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天快黑了,外面僅搭好三處浮橋,因為要揀恰好對峙而又距離不遠的懸崖,實
在是不容易。
姑娘趕去看,看有三個她已很滿意了。
一切遵照她的章程辦,扎得結實,搭得牢固,可是大家仍是莫明其用處。
天上月亮還沒升高,姑娘分發大家各回巖洞睡覺,這時候紀俠才曉得白天姑娘
忙的是拿紗羅竹筋製成四個兔網兒,四個滾圓的燈球兒,紀俠看著又是納悶,且小
翠姑娘就是不肯明說。
三更天氣,姑娘悄悄地親去西洞喊醒阿喜,教他蒙上虎皮隨帶應用傢伙趕往行
事。
姑娘對他說:「熊怕熱,白天潛藏巖壑不敢出來,前天正午出現峰頭乃是奇跡
,必是猛獸通靈有感……」
說是假使人們辦事不知慎重,問題就恐怕是徒勞無功。
她教阿喜越過浮橋五里路,揀個亂石交錯地方吹螺作吼,熊最忌虎,聞聲必下
尋蹤。
望見熊來,即須脫掉虎皮相機覆在石上,人急隱入深林迅速下山,沿溪繞道回
洞,萬一發現熊歸途經過浮橋有所做作,不管那是什麼光景,只許抱定三個字——
別理它……
再三叮囑小心在意,阿喜唯唯聽命,立刻帶了螺殼蒙上黑虎皮出發,姑娘請崔
巍一同過去東洞靜聽消息。
不一會工夫,耳聽得遠處虎吼連連。
紀俠驚醒,姑娘按住他,不准動彈。
好容易挨過兩個更次,曙色迷茫中阿喜瘋狂般歡喜闖了進來。
他說他趴伏亂石後面就只吹了七八次螺殼,月光處便望見熊驚愕的走下峰頭,
眼看它來得切近,他卻跳出去逗它繞了幾個大轉彎。
這當兒熊是趴倒身軀且嗥且追,他覷個空扯下虎皮罩在一塊本來有點兒像虎的
岩石上,熊居然也怕假虎,蹲踞相對睥睨不安,拖延了好久時間,這才鼓足勇氣騰
躍進撲,看那一隻右掌委實厲害,一下子竟把那樣大石頭拍個粉碎,攫住虎皮猛勁
兒扯個稀爛,扔在地下一陣踐踏,仰天獰笑,逡巡重尋歸路。
走過溪畔那一條浮橋,它又怔住了,怎麼樣都不肯離開,卻也不敢冒險走上橋
去,楞在那兒好半晌。
橋上的幾隻死兔子屍骸好像觸怒了它,到底還是先試一試橋是否靠得住,隨後
一步步爬了上去。
到了橋上,兔子殘骸全給拋下溪裡,它撲著橋輕輕搖,越搖越放瞻,越放瞻搖
得越加使勁。
它似乎十分高興,漸漸的挨到橋中,它忽然蹲下來向裂縫裡解大便。
突然它又發覺張大橋縫那一塊塗滿兔子血的厚木頭,嗅一嗅猛可裡拔起摜掉。
這一來,兩條竹頃刻合攏,恰好夾住它垂在縫兒中一件怪東西……嘿!魚兒上
鉤了……
說著鼓掌稱快。
紀俠追問道:「夾住它什麼東西?」
阿喜低聲說:「腎囊。」
紀俠忍不住叫:「腎囊?就算去掉木頭,還留有兩寸寬縫呢!」
阿喜道:「你就不要問得那麼清楚。」
紀俠急道:「可是……」
阿喜笑著道:「好就好在留有兩寸縫,夾得不緊不覺得痛苦,所以它並不著急
光火,可只是拖垂下面西瓜大的東西怎麼拿上來呀?」
紀俠聽了,不禁大笑起來。
姑娘得意地說:「熊性多疑,善能忍耐,它決不吃死的動物,歡喜吮血就恨不
新鮮,那塊塗上兔子血的木頭犯了它的忌……」
頓了下,姑娘又笑著道:「還有,它有個習慣,大便必解在夾石縫的深坑裡,
越深越滿意,那浮橋離溪流至少一百尺,它又那能不上鉤?」
紀俠笑道:「妙!姐姐,真有你的!」
「那裡,我還及得上你的諸葛孔明姐姐?」
「當然!當然……」
「你不是誇我吧!」
「姐姐,讓我出去看看……」
「不,誰也不許去驚動它,驚動了它它會拚命復仇,什麼都可以扯掉不要……
性發這個洞未必擋得住它衝動力量,再來也怕它趕去殘害參仙。
麝臨命時曉得挖掉香臍,它自然懂得禍因參仙而死……我們現在要跟它賭忍耐
工夫,非要等它自己餓死。」
紀俠叫了起來:「我的天,熊有時候可半年不吃東西。」
「那是說冬天,眼前不是冬天,不餓死也要曬死。」
「?要等多久呀?」
「我預備七天。」
「我受不了。」
「要找死我倒是千肯萬肯奉陪,可是你是不是要顧到你的牡丹姐姐呢?……」
說著姑娘嘿嘿笑了。
紀俠只好無奈的閉上了嘴。
崔巍笑道:「我們怎麼辦?等到熊餓死,我們恐怕要先渴死。」
阿喜道:「那沒關係,洞後照樣有水喝,那邊恰好擋著高巖峭壁,它也望不見
,就是別越過草坡下溪裡去。」
姑娘道:「吃的喝的,乘涼所在,玩的地方都有辦法,我就是一句話,不許去
驚動熊。這會兒天還沒亮,忙什麼呢?還是睡個好覺吧……」
說著她請崔巍把住那一頭洞口打盹,硬把紀俠阿喜困在洞中。
好不容易挨過了五日。
這天清早,紀俠難得盼到小翠姑娘不在身邊,慌不迭拿起袖箭筒插上七首,一
股氣急往那邊崖頭跑。
望見了溪就也望見了熊,望見它藏頭縮頸蹲踞浮橋上,他以為熊已經死了,三
不管直往下衝。
衝到了浮橋邊,熊似乎完全沒有知覺,紋風不動。
這時候,小翠姑娘恰就爬伏斜坡豐草裡,驀見紀俠遠遠跑來,她嚇得渾身是汗
,可是不敢叫。
眼看著紀俠人已挨近橋邊,托起袖箭筒瞄準,向熊腦門子上連發三箭,射得不
錯,可惜無用,三支鐵弩箭全都反激落地。
熊驀地驚醒抬頭,震動山嶽一聲慘嗥,跟著猛的站起來,扯斷夾在縫兒中瓜大
腎囊。
紀俠看到它胯下血如傾盆大雨,不由駭然怔立。
熊忽然竄上崖頭,身體雖然臃腫,且矯健絕倫。
紀俠那敢怠慢?急忙撤身逃上草坡,默念猛獸身負重傷不過俄頃苟活,一心想
逗它賽跑洩氣,促其自斃。
正待翻身跳走,草叢裡霍地立起小翠姑娘,恰好擋住熊狂奔來路。
這一下紀俠差不多膽也都嚇碎了,咬緊牙關,回身反撲,一躍七八丈,左手飛
一掌推倒姑娘,一頭鑽進熊兩條樑柱般臂彎裡,沒等它亙爪合攏迎抱,運足千斤神
力,右手匕首突然揮出。
熊來得瘋狂,人去得凶勇,鋒刃刺透熊心,順勢兒一下緊糾,人伏在獸胸上,
一同滾下了斜坡。
虧了好阿喜也在草裡埋伏,奮不顧身猛奪住紀俠兩條腿,我們小少爺才算沒有
陪熊摔落溪中……驚魂甫定,身手俱疲,急忙來看小翠姑娘,卻怪紀俠剛才那一飛
掌,心急力沉竟把姑娘推的昏厥餘地。
阿喜回洞取來水壺,崔巍跟著趕到,大家幫忙救醒姑娘。
姑娘睜開眼睛看紀俠渾身血人兒似的,不禁痛定思痛淚流滿面。
紀俠在三自承幹錯了事,簡單告訴她殺熊經過,姑娘也只輕輕的說了一句:「
快去洗個澡休息啦……」
說著強扶在阿喜臂上,回洞去了。
小翠姑娘是個美人,古代所謂美人,曰捧心曰嬌無力,總而言之一句話——弱
不禁風。小翠姑娘雖然不屑於矯揉造作,然而體弱卻是事實。
這些日子山川跋涉,眠食失常,人已經有點吃不消,再讓紀俠嚇走了魂,又被
推那一掌摔了一大跤,她又如何受得了?
都因為除掉了熊,這天大的喜事使她暫時興奮。
這會兒,大家圍坐洞口吃喝聊天,紀俠演述斗熊經過,說是夜便是姑娘不在場
,或則伏匿草中不出,熊負傷流血過多,屍居餘氣實在不足為懼……
紀俠言下之意,大有反怪姑娘多事之意……
姑娘不與分辯,阿喜聽得不大順耳,他說:「少爺,你講的好輕鬆,在我看那
畜牲一點也不笨,你不過想逗它賭縱跳,我認為你並無絕對把握,它由橋上撲上崖
頭,那一縱就比你縱得更遠……
姑娘那時候無非希望它得人即止,捨身救人孤注一擲,大雄大力大慈悲佛一般
心腸,你懂不懂呀?」
姑娘萬萬想不到阿喜竟然一肚子學問,她輕輕的點頭表示感謝,一邊卻不住的
向紀俠撇嘴冷笑。
紀俠弄得十分難為情,他搭訕著說:「我還是不懂,我總覺得太?……」
姑娘道:「傻的就是這麼傻,聰明的就是那麼聰明,多等兩天工夫偏不肯忍耐
……既然我講的話無足輕重,這以後的事少爺您自己料理吧!再找我可不答應。」
紀俠笑道:「何必呢?姐姐,你捨身救我,我也還是為你拚命呀!」
姑娘道:「你就不如讓我……」
說著站起來往西洞走,走不了三步忽又昏絕摔倒。
紀俠大驚失色,火速趕過去攙扶著她,姑娘倒是立時醒轉,掙扎著爬進洞裡,
躺下去就起不來了。
她的病無非弱,靜養幾天自然會好的。
但紀俠已經嚇壞了,這幾天他也賴在西洞,廢寢忘食,早晚聽候呼喚。
姑娘們有姑娘們的私事,爺們幫忙不得,天氣又熱,扭股糖似的那怎麼受得了?
然而我們少爺就是那麼大牛勁,趕不動攆不去,?不怕擰也不怕,姑娘急壞了
,他算出去轉一轉,眨眨眼還是就回來。
姑娘攪得沒辦法,只好由他去鬼混。
崔巍好像有意讓他們倆多親近親近,自天躲開不管,晚上一夢黑甜。
這樣維持了十來日,姑娘算是全好了。
紀俠呢?他卻不免帶些憔悴了!
姑娘用尊重去戒嚴她的情感,紀俠卻是被情感解放了形骸,雖然沒有過份的思
想,但愛是人類內在的本能,十四歲的孩子,究竟不能說什麼都不懂,可只是單這
一字愛,你就拋下了無盡悲哀的種子。
他們倆底下怎麼結局?我們無法預告。
不過,小翠她有奮身擋熊的大無畏精神智慧,往後更將有一番大作為才是。
※※ ※※ ※※
這天,小翠姑娘分發阿喜紀俠拆回三個竹浮橋改造成梯,第二日正午時光,一
行人往仙人峰出發。
阿喜負責包袱,崔巍專管乾糧,紀俠照顧著姑娘上路。
虧了當時紀俠為姑娘買了幾疋布,這幾疋布恰成了老弱爬山切要工具,有的地
方靠長梯幫助,有的地方不得不用布把他們父女牽吊上去,好不容易攀登極峰,仙
神境界果然清幽拔俗。
這兒有個美麗的石龕,石床石?石案俱備,地上有熊的足跡,床上有熊脫的毛
,仙府淪為獸居了。
紀俠看了覺得好笑,好笑熊懂得享福。
姑娘到此一味緘默,聚精會神運用智慧隨地視察,夜來她獨睡石床上,三位爺
們就在她床前胡亂打鋪。
夜涼似水,擁被無溫,大家都不能沉酣入夢。
天剛亮,姑娘就教紀俠阿喜下溪去割取熊脂,熊身死多日,惡臭不可向邇,阿
喜敬服姑娘如神,紀俠也不敢不聽話,說不得只好堵上鼻子工作。
割下來的熊脂倒是一點不壞,姑娘拿來凍在銅臉盆裡,給裝置上三支手指一般
粗的燈草,馬上動手添扎個燈球兒,外面使綠羅裱上,骨幹用柔勁的竹筋,當中安
放下那一銅盆的熊脂。
第二步設計拿整匹碧紗縫綴成一方幅,鋪在龕口那塊平地上,上面蓋一屢淺草
細紗,外圍羅布亂石,這些亂石看來平淡無奇,其實大有章法。
姑娘支起全副精力,指導阿喜紀俠留意堆砌,留下錯綜變化門戶,暗藏風雲雷
雨樞機,就一株老樹幹橫枝吊掛那盞大燈球。
這算一切準備停當,姑娘約阿喜紀俠登高遙望,只見幾堆石頭裡雲蒸霞蔚,煙
霧瀰漫,恍惚見金鼓旌旗出入之貌。
紀俠看得驚心動魄,不禁變色問道:「姐姐,這別是當日諸葛武侯的八陣圖?」
姑娘笑道:「我可不敢盜取諸葛孔明先生的冠冕,我還不過膚受耳食略知遁甲
皮毛而已……」
紀俠大笑,拜倒地下。
姑娘道:「你的綠儀姐姐此道一定很高明?」
紀俠跳起來道:「我聽也沒聽說她會……」
姑娘笑道:「可是她的頭銜很好聽。」
紀俠道:「姐姐何苦一味挖苦她?她本人確很謙虛一點兒不誇大……」
姑報道:「挖苦她麼?我實在有點恨她。」
紀俠一怔道:「為什麼?」
姑娘道:「輕輕鬆鬆的一段筆記,這就夠支使人遠來冒險啦!」
紀俠笑道:「可是她要是不支使我遠來的話,我又怎能夠見到姐姐您神仙一般
的美人兒呢!」
姑娘抿抿嘴扭翻身就走。
紀俠兀自搶在她的前頭嬉笑著。
姑娘叫:「紀俠,不許笑……」
紀俠立刻吐出舌頭回說:「不笑。」
姑娘倒是忍不住來個莞爾回波。
她笑著說:「今兒晚上三更天,我們預備兜捕參仙,大家都要屏息靜氣沉著應
付,天一黑就得禁止言笑,一切聽我分發。」
紀俠道:「月盡夜怎麼好行事呢?」
姑娘道:「我就不要月夜,那盞大燈球代替月亮,看夜來東風起幾堆石頭發出
鳳鳴鸞嚨的聲音,草坪樹梢清光四澈,那就是時候到了……」
你還得去趕製兩支竹刀子備用,再向爸爸借出他心愛的玉瓶兒……
參仙身上見不得金屬兵器鋒刃,取血要用竹刀,裝血必須用玉器,否則徒然殘
害靈物生機,於人不但一無好處,而且大傷天地好生之德。
就說取它幾滴血,也還是毀了它多年來九轉玄功,不看你為牡丹姐姐擔憂著急
,我也豈能輕易作孽……」
紀俠一聽不好,怎麼搞的又牽扯到牡丹姐姐?……
他眨眨眼,趕不及一溜煙走了。
天剛黑,姑娘打發阿喜紀俠盡全力捕捉流螢,拿去分裝前些天所制的個燈球裡。
這裡小燈球一共四個,用紅羅糊裱,牽著長繩兒滾在地下非常好看,每人分一
個,另配一張兔網。
三更天樹上燃著那盞綠色大燈球,看起來儼然像個大月亮。
姑娘此時神氣十足,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虔誠跪地禱天,四面八方參星禮鬥
完畢,命令紀俠阿喜帶燈球兔網遠處埋伏,力戒慎重非聽呼喚不准擅動,她領著崔
巍隱入石龕等候行事。
不一會工夫,果然東南風緊,亂石堆裡發出奇異光輝,耳邊隱隱聽到鸞簫鳳管
齊鳴,錦瑟銀琶交作,亂石碓變作嵯峨奇峰四圍林立,光怪陸離不可迫視。
紀俠看著聽著心裡好生納悶。轉眼間茂林深草處出現一個裸露嬰兒,眉目如畫
笑容可掬,正是那天所見的參仙,一陣跳躍便到了大燈球底,徘徊流連不去。
驀地那邊滾出一團紅光,參仙立刻騰躍迎撲,紅光團團疾轉,參仙盤旋追逐,
頃刻滾到
(此處缺兩頁)
和尚聲若洪鐘,紀俠就只有抖的份兒。
小翠趕緊下跪,顫聲兒說:「……與他無干,是翠兒不好……」
和尚喝道:「他幫你殺人,你教他竊參,你們狼狽相依,烏良死不足惜,馬金
花何辜陪掉一條性命?
柳復西死生有數,你們無故毀損參仙幾百年道行,你們簡直是一對子混蛋,損
人利己上干天和,下招鬼妒,你們到那兒去逃避果報呀?」
姑娘羞愧得滴下眼淚。
紀俠碰頭道:「祖師爺,報仇一回事翠姐姐不要我管是我要管,取參仙也是我
強求翠姐幫忙……」
和尚道:「你大約是愛護她?」
紀俠道:「她也最愛護我……」
和尚不禁笑了,笑著說:「起來啦!紀俠,你講誰教你來的?你是說繁青她得
了癱瘓病麼?」
紀俠等姑娘起來他才起來,垂手回說:「青姨姨病倒幾個月,四姨夫和他們三
位哥哥都不在家,大家希望我能夠請到祖師爺……」
和尚笑道:「大家的意思不是你的意思?」
紀俠急道:「我……我……」
和尚又道:「我聽說你是讓兩個女孩子支使出來的。」
紀俠飛快的飄了翠姐姐一眼垂下了頭。
和尚接著說:「你來多久了?我不在山上你怎麼不回去?為什麼流連不回去?」
紀俠吊著膽子說:「我想您老人家總要回來的……」
和尚大笑道:「倒不是留駕為小翠復母仇……」
紀俠又不敢響了。
和尚說:「成,你們倆既然同心同德,還須有始有終,我和尚也只好讓你們去
試試看是禍還是福。
到時候希望你們拿出智慧振救你們自己,懂得萬法應捨,自然無怨無親……
現在你說,小翠無家可歸,此間羈遲不得,你想怎麼辦?」
紀俠勇敢地說:「我要請崔伯伯翠姐姐到江西居住。」
和尚道:「能維持到底?」
紀俠道:「我本堅定信心,無量誠意……」
和尚笑道:「讓我看看你的信心誠意吧……你們明天一早動身回去,我和尚留
下製藥,這盞大燈球還有用,你們去準備走路啦!去,別管我的……」
說著,和尚索性閉上了眼睛。
小翠姑娘拜和尚一拜起來,便往石龕裡走。
紀俠阿喜只好跟她背後進來。
龕中燃上一支臘燭,姑娘盤腿兀坐石床上,淚痕滿面神情十分憂鬱。
紀俠阿喜看地這一個樣子,兩顆心也就覺得沉甸甸地不自在。
紀俠趴倒床前地下呆呆出神,阿喜蹲踞角落裡發呆,只有崔巍一個人捲伏在石
案上睡著了。
周圍淒清地一片沉寂,姑娘瞅緊紀俠,半晌,忽然強笑道:「你睡下啦!天亮
好歹還得勞駕送我一程……」
姑娘這句話紀俠並沒聽著,但是她這一開口他就歡喜得好像遇赦,立刻打滾坐
起來放低聲說:「別聽祖師爺瘋子講的話,他不來我們這兒該多快樂,真是倒楣透
了……那寶貝的血你交給他了?」
姑娘道:「祖師爺廣具神通力,先知先覺苦心婆心豈可不信?我們到了仙霞嶺
就該分手了,你帶阿喜回江西,我和爸爸到天津外婆家暫住。」
紀俠傻笑道:「你騙我……」
姑娘道:「我騙你什麼?」
紀俠道:「伯父早就告訴我張家沒有人,祖師爺剛也講你無家可歸……」
姑娘正色道:「沒有親的舅舅,總還有疏遠的表弟兄,老住不行暫住何妨?我
根本就不想倚賴人家吃長久飯。
爸爸能書會算,年紀還不太大,我也總有十個指頭兒,光說縫窮,我就未見得
包活不了。」
紀俠倏的沉下瞼,怔了怔眼淚已掛在睫毛上,站起來顫抖著說:「你走你的,
我上新疆找爸爸媽媽,誰就都別管誰,反正得到的寶貝你一定交給祖師爺了,該怎
麼辦就讓祖師爺去辦……」
邊說邊拿起鹿皮囊掛到腰帶上,盡速捲起被捲兒扛上肩頭。
姑娘叫:「紀俠……」
紀俠不理她,拔步走了。
姑娘趕緊跳下地,阿喜急忙搶出去死活拖著紀俠。
姑娘迫到龕口,看到大燈球依然耀眼光明,樹下卻沒了大和尚的蹤跡,姑娘放
瞻叫:「紀俠,你儘管走,我跳崖等你啦……」
叫著,她飛快的往崖盡頭奔去……
小翠姑娘眼見紀俠神情決絕,忽想投崖自求解脫,像她那般高明的女孩子,似
乎不應有此愚昧舉動。
然而她決不是矯揉造做,她的事地自己明白,她相信自己已經陷入情網,但紀
俠卻還沒有陷入,趁這個時候斬釘截鐵捨己全人,倒未必不是聰明的辦法。
可是當時她還沒有奔上崖盡頭,紀俠驀地竄過去拉住她一隻臂膀,姑娘氣得咬
牙一聲不響。
紀俠反而忍不住淚下如雨,這位少爺他就不知道什麼叫做顧忌,抱起姑娘立刻
哭回石龕,這一吵自然把崔巍吵醒了。
紀俠把姐姐安頓在石床上,回頭抹著眼淚便去投告崔巍。
他說道:「伯父,您老人家評評這個理,本來還不是說好的同去江西,姐姐沒
來由聽信法明祖師爺滿口胡言,她翻瞼說要去天津,天津不是說早就沒有親人了麼
?她是天津幹什麼?孤單單的去讓人欺負……
她不去江西,我也不回去,這又不行,她……她要我怎麼辦……剛才她還要投
崖來嚇唬我……」
說著他率性撲到伯父身上放聲大哭起來。
崔巍看小孩子一片天真,心中好生不忍。
老人家狠狠的瞪了姑娘一眼,抱著紀俠說:「俠,別傻,你姐姐逗著你玩的…
…天津有我的仇人不能去,奉天也是無地藏身,我著急的就是為你姐姐找個安身立
命所在,江西我認為不妨暫時一住……」
說著他又瞅了姑娘一眼,接下去道:「祖師爺什麼時候回來的?對你姐姐又講
了些什麼話?」
紀俠道:「剛才我出去就看見他在教訓姐姐,說的還不是怪姐姐不該算計參仙
,乃至也不應殺害人熊。
他的意思大概要讓它們去成精作怪出世害人,才算無量功德……也必還是講了
什麼鬼話,不然姐姐也不會臨時變卦鬧彆扭?
總而言之一句話,他不贊成姐姐去江西就是了,或許不願意姐姐和我長住在一
塊兒,反正當和尚的都有一套鬼畫符,裝做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其實誰聽他的誰倒
楣,我就不懂什麼叫做萬法應捨無怨無親……」
崔巍聽了不禁失笑。
姑娘在石床上變色叱道:「紀俠,你好大膽……」
紀俠道:「本來就是這樣嘛!」
姑娘怒道:「祖師爺還沒走你知道不知道……」
紀俠道:「我知道他拐去那寶貝的血,誰還有耐煩管他走不走……」
姑娘拍著床沿叫:「你嚷,嚷得他老人家聽見,他還肯給你牡丹姐姐製藥才怪
。」
紀俠道:「你就別再牽扯畹君姐姐,我總替地盡了心盡了力,底下事讓大和尚
去負責……再說吧!你都不肯體恤我稍留點餘地,人情還有什麼靠得住的?牡丹芍
葯大不了也不過黑心腸訛人花,我全明白……
總算我還有母親是真愛我的,我又為什麼不可以去找我母親?
我這一去邊疆,殺一陣砍一陣好歹聽天由命,世間只有大傻瓜他才會死不要瞼
,忍受你們女孩子窮閒氣……」
紀俠糊塗人講糊塗話,講的相當不好聽。
姑娘雖說原諒他幼稚,卻也氣得手足一片冰冷,她流著眼淚說:「是,二爺,
你自然不是大傻瓜,可惜偏碰著我黑心腸,你有母親,值得在我面前驕傲……你…
…你……請吧……請吧……」
說著,地真哭了,這一哭哭得十二萬分傷心。
二爺究竟硬得了麼?
最後他還不是矮了半截,跪在床前,陪千百個小心說兩車子好話,姑娘這才答
應了同去江西。
他們姐弟倆這邊剛講妥協,那邊阿喜和崔巍歡天喜地立刻把行李收拾停當,等
候他倆出發。
龕外天色初白,他們四人就動身上道。
一路上,紀俠神清氣爽,姑娘卻還是淚眼愁眉,艱難跋涉,險阻備嘗。
紀俠處處事事細心燙貼,姑娘又不免情深幾許。
世間偏有那麼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癡男怨女,小翠姑娘絕頂聰明,而且還聽
受了法明大和尚一頓當頭棒喝,她何嘗不知道此去江西不啻自找麻煩?可是愛就有
那麼大魅力,她總想走一趟試試看。
試試看那繁華富麗的畹君小姐福份多大?這叫做不到黃河心不死。
※※ ※※ ※※
這天,地來到江西省星子縣境甕子口地方。
這地方算長江交通要道,姑娘堅執落店休息,事實上由這兒上翡翠港就不過咫
尺之遙,住店可真是多餘之舉。
紀俠居然懂得姐姐心裡的事,他剛想先行回去教家裡派人來接,店門外來了四
位大管家圍在櫃上查詢崔巍大老爺。
小翠姑娘恰好站在門簾下,聽見了她回頭點手招呼紀俠,紀俠搶出去,四位管
家立刻過來請安。
那為首的叫南檜,請過安後笑笑說:「二爺回來了……」
紀俠趕緊垂手肅立問:「夫人平安?家裡老幼都好?」
南檜笑答:「都平安,就是不放心你二爺……鄧家小姐苦壞了,陳家大小砠也
是著急得了不得……」
紀俠急急打岔說:「你們是來接崔老爺的……怎麼知道……」
南檜道:「法明大法師祖師爺和尚……」
紀俠大笑道:「那來這麼多頭銜……是不是他來過了?你稱他一聲祖師爺這不
就夠了嗎……」
南檜道:「是,祖師爺和尚前三天來過……」
紀俠高興道:「哦!他怎麼說?」
南檜笑道:「他帶來了仙丹妙藥,鄧太太昨天已經能下床,今天恐怕全好了吧
?只是柳老伯卻跟祖師爺走了,聽說他們去新疆尋我們家侯爺……」
紀俠跳起來:「好和筒,真有他一套……」
叫著猛轉身,小翠姑娘還站在門簾下,似喜似嗔的瞟了我們二爺一眼,二爺碰
了一釘連忙道:「姐姐,他們是派來接伯父的……」
南檜跟在後面行禮說:「我們一早就來了,家裡放來兩條船,馬老爺、鰍爺、
鄧姑娘、陳姑娘、還有寶三爺、玉姑娘全來了……」
紀俠一聽,喜得打跌。
姑娘從容還禮笑道:「實在當不起,勞動貴管家回船請老爺們姑娘們留駑,我
們這就下去……」
話聲未絕,櫃台上有人怪聲怪嚷進來:「崔兄,崔老兄,我來遲了……嘻嘻…
…失迎,失迎……」
紀俠看到是馬松,背後小鰍兒領著紀玉紀寶,慌不迭搶著招呼。
馬爺叫:「好,鳳凰回來,這一下大家該安靜啦……」
叫著他還是往前直走。
崔巍在屋裡剛穿上他唯一的灰布大褂,趕出屋門口一揖到地。
馬爺叫:「崔老兄,咱叫馬松。」
上前握住了人家一隻手,回頭看小翠姑娘一旁引袂鞠躬,他又不響了。
崔巍笑道:「小女小翠……」
馬爺笑著道:「曉得,曉得,真虧她還能逮住參仙………繁青妹妹和柳復西兩
條命……真是天高地厚……」
姑娘趕緊道:「兩位老人家都太好了……殺熊取參是二爺……」
馬松搖搖頭說:「你就別客氣了,法明大和尚告訴咱們非常清楚,總是你們倆
同心…」
他本來要說,總是你們倆同心合力冒險成功,卻讓姑娘驚人的美貌噤住了,下
半截話說不下去。
姑娘心虛,以為法明大和尚多說了什麼,一陣心跳,頃刻紅生兩頰。
馬爺大笑道:「真美,美得像水仙花,這一下家裡兩個大丫頭都要比下去啦…
…幾歲?姑娘。」
崔巍得意地笑道:「十六歲,丑呢!」
馬爺道:「放心,馬松不是瞎恭維的人,像這樣大姑娘咱就很少見。姑娘,船
上你兩個妹妹等你等得心焦,你坐轎子先走一步啦……」
回頭又對崔巍說:「老兄,你的意思怎麼樣?這地方有你兄弟的一家鐵鋪子,
店面很大儘夠咱們倆盤桓。
聽說你也歡喜喝兩杯,咱們這不是碰到了嗎?要不你就不要上思潛別墅了,咱
們這就去喝一陣再說,怎麼樣?老兄。」
崔巍心裡想,真痛快,我這兒正在又饑又渴……
心裡想著,嘴裡急忙笑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兄弟聽候吩咐啦!」
馬爺道:「咱們這就走……」
邊說邊側身伸手讓路。
鰍兒站在前面,好不容易等師父講完話,看他老人家還是要把客人帶走,只好
上前道:「師父,您也讓我們拜見過崔老爺……」
馬爺叫:「要拜見就拜見,快點呀!」
鰍兒叫聲:「崔老爺……」
跪下去請了個安,卻又扭轉頭望向師父臉上,意思要師父替他介紹,馬爺偏偏
心不在焉,弄得鰍兒和崔巍都下不了台。
紀俠笑道:「老伯,他是馬大爺的高足,叫鄧鰍……」
馬爺這才大笑說:「慚愧……慚愧……小徒!」
崔巍跟著笑道:「鰍哥,您太客氣……」
鰍兒攔住人家還拜的姿勢挺身起立。
馬爺說:「算了吧!別再打擾咱的酒興……」
這就拖著崔巍往前闖。
鰍兒說:「還有紀玉紀寶……」
馬爺叫:「你真嚕嗦……改天……」
說到改天,老鷹捉小雞似的抓走了崔巍。
這半晌功夫,小翠姑娘一直冷靜的注視著看,看馬松那—付粗豪個性,她心裡
暗暗歡喜,喜的是父親有了好伴兒。
鰍兒過來給姑娘作揖。紀俠教紀玉紀寶過來拜見姐姐。
姑娘兩邊手牽著姐弟退回屋裡,一邊又招呼鰍哥請進來坐,鰍兒口裡答應人可
沒進去,他就站在門簾下和紀俠聊天。
店門口南檜等抬眷轎子只等姑娘出來,但姑娘房裡卻和紀玉紀寶糾纏得難解難
分,好不好不親熱。
紀寶還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練過幾年武,讀破幾卷書,平日總是瞪著眼挑
起一對長眉睥睨一切,家裡誰都討厭他,誰都不愛招惹他。
然而人總是有緣無緣,這位小少爺一見崔姐姐就粘上了。
他倒是規規矩矩的站在姐姐跟前,好奇地打破砂鍋問到底,查怎麼樣殺熊?怎
麼樣捉參仙?
紀玉畢竟是女孩子,女孩子都有顆愛美熾烈的心,翠姐姐美麗的臉龐兒眉兒眼
兒鼻兒嘴兒深深的酒窩兒,都使她萬分傾倒,她始終柔和的像一隻小鳥,投在翠姐
姐的臂彎裡,就是飛不去。
這情形使小翠心裡又是一陣暗喜,暗喜這一對哥兒姐兒一定會跟地相處得很好
,很投機的。
紀俠門簾下催促了好幾次,他們還是分不開。
到底阿喜這小夥子忽然又出現了,他是自南檜來時溜走的,他已經去船上見過
綠儀、畹君姐兒倆,這會是奉兩位姑娘的話趕來催駕,小翠姑娘這才不敢再耽擱,
她帶著紀玉同坐一乘轎子動身。
南檜等樂得將紀玉的轎子裝載客人破破爛爛的大小包袱,他們四位捉對兒扶著
姑娘兩邊轎槓趕路。
鰍兒阿喜父子轎後跟隨。
紀俠和紀寶兄弟雙雙騎馬前驅。
這局面自然顯得太過不平凡,誰不知道前頭走的是神力威侯一對公子,那麼轎
子裡貴賓當是什麼樣人物?
天氣熱轎上就沒放下上截轎簾,貴客的花容月貌瘋狂了整個市鎮,這使俠二爺
瞼上浮起幾分驕傲神色,轎子裡的姑娘也不見得因此心裡不舒服。
轎走如飛衝入人潮,眨眼來到湖濱。
小翠遠遠看見一隻畫舫舷邊立著一對明珠皓月般的大姑娘,一個是紅羅衫紅羅
裙,一個是絨扇輕裾淺淡?,一看就知道那一位是牡丹姐姐,那一位是諸葛孔明先
生。
轎子來到切近,小翠輕敲轎板吩咐停下。
紀寶立刻過來照料下轎,這兒離道還有兩丈路,三爺竟是一派斯文攙扶姐姐一
步一步的走,小翠卻不住回頭招呼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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