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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 愁 兒 女

                   【第 十二 章】
    
      畹君小紅笑說家裡還有一位崔小翠姑娘精通這一門劍法,她們倆詳說一長串熱 
    鬧故事,說小翠姑娘手藝無雙,自然還要推崇她的師父法明和尚。 
     
      說法明和尚那還能不重提胡吹花?說吹花幼年蒙難,就又要講一講她的恩仇對 
    象,於是郭阿帶葉新綠兩夫妻,而及側天雕郭明和柳復西,乃至神鷹郭懷英,老道 
    太妙,蒙頭太歲李發…… 
     
      這些人大半與在座各位有親切關係,郭懷英恰是龍珠的祖父,太妙是他的祖師 
    伯,李發是他郭家的仇人。 
     
      因此引起了小孟起感慨萬千,他又發了呆性拚命喝酒。 
     
      紀珠一看不對,趕緊扭轉話題縱論水陸兩路英雄。 
     
      李五郎乘機提起他的祖岳橫江白練章安和混水孽龍劉策,說章安如何毀家追隨 
    營救畹君小紅,說劉策如何答應幫忙紀俠,一諾千金…… 
     
      末了他說:「當時,船到成都起旱追賊,把兩位老人家留在船上,約期一年救 
    得人回歸途會面。劉爺爺還有一句話交代,他說我們一班人如果及期不回,他老人 
    家便要以一死謝紀俠……現在已經逾期三個月,雖然前半年由老土司派人潛赴成都 
    下書,勸慰兩位老人家寬心忍耐,但是下書的人一去就沒有回來,老人家究竟什麼 
    情形,想起來實在叫人難過……」 
     
      說到這兒,他起立抱拳接下去:「我決意,天一亮必須先行趕路入川,各位不 
    妨多玩幾天。」 
     
      玲姑搶起來說:「不,你先走不如我先走,要不我們一道走。」 
     
      小晴叫:「那不行,我也要跟著走,我也覺得太對不起兩位老人家。」 
     
      畹君道:「在理說我和小紅也應該早一天趕去拜見兩位老前輩……」 
     
      小紅道:「畹姐姐講得對,人家為我們姐妹棄家遠出,眼巴巴守在成都等候我 
    們,我們卻在這兒流連忘返,那也成話?」 
     
      老土司也是有點醉了,他一聽糟,都要走,立刻拍桌子紫漲了臉大叫:「五郎 
    ,你是存心搗亂,好,你們走,我橫刀自刎。」 
     
      他這一叫,大家都怔住了。 
     
      喜王笑道:「燕伯伯,您老人家大言重……我說我們既然來了,怎麼樣急,也 
    總要等兩位小弟弟洗三再走。成都方面有信去,忙就忙不在一朝。」 
     
      燕達叫:「不行,要等小犬滿月……」 
     
      小紅笑渦兒一動要講話,紀珠趕緊搖搖頭。 
     
      喜王接著說:「要說章劉兩位老前輩義高雲天,我阿喜也巴不得趕去拜他們一 
    拜。」 
     
      龍珠大笑道:「好,你算是為福晉屈膝……」 
     
      畹君叫:「舅舅,好好講,您是不是也想跟我回去看看媽媽和姨姨?」 
     
      龍珠道:「好些年沒見著你媽媽,我倒是很掛念她。你姨姨不知道會不會在京 
    ……」 
     
      紀珠笑道:「媽媽和爸爸一定都在家,他們離開新疆好久了,看來決不會逗留 
    帝都。我想請燕伯父也去江西玩幾天,回來時我給老人家當保駕將軍。」 
     
      燕達大笑道:「有你這樣一位現成的侯爺做我保駕,我老土司值得驕傲。成, 
    各位算賞臉留駕一個月,我情願徒步恭送各位入川……」 
     
      龍珠敲著筷子叫:「話講得太多啦,王爺,福晉,請多喝兩杯……」 
     
      喜王心裡有事,他一想天氣不早,必須醉倒兩個人才好。 
     
      他舉起面前一滿杯酒,眼看住畹君:「我們合敬舅舅十杯。」 
     
      畹君含笑捧杯起立。 
     
      龍珠道:「你們怎麼講都好,我總奉陪。」 
     
      小晴叫:「不行,不行,各人敬各人的,別想占老人家便宜。」 
     
      畹君笑道:「你可惡,我們不饒你……」 
     
      小晴也站起來笑:「我就不怕你們……」 
     
      她們姐妹說笑著那邊龍珠已把十杯酒喝乾。喜王畹君急忙也喝過。 
     
      底下是畹君對小晴,紀珠戰老土司,喜王酣鬥龍珠,結果龍珠醉了,老土司也 
    醉了,他們醉得相當厲害,小晴也醉個糊里糊塗,這時候俠二爺又醉得綁在椅子上 
    抬回來。 
     
      於是玲姑主張散席,吸附老媽使女們攙送小晴床上睡覺,她自己親自照料龍珠 
    老土司和紀俠。 
     
      她是夠忙,忙裡溜走了李五郎,那麼多上下人誰都沒看見五爺怎麼走的,只有 
    紀珠喜王眼亮心明白。 
     
      可是他們贊成五郎走,認為章安劉策久留成都應該有人及早趕往問安。 
     
      天亮了,龍珠紀俠還在屋裡吵,玲姐始終無法抽身。 
     
      這當兒喜王乘機撒謊,說不放心營裡將爺們酗酒鬧事,必須回去看看,吩咐紀 
    珠幫忙玲姐姐,他立即下山歸營。 
     
      其實這位小王爺帶兵紀律極嚴,那一千人馬都是受過良好訓練,決沒什麼不放 
    心,他回去的目的另有道理,先教隨軍師爺預備十萬兩銀子,送入城交給老土司散 
    賑兵後災黎。 
     
      他隨即親自挑選五十鐵騎,立刻出發拉薩拜會人家當家大和尚。 
     
      他大約總是天生虎膽,昨天剛剛掃蕩人家兩千多藏兵,今天竟敢闖入虎穴龍潭 
    求見人家首腦兒。 
     
      天下事偏有那麼怪,你越有膽量人家越怕你,他見到佛爺,數陳利害勸戒佛爺 
    不可勾結大阿哥自貽伊戚…… 
     
      說他集結十萬雄師,必要時準備清逆鎮亂……說四阿哥雄才大略必能繼承大統 
    …… 
     
      最後言歸正傳,直言燕達老土司是他的好朋友,請求通敕藏人勿再尋仇,乾脆 
    警告阿咱方面他決駐兵以防萬一…… 
     
      佛爺也總是大慈大悲,他倒不嗔怪人家言語直率態度傲慢,反而與人家約為兄 
    弟釋怨定盟…… 
     
      喜王歡喜稱謝,當即告辭。 
     
      他這一來就不過破費了幾條哈達,博個老土司燕達從此合境平安,有肝膽的人 
    就肯為朋友赴湯蹈火,燕達有幸交上這樣一位王爺也真可算不負此生。 
     
      歸途在鹿馬嶺交界,他遇著紀珠,單槍匹馬飛馳臨救,過烏蘇江再碰著紀俠龍 
    珠,至太昭又迎住畹君小晴玲姑和老土司帶兵趕來接應。 
     
      這已經是第二天深夜,相見之下雙方人馬俱疲,喜王還免不了挨一頓埋怨,老 
    土司面前王爺不好講什麼,紀珠卻代說了。 
     
      老土司一聽忽地下馬長跪,他說他就怕藏人再來生事,王爺這一趟冒險可謂為 
    阿咱造福無窮…… 
     
      當時慌得喜王還禮不迭,老土司還緊緊的抱住他滴下數滴眼淚……一陣悲喜過 
    去,彼此都忘記了睏倦,大家換了馬重奔歸程。 
     
      翌日上午他們回來阿咱稍作休息,隔一日老土司大張筵席,為兩個初生公子補 
    行洗三。 
     
      這天真是麻煩,許多災民得到喜王的賑濟,誰也都要趕到湊熱鬧拜他幾拜,王 
    爺忙福晉接見娘兒們更忙,那真是一句話女人難纏。 
     
      綺筵既張觥籌交錯,酉時登席鬧到戍時還未散。 
     
      老土司今天決計不醉無休,他曉得有話要趕清醒時說,當場告訴大家把大公子 
    給喜王爺福晉為乾兒子,二公子承繼盟弟龍珠為兒。 
     
      龍珠無所謂,喜王畹君堅持不可,大半天爭執不下。 
     
      結果龍珠出主意,要喜王和紀珠各收一個小孩做徒弟,究竟乾兒子跟徒弟又有 
    多大分別呢? 
     
      然而喜王看老土司滿臉情急,他到底還是勉強答應了。 
     
      他答應了紀珠也就不反對?底下便是一陣拜師父儀式。 
     
      燕夫人屋裡傳話奶媽,拜師父也要拜師母,畹君不在乎,小紅受不了只好逃席。 
     
      樂壞了小晴姑娘,她由奶兒手中抱過二公子,撒嬌撒癡追問爸爸給小弟弟取什 
    麼名字? 
     
      龍珠為人最痛快,他說數燕家的骨肉不可抹殺,教給起名郭燕號燕來。 
     
      玲姑笑問大公子,燕達興奮大書燕惕字仰叔。 
     
      老人家講得好,他講他一把年紀了,保不住能夠教養小孩子成人,也許還要靠 
    龍珠做叔父的扶植,但也要小孩子長大自己肯學好,所以給他這個名號…… 
     
      天曉得一語成讖,數年以後他墮馬折頸身死邊疆。 
     
      龍珠聞訊奔喪西康,間關跋涉護送燕惕前往蒙古投師,喜王畹君感念燕達生前 
    一點好處,耽親訓練小孩子。 
     
      十年期間燕惕學得渾身能耐,偏偏就是不肯學好,數入中原狠幹下一些不名譽 
    的事,那又虧紀珠小紅十力匡救,差免墮落。 
     
      郭燕從三歲起直跟隨姐姐小晴姐夫紀俠住在思潛別墅,吹花做祖姑特別愛惜這 
    位小少爺,她把胸中所學全部傳授給他。 
     
      因此郭燕方交十四歲,竟然力能扛鼎,氣蓋南中,槍馬拳劍所向無敵。十七歲 
    追隨傅小雕旌旄,用兵萬里外,積功最多,成為一代名將,這些都是後話,這裡表 
    過不提。 
     
      當夜洗三宴罷,早已天色黎明,姑娘們又上燕夫人屋裡道賀。 
     
      夫人心花怒放,她也給小晴姑娘道喜,末了她告訴大家,說今天休息一天,明 
    天讓大家首途入川。 
     
      她笑著說畹君回去南昌不可多耽擱,必須早點走京面聖懇恩補行賜婚。小紅小 
    晴兩對小妯娌到家免不了也要趕辦喜事,玲姑的婚禮何妨也在江西舉行,這都是急 
    不能緩的,她不敢多留駕。 
     
      燕夫人輕鬆松兩句話,說得姑娘們一個個面紅耳赤俯首牽衣。 
     
      在理說畹君已出嫁臉皮不至太嫩,可是補行賜婚四個字太刺耳,是什麼好買賣 
    趕上市,為什麼那樣急?一定要先行交易? 
     
      人就怕心虛,心虛免不了顏厚有忸怩,想當時既無父母之命亦無媒妁之言,這 
    事女兒家怎麼好受委曲? 
     
      不好辯,不能辯,所以畹姐姐也弄得十分難為情。 
     
      小晴妹妹人小嘴偏強,她說她願意獨留阿咱給乾媽作伴。夫人笑乾女兒假惺惺 
    怕巴不得早一天做了人家媳婦兒,姑娘耍不依,卻又嫌乾媽床上髒不敢爬上去鬧彆 
    扭。 
     
      屋裡娘兒們只管打趣說笑,外面喜王爺教人傳話告辭回營。 
     
      紀珠前天讓喜哥哥潛往拉薩嚇了膽,他還怕喜王又在弄玄虛,他跟定他一同下 
    山,紀俠二爺也有同樣感覺,可是他兩條腿醉軟了走不動只好作罷。 
     
      喜王回去果然有一番安排,洗過手臉喝杯苦茶,便教傳令將爺們集合談話,密 
    授錦囊妙計。 
     
      呀附大家分兵屯田行牧佯作久居模樣,調八百兒郎分守兩處高山隘口,嚴選兩 
    百精銳山麓負城立營,謹防萬一,務要確保阿咱安全、另挑二十名軍健拾奪行李隨 
    帶入川。 
     
      一切分發停當,早已日麗中天,這才放心進食,躺下休息,一睡睡到第二日日 
    上三竿,邀同紀珠入城辭行。 
     
      老土司恰已有了準備,別離千杯酒,賓主皆酸鼻,小晴拜別義父母時痛哭失聲 
    ,老土司也不免老淚涔涔。 
     
      他答應姑娘,年後親送燕來前往南昌府交她撫育,姑娘磕頭道謝,忍淚上馬登 
    途……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老土司一直送到嘉黎兀自不止目回頭,在這地方大家再作 
    一度痛飲,啼不得笑不得一聲珍重各自東西。 
     
      老土司淒然回馬,龍珠等忍痛催鞭,他們一行男女何日趕到成都會見章安劉策 
    放棹長江這兒可以不說。 
     
      這一年來,翡翠港思潛別墅什麼樣情形? 
     
      紀俠負氣出走尋覓畹君小紅,經過三爺紀寶一番解釋,第一傅夫人吉墀覺得應 
    該,第二位馬老太太也說小孩子好志氣有出息。 
     
      諸葛亮先生綠儀姑娘認為二爺性情中人勢所必然,鄧蛟蘭繁青夫妻說不出心裡 
    感激,其他各人就只剩稱讚份兒。 
     
      其中也有人不能放心,那便是崔小翠姑娘,究竟她在武夷山與紀俠一段緣法太 
    不平凡,雖然說此身已屬馬念碧,但方寸間依然對紀俠安危禍福不能忘情。 
     
      埋骨成灰恨未灰,劇磷初戀最勞人,翠姑娘人前不動聲色,暗裡寢食不安,她 
    還住在梧桐館,整天帶領紀寶紀紅小綠研究大羅劍,晚間又得教他們姐弟學習九宮 
    太乙遁甲,有空栽花鋤草,無事靜坐讀書。 
     
      馬念碧難得三五天找她聊一次天,彼此總還算是客客氣氣的言笑不苟,姑娘幽 
    嫻貞靜博得有口皆碑,誰能曉得她一顆心時刻惦念著紀俠二爺呢…… 
     
      不久時光南海方面先回來了胡吹花盟兄趙振綱夫人楚雲,和陳家的戴明懷明。 
    隔幾天郭婆帶跟新綠也趕到了。 
     
      據他們說遍搜東南海海盜巢穴,不但是搜不出畹君蹤跡,而且也沒有什麼可靠 
    消息,查得有一班賊應募南昌府從逆,可是這班賊來了就沒回去…… 
     
      郭婆帶性兒躁,住了兩日夜他又帶了戴明懷明駕著赤龍艦南航尋賊。 
     
      新綠一直留住思潛別墅,她對小紅的被俘好像並不十分重視,她有一篇話講得 
    很達觀,她講一個十五六歲姑娘,練過七八年武藝,身受家庭良好教育,一旦遇險 
    臨危,不能生得英雄,也要死得節烈。 
     
      葉新綠的女兒決不許遺羞父母,貽笑路人。 
     
      底下她引證到胡吹花,說吹花當時別師下山,還不也是這樣年齡,冒過多少危 
    險,經過多少風波,終能運用智慧潔身自愛……說小紅假使不知自愛,她是寧可不 
    要她……二姨姨不但自己達觀,反而嗔怪繁青不應為畹君日夜愁眉不展,攪得大家 
    心裡都不舒服。 
     
      鄧蛟贊成二姐的見解,趙振綱欽佩二妹高明,化龍阿強阿壯小鰍兒一班人認為 
    生有地死有處,只要不丟人,生死都沒有關係。 
     
      海怡海悅楚雲三姐妹也說既然盡了人事,那也只好認定命運……這些人大約總 
    是所謂英雄胸襟。 
     
      楊吉墀不是英雄,可是她相信一個字「數」。 
     
      紀寶三爺向來議論高超,李燕月趙楚蓮楚梅楚櫻有話不便說,馬老太太滿口順 
    變節哀,馬大爺馬松羞憤填胸拚命喝酒,馬太太白玉她只能禱佛求神。 
     
      一家人的表現各有道理,綠儀小翠和念碧,他們三個人說二姨姨四姨姨都是好 
    母親,二姨姨堅忍卓絕,表面上理論是強硬的,四姨姨天性長厚,所以自制工夫稍 
    差,其他各人無非各講安慰的話,各做安慰的事罷了…… 
     
      他們的見解以為人定可以勝天,尋訪的工作不容鬆懈。 
     
      小翠綠儀有心支使念碧,念碧也明白她們倆的意思,但他說要等燕黛化虹化鵬 
    自東歸來,保護翡翠港後衛任務有人交待才好,不然他是不敢擅離的。 
     
      這樣又挨過了一些時間,這天胡吹花率領化虯化鵬兄弟回來。女主人千里外到 
    家,行裝甫卸什麼也都不及說,第一件事便教傳令湖面解嚴,所有派出去鎮守各處 
    隘口的人全部撤回休養,單命小鰍兒分發一般尋常漁民,輪值沿湖下網密探形跡可 
    疑過往客商,隨時具報消息。 
     
      隨即置酒高會親屬,她譏笑盟兄趙振綱生平自命不凡,究也會被妖魔宵小嚇破 
    了膽,說思潛別墅男的女的那一個不是智勇過人,何至小題大作?架裝大炮,通置 
    烽火,乃至屯營結寨,設卡立關……這是不是造反?這還不是自找麻煩? 
     
      婆帶井蛙之見,新綠姐姐另有居心,她目的就在招搖生事,然後籍詞揭竿橫行。 
     
      這年頭不是胡鬧時刻,不應拿傅鄧馬陳及李楊胡郭八家人性命孤注一擲,說好 
    聽大義滅親,但可惜並沒有審時度勢…… 
     
      說一群婦孺昧於利害未可厚非,說趙振綱依樣畫葫蘆未免可笑。笑趙振綱又笑 
    大師兄阿帶,笑阿帶畏妻如虎,但知閫令莫違,卻忘記了嚴師戒條難犯,居然敢跑 
    去南疆遊說小雕謀叛。 
     
      天曉得偏碰著老師父隨後趕到,一頓鐵禪杖打得他好不狼狽淒慘,不虧她從旁 
    竭力勸解,怕不被大和尚逐出門牆…… 
     
      胡吹花她的一篇話亦莊亦諧,說得滿堂人面面相覷,末了她又說假使那天晚上 
    繁青海怡海悅都在家,來了幾個海盜三個喇嘛怕什麼? 
     
      反正赫達有小翠收拾他,剩下一些小丑,大家都是投名師練過多年武藝的人! 
    難道還會讓人家擒了畹君和小紅……這叫做禍由自取活該丟人。 
     
      後幾句話她差不多說得聲色俱厲,大家自然更不敢去撩撥她。 
     
      吹花講話不留餘地,這自然使新綠很難堪。 
     
      可只是二姐姐自承出身胡家婢妾之流,吹花小的時候她教育她,長大成人後她 
    敬重她,她在她心目中始終是個小主人。 
     
      現在二姐姐五十歲的人,吹花也快四十了,卻怪主僕名份就好像生了根,到老 
    也不能鏟除。 
     
      雖則吹花並沒有把二姐姐看做什麼,但二姐姐她就有那麼頑固,這大約還是古 
    人的美德,所以不管吹花怎麼樣放肆,二姐姐就是不肯去觸損小主人的尊嚴。 
     
      隨後看她辭色漸漸緩和了,這才慢慢查問她由新?回京都幹了什麼事? 
     
      吹花說:她在南疆見到郭阿帶,她是恨不得插翅飛返南昌,好處在一個婦人並 
    沒有正式王命在身,說走就走即日兼程入京,到京先至鎮遠鏢行,湊巧恰好碰著化 
    虯,自然什麼話都聽到了,一時憤火中燒,決找每一個仇人算帳。 
     
      搜遍北京城到底沒找到一位對象,恨極毒念橫生,她想放火燒宗人府嫁禍大阿 
    哥,迫他出來打官司,然後…… 
     
      這天晚上三更天她在鏢行裡剛待動身,僥倖李夫人燕黛趕來,她說她已經見及 
    大阿哥,似乎有點瘋癲的樣子什麼話都不會說。 
     
      燕黛本來臨事穩重,表面不贊同用強,夜裡潛入官中私謁皇帝老頭子。 
     
      皇帝這些年頭確實老了,他看看燕黛倒還認得,燕黛說了大阿哥許許多多罪惡 
    ,以及此次暗結喇嘛勾結閩浙海盜,南下鄱陽湖擄人行兇種種經過,一股腦兒全告 
    訴了他。 
     
      老頭子不藏私,他說他很明白大阿哥衷懷叵測,禍伏肘腋,立刻答應即日密令 
    宗人府拘禁查辦,並許追究小紅畹君下落…… 
     
      但他也是個要求,要求燕黛暫留禁內,做他寢官及御書房的隨駕保鏢,說是大 
    阿哥早有不臣之心,陰蓄死士乃至左道妖人企圖纂逆,一旦加以羈押,鷹狗爪牙必 
    然蠢動…… 
     
      說他官中侍衛全不可靠,溫諭燕黛受點委曲,暫允照料他的安全…… 
     
      燕黛對老頭子素有好感,而且對旁邊幾位老妃嬪也有交情,受不了她一再懇托 
    ,一再央求,她就只好留下了。 
     
      可是大阿哥突遭圈禁,憂憤刺心,果然大發瘋癲,就是沒有辦法要他供出小紅 
    畹君下落…… 
     
      吹花話就說到這兒,她歎口氣舉起酒杯接下去道:「二姐姐,四姐姐,你們聽 
    我講。我想,我們家姑娘們不會丟人的,有一分希望小紅畹君決不會在外面逗留這 
    麼久,至少她們該回來在我之先…… 
     
      我搜盡河北各省每一個地方,老師父現在東三省行腳,柳大爺慢游陝甘雲貴, 
    阿帶哥停留青疆蒙藏邊疆,你們在南方一帶也盡了最大人事,何以故沒有一點消息 
    呢?看來她們姐妹倆必然無辜…… 
     
      人,那能保怎麼樣呢?只要她們死得流芳,我胡吹花總會替她們復仇,否則誰 
    也不必管啦……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請求你們在我跟前再不要把她們掛在 
    口頭,我聽了難受。」 
     
      說著,她一口氣連喝了十幾杯。 
     
      座中只有崔小翠姑娘對吹花是陌生的,姑娘算是景仰這位女主人多時,人家一 
    到她就十二分的注意,吹花見到她那一霎那也特別多問幾句。 
     
      這會兒她看吹花神情非常暴躁,曉得她心裡痛苦,恰好沒有人插嘴講話,姑娘 
    乘機亭亭起立,從容叫聲:「夫人,我知道兩位姑娘都是堅貞不拔的人,我可以保 
    證她們決不含糊…… 
     
      據我一向為她倆占卜的卦象說,她們都是臨凶不凶臨險不險。 
     
      前二天我又了一卦,很奇怪,好像她們已由北方萬里外打伙兒回來了,而且… 
    …」 
     
      說到這兒,姑娘臉上一紅不說了,慢慢的垂下眼瞼。 
     
      吹花大約總是很敬重她,趕緊說:「姑娘請坐,別叫我夫人好不好,我不愛聽 
    這一個稱呼……講起來我們還是師門手足,我就只能算你的師姐,都因為你給了念 
    碧,這只好托大,跟念碧叫我一聲姑姑好吧,從今兒起改過來…… 
     
      要說占卜我還是個門外漢,老師父就沒把這一門學問傳授給我,你的奇才異能 
    我相信得過,你要沒有把握就不會來對我講,是不是呀? 
     
      不過你說由西北方萬里外打伙兒回來,這確然有點怪,西藏麼?蒙古麼,她們 
    一向都在一塊兒麼?」 
     
      姑娘坐下去慢條條說:「不,過去不在一處地方,鄧姑娘在更遠點,但她卻早 
    些時脫了險……我敢說她們確然流落邊疆。」 
     
      新綠皺緊眉頭問:「剛才你說而且,而且怎麼樣呢?」 
     
      姑娘嬌笑道:「有喜訊……」 
     
      她垂下了脖子翻下了眼皮。 
     
      繁青搶著問:「快說,什麼喜訊?」 
     
      姑娘臉更紅了,輕輕說:「紅鸞喜訊……」 
     
      繁青轉著眼珠子問:「紀俠有消息麼?」 
     
      姑娘點點頭說:「大夥兒中似乎二爺也在內,其中還有兩位貴人……」 
     
      吹花笑了,她笑看說:「貴人?」 
     
      姑娘道:「王侯之間的身份……」 
     
      吹花道:「這樣說恐怕你的卦爻有點靠不住啦,姑娘……」 
     
      姑娘笑道:「兩位貴人中一位是大爺……」 
     
      吹花笑道:「你是說紀珠?更不像話,他也算貴人……」 
     
      馬老太大道:「星相家所謂貴人又是一回事。」 
     
      吹花道:「這個我知道,您老人家沒聽她說王侯爺的身份麼。」 
     
      老太太道:「紀珠也是一位現成的小侯爺呀!」 
     
      姑娘笑道:「假使卦有靈,來的人在卅位以下,姑娘們一共是四位……」 
     
      新線問:「什麼時候能到呢?」 
     
      姑娘道:「十天之內必有佳音。」 
     
      新綠繁青吹花彼此互看一眼,彼此都笑了。 
     
      吹花笑著說:「你難道真是神仙……」 
     
      馬老太太笑道:「早有神仙的綽號兒啦,威靈顯赫過好幾次了……」 
     
      繁青道:「來了那麼多人,我們要不要先準備一下?應該拾掇出那幾個房間? 
    應該佈置些什麼樣傢具?」 
     
      吹花笑道:「你就這樣相信她……」 
     
      吉墀這半天沒講話,忽然伸個指頭兒點著吹花說:「真的,我這幾天也常常有 
    個奇怪的感覺,好像我們家眼前確有什麼吉兆兒……」 
     
      吹花道:「得啦,婆子也來湊熱關,你參的野狐禪要說有神通,那真是天曉得 
    ……」 
     
      馬老太大擺手說:「不然,她近來也確有點道理,靜能生智慧,智慧生神通力 
    ,神通力並不是什麼了不起東西,簡單說還不過是一種預感罷了!」 
     
      吹花笑道:「姥姥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大約也還是佔過星望過氣哩?」 
     
      老太太嘿嘿笑說:「不要嚕囌,包你有一場大忙,請趕快派人預備出四個洞房 
    ,橫豎錯不了……」 
     
      吹花霍地站起來,霎著眼睛說:「您老人家總不會騙我的,但是怎樣要四個洞 
    房呢?就說畹君和小紅都有了人……」 
     
      老太大笑道:「你不許她們帶回來兩對子患難朋友麼!」 
     
      吹花怔一怔坐下去笑道:「成,如果真有一場熱鬧,花多少錢歸我一個人花… 
    …翠姑娘,應該怎麼辦,托你辦好不好?」 
     
      小翠垂著脖子只管玩弄裙帶,綠儀笑道:「讓我幫翠姐姐的忙啦……」 
     
      小翠道:「還是請三爺幫你的忙好哩!」 
     
      吹花吃驚道:「怎麼,紀寶現在也管事?」 
     
      綠儀笑道:「喲,了不得,三爺那裡像個十一歲的小孩子呢?不單是辦事能幹 
    ,說見解也的確比我們姐妹高明……」 
     
      吹花回頭看定吉墀問:「喂,婆子你是怎麼管教小孩子呢?」 
     
      吉墀悠閒地笑笑說:「我管不著,反正交給他的翠姐姐了……」 
     
      吹花道:「怪,怎麼他的翠姐姐呢?」 
     
      綠儀笑道:「只有翠姐姐才能夠做三爺的師傅,三爺現在做諸子工夫,練的是 
    大羅劍,羅漢拳,晚下虔學九官太乙神術,有空也兼習園藝,涉獵一切雜學……」 
     
      話就聽到這兒,吹花霍地舉起面前酒杯叫:「翠妹妹,我真感激你,就剩這個 
    孩子我沒有怎麼訓練過他,你把他照料成人……」 
     
      小翠立刻雙捧酒杯站起來說:「夫人,不是崔小翠照料三爺,實在是三爺照料 
    崔小翠,他太愛惜我了,我來府上……」 
     
      吹花看她講話神情不對,趕緊搶著說:「照你這樣講大約他還行?大羅劍練得 
    怎麼樣呢? 
     
      那可不是一樣容易的事呀!」 
     
      小翠苦笑道:「才氣磅礡,什麼都好,就是討厭他太過聰明,我希望他多做些 
    莊老學問,要不率性潛心學佛……」 
     
      她臉下竟然帶點淒慘。 
     
      吹花笑道:「我也懂得一點相人術,這小孩確非壽者像,肯當和尚或道士呢, 
    我都贊成。 
     
      我心目中有兩位高人可以跟,一是我們的師父哪!一是海容老人。 
     
      老師父到今天還沒有衣缽可傳的弟子,海容老人也沒有守爐童兒。學仙學佛並 
    不怕沒有明師,但要看孩子性情所近……這回事不忙,以後我們再詳細商量,妹妹 
    ,喝酒啦,我們痛快喝幾杯……」 
     
      說時她喝乾酒和姑娘照杯,姑娘從容敬陪十二大杯就不肯喝下去了。 
     
      吹花也不去勉強她,回頭再找趙振綱放對,然後勸遍大家暢飲。 
     
      隨說要下南昌百花洲給楊老太太請安,還得去看看蔣忠老掌櫃,順便到書院街 
    走走,時候不早,今天恐怕不能回來,吩咐吉墀預備掃墓祭品,明兒一早派人送下 
    山去伺候…… 
     
      說完立即離席更衣,教小丫頭找來紀寶紀玉,娘兒三個人落船進城去了。 
     
      吹花走了,大家還是不肯散,談的說的無非關於畹君小紅。 
     
      這當兒小翠姑娘一句話不肯多講,不管大家怎麼樣挑逗,她用各種的笑,代表 
    了各種的答案。 
     
      一頓酒喝到掌燈,吉墀傳話教大廚房接下開飯,飯後大家品茶閒散坐立一會, 
    各自回去盥洗休息。爺們大概都很醉,娘兒們還不見怎麼樣。 
     
      二更天光景,新綠獨自下海棠聽找四妹繁青,二姐姐是不相信翠姑娘的話,繁 
    青也總是狐疑滿腹,結果老姐妹忽然淘氣,相約潛往梧桐館試驗翠姑娘到底有多大 
    神通。 
     
      她們倒也把身上衣服結束一下,關上門由窗戶上出去,施展當年輕身縱跳能耐 
    ,像兩匹老狐狸,悄無聲的溜上梧桐館百尺高樓。 
     
      小綠姑娘本來也住在樓上,可是前兩天恰好讓楊夫人吉墀給接去抄寫金剛經, 
    這是苦差事,要吃素還得講究淨口清心,所以乾脆不許回來。 
     
      紀寶紀玉平常這時候還在樓上溫習功課,今天他們卻都跟媽媽進城去了,所以 
    此時梧桐館樓上樓下一片靜寂。 
     
      小翠姑娘她剛才並沒有喝多少酒,但生平體弱最怕滯食,來家洗個澡,換上一 
    身大青布灰衣褲,屋裡來回走動幫助腸胃消化。 
     
      初更天替她的兩位老媽子蔣媽和王媽剪裁兩件布衫兒,主僕三個人談談也還熱 
    鬧,因為小丫頭燕兒只管倚在桌旁打磕睡,姑娘這就把她們都打發走了。 
     
      姑娘靜坐窗兒下,回憶新綠繁青吹花席上情形,她倒是有點懊悔不該話講得太 
    多,這樣她就不想睡啦! 
     
      驀地窗沙上疏落落撒上一把沙,跟著又是一陣噓噓吹氣聲響,姑娘相信有鬼, 
    但是她並不害怕,兀自危坐不動。 
     
      吹氣的人眼見嚇不倒人,率性兒截破窗紗伸進一隻黑黝黝的鬼手,姑娘這才推 
    椅往後退,雖然她還是非常鎮定,一雙飽具智慧的眼睛使勁盯住那隻鬼手,她覺得 
    這鬼手柔不見骨,指甲兒亮得透明而且尖得可愛,忽然心動立即抽占一課。 
     
      這當兒鬼手剛把桌上一方綠手帕攫了去,姑娘欠身撲向前,拍開窗格子笑聲兒 
    叫:「郭夫人,鄧夫人,走好呀,樓下黑呢……」 
     
      第二天一清早,繁青教小丫頭給翠姑娘送還綠手帕,另外附個短短的小啟。 
     
      姑娘看過臉上一片通紅,立刻把那一張桃花牌搓成一團拋在火爐裡燒掉。 
     
      廚房裡張媽剛好進來問姑娘今天愛吃什麼菜,眼看姑娘這麼一個神情,老媽子 
    怔了一怔問:「幹麼啦,大清早也生氣?」 
     
      姑娘在梳頭看鏡子裡一張臉紅得一朵山茶花,趕緊垂下眼睫毛,拍一下梳子說 
    :「瞎說,誰告訴你生什麼氣?」 
     
      張媽笑道:「那你為什麼紅光滿臉呢?」 
     
      姑娘嬌笑:「你管我的……」 
     
      張媽道:「信裡頭講什麼呢?幹麼拿來就燒掉呢?別是碧哥兒來跟你講什麼體 
    己話……」 
     
      姑娘站起來,兩隻手還按在髻兒上叫:「媽媽,你瘋了嗎!」 
     
      張媽道:「不是碧哥兒也必是鄧家太太的,我看見送信的丫頭是海棠廳的小杏 
    兒……」 
     
      姑娘叫:「下去,下去教蔣媽給我打洗臉水來。」 
     
      張媽笑道:「碧哥兒也好,鄧太太也好,我猜的總是一回事,昨天你不是講要 
    預備四個洞房。」 
     
      姑娘真急了,她輕輕的跳了一下小腳叫:「媽媽,你怎麼啦?綠姑娘不在家, 
    怕沒有人來嘔我,真氣死人……」 
     
      說看她放下右邊手,搶了妝台上挑頭簪,佯作要截人家的嘴巴。 
     
      扶梯上有人接著笑起來叫:「可別氣死了,我這賀喜的是來遲了一步。」 
     
      姑娘一聽是諸葛先生的聲音,她急忙又坐了下去。 
     
      進來的果是綠儀姑娘,張媽迎著請安。 
     
      綠儀笑道:「媽媽早,你們一早上就吵嘴……」 
     
      張媽拍著手說:「可不是,她專會替別人打算盤,她身上事沒人管。畹姑娘紅 
    姑娘平安回來成親,各位夫人們是不是也應該想到她呀!」 
     
      綠儀笑道:「你怎麼知道畹姑娘紅姑娘要回來了呢?」 
     
      張媽又拍一下手說:「我們早些天就聽她講了,也還說俠二爺……」 
     
      小翠失聲而叫:「媽媽,你再胡扯,我今天就不吃你燒的飯。」 
     
      張媽曉得姑娘真著急了,趕緊說:「我不講啦……今天還是老規矩雞爬豆腐, 
    筍片湯?」 
     
      姑娘說:「成,成,什麼都好,我的好媽媽。」 
     
      張媽扭翻身便走,邊走邊嘀咕:「老是筍,豆腐,青菜……倒像是胎裡素,這 
    體力怎麼能希望好?」 
     
      小翠姑娘回眸膘了綠儀姐姐笑:「先生,您不瞧,這婆子多討人嫌?」 
     
      綠儀哈腰拂袖裝作搖動羽扇子模樣說:「據山人看來,還是主公待底下人有恩 
    ……」 
     
      小翠笑道:「未見得……我總想人家一把年紀了,拋家庭,離骨肉,來這兒侍 
    候呼喚,我們好意思裝模作樣?」 
     
      綠儀道:「每一個上人,太太們或姑娘小姐們,她們都懂得這個道理,可是她 
    們常常都會忽略了這個道理。 
     
      記得范仲淹給范堯夫介紹僕人的家書:『彼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輕輕兩句 
    話,我看了真想哭。」 
     
      小翠笑道:「所以,所以你待丫頭使女們也是好的。」 
     
      綠儀道:「不行,我不如你,我時有機心,你則一片赤誠,你這人可以說,大 
    仁大勇,大慈大悲。」 
     
      小翠忍笑道:「先生,奈何言重。」 
     
      綠儀道:「近來我算看明白你,沒話說,總是念碧好福氣……」 
     
      小翠猛可裡推開梳妝盒子叫:「諸葛村夫,食少事煩還來找我開胃。」 
     
      綠儀伸手按在人家兩邊肩頭上,眼看鏡裡說:「別咀咒我,過去我總覺得好像 
    有什麼對不起你地方,現在讓我稍效綿薄藉贖愆尤。 
     
      昨夜已經三鼓天,青姨姨把我傳了過去,綠姨姨也在那邊,她們讓你的馬前課 
    嚇壞了,不容不相信你昨兒所講的一篇話,教我從速著手拾掇屋子,添置傢具……」 
     
      小翠憨笑道:「真是諸葛軍師,怎麼又是馬前課了?告訴你,兩位老人家夜來 
    裝鬼嚇唬我,可惜那抹下鍋煙一隻手沒裝到家,春筍似的指頭兒,指甲兒還染著鳳 
    仙花漬兒,那還不是鄧夫人的纖纖玉手兒。」 
     
      綠儀笑進:「別來這麼多兒啦,你又怎麼知道她們老姐妹一道來呢?」 
     
      小翠笑道:「還不是想當然。」 
     
      錄儀道:「胡說,人家分明看見你捏著手指頭起課。」 
     
      小翠垂下了脖子說:「我算是算了一下。」 
     
      綠儀進:「那就是了。我還希望你卦兒沒弄錯,兩位老人家死心塌地教給預備 
    五個洞房……」 
     
      小翠忽然掙扎著站起來,躲得遠遠去吃吃笑道:「多一個給你的呢,瞧清楚你 
    這臉上早春氣色……」 
     
      綠儀不禁向鏡裡投一眼,她也會飛紅了臉,扭回頭啐一口說:「小鬼頭……狗 
    咬呂洞賓……」 
     
      她走到窗前坐下。 
     
      蔣媽送洗臉水上樓,綠儀說:「媽媽,請告訴張媽一聲,要是給你們姑娘下麵 
    條呢,多來個小半碗,我出來也沒吃東西。」 
     
      蔣媽叫:「喲,小半碗夠什麼用?我們家點心碗還怕沒有雞眼睛一般大。」 
     
      綠儀笑道:「謝謝你,我早上就是吃得少。」 
     
      蔣媽道:「張媽剛在下,那得快……」 
     
      姐妹倆窗兒下用點心,一邊吃一邊喁喁細語。當然啦,屋裡又沒有他人,她們 
    有什麼話不可談呢? 
     
      小翠說吹花這一出主意鋪張辦喜事,馬老太太必然湊熱鬧要念碧成婚,就是老 
    人家不願意趁熱灶,三爺紀寶也一定放不過,所以她昨兒不肯接受吹花的委託。 
     
      綠儀說:「楊家要迎娶,近在咫尺早就該來個通知,再說更沒有理由教楊存之 
    入贅思潛別墅。」 
     
      小翠說:「吹花可比這些人中的皇帝,她愛熱鬧她就是不講理,她怕楊家人不 
    聽她的話……譏嘲綠姐姐說,既然答應了替別人拾掇青廬,何妨多預備一個自用。」 
     
      綠儀總是不相信,強說不管怎麼樣,她還是非幫忙料理不可,說畹君小紅沒有 
    關係,紫薇軒海棠廳有的空房子,兩對外客那可要拾惙一下。 
     
      她想給拾掇出梅翕和槐屋兩個地方,問小翠願意梧桐館呢?還是要在白芙院騰 
    出房子? 
     
      小翠笑說只有一對外客,其餘三對都是自己人……綠儀說她越聽越糊塗,她問 
    到底是不是小紅跟紀俠一對,畹君跟紀珠一對? 
     
      小翠說照這樣算可不只剩了三對,卦裡分明指示有四對鳳侶鸞儔,看徵象小紅 
    可能給了紀珠,畹君的配偶是位王爺,紀俠另有所遇,所遇也奇怪,他們是水上鴛 
    鴦…… 
     
      聽說紀俠另有所遇,綠儀搖頭表示絕不可信,她認為紀俠不屬畹君必屬小紅, 
    看來卦未必靠得住。 
     
      假使累她空張羅白費力氣,她非要打上門來算清帳……她們倆正在纏夾不清, 
    小丫頭燕兒報說馬老太太來了,姐妹倆趕緊下樓迎接。 
     
      老太太見了綠儀說:「你果然在這兒,關於她的事你應該先去找我,她肯講什 
    麼呢。」 
     
      綠儀笑道:「老太大高堂明鏡,她就是什麼都不肯說。」 
     
      老太太說:「可不是?你先請吧,我們等會兒海棠廳見。」 
     
      說著她扶在翠姑娘臂彎上走進梧桐館。 
     
      第二天下午胡吹花由城裡趕回家,忙不迭教請各家太太姑娘們相見,當場告訴 
    大家好消息。 
     
      說楊公子楊存之奉旨玉堂歸娶,急足兼程南下報喜,本人隨即動身出京,屆計 
    行期三五日當可抵南昌。 
     
      說她求得楊老太太同意,要新郎入贅岳家;說希望崔姑娘卦爻有准,十日內畹 
    君小紅果有佳音,等她們到齊了同日擇吉結縭;說著她笑吟吟回頭尋找小翠。 
     
      聰明的翠姑娘恰追在綠儀姐姐背後溜出紫薇軒,一邊走,一邊低低笑:「喂, 
    諸葛先生,該聽見了吧?崔小翠到底是不是造謠惑眾的呢?」 
     
      綠儀紅著臉急走如飛,老遠處拋下了翠妹妹,驀地翻身指點著笑說:「小鬼頭 
    ,相信麼,橫豎人家也不會放過你的呀。」 
     
      小翠笑說:「所以,所以我比你高明,我偏懂得趕快迴避。」 
     
      她們姐兒心裡實在都很快樂,彼此揮手分別回家。 
     
      這兒吹花確在央求馬老太太,央求老人家讓念碧小翠一對子參加熱閘,老太太 
    當然千肯萬肯,而且說早上已經教馬松求准了崔巍…… 
     
      吹花十分歡喜,她說家裡要遣嫁兩位新娘事就夠忙,外頭再迎回四對,這場面 
    實在夠瞧,讓大家忙個痛快啦…… 
     
      她立刻親自調派工作,分發桃花榭,海棠廳,白芙院三家管事有頭臉老媽,盡 
    速騰讓十二房間備用。 
     
      吩咐紫薇軒另設兩處青廬,指定梅翕,槐房做外賓客館。遣人飛棹知會蔣忠, 
    明天一早要一百名泥水匠,木匠,一百名成衣匠,五十名花草兒匠,五十名金銀匠 
    ,五十名打雜前來翡翠港工作。 
     
      教於藝兒洲空地搭蓋臨時廠房,並設大廚房一座供應匠人們食宿。湖面派定三 
    十艘快舟接受人來人往…… 
     
      女主人一聲令下,連日整個思潛別墅男婦老幼都慌了手腳,最忙的自然是那些 
    所謂網紀之僕。 
     
      趙振綱夫妻做了內外帳房,老蔣忠暫兼都總管。三爺紀寶自告奮勇負責土木修 
    繕工程。 
     
      海怡阿強兩口子專管成衣匠和金銀匠。 
     
      關於珠寶方面匠人請得少,著由吉墀新綠和海悅監工,鄧蛟阿壯小鰍兒帶懷明 
    戴明跑街買辦。馬太太白玉鄧太大繁青她們的任務是成品驗收…… 
     
      一家子忙得雞飛狗跳,吹花,她本人卻天天躲在梧桐館跟小翠姑娘聊天。 
     
      時間就是怪,事情忙的人覺得去得飛快,有閒的又會討厭走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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