理家務,近日不行啦,憔悴黃花,支離人樣,整天價茶飯無心,精神恍 
    惚。 
     
      楚雲至此她才有點不安,先頭難免不服氣,眼看女兒躺下了,可慮還添了咯紅 
    症候,一時著了慌,顧不得面子,只好冒稱且己生病,派老媽來請燕月。 
     
      燕月來到趙公館,知道了生病的是蓮妹妹,他底心便來一陣莫明的劇跳。 
     
      經過一番聞問切,退到楚雲屋裡開方,他儘管舉著筆怔怔地出神,楚雲追問, 
    他是直搖頭,勉強調和了一劑湯頭,輕微的歎口氣說:「大姨,試試看吧!大妹若 
    是心不能放寬,這病那是真討厭,藥石無望收功……」 
     
      這話也許不好說,一說楚雲方寸更亂,三不管掩上門迫定甥兒招供。 
     
      她問:「蓮兒平常是不是跟你很要好?……」 
     
      燕月又是慚愧又是著急的說:「我對那一位姐姐妹妹都是一樣的客氣,跟大妹 
    並不敢放肆,我可以對你發誓,我們向來彼此尊重。」 
     
      他低垂了頭。 
     
      楚雲道:「我把她給你,你要不要?……」 
     
      她差不多哽咽著說了這一句。 
     
      燕月咬著嘴唇說:「我能講什麼呢,這事要等爸和媽主張……」 
     
      楚雲道:「你肯要我總有辦法,要曉得我跟你媽感情,你就是我的親骨肉,你 
    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妹病人膏肓……」 
     
      她滴下了眼淚,燕月什麼話就都講不出來了。 
     
      燕月既然來了,當然不好意思立刻告辭,這也總是人之常情,何況天氣還早, 
    楚雲好歹也要留他吃過晚飯再回去。 
     
      用過飯還是走不了,楚雲陪他上蓮姑娘屋裡坐,坐一下她卻又托辭離開,屋裡 
    光剩下相思病人和情人醫生,局面顯得很尷尬。 
     
      燕月實在坐不住,坐不住也要坐,因為蓮姑娘一雙含情凝睇的眼睛始終停在他 
    身上,他就只好呆坐不動。 
     
      這樣僵持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蓮姑娘冒著一身汗,臉龐兒朝到床後去,低聲兒 
    囁嚅著說:「月哥哥,你來了我很感激……我這病不要緊,一兩天總會好,你…… 
    請放……心……」 
     
      她到底還是哽住了咽喉。 
     
      她不說,燕月有話也不知從何講起,她一說,總算替月哥哥開了路。 
     
      他站起來走,走到離床沿尺把地遠,立定說:「大妹,我說,你這病就是心裡 
    不寧,有什麼事教你想不開,究竟世間沒有什麼搞不通的,眼光放遠點,事兒總有 
    個解決。 
     
      你若是暫時心能放寬,不服藥病也能好……我……我最近要去山西看看爸爸, 
    夏末初秋就會來京,你……你……」 
     
      你什麼他講不下去,其實也真是沒有什麼再好講的。 
     
      本來嘛,他的話講得就不大合邏輯,人家生病與你去山西又有什麼瓜葛呢? 
     
      然而偏是躲在套間裡張隔壁戲的楚雲聽得頂順耳,她想:歸根總有個解決,暫 
    時心能放寬,我去山西看爸爸,夏末秋初就會來京,這都是好話呀。 
     
      看起來作怪的還是李志烈,啊!他是一位一品大員,不願兒子娶了開鏢行的女 
    兒,這算門第夠不上。 
     
      所以他不給燕黛回信,所以燕黛沒來回話所以拖了這麼久……哼!什麼東西…… 
     
      她雖然很生氣,但非常滿意燕月不昧良心,認為他去山西,自能求准志烈,這 
    婚事終歸有希望…… 
     
      她是個忠厚女人,忠厚人有忠厚的想頭,她決不相信燕月撒謊敷衍。 
     
      那邊床上蓮姑娘,是不是也像她母親一樣觀感,那可不得而知。 
     
      這會只聽她在說:「月哥哥,謝謝你,一切我自己懂得保重,你請回去啦!病 
    人屋裡氣味濁,別薰壞了你……回去替我給綠妹妹問好,有空請她來玩玩。」 
     
      她轉回頭裝個苦笑,拿手中手帕揚了一下,便把塞在枕畔的一邊帳門兒放下了。 
     
      燕月又站了一會,到底無話可說,做賊似的輕吁口長氣,點著靴尖兒慢慢出去。 
     
      楚雲想留他家裡住,卻好像有什麼掛礙開不出口。 
     
      月哥哥門外上馬時,二表妹,三表妹都追在背後叫:「月哥哥,明天一定要來 
    呀……」 
     
      月哥哥心中又是一陣淒慘。 
     
      燕月離開趙公館板鞍上馬那一霎那,隔壁鄰居民房上爬著一個人在偵候他,這 
    人就只等他馬蹄得得動身走了,立刻騖伏鶴行幾個健跳便到了楚蓮姑娘病房瓦上埋 
    伏,這人正是那小綠。 
     
      她下午雖說跟喜萱回去了翠萱別墅。 
     
      但到家便嚷忘取了一件什麼東西,暮色蒼茫裡她又飛馬進了城,卻並沒上鐵獅 
    子胡同,找個地方寄了馬,一直都在趙公館附近溜躂。 
     
      天一黑她就上了屋,不過可還不敢有所舉動,因為曉得燕月機警了得,怕讓他 
    發現了形蹤。 
     
      燕月一走那就是大可放心,明知楚姨姨本領有限,那些看家護院的全是膿包, 
    放膽揭開一片瓦,拿帶來一枝鋒利匕首,把瓦楞挖個窟窿往下瞧。 
     
      果然楚姨姨恰就在床沿上跟蓮姐姐講話。 
     
      蓮姐姐倚著一疊棉被靠住上身,燈光下看她憔悴個真像帶雨梨花。 
     
      只聽得她抖索索的說:「媽,您替我想也還得替小綠妹妹想,她……她是個極 
    自尊自重的女孩子,假使教她失望,料得到的底下是什麼棋局,那是太慘了……」 
     
      楚雲好像有點生氣樣子說:「那麼你乾脆讓她去不好?為什麼偏要害病……」 
     
      楚蓮苦笑道:「媽,您是我的母親,我不害羞告訴您,我,我實在愛上了月哥 
    哥,但是我也愛綠妹妹。 
     
      真講起來她什麼都比我強,為她想為月哥哥想,她們倆確是一對璧人,我寧可 
    舍下一條命……成全她和他……我……決不反悔……」 
     
      楚雲道:「傻丫頭,你有佛一般慈悲,捨得下割截身體餵飼餓虎……我……我 
    辦不到……」 
     
      她哭了。 
     
      楚蓮把手放在媽肩上說:「媽,這不是慈悲這是俠義行為,我的爸爸義重如山 
    ,半生行俠,多少次以身許人,多少次為他人出生入死,我是他心愛的女兒,我不 
    能學學他……」 
     
      楚雲道:「你病能好我也不管,你要是有個長短,我要你二姨姨賠人……」 
     
      楚蓮笑道:「這與她又有什麼關係?就是月哥哥你也不要再跟他多講什麼,他 
    有他的困難,不看他剛才不安的神氣,他也真是腸斷心裂無可奈何…… 
     
      他並不太喜歡我,可是他是個好人,不忍我……癡……他講的話都是安慰的話 
    ,我們決不可使他太為難,於我無益,何苦害他……」 
     
      楚雲道:「我就氣你想不開,你要想得開,我豈肯靦顏求人。」 
     
      楚蓮道:「媽,您讓我試試看吧,他今天肯來見我,我滿足了,也許我能好, 
    一定會怎麼樣,那也是我的命運,您也還有兩個妹妹,就算沒生我嘛……」 
     
      她也哭了,哭著說:「我要見爸爸一面,明天派人南下請他回來吧……」 
     
      她忽然噴出一口鮮血。 
     
      小綠伏在瓦上聚精會神張看人家母女講話,看到楚蓮口噴鮮血昏倒床上,心裡 
    一陣難受,立刻舖好揭開的瓦面,翻身越牆而出。 
     
      她的輕身蹤跳功夫到家,倒還沒有弄髒了衣服,扯下手帕把手擦乾淨,定一定 
    神反而去敲開人家大門。 
     
      一股氣支持她竟往楚蓮屋裡來,闖進去叫一聲:「楚姨姨……」 
     
      人便撲到床前。 
     
      她接連兩次看護過紀寶喜萱兩場病,好像對這一個工作很內行,看一看蓮姐姐 
    臉上神色,輕輕說:「不要緊……給我一杯茶。」 
     
      脫掉鞋跨上床沿。 
     
      楚菊站在一旁叫:「剛泡的玫瑰茶,可以用嘛?」 
     
      小綠道:「好的好的,請倒半杯給我。」 
     
      由楚菊手中接過茶杯,她自己先呷一口試試不燙嘴,這才用左手托起楚蓮垂在 
    枕畔一顆頭,慢慢的拿茶往她口裡灌。 
     
      楚蓮並不是完全失去知覺,並沒有咬緊牙齒,茶灌下去也會吞,吞兩口她就撐 
    開了眼簾了。 
     
      一看是綠妹妹爬在床上,她嚇了一跳,精神頓然恢復,抖著手扳住她左肩胛, 
    臉上浮起幾分笑容,嘶啞地叫:「綠妹妹……謝謝你……由那兒來?」 
     
      眼角掛下兩行淚珠。 
     
      小綠叫:「蓮姐你再喝口茶,靜一靜心……」 
     
      她把杯裡剩下一口茶全給她喝乾,杯子交還小菊,騰出右邊手,給她墊好背後 
    一疊棉被,排正枕頭,非常順利的托她靠上。 
     
      自己這才爬到床後去,盤起腿,兩手理一理額前亂髮,從容笑道:「蓮姐,我 
    是天快黑由翠萱別墅飛馬進城的,就是急著來看你的!」 
     
      楚蓮剛要講什麼,又讓她給攔住說:「不,蓮姐,你這病切戒多講話,講話傷 
    氣。」 
     
      說著又叫:「楚姨姨,請您把月哥哥開的藥方給我看。」 
     
      楚雲她老人家一直怔怔地站在床前,她就想不出人家安著什麼心?讓她這一叫 
    ,她恍惚夢醒似的打個冷顫「唔」了一聲,兀自動彈不得。 
     
      小菊急忙過去書案上把藥方拿來。 
     
      小綠看著說:「怎麼他不批醫案呀……開的也都是不相干的藥。」 
     
      邊說邊扔下藥方,再望了楚蓮一眼說:「楚姨姨,您儘管放心,我敢保蓮姐姐 
    勿藥有喜……我來了就不急出城。 
     
      紀寶和喜姐姐她們姐弟病中還都是由我照料,我算對這回事有了經驗啦!現在 
    讓我來服侍蓮姐,我們姐妹本來相好嘛您可別見怪…… 
     
      本來嘛,我是已經準備月底回去潮州,橫豎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耽擱幾天也沒 
    關係,等蓮姐大好了再走不遲,就讓我睡在蓮姐床上好了,不要因為我多麻煩。」 
     
      聽她這樣說,楚雲委實吃驚不小,趕緊說:「那實在不敢當,二小姐……你天 
    黑進城還沒用過飯嘛?」 
     
      楚雲怎樣也不能相信小綠,她口裡對她講話眼睛看著楚菊也在講話。 
     
      楚菊一點不懂,小綠可是全懂,笑了笑爬起來穿上鞋下地,她說:「菊妹妹, 
    帶我上你屋裡去洗個手,有什麼吃的隨便,不要太費事。」 
     
      說著便去牽起楚菊一邊手走了。 
     
      楚雲立刻挨著床沿坐下,差不多爬伏在楚蓮身上說:「蓮,她決不能有什麼好 
    意,你必須拒絕她留宿床上。吃的,喝的別教她經手,我真害怕……」 
     
      楚蓮這會兒似乎十分快樂,驀地伸出一隻臂彎,緊緊的勾住媽的脖子笑,笑著 
    說:「媽,世間沒有鴆人的羊叔子,您請放一千個心,她是來救我的,割肉餿虎的 
    看來是她不是我,您切切不要誤會…… 
     
      您難道還不曉得在江西思潛別墅裡住下的許多姐妹,女聖人小翠當之無愧,博 
    學多能的算陳家綠儀姐姐,論精明能幹,義氣俠腸,誰都趕不上她。 
     
      我想她此來必有計劃,至少也有個妥善的辦法安排我……哎呀,媽,我的話講 
    不出來了,您就等著瞧吧,反正您不會失望,我決死不了。 
     
      現在快去招呼她吃點東西吧!千萬別怠慢了她,怠慢了她那您就是跟我過不去 
    ……去吧!去吧!」 
     
      她笑瞇瞇地霍地推開媽,真的那隻手還是蠻有勁兒呢。 
     
      這一來楚雲就也似乎有點覺悟,覺悟女兒「至少也有個妥當辦法安排我」那句 
    話大有理由。 
     
      她也笑了,笑得頂開心,笑得滿臉愁雲吹散了,慌不迭跑去廚房裡指揮,指揮 
    女廚子文姨火速備飯。 
     
      恰好楚菊得了小綠吩咐趕來傳話,教為大姐姐熬稀飯。 
     
      小姑娘看看媽很歡喜,她就歡喜地叫:「媽,綠姐姐是個頂好的人,她說她能 
    夠使大姐姐病好……」 
     
      聽說能使大小姐病就好,女廚子文姨大歡喜,歡喜拾奪了六個菜兩個湯。 
     
      家裡老媽使女們很多,任是誰跟大小姐也有好感,一個傳一個說大小姐病就要 
    好,一個歡喜傳染了大家都歡喜。 
     
      楚雲信得過好兆兒,她光風霽月一般和氣來陪小綠用飯,小綠猜得到楚蓮對媽 
    講過什麼話,想起「知我者鮑叔」那古典兒。 
     
      她感動得幾乎滴下眼淚,更明白些告訴楚姨姨說蓮姐心裡病,心病還須心藥醫 
    ,她會醫心。 
     
      楚雲得寸進尺的還要追著問,問她是不是真的準備回去潮洲?她撒謊說母親由 
    江西來信,約她回家省墓,說父親已經自新疆動身入關,好久沒見到父親,希望蓮 
    姐早日見愈,她就要趕回去和父母相聚。 
     
      她講得相當誠實,楚雲聽得非常滿意,吃完飯她們就又到楚蓮屋裡來。 
     
      廚房裡送來稀飯,小綠拿湯匙臼給蓮姐姐吃,楚蓮深知綠妹妹怪癖,倒是未便 
    客氣。 
     
      餵了半碗稀飯,她又替她洗臉洗手,再幫忙她換內衣。 
     
      總而言之,一切照料得頂周到。 
     
      然後她去楚菊屋裡走一趟,重來時穿著一身楚蓮的家常便服,雖說稍嫌肥一點 
    ,但另有一番風致,看來她實在比楚蓮美。 
     
      楚蓮自己承認不如,楚雲乃至楚菊楚櫻也都有這個感覺。 
     
      她們圍在燈光下閒談一會家常,小綠便說時間不早,請楚姨姨領二位妹妹回去 
    睡覺。 
     
      本來病人床前留有兩個丫頭開舖,綠姑娘蠻不講理的全給攆走,關上門上床, 
    另扯一條被跟蓮姐姐躺個並頭兒,先講了幾句不相干的話,話題兒漸漸的牽連入港。 
     
      楚雲伏在套間板壁上,只聽得小綠歎口氣說:「姐姐,你知道紀寶當時害的什 
    麼病?我也是最近新由喜萱姐姐口裡聽到,原來他愛上楊吉庭的小姐頌花,後來就 
    多謝他想得開,所以病才能好。 
     
      他的想得開是不容易的,因為他與頌花絕無好合可能,假使有個人害的是跟紀 
    寶一樣的病,可是她並不完全沒有希望。 
     
      所差還不過進行的方法和手腕,她卻不向這方面去努力,偏又死心眼兒想不開 
    ,這種想不開太可憐了,而且可恨……」 
     
      楚蓮叫:「我不聽,你就不要說啦!」 
     
      小綠好像坐起來說:「姐姐,你跟姨姨剛才講話,我就在這屋裡瓦上……」 
     
      「喲,你……你這壞丫頭……」 
     
      「我要不來跟你談個明白,相信你必無幸……」 
     
      楚蓮哭了,是感恩的嚶嚶啜泣。 
     
      小綠說:「不要哭,聽我講,楚姨姨說你『割截身體以喂餓虎』,這是一句大 
    笑話,你們沒弄清楚嘛,我並沒有想嫁給月哥哥,月哥哥也並沒有喜歡上我。」 
     
      她分明是咬緊牙齦說,但不免聲音有點發抖。 
     
      楚蓮哭不成啦,她睜大眼睛要從透進羅帳微弱的燈光裡,分辨綠妹妹臉上神色。 
     
      小綠說:「別看我,我的話是自良心上流出來的,雖說我跟月哥哥沒有什麼, 
    然而你講的『我寧可捨一條命成全他和她』一句話,我將一輩子感激你大仁大勇。 
     
      姐姐你太懦弱,這事著我身上包辦啦,明天我替冒燕姨姨給李姨丈去封信,請 
    姨姨派個妥當的人兼程送往山西,立等回書,他答應了一切就都解決了。 
     
      萬一他不願意,我也還有辦法,讓我跑一趟西藏找吹花姨姨作主,她老人家還 
    能不管這事嘛? 
     
      她不管我也要她管,只要有她一個字條兒,管得李姨丈如奉綸音,欽此欽遵… 
    …怎麼樣?姐姐我講得到就辦得到,睡覺啦,明天談。」 
     
      她睡下了。 
     
      第二天上午燕月又來給楚蓮看病。 
     
      把過脈,重看一下氣色,忽然大奇,他怔了半天叫:「二姨姨,恭喜啦,大妹 
    的病敢是好了,一日夜工夫,真怪?」 
     
      他坐在窗前靠背椅上歡喜得直搓著手笑。 
     
      楚雲也是滿臉春風的說:「是嘛?你昨晚剛走,她又吐了一口血……」 
     
      燕月道:「那都沒有關係。」 
     
      剛講到這兒門簾一動,進來了一位大姑娘家,穿著一襲不大稱身的素綢子衣服。 
     
      燕月真不敢相信眼睛有沒有毛病,呆望她半晌,猛可裡跳起來叫:「是,你… 
    …」 
     
      小綠睨著眼睛說:「當然是我,這也值得大驚大叫?」 
     
      她走到床沿上坐下,平伸出兩條腿,環抱上兩隻臂膊,慢騰騰間接著說:「我 
    ,我也是來為人治病,還不錯,著手成春……就是說,你不過會治標,我卻能治本 
    ,別裝傻啦,請開方吧!」 
     
      燕月搖搖頭帶著一肚子疑惑,回去窗台上爬下,眨著眼想:這妮子了不得,她 
    是拿什麼活去哄信人家的?大妹也真是個老實人。 
     
      他不由回頭來看楚蓮。 
     
      楚蓮恰也在倚枕望他,兩下眼波這一觸,姑娘立刻羞個滿頰飛紅,急忙扭轉脖 
    子縮回去了。 
     
      小綠說:「月哥哥,你給開個平肝疏氣的湯頭就好,別使那麼大猛勁,也不要 
    重方,天天早上你還是要來一趟,不許躲懶,聽到沒?」 
     
      燕月只好傻笑,問楚菊要來一張信箋,磨墨濡毫開方。 
     
      小綠卻去悄悄拉了楚雲一把請她上楚菊屋裡看她冒名燕黛一封信。 
     
      信寫得委婉懇切,不但把楚蓮捧到天上,而且還將趙家門第盡力舖張一番,楚 
    雲看了自然滿意。 
     
      綠姑娘就是那麼猴兒急,催促楚姨姨拿出足夠盤纏,馬上派人捎信上路。 
     
      楚雲被迫不過,想了想傳護院張能進來吩咐,綠姑娘兀自不放心地一旁一再叮 
    嚀,要他佯稱鐵獅子胡同張府老侯爺家將,切不可漏說趙家來人,務必討得回書, 
    星夜兼程趕回京都來。 
     
      姑娘還嫌楚姨姨發的川資太省,到底給添了五十兩銀打發張能出用。 
     
      他們這邊忙了好一會工夫,那邊燕月開過藥方看眼前沒有人,卻冒險去挑逗楚 
    蓮聊天,想由她口中打聽小綠究竟跟她講了什麼樣的話? 
     
      楚蓮可是什麼也都不好說。她裝癡,嬌笑,臉上老掛著一抹羞紅。 
     
      弄得月哥哥可比丈八金剛摸不著腦袋,明曉得小綠不好惹,她真要跟楚蓮打成 
    一片找麻煩,底下決沒有太平日子可過。 
     
      女孩子是不是真能捨己耘人,小綠果能這樣做那就太可愛了。 
     
      然而不會的,她們必定是商量好的傚法娥皇女英,這太糟,自己還能有大舜皇 
    帝一般福氣嗎? 
     
      燕月當天留在趙公館用午飯,大家吃呀喝呀都很快樂。 
     
      只有小綠姑娘一顆心是沉重的,但是她還是有說有笑。 
     
      燕月走了以後,她便去稟知楚姨姨說要回去看看喜姐姐。 
     
      楚雲當然不敢攔阻,天剛黑她倒是就趕了回來,取來幾件常穿的換洗衣服和一 
    條素綢子薄棉被,另外還買了些布匹。 
     
      從這天起,她上午必上一趟街,下午靜坐家裡做活,誰也不知道她耍的什麼花 
    槍。 
     
      楚蓮病漸漸好轉,綠姑娘出的越勤,據說不是回去翠萱別墅,就必是上鐵獅子 
    胡同張府陪三位老姨太打牌。 
     
      其實這兩個地方她並不天天去,忙的是準備長途作客行裝。 
     
      就在趙公館近鄰有一個僻巷,巷裡疏落落住幾戶貧苦人家。她在這兒租賃了兩 
    個空房,安置她的行李馬匹。 
     
      每一次出城,多少總帶些應用物品回來堆放。 
     
      還不過幾天工夫,她跟房東婆媳搞得爛熟。 
     
      這是兩代孀婦寡婦,婆婆望六年紀,媳婦三十以上人,底下只有一個孫兒叫巧 
    兒,不用說他是乞巧那一天出生的。 
     
      小孫子剛有十三歲,個子比紀寶小得多,可也相當聰明淘氣,模樣兒還頂漂亮。 
     
      那天綠姑娘初到趙公館,她的那匹黃驃馬就是交給小孩子領去餵飼的。 
     
      小孩子剛在街上跟一個比他要大四五歲的小後生打架,打了勝仗凱旋。 
     
      綠姑娘現身巷口把他攔住,講了幾句話就搭上交情。 
     
      姑娘問他是否有辦法替她藏起馬,小孩子拍著胸膛答應負責。 
     
      姑娘試給他一隻一兩重金元寶,小孩嚇了一大跳,說是看也沒看見過,可是不 
    敢收,說該給他祖母或媽,姑娘就這樣相信了他。 
     
      第二天午後找到他家要馬,小孩子把馬洗刷得頂乾淨,姑娘越發歡喜。 
     
      他領她見過他的祖母和母親,人家雖然窮苦,禮貌不差,房子很清爽,院子也 
    很乾淨,姑娘心裡十分滿意。 
     
      不曉得她怎麼敷衍人家婆媳,居然騰出房間租給她,另外指個破屋養馬,巧兒 
    的媽還替她縫衣,縫的全是男裝,而且應有盡有。 
     
      巧兒看慣趙公館出入的都是鏢客,姑娘騎的好馬,行李中分明又捲著寶劍,這 
    還能不是女鏢師? 
     
      女鏢師北京城少得很,像姑娘這般美貌年輕和氣的簡直找不到。 
     
      小孩子對她傾倒備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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