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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 愁 兒 女

                   【第 十五 章】
    
      紀寶笑道:「老先生您請坐,聽我講啦。我姓傅叫紀寶排行第三,父親神力威 
    侯,母親綽號千手准提,我雖然年紀輕,幼秉庭訓,力敵萬夫,善能飛簷走壁……」 
     
      萬居驚叫:「老夫人姓胡?」 
     
      紀寶點點頭說:「我大哥紀珠前在西藏拉薩跟喜姐姐有一段因緣,她父女此次 
    入關就為著尋訪珠哥哥,偏偏攪出命案,我紀寶怎能不管?」 
     
      萬居心定歎口氣說:「昨夜你說喜萱帶來的一袋子珍珠是定聘的禮物……」 
     
      紀寶笑道:「那是胡扯,倒還沒說定,所以使我很為難,假使她變心貪圖富貴 
    ,我又何苦出頭干涉……」 
     
      萬居道:「你以為她……」 
     
      紀寶道:「她不是吩咐您別把王由講的話告訴我嗎?真不可解。」 
     
      萬居怔一怔坐下去,手拍拍桌沿說:「妮子態度太過鎮靜,好像胸有成竹,假 
    使真轉錯了念頭,那是她自己找死…… 
     
      四阿哥窺竊神器,司馬昭之心天下皆知,然而一個破落戶小腳漢女,難道還有 
    選娘娘的? 
     
      什麼叫金屋藏嬌?還不是空歡喜,白糟蹋,皇帝講信用麼?到頭來休不休,嫁 
    不嫁,落個坐冷官,守活寡,求榮反辱,終天抱恨……」 
     
      老頭子越講越有氣,直氣得鬚髮翕張,面目異色。 
     
      紀寶笑道:「前輩昨夜對付王由幾句話夠勁兒,我算定他今晚還要來,你老人 
    家索性躲個乾淨。我還不敢肯定說喜姐姐必定靠不住,橫豎我總跟著瞧,你就抱定 
    一切不管好了。」 
     
      萬居道:「要是他們派人接走喜萱呢?」 
     
      紀寶笑道:「您還不如說劫走……這是必不可免的,儘管由她去。」 
     
      萬居又發了一陣怔,帶央求的神氣說:「無論怎麼樣,張維一條命你總要想辦 
    法。」 
     
      紀寶道:「伯父在拉薩一病臨危,珠哥哥冒險救活他,他們總是有一份交情, 
    眼前珠哥哥不在京都,伯父偏又出岔子,我要不能使他平安出獄,我算對不起同胞 
    手足。 
     
      就說喜姐姐,她能保持一天清白,我決計照拂她一天安全,不到黃河心不甘, 
    我還是要去找方超的母親。 
     
      近午時光回來陪喜姐姐探監送飯,下午趕寫狀子,還得上東四求街坊鄰合做證 
    人,今天一天我大概夠忙,晚上不找您啦。 
     
      我還是埋伏屋上聽喜姐姐唱獨腳戲,非到緊急關頭我總沉著氣……我這就趕往 
    宣武門牛街見方家老太婆去,您可不要把我的話告訴喜姐姐。」 
     
      老掌櫃這邊一點頭,三爺一溜煙走了。 
     
      喜萱街上買了菜回來,急匆匆廚下忙了大半天,好容易打發老掌櫃吃完,她又 
    趕著拾掇飯籃兒準備出門,剛剛要動身門外寶三爺大搖大擺恰也來了。 
     
      姐弟來到刑部大牢,張良簫何韓信確都在那兒等候,有他們三傑幫忙,三爺再 
    隨喜了幾兩銀子,一帆風順,浪靜風平。 
     
      張維見著三爺不禁悲喜交集,再聽說紀珠大爺不日也要來京,心中越發歡喜, 
    他跟三爺密談的時間相當久,這當然還虧三傑一力支持。 
     
      紀寶由刑部大監牢出來,立刻動筆墨趕辨翻案文章,這在他自然不費吹灰之力 
    ,連作帶寫也不過化個片刻工夫,禮貌上他不能不請教五爺。 
     
      萬居雖然一肚子學問,而且還是位秀才相公,但看了這一紙呈詞,他只有驚服 
    讚歎的份兒,三爺隨便客氣了一陣,含笑告辭去了。 
     
      這一去一直沒來,狀子是交給韓信投遞的,下午又叫蕭何陪他上東四牌樓拜訪 
    估衣鋪老掌櫃方德,順便遍托左右鄰居公堂作證。 
     
      人都有幾分仗義心,同時又有刑部衙門大公差從旁幫著講話,看樣子分明像各 
    方面全打通了關節,大家因此放大膽都答應了。 
     
      一切辦得順利,三爺好生歡喜,初夏天他邀請張良簫何韓信上館子喝酒,回頭 
    便回去一枝春茶行關在樓上寫信。 
     
      二更天換一身夜行服色,暗技防身軟甲,隨帶寶劍鏢囊,越窗上屋逕奔四阿哥 
    府邸。 
     
      誰也都知道那地方不啻龍潭虎穴,說養土何只朱履三千?而且大多半還都是武 
    字號絕好腳色。 
     
      這當兒天氣還早,到處警衛森嚴,通明燈火,小孩子藝高膽大倚仗胸中所學, 
    飛簷走壁如入無人之境。 
     
      好在四殿下大花廳宴客未散,三爺乘機踏隙闖進機要密室寄柬留言,還偷看了 
    一些緊要文件,臨去信手取走了案上一對玉獅子鎮方。 
     
      說的快,究竟總還耽擱一些時間,三更天他才趕到王府井大街萬家書店,王由 
    可是先來了一步。 
     
      三爺屋上揭瓦望下看,老頭子萬居好像早就睡下了,喜萱姑娘和客人隔著櫃台 
    問答,彼此聲音都放得低,姑娘態度依然沉著。王由神情愉快滿面春風,他們講的 
    話,三爺就是一句也聽不到,眨眨眼,姑娘已襝衽送客,王由倒也不敢逗留,趕緊 
    打躬告退。 
     
      紀寶卻仍留在屋上發呆,他想王由必然說服了姑娘,不然他不會那麼得意,到 
    底唱的是什麼戲呢? 
     
      越想越煩索性不想,他隨即回去一枝春茶行更衣,藏起兵器,片刻不停溜出來 
    又上鐵獅子胡同偵察。 
     
      他算定四阿哥看了他留下的信,一定會去找義勇侯張勇說情,果然就在天剛亮 
    的時光,這位將來的皇帝繼承人單身匹馬遠遠地款段來了。 
     
      四阿哥不但為人精明強幹,說武藝也還是出類拔萃超群絕倫。 
     
      當時他馬來到切近,縱目望見紀寶徘徊張府門前,忽然心動,叫聲「怪」,驀 
    地跳下馬,仗手中馬鞭子逕奔三爺。 
     
      三爺猛吃一驚,一跺腳急待躲避,四阿哥高喊:「紀寶!」 
     
      寶三隻好站住。 
     
      四阿哥趕前來說:「你這小孩子多可惡,簡直要監視我麼……什麼時候進京的 
    ?紀珠紀俠念碧全來啦?」 
     
      紀寶搖頭笑道:「他們還沒來。您好厲害,怎麼認得我呢?」 
     
      四阿哥道:「那天王府井大街看打架,你就在旁邊偵伺我,是不是?可是我一 
    時還沒想到是你。 
     
      昨兒晚上潛入我的簽押房寄柬行竊,翻閱秘密文件,今天一清早還敢等在這兒 
    裝模作樣,要是再讓你這張佯裝的晦氣臉瞞過去,我也真夠糊塗了。」 
     
      說著拿手中馬鞭子敲一下足上靴子。 
     
      紀寶笑道:「我可不敢講您糊塗,但是話要聽清楚,我還不明白……」 
     
      四阿哥再重敲一下馬鞭子說:「早聽說你練得一身能耐,而且好管不平,昨宵 
    我那簽押房裡,牆壁上好些地方留下小孩子手印。 
     
      請問有幾家小孩子練過游龍術壁虎功?可惜你雖然工夫到家,還嫌經驗不足, 
    以後要碰著這種局面,必須講究不留痕跡,懂得麼。」 
     
      紀寶一聽趕緊請個安說:「謝謝您啦!」 
     
      四阿哥笑道:「給我的信上稱四叔下署三侄,你這侄少爺無法無天,一身是膽 
    ,好,既然管閒事就管到底,現在跟我進去看老侯爺啦。」 
     
      紀寶笑道:「何苦教我丟人呢?您不瞧我這一身打扮……」 
     
      四阿哥笑道:「你是害怕老侯爺?他確然不大好講話。」 
     
      紀寶道:「我為什麼怕他,但是沒有必要呀。」 
     
      四阿哥道:「不,我偏要你見他,他還是你祖父的好朋友,留心禮貌。」 
     
      紀寶笑道:「我要進去就別說破我是什麼人,咱們算主僕好不好,讓我做您的 
    跟班啦,給我名兒。」 
     
      四阿哥道:「我從沒用過這東西。」 
     
      紀寶道:「也好,看我的。」 
     
      說著他翻身奔上台階便去叫門,敲打了好半天,老門官親自出來開門,一看是 
    個小孩子,不由怒火上衝。 
     
      他咆哮著叫:「小鬼頭你找死!」 
     
      揚著手就要打人。 
     
      紀寶挺起胸膛說:「老傢伙,你敢碰我一下,我不教你磕三個響頭才怪……看 
    ,誰來了……」 
     
      老門官雖然老眼昏花,可是還認得四阿哥,一看他就涼了半截,趕緊搶下去爬 
    倒磕頭。 
     
      紀寶叫:「沒碰響呀……一二三……趕緊通報,咱們主人有要緊的事求見。」 
     
      老門官嚇壞了滾起來慌不迭奔進去。 
     
      四阿哥來這地方是熟人,步上台階便帶了紀寶走進大門。 
     
      時間大早,院子鴉雀無聲,紀寶搭訕著說:「天曉得連個鬼也沒有,白糟蹋了 
    好房子。」 
     
      四阿哥回頭笑道:「人都沒起來呢,這是侯門你知不知道?」 
     
      紀寶道:「侯門怎麼樣,侯門男女就會吃飽飯睡大覺?」 
     
      四阿哥道:「晌午開大門,薄暮傳中飯,澈夜笙歇,雞鳴就寢,這是老規矩。」 
     
      紀寶道:「糟,太糟,一團糟,所以朱門無有不敗……」 
     
      四阿哥道:「你亂叫,別教老侯爺拿旱煙袋敲爛你的小腦袋。」 
     
      紀寶道:「他抽旱煙?那我得準備一下……」 
     
      他翻身一跳丈餘,趕出大門樓偷了打火傢具,回頭追上四阿哥闖入大客廳。 
     
      他們也不過等了一會工夫,角門外破鑼響的聲音粗暴地叫:「你們這一班人全 
    該殺頭!」 
     
      紀寶伸手摸摸脖子向四阿哥吐舌頭。 
     
      四阿哥笑笑輕輕說:「當心……」 
     
      人跟著站起來,張勇老侯爺恰也進來了,他拖著一身子綢袍黃馬褂,上鈕不對 
    下鈕,老母雞出窩似的望上打躬作揖,連喊:「失迎……失迎…死罪……死罪……」 
     
      四阿哥還他一個抱拳,搶一步向前握手,低笑說:「大清早打擾您啦,侯爺。」 
     
      張勇急忙又哈腰說:「好說……好說……殿下。」 
     
      彼此放手揖讓就坐,老頭兒喝一聲:「看茶。」 
     
      外面進來兩個爺們,一個拿著一八尺長旱煙袋,一個捧著茶盤兒,上面托著兩 
    蓋碗茶。 
     
      紀寶假內行過去接茶傳送炕几上,退一步朝正中打個蹬兒。 
     
      老侯爺趕緊欠身起立,四阿哥忍不住笑起來說:「紀寶給老侯爺裝煙啦。」 
     
      紀寶扳著臉再去要了旱煙袋,看煙斗裡已經有了煙,這就及手托著獻上侯爺。 
     
      老頭兒嘴裡還在說:「不敢當……」 
     
      紀寶霍地跪下一條腿,探手懷裡摸出紙煤打火石,敲亮火石燃上紙煤把住煙斗 
    就待點著。 
     
      老頭兒兀自不敢就位,手拈著上半段煙桿,眼看四阿哥說:「你那來的這樣一 
    個鄉下小孩子,倒怪聰明的。」 
     
      四阿哥笑道:「我要是告訴你,你總會踢他兩靴尖,他是傅玉翎的孫子。」 
     
      老侯爺猛吃一驚,推開旱煙袋頹然坐下,睜大眼睛問:「不會是小雕的孩子吧 
    ?」 
     
      四阿哥笑道:「一點不錯,恰是傅侯的三公子……紀寶,還不拜見張爺爺。」 
     
      紀寶悄聲埋怨說:「我說不要說,偏偏要說,現在我挨罵啦!」 
     
      他啾啁著起來靠好手中旱煙袋再跪下來給老侯爺磕頭。老侯爺這一下動也沒動 
    ,直瞅他磕完頭一旁肅立,這才沉著臉說:「你到底怎麼搞的,弄得這一個樣子? 
    今年幾歲了?」 
     
      紀寶假老實垂著頭不做聲。 
     
      四阿哥代說:「還沒到十二歲。」 
     
      老侯爺道:「小還小,可是長得醜呀,不像爸也不像媽……」 
     
      四阿哥笑道:「他淘氣化裝成這一個鬼樣子,臉上塗著藥呢,廬山真面目可是 
    真像胡吹花……你別看他小,一身能耐,頗不平凡,就是刁皮搗蛋愛打不平,昨兒 
    晚上二更天居然有辦法進我的簽押房寄柬嚇唬我,這膽子夠瞧吧?」 
     
      老侯爺一聽小孩能幹,立刻換了一付臉孔笑呵呵道:「那一定是讓殿下抓著了 
    。」 
     
      四阿哥笑道:「不單是沒抓到他還讓他帶走了一對玉獅鎮方。」 
     
      老侯爺樂得叫起來:「好傢伙,那屋子銅牆鐵壁,扶梯上裝有埋伏呀?」 
     
      四阿哥道:「倒是乖得很,他不走扶梯,踏壁上樓,托下門楣進屋,有一點可 
    疑的地方就不走……」 
     
      老侯爺叫:「這還了得,小小年紀……」 
     
      四阿哥笑道:「他會游龍術壁虎功,就是觸發埋伏還是抓不到他,可是到處留 
    下腳痕手印,這算賊沒學到家。」 
     
      老頭兒越聽越歡喜,點手叫:「孩子裝煙啦……聽我講,你祖父玉翎鵬是我的 
    好朋友當年的確幫助我很多忙,老友胸中所學實在值得佩服。你父親也很不錯,你 
    母親更不必說了。」 
     
      說著他伸手接過煙袋抽煙,重重抽兩口再喝茶,看樣子就是不讓煙吐出來。 
     
      他沉一下氣又說:「家學淵源,我今天看見你很快活,告訴我,為什麼愛打不 
    平,你是要當義俠不想做官麼?」 
     
      紀寶垂手回說:「打不平無非仗義,做官的似乎更應該取義存仁。」 
     
      老頭子笑:「講得好,我當年立朝就是肯打不平。」 
     
      紀寶說:「紀寶恭聞你老人家最公平正直,所以今天才會求四殿下帶來瞻仰山 
    斗威儀,但是也還有一些話不敢唐突鈞聽……」 
     
      老頭兒又叫:「好傢伙,你倒是滿肚子學問會講話。儘管講,我面前沒有什麼 
    不可以說的。」 
     
      紀寶瞟四阿哥一眼,四阿哥點頭鼓勵他說。 
     
      三爺這就又給老頭兒請個安說:「我可不可以請屏退從人。」 
     
      老頭兒揮動旱煙袋說:「好。你們退下去。」 
     
      紀寶鎮靜地慢慢說:「我年紀小沒見過多大世面,這一次來京原是遊歷,為著 
    行動便利改扮鄉下小孩,因此街談巷議聽見了一些奇怪的事,我很不平…… 
     
      我說有一個人,害著嚴重的肺癆病,他勾引一位良家姑娘,認本家結兄妹,到 
    底姑娘肚子大了他不認帳,姑娘上吊死了,他還要去訛詐死者的父親……這種人該 
    打嗎?」 
     
      老侯爺立刻說:「該打。」 
     
      紀寶說:「打死這種人犯罪麼?」 
     
      老侯爺笑了,笑著說:「小孩子的話,打死人反正犯法的呀!」 
     
      紀寶道:「這種人被打死,他家裡的人是不是還一定要替他申冤呢?」 
     
      老侯爺道:「這種人死根本無所謂冤,明白的家長我想是不便追究的。」 
     
      紀寶道:「那太好了。我再說有一個人非官非吏,大街上強指路人犯罪,拳腳 
    交加置之死地。這路人的女兒上前排解央求,不但不聽話,還把大姑娘打個口噴鮮 
    血昏倒地下,這不平要打麼?」 
     
      老侯爺道:「要打,可是別殺人,殺人你就有罪。」 
     
      紀寶又瞟了四阿哥一眼,從容笑道:「回張爺爺話,前者害癆病訛人的是府上 
    家將方超,後者侮辱人家女兒的是你老人家的戈什哈錢有為。方超不是被打死,是 
    臨時病發身死,借刀刺死錢有為的是四殿下……」 
     
      說到這兒,三爺回頭看四阿哥笑。 
     
      老侯爺怔住了,四阿哥也怔住了。 
     
      三爺再給老侯爺請安說:「再晚不平到府上來,不因為你張爺爺最公平正直, 
    那是天膽也不敢,但求你老人家推情究理不事追究,我有辦法平反冤獄…… 
     
      眼前蒙冤的在囚,假使府上迫緊不肯放鬆,那位失刀的步軍統領衙門站堂官唐 
    治,和被誣殺害方超的張維,他們可能死在刑部衙門大牢,天理人情我都覺得說不 
    過去,所以……」 
     
      老侯爺叫:「殿下,這事怎麼辦?楊吉庭鐵面無私聖譽方隆,對他說話可是有 
    點難哩!」 
     
      四阿哥笑笑不作聲。 
     
      老侯爺可是真急了,伸手摘下紅絨頂子紗帽,拍拍腦門子說:「這時期殿下外 
    面的名譽可是頂要緊,讓老佛爺聽見了什麼閒話,那是很討厭,這事交給我辦啦… 
    …紀寶再不許管。」 
     
      老侯爺神色愈暴躁,紀寶態度愈安詳。 
     
      他慢條條說:「紀寶就是要打他不平……」 
     
      四阿哥道:「見鬼,你講呀!」 
     
      紀寶道:「你府上有沒有一個蔑片叫王由?」 
     
      就聽了王由兩個字,四阿哥忽然色變,眼看著老侯爺微笑。 
     
      老侯爺怔一怔斗緊一對臥蠶眉問:「好像是他的人?」 
     
      老頭子伸出左邊四個手指頭翻轉著說。 
     
      四阿哥大笑道:「可不是老八的心腹,這傢伙無惡不作……」 
     
      回頭又瞅定紀寶笑:「不把話講清楚,當心我揭你的皮。」 
     
      三爺一世聰明,這一下也就搞糊塗啦,他涼了大半天,才把王由兩次深夜上萬 
    居破書店所講的話,一字不遺一股腦兒述個乾淨。 
     
      末了他給四阿哥請個安,唱個無禮諾說:「殿下,別怪,別怪……都因為王由 
    誇口他的主子將是未來的皇帝,所以我弄錯了。」 
     
      四阿哥樂不可支,強抑著放低聲說:「不錯呀,大阿哥完了,四阿哥聲名狼籍 
    當然八阿哥最有希望……」 
     
      到底忍不住他又來一陣縱聲大笑。 
     
      紀寶飛紅著臉說:「我要曉得是八阿哥,我肯饒恕才怪……當時一伸手之勞, 
    擒住王由送宗人府不就完了。」 
     
      四阿哥道:「你倒是寬待了我,承情,承情……我也還得提醒你,恐怕你未必 
    鬥得過八阿哥。他手下至少有幾百個奇才異能之士,像赫達喇嘛那樣好身手也有的 
    是,憑你乳臭未乾一個黃毛三尺重於也敢去碰他? 
     
      你說擒王由送宗人府,人家要是抵死不吐實你怎麼辦?退一步說,大不了八阿 
    哥落個失覺察,管教不嚴,犯罪的是王由,還不能損八阿哥一根汗毛…… 
     
      底下而且很討厭,時刻都有危險,我勸你還是別管也好,再說張維父女跟你有 
    什麼交情,你又何苦來為他們拚命?」 
     
      紀寶笑道:「交情沒有,我還是一句話要打不平。危險沒關係,謝謝你的指示 
    ,我放開王由逕找八阿哥算清帳。 
     
      幾百個赫達喇嘛我不怕,紀寶絕不畏難而退。現在要等他們劫走張姑娘藏入金 
    屋,到時候也要看張姑娘是否甘心落涸,假使她願意,我也不管。 
     
      假使她是顧全老父在獄,同時又是為萬家破書店同鄉老掌櫃受委曲,我盡有辦 
    法臨機應變,關雲長劫持魯子敬赴會,可保安若泰山。」 
     
      四阿哥看紀寶講得神氣,點點頭笑道:「好計較。要曉得言之非艱,行之維艱 
    ……」 
     
      紀寶道:「不,能說者必能行。」 
     
      四阿哥道:「劫持怎麼講呢?」 
     
      紀寶道:「出其不意,劫之無備,擒賊擒王,群小破膽,雖有十萬甲兵有什麼 
    用……」 
     
      四阿哥道:「底下怎麼辦呢?」 
     
      紀寶道:「底下迫使八阿哥結具保護張家父女安全,結具交給燕黛姨姨代為保 
    管,隨時呈獻皇上。」 
     
      四阿哥說:「決定這樣幹?」 
     
      紀寶道:「為人謀無忠,赴湯蹈火我決不辭。」 
     
      四阿哥笑對著老侯爺說:「你覺得這孩子怎麼樣?」 
     
      張勇道:「龍生龍,鳳生鳳,什麼樣母親生什麼樣孩子,小小年紀膽氣不錯, 
    不過禮貌太差,今天對殿下大不敬,我要他規矩認罪。」 
     
      紀寶道:「無所謂不敬,殿下跟媽媽好朋友,自己人……」 
     
      張勇一聽,樂個呵呵大笑道:「不像話,我說小孩子總是小孩子。」 
     
      四阿哥道:「請罪可免,我倒是要看看他的武藝,到底強到那兒去。」 
     
      紀寶叉手剪拂道:「小子不才,弓馬何足道,刀槍拳劍窮極變化……」 
     
      張勇叫:「好傢伙,多大的口氣呀!」 
     
      四阿哥道:「你媽媽一支劍堪稱無敵,你大約此道還通。」 
     
      張勇接著叫:「外面有人嗎,把我的寶劍拿來!」 
     
      紀寶眼看天井裡恰留一大塊好空地他笑笑說:「張爺爺世之虎將,四殿下名滿 
    京畿,兩位要是高興的話……」 
     
      四阿哥笑道:「你是想較量,我們可沒有興趣佔小孩子便宜,你先練給我們看 
    看,要是還夠得上……」 
     
      話講到這兒,寶劍送來了,四阿哥也就把話打住了。 
     
      老侯爺拔劍出鞘,伸出粗指頭敲著劍葉說:「這枝劍,跟隨老夫突圍潰陣大小 
    數百戰,摧堅撼銳砍鐵如泥……紀寶,練得好給你啦!」 
     
      老頭兒一時快活,順手兒拿寶劍望燈樑上猛擲,劍尖插入梁木徑寸,搖搖猶有 
    餘勁。 
     
      老侯爺叫:「紀寶,摘下來……」 
     
      紀寶抬頭看,看著笑,笑著說:「張爺爺,怕沒有兩丈高吧?」 
     
      張勇笑道:「怎麼樣,要不要搬梯子來呀?」 
     
      紀寶道:「了不得一丈七八尺,這個我要是沒有辦法取到手,今天還敢來見你 
    老人家。」 
     
      沒看見他怎樣作勢騰躍,人忽然躡虛空而起,駢兩邊手中指和食指搭住斗大的 
    燈梁。那指頭上好像長著鉤子,由這邊鉤著移到那邊,而且移得慢騰騰的。 
     
      四阿哥低聲兒說:「看,他的游龍術到家麼……」 
     
      張勇道:「嫌他慢……」 
     
      四阿哥笑:「越慢越吃勁,要快還不容易。」 
     
      他們下面低聲講紀寶上面全聽到,立刻拳腿上梁,拔下劍給倒插在背後腰帶上 
    ,喜鵲渡林聳身穿出,兩邊手指捏住兩條椽,飛一般快速溜到廊前簷下,鷂子翻身 
    飄落天井裡,面向廳上打個稽首,反手抽劍獻劍。 
     
      他想:張勇一個武夫,他會的不過長槍大戟馬上能耐,四阿哥可真是了不起擊 
    技名家,不露兩手兒,怎能夠使他神悅心服…… 
     
      想著他使出大羅劍,大羅劍是他近年來追隨崔小翠姑娘身邊,晨夕無間苦練成 
    功的劍法。 
     
      這一施展開門戶,四阿哥就嚇得一個大跳,眼看他心定眼定漸入神幻,疾徐頓 
    挫,變化萬千,俄然人劍合一,涼颶暴起,寒流四瀉,偌大庭前只見拷栳一團銀光 
    盤旋飄忽。 
     
      義勇老侯對劍法原來也是行家,四阿哥自然更高明點,但是他們都不懂大羅劍 
    ,看到好處就是作聲不得,倒是角門上圍攏著一班家將不斷的喊出好兒。 
     
      大羅劍一共一百零八手,寶三卻只使了一百零三手就收住了劍,他站在底下捧 
    劍鞠躬,張勇廊上伸出右手大拇指搖著叫:「有你的,好極啦!」 
     
      四阿哥怔怔地說:「小寶,你使的是天罡劍演變的?」 
     
      紀寶笑道:「天罡劍只有卅六手,我也不曉得什麼劍,還是最近跟崔小翠姐姐 
    學的,練的不好您別見笑。」 
     
      邊說邊走上台階,拿寶劍排在廊頭花梨木大圖案上。 
     
      四阿哥忽然一聲長歎,懶洋洋回去炕上坐下。 
     
      張勇笑道:「殿下歎為觀止矣。」 
     
      四阿哥道:「崔小翠那妮子真了不得…」 
     
      張勇追問著:「誰,誰叫崔小翠?」 
     
      四阿哥道:「有空再告訴你,現在不談,把你的寶劍借我用……」 
     
      張勇曉得四殿下要幹什麼事,趕緊搶起案上寶劍拖紀寶走近炕邊。 
     
      四阿哥接劍霍地莊容起立。 
     
      張勇伸手一推紀寶說:「孩子下跪。」 
     
      紀寶糊里糊塗的屈下一條腿,四阿哥立即舉劍放在小孩子左肩胛,輕輕說:「 
    我給你定下一個男爵……」 
     
      紀寶慌張跳起來叫:「謝謝您,我不要……」 
     
      四阿哥色變扔掉寶劍。 
     
      張勇猛的一掌拍在紀寶背上。 
     
      紀寶從容笑道:「殿下莫怪,我生無食祿相,做官就要夭折,崔小翠姐姐再三 
    警告我,您何苦來呢……」 
     
      四阿哥怔了大半天漸漸的氣色緩和下來,他聳聳肩說:「你若是真長得這一個 
    樣子,倒還是食肉封侯之相…… 
     
      我也是一時糊塗,記得在你家裡時候跟許多人談過你的相貌,大家也都講你不 
    能長壽。 
     
      崔小翠她怎麼告訴你的?」 
     
      紀寶道:「她勸我出家當和尚去,說是只有這一條路有利於我。」 
     
      四阿哥一聽又是一聲長歎。 
     
      張勇說:「你媽能答應麼?」 
     
      紀寶道:「媽媽教我跟法明大和尚學佛,或者上新疆投奔海容老人求道。」 
     
      四阿哥道:「你想拜在那一位門下呢?」 
     
      紀寶道:「媽媽是大和尚的徒弟,我要拜祖師為師輩份上似乎有所不便,我想 
    還是上新疆,海容老人……」 
     
      匹阿哥道:「預備什麼時候去哩?」 
     
      紀寶笑道:「我還要大開一次殺戒,先找羅剎人算完帳,然後入疆,反正我還 
    有四五年壽命,沒到十八歲總死不了的。」 
     
      張勇道:「你跟俄國人有什麼仇?」 
     
      四阿哥道:「這是一場大熱鬧,我算日內趙振綱即會帶一批男女來京,那都是 
    胡吹花的子弟,他們聽說朝廷決議用兵尼布楚,明裡不願意去投軍,暗中找麻煩結 
    伴上東北吃苦頭,意在當鬍子報效國家…… 
     
      這事倒是跟我商量過,我認為讓他們年輕人活動也是好事,他們來了可否偏勞 
    你老人家招待呢?你肯給他們一些指教那實在太好了。」 
     
      四阿哥邊說邊向老頭兒使眼色。 
     
      紀寶看著納悶。 
     
      張勇卻叫起來:「……讓他們全住在我這兒好啦,說東北地理誰還能比我熟? 
    當鬍子要不把山川形勢弄清楚,那就不行…… 
     
      紀寶今天就不必走,我不許你裝作什麼鄉下小孩子,教人帶你進去洗掉臉上藥 
    ,見見我的幾位老姨太,該在那地方下榻問她們去……」 
     
      說到這兒老頭子剛待喊人。 
     
      紀寶趕緊擺手說:「張爺爺,我的事要沒辦清楚不能改裝,同時還要對付八阿 
    哥,自然更不宜住在府上。您不是講寫信給楊尚書和步軍統領嗎,要不請您趕快辦 
    ,我等著您捎去!」 
     
      張勇道:「我那老夫子也許剛睡下,他非到下午不能起來。」 
     
      紀寶道:「我代勞,您蓋圖章好麼?」 
     
      四阿哥道:「你們辦事,我可要先走一步……」 
     
      說著他脫下身上一件琴襟小馬甲遞給紀寶,笑道:「給你留個紀念,這總不至 
    不收吧?」 
     
      紀寶急忙請安道謝,四阿哥伸手炕幾上拿起馬鞭子大踏步走了。 
     
      紀寶由張勇老侯爺府上捎著兩封信出來,一逕上九門提督衙門楊尚書公館投遞 
    ,回頭回去一枝春茶行蒙頭大睡,一直睡到萬家燈火,才來萬居破書店看喜萱姐姐。 
     
      姑娘裝病乾脆躺在閣樓上不理他,他在櫃上跟萬居下完高棋,密談幾句,這又 
    去找張良。 
     
      張良告訴他,由楊大人內衙透出風聲,大人被錢有為方超兩樁命案鬧得頭痛, 
    昨天下午剛拒絕了九門提督衙門保釋唐治,今天一早公館裡又有人下書為張維說情。 
     
      兩封信來頭很大,一是義勇侯爺的,一是八皇子殿下……兩封信弄得楊大人狐 
    疑滿腹,他認為張維這個人久居西藏拉薩,那你這麼大來頭人物替他講話? 
     
      最奇怪算張府老侯爺苦主反為兇手圓場?看來那傢伙可能是個邊疆惡勢力的大 
    壞蛋…… 
     
      還許案裡有案,必須徹底究查,決計一概不管,非要開棺檢驗方超屍骸…… 
     
      紀寶聽張良這般說,心裡實在很不安,他總怕方超死得太久驗不出實情,不但 
    張維不能超生,而且毀了喜萱姑娘,壞在書獃子已經抱定決心,三爺一時也還是無 
    法可想。 
     
      第二天晚上他又見到蕭何,蕭何報告更迫切,說今天宮裡出來一位李夫人,見 
    楊大人也是為張維懇恩,楊尚書越搞越光火,當在客人面前扎委員會同府縣,後天 
    一早緊急辦案,飭召老年經事最好仵作十六名參加工作……反正事情僵了,三爺只 
    可忍耐。 
     
      隔天一清早,方超的母親和喜萱姑娘都接到了傳票,方老太大得過寶三爺兩千 
    兩銀子,她倒是受恩感激,接到傳票立刻趕往刑部衙門具結懇免開棺,可是楊大人 
    偏有那麼大牛勁,當堂批駁不准。 
     
      自然免不了有人勸他俯順人情,但書獃子寧可聽參,決不枉法。 
     
      一天容易過去了,翌晨轟動了整個京都,那就不知道有多少好事的來看開棺驗 
    屍,說驗屍其實只剩一堆枯骸,根據那幾塊大小骨頭,決定死者病發身亡或是被毆 
    損命,委實太難相信。 
     
      然而古代的件作確有他們的本色,經過了一番蒸,洗,刮,剔,種種察驗,那 
    幾塊骨點證明死者確實病發致死,並沒有一點外傷…… 
     
      闖過了開棺驗屍一重驚險關頭,紀寶真是說不盡的快樂。 
     
      他想:怕只怕方超不幸驗出毆傷痕跡,現在證實了確屬病發身亡,張維還不應 
    該即日開釋…… 
     
      小孩子空著急,他是不曉得官司這回事有多麼討厭,做官抱定五個字法訣:「 
    錯拿莫錯放」,憑這法訣臨事,那還能有你的便宜? 
     
      何況張維涉嫌究竟大,方超雖然驗不出傷,當時張維推他跌倒總是事實,不因 
    為跌那一跤,至少那一刻他也還是死不了,這是一個問題。 
     
      再說錢有為為著毆打張維被刺,這樁案沒弄個水落石出,張維仍然脫不了關係 
    ……到底張維要拖到什麼時候出獄,錢有為一條命該找誰認帳……當天下午,紀寶 
    三爺滿心歡喜,他又約張良蕭何韓信公門三傑,上小館子喝酒聊天,三傑都不是笨 
    瓜,這些日子中,他們早猜透了三爺什麼樣人物,早晚下死勁巴結。 
     
      寶三初出茅廬,乍嘗逢迎的味道自然很可口,今天他算被勸了幾杯美酒。 
     
      天剛剛黑別過三傑,上王府井大街來給喜萱姑娘賀喜,不遠處望見萬家書店門 
    口停下一輛馬車,街旁還有幾名像保鏢模樣的人騎在馬上徘徊不散。 
     
      三爺知道出了什麼事,趕緊躲起來看,看店裡出來一位體面爺們,認得他的影 
    子正是王由。 
     
      不看也罷,一看酒湧心頭殺心陡起,一跺鞋底兒即待跳出去行兇,鋪子裡湊巧 
    恰走出喜萱姑娘,穿著一套黑褲褂,手中抱個小小包袱,站在大門口左右張望。 
     
      王由那邊已經打開車門,姑娘急匆匆低頭上了車,車就走了。 
     
      王由頂馬前驅,左右八個保鏢的圍隨車後飛駛。 
     
      寶三爺咬緊牙齦吞下一口氣,撲進書鋪子,只見老掌櫃氣喘喘吁吁爬在櫃上發 
    愕,老頭兒不做聲,三爺也不響。 
     
      他逕奔後面廚房蹤上閣樓,樓板上果然留下兩封信,緘口的正書留呈紀珠大爺 
    親啟,露封的紀寶三爺錫鑒。 
     
      三爺搶起他的信抽出信箋讀,讀不了三五行眼眶兒紅了,坐下去勉強把三張信 
    紙讀完,他撲落落滾下兩行眼淚…… 
     
      忽然把兩封信揣到懷裡,伸手抹掉眼淚爬出窗戶,攀上屋頂遙望姑娘馬車疾馳 
    西直門,他立刻竄房越捨追蹤而去。 
     
      到過北平的人都知道西山,西山在過去很可以說是禁地,那裡頭有皇帝的行宮 
    ,有御用的狩獵圍場,有宗室貴族伴駕的別墅,有皇家的寺觀廟宇。 
     
      究竟皇帝一年難得上西山一趟兩趟,貴族們的別墅這就成了作奸犯科的好去處 
    。八阿哥允祺的別墅皇皇大名叫做仁孝齋,外圍古木森森倒也清靜乾淨,裡面醇酒 
    女人,穢亂萬千,窮奢極欲。 
     
      喜萱姑娘被接到這地方安頓,服侍她的,或者說是看守她的人們,是三十名官 
    女,二十名太監,四十名保鏢。 
     
      八阿哥不在家,姑娘讓一群妖孽狐狸迎進屋裡,說排揚陳設大費事,一句話, 
    黃金為地白玉為床。 
     
      圍繞姑娘跟前陪笑臉的王由,和十名體面官女。王由會講話,開場白他是八殿 
    下的心腹家臣,他的話也就是八殿下的玉旨綸音。 
     
      他說八阿哥不久將來要做皇帝,說姑娘抱得穩一位現成娘娘;說他這一次為姑 
    娘做媒不辭勞怨,忠心耿耿無非要討主子歡心;最後結論言歸正傳,他下拜挽求姑 
    娘將來富貴別忘了他,賞他個一官半職。 
     
      官女們請姑娘過目首飾服裝,太監們請姑娘更衣沐浴,可姑娘始終抱著小包袱 
    危坐燈光下動也沒動。 
     
      王由眼見姑娘神氣不太妙,免不了又有一番勸說和警告。 
     
      姑娘表現得很決絕,她說那一天讓她見到父親無罪出獄,那一天才肯會晤八阿 
    哥面談婚嫁,利誘威迫免勞操心,到頭來請看…… 
     
      話說到這兒,包袱底下霍地抽出銀也似的一柄解腕尖刀,倒轉刀尖刺在胸口上 
    瞅定王由。 
     
      王由嚇得一陣倒退,那些官女看慣了這種把戲,她們一點不寒心。 
     
      有一位經驗豐富訓練有素的賊婆娘驀然撲向前奪刀,姑娘猛的一抖手,這位官 
    人摔出去跌個大馬爬。 
     
      姑娘接著說:「我父親是個名獵戶,我自然學過對付狐鼠鷹狗的手段,從這時 
    候起你們最好別靠近我…… 
     
      給我吃的你們先吃我看,不管一杯茶或是一盂飯,晚上請一位陪我睡覺,含糊 
    一點兒我定不會殺人,橫豎我非你們講話…… 
     
      現在請你們出去,這屋裡留一位聽候使喚就好。王先生你也請退,我要清靜歇 
    一會,明天見。」 
     
      刀尖轉指到王由臉上,王先生只好夾緊屁股走了。 
     
      仁孝齋雖說是個平房,其實也還有很多的亭台樓閣,因為齋這一個字多少與讀 
    書有點關系,所以這裡倒也有個魁星閣供奉魁星,這舉足起斗醜八怪偶像,從未見 
    到八阿哥一見。 
     
      那些長不出鬍子說話陰陽怪氣的太監們,因此也就不當一回事。蠻好的一座閣 
    多年塵封香火久絕,誰都想不到這荒涼的境界,竟做了寶三爺臨時的行轅。 
     
      當時他徒步跟追喜萱姑娘車後混進仁孝齋,藏身一株大槐樹上面,這株樹恰長 
    在喜萱金屋窗前,窗戶洞開,珠簾搖曳,一切經過,三爺自然聽見也看見了。 
     
      先頭決計守到夜靜更深進屋救人,後來又記起姑娘給他的那一封信,信裡頭婉 
    轉哀求他,說是不要為她一個無足輕重的危害大局,務必顧念張維和老掌櫃萬居兩 
    位的安全…… 
     
      信寫得那樣俳惻纏綿,滴淚和墨滿紙節孝義烈,最後說鼎鑊如飴自甘就烹,譽 
    如我佛割截身體以飼餓虎,但願愛我者一一平安…… 
     
      究竟這些話是不是真靠得住呢?女兒家有多大的定力不為淫威所屈呢?看,非 
    要看個明白。 
     
      寶三爺總還是小孩子愛淘氣,這樣一想,他就跑到奎星樓耐心住下,解悶去隔 
    壁藏書樓搜書讀,餓了上廚房偷好的吃,白天盡量睡覺,晚上溜進姑娘屋裡保鏢。 
    隨便那一個角落,床底下,承塵,衣櫥裡,燈梁間都是他藏身的所在。 
     
      這位爺的身手真個是輕如飄塵落葉,捷若猿揉狸猩,誰又能發覺他呢…… 
     
      一天沒事,兩天沒事,八阿哥杳如黃鶴,王由也不再來,喜萱姑娘身上還是那 
    一套大青衣褲褂,衣不解帶,手不離解腕尖刀。宮人們吃她也吃,喝也喝,一句話 
    也不講,一張臉冷若冰霜,但是態度依然非常鎮定。 
     
      寶三爺漸漸的看出姑娘底決心,而且機警過人,然而他還是不再打擾她,認為 
    既被送這地方住下幾宵,那就必須讓她來個斬釘截鐵的表示,好教她以後再妯娌姐 
    妹間抬得起頭,真金不怕火,污泥里長出來的青蓮才是最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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