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莫 愁 兒 女

                   【第 七 章】
    
      這一天,思潛別墅亂得雞飛狗跳,誰也談不到安心休息,天也還沒黑,繁青強 
    起整頓舟船,下令會師查湖,負氣而出大張旗鼓。 
     
      海悅海怡先後奉檄,悉率樓船揭櫫來會。 
     
      馬松負咎從軍,鄧鰍餘怒未息,各領三十隻八槳快艇左右張翼溯流窮搜沼澤。 
     
      小翠仍然作起幻術隱蔽思潛別墅。 
     
      小綠和紀寶、阿喜更番駕舟巡邏翡翠港,火炬相望,星斗無光,鬧得人仰馬翻 
    ,到底大家還不是白忙一夜。 
     
      一夜不肯罷休,再來一夜。 
     
      還好,第三日一清早,馬念碧跟鄧家三兄弟化龍、化虯、化鵬結伴趕到。傍晚 
    ,山東方面又來了鄧蛟和陳家父子——阿強、阿壯、懷明、戴明。 
     
      當夜三更天,山西方面來了李巡撫李志烈二夫人——燕黛,公子李燕月。 
     
      天一亮,京都鎮遠老鏢行名鏢頭趙振綱,夫人楚雲,女公子楚蓮、楚梅、楚櫻 
    閣第光臨翡翠港思潛別墅。 
     
      火雜雜客至如潮,思潛別墅頓時熱鬧十分。 
     
      聽說了小紅被擄,畹君失蹤,大家悲憤填膺,年輕的更是按捺不住。 
     
      趙振綱雖然無意功名,但確是四阿哥忠實心腹,眼看群情激烈,於是極口攻詆 
    大阿哥,詆大阿哥當然要兼說四阿哥好話。 
     
      大家正在氣頭上,不知不覺中對四阿哥都有了幾分好感。 
     
      振綱遊說成功,當日邀約鄧蛟、阿強、阿壯視察湖上繁青水師陣壘,看了郭婆 
    帶贈送的八尊大炮,不禁捋髯大笑,許作萬夫莫擋。 
     
      視察歸來集眾紫薇軒決策,他認為最著急的還是小紅畹君被擄下落,頂好請兩 
    位夫人負責營救。 
     
      小紅失風和尚手中,和尚來自大阿哥府邸,必然北返交差,擬請李夫人燕黛帶 
    化虹、化鵬星夜兼程入京相機行事。 
     
      畹君遭擒海盜,海盜臨時糾集助惡幫兇,並非大阿哥故舊黨羽,此輩生長南方 
    吃海靠海,絕不致捨海游陸,可由楚雲領戴明、懷明疾駛潮州會商郭婆帶,窮搜閩 
    浙沿海一帶可能藏匿之所。 
     
      最後他要求鄧蛟接替繁青擔任統帥,派李燕月隨從參贊戎機。 
     
      請阿強、阿壯瓜代海悅海怡;著化龍協助鄧鰍湖面總巡;馬松、念碧父子後衛 
    ,他自願必要時出任前部先鋒。 
     
      弛禁甕子口誘敵入甕,新建、余干、鄱陽、都昌、星子各縣隨地散遣密探。 
     
      聽了他的話,大家都沒有異議。 
     
      燕黛、楚雲、懷明、戴明、化虹、化鵬立刻分頭出發,鄧蛟、阿強、阿壯各去 
    接防。 
     
      趙振綱他是這一個混雜大家庭女主人胡吹花的結義長兄,同時又是小一輩爺們 
    遊學京都的東道主。 
     
      而且鄧家三兄弟和馬念碧還是他鎮遠鏢行的鏢頭,他講一句話大家那能不接受? 
     
      雖則他今年快五十的人了,但豪氣未除仍然飛揚跋扈,所以他主張的亡羊補牢 
    計劃還是不免誇大且囂張,究竟呢? 
     
      準備儘管準備,敵人終未重來。 
     
      三五天以後,大家就都有些厭倦的情形了。 
     
          ※※      ※※      ※※ 
     
      這天一清早,馬念碧由甕子口巡夜回來,路過梧桐館,恰好小翠姑娘在院子裡 
    插桿子拗扶花枝。 
     
      念碧走近前叫:「姐姐,早。」 
     
      姑娘沒站起來,含笑回頭:「您早。」 
     
      念碧笑道:「種了這麼多,可真是不容易!」 
     
      姑娘手中仍在工作,不經意的說:「奶奶種的也不少……」 
     
      說了「奶奶」兩個字,她瞼上泛起一片紅霞,改口道:「老太太起來了?」 
     
      念碧道:「我還沒回去,剛到家。昨兒又是白忙了一日夜……」 
     
      說著他微微的歎口氣,撩起下襟蹲下去,拿竹竿子往花盆裡栽,他身上穿的是 
    白綢子大褂。 
     
      姑娘說:「別動,弄髒了衣服。」 
     
      念碧笑道:「姐姐這一身打扮是專為栽花預備的?」 
     
      姑娘穿的是一套大藍布褲褂。 
     
      姑娘道:「家常布衣我總覺得好像方便點。」 
     
      念碧道:「這也許各人有各人的德性,有的姑娘就是不肯穿布衣服。」 
     
      姑娘瞟了他一眼,意思是說:「你能認識幾位姑娘?」 
     
      念碧懂得她的意思,趕緊扭轉話題問:「怎麼沒看見紀寶?」 
     
      「他瞎練了一晚上劍,早上就是起不來。」 
     
      「小綠呢?」 
     
      「剛剛還在這兒淘氣……」 
     
      「他們倆跟你練大羅劍,我也真想學。」 
     
      姑娘搖搖頭說:「別相信人家胡說,根本我就沒練過,那裡還會教人?」 
     
      念碧含笑道:「你客氣,人家還說你會飛劍呢!」 
     
      「飛劍?我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 
     
      「那天晚上怎麼除赫達的呢?」 
     
      姑娘驀地仰起頭睜大眼問:「赫達?你是說那個帶髮頭陀?」 
     
      念碧點點頭道:「是的,你用什麼東西取下他的首級?」 
     
      姑娘緩緩的低下了頭,拿竹竿子拍一下泥塊說:「那是法明大和尚的一件看山 
    寶貝,我那年九歲,交給我代為保管,我就一直沒動過它,那天晚上我實在是萬不 
    得已才使用這件寶貝……」 
     
      念碧道:「給我看看可以嗎?」 
     
      平台上有人接口道:「看不得,你也不許看。」 
     
      念碧立刻站起來。 
     
      小綠由平台上飄身下地,接著問:「剛講的赫達是什麼人?」 
     
      念碧笑道:「你也沒聽說過這名字?」 
     
      「沒有。」 
     
      「他是喇嘛的領班頭兒,卓錫京都北新橋雍和宮,不但邪術驚人,而且—身極 
    好氣功,力能扛鼎,號稱無敵神僧。」 
     
      「你是不是認識他?」 
     
      「在鎮遠鏢行見過一次。」 
     
      「長得什麼樣子?」 
     
      「……有一天鏢行來了好幾個喇嘛,就是他長得最難看,身高七尺頭大如斗, 
    眉若漆刷滿口獠牙,獅鼻燕項紅鬍子……」 
     
      小綠叫起來:「是他,一點不錯……」 
     
      念乎笑道:「要是他,翠姐姐的功勞可真不小,他正是四阿哥想盡方法除不掉 
    的心腹之患也…… 
     
      也就是大阿哥最得力的一條粗臂膀……那天晚上要不先宰了他,思潛別墅難免 
    一場浩劫,活也活不了幾個人。」 
     
      小綠道:「那當兒苦就苦了我,眼看俠二爺不行,我不能不拚命保護你翠姐姐 
    ……哪知道人家一出刀就把我的長劍削斷,逃是逃不得,我只有使用點穴,想也沒 
    想到人家環甲而來,甲上密綴鋼釘毀了我兩個指頭,到今天也還沒大好…… 
     
      你說,翠姐姐是不是可惡,既然有那個寶貝東西藏在裙帶上,早一點放出來不 
    好,偏偏要等到千鈞一髮……」 
     
      說著她伸出兩個指頭狠狠地戟指著蹲在地下的翠姐姐。 
     
      念碧笑道:「看起來總必是有所顧忌。」 
     
      小綠鼻子裡哼了一聲,看看念碧又看看小翠,抿抿嘴道:「我……我跟你說了 
    半天是白說了……」 
     
      念碧笑道:「紀俠一支劍練得很好吧?聽說他跟人家拚鬥了好幾回合?」 
     
      小綠道:「你又逗我說……」 
     
      小翠笑道:「你就是好說。」 
     
      小綠道:「不要我說我偏偏要說,碧哥哥,你聽說了武夷山上斗人熊捕參仙的 
    那一回事兒麼……」 
     
      念碧點點頭:「奶奶告訴我的。」 
     
      小綠道:「老人家也告訴你翠姐姐以身擋熊翼護紀俠嗎?」 
     
      念碧笑道:「我認為那一剎那,實在是紀俠捨命救翠姐姐,再說,翠姐姐飛劍 
    在腰自然不怕人熊……」 
     
      邊說邊偷覷翠姐姐一眼。 
     
      小綠睜大眼睛看定人家瞼上叫:「喲!你倒這麼說,高明……」 
     
      念碧道:「好幾年不見紀俠,我想他一定長得頂漂亮?」 
     
      小綠嘿嘿笑道:「美是美,可惜沒有骨頭。」 
     
      「這話怎麼說?」 
     
      「軟綿綿的,懶洋洋的,無所謂的,得過且過的,這還不是沒骨頭?」 
     
      「這麼說跟乃兄紀珠可不是正相反……」 
     
      「紀珠如何?」 
     
      「他是火辣辣的,雄赳赳的,頂神氣的,決不含糊的。」 
     
      小翠半天不講話,聽到這兒站起來問:「爺們都回來,他為什麼獨留京都?」 
     
      念碧道:「他離開京都快三年了,說在阿爾泰山呢!」 
     
      小翠道:「跑那麼遠去幹麼?」 
     
      念碧道:「你們大約很少聽到他的消息,我可以簡單講一點,他還不過八歲就 
    被送進京養在神力王府。 
     
      那時候他的武功已經有很好的根底,老王爺還為他請了四位名武師繼續教練, 
    老王爺死了不久,老王妃一病垂危。 
     
      有天大清早,王府來了一位老道,竟是當年棄官遁隱的神力老侯爺,那就是紀 
    珠的爺爺啦!他留在王府三天醫好了老王妃舊病,就悄悄走了。 
     
      前兩年老王妃的病復發不治身死,出殯前一天老侯爺又趕到,姑姑,姑爺都在 
    王府居喪,父子翁媳骨肉團圓。 
     
      姑姑、姑爺自是喜之不勝,老侯爺總還是淡淡的不怎麼理會,可是獨對孫子特 
    別有緣。 
     
      第二天送殯時,紀珠就讓爺爺帶走了,他倒留下一封信,說跟爺爺上阿爾泰山 
    練劍。那時候,姑爺剛好奉旨出兵西藏,因此事先期出關,兼程追趕老侯爺,到底 
    追上了沒有那就不知道。 
     
      最近姑姑給趙大爺來信也沒提到紀珠,我想他可能還在阿爾泰山。 
     
      老侯爺一身能耐,前鮮古人後少來者,紀珠本來就比我們這一般兄弟強,這一 
    下再跟爺爺練個幾年工夫那還得了。」 
     
      小綠道:「你們在京是不是長在一起玩?」 
     
      念碧道:「紀珠很難得溜出王府的,來了趙大爺總把他留在鏢行裡玩一兩天, 
    他跟我很要好,我們倆的脾氣不相同可還談得來。」 
     
      小翠笑道:「怎麼不同呢?」 
     
      念碧笑道:「他聰明我愚笨,他是豪氣萬丈的翩翩公子,我只不過是一個寂寂 
    無聞的三四等鏢客……」 
     
      小綠笑道:「可是你偏偏好福氣……」 
     
      說著笑吟吟地瞟向翠姐姐,小翠趕緊掉過頭往屋裡走。 
     
      老遠處,紀寶旋風般快捲近來叫:「別走,別走,我有好消息……」 
     
      小翠轉過身,立定台階上看定他說:「臉也還沒洗,那來的好消息?大清早的 
    ……你又撒謊?」 
     
      紀寶道:「你這人就是不聰明,看我的神氣也像來撒謊的?」 
     
      念碧笑道:「那麼你講呀!」 
     
      紀寶指點著說:「你,你頂滑頭,我曉得你今天要回來,可沒想到回來這麼早 
    ,曉得你會跑到這兒來,也沒想到這麼快……」 
     
      小翠一聽不像話,立刻磕著鞋底兒走進去。 
     
      紀寶笑著道:「姐姐,姐姐,我要洗瞼……」 
     
      叫著他追她背後消逝了。 
     
      小綠道:「碧哥哥,你要不急著回家休息,就請裡面坐一會好麼?我可以拿很 
    多翠姐姐的詩稿給你看……」 
     
      「詩稿?」 
     
      「詩稿也不懂?那就是說日常的功課呀!」 
     
      「我想她總不至做八股寫大卷吧?」 
     
      「你真俗氣,怎麼會想到這東西呢?」 
     
      「這東西眼前可是真吃香,老的少的誰不下死勁往裡鑽呀!當然我是聽說過有 
    些女才子博士也在研究它……」 
     
      「笑話!你簡直侮辱她,請進來看吧……」 
     
      小綠邊說邊把念碧領進書房裡。 
     
      念碧這個人對文學有極深的嗜好,祖母是個書簏子,母親也是頂喜歡讀書,他 
    的嗜好可以說得自遺傳。 
     
      這會兒他冷靜地坐在窗兒下,慢慢的看著翠姑娘的幾首詩,雖然只給他看幾首 
    ,可是他就有那麼費事,迴環低誦,顯露著無限欽遲。 
     
      小綠猛不防伸手把本子搶去藏在背後笑道:「我要聽你的批評呀?」 
     
      念碧笑道:「人淡如菊,詩淡如人……」 
     
      小綠道:「好,恰當得很。現在我帶你看看她的刺繡!」 
     
      她把念碧帶進了密室。 
     
      看了那一大幅的繡菊,念碧跟小綠當日一樣怔怔地出了神,小綠笑道:「不要 
    著迷,出來,我還有話問你。」 
     
      他們又到書房裡來。 
     
      小綠把那本詩稿歸還架子上去,回頭給碧哥哥倒了杯茶,請他坐下,自己也坐 
    下後道:「這裡一切佈置都是照她的意思,前後院中一草一木也都是地的安排,你 
    看了覺得怎麼樣呢?」 
     
      念碧笑道:「我只覺得環境氣氛太好了……太美麗了……」 
     
      「你是說一切都滿意?」 
     
      念碧吁了一口氣說:「我要是再說不滿意,那就是不知足,不過我有點發愁, 
    愁我夠不上,愁她看不起我……」 
     
      小綠叫:「喲!你倒先來這一下……人家就是不放心你會不會笑她是貧人家女 
    兒,寒蠢……要我來試探你的口氣。」 
     
      恰講完這一句,紀寶大搖大擺的走進來說:「這是小綠姐姐的話,不是翠姐姐 
    的話,我的翠姐姐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不要說佚麗無雙,就說德言工容那一個趕得上她?心無愧怍什麼就都不怕,誰 
    對不起她那是誰自己恥辱,浮雲陰翳無損日月之明……」 
     
      念碧笑起來道:「得啦!老三,小孩子一張嘴多厲害!」 
     
      紀寶道:「別吵,聽我講!」 
     
      念碧笑道:「是的,三爺……」 
     
      紀寶正色道:「你們倆的媒人是我做的,我不保大哥、二哥和鄧家三位哥哥, 
    一力保你碧哥哥,可知我看得起你,看得起你忠孝傳家,一枝獨秀。 
     
      然而最要緊的還是良心;我沒有看清楚你的良心,我做媒人賭就賭你這一願良 
    心,你知道嗎? 
     
      要是你不識抬舉,不知自愛,以後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我翠姐姐的話,當心我寶 
    三找你性命相拚…… 
     
      這話多講沒有什麼意思,今天講過了我決不再講,不過你要記住寶三做事非做 
    到底,我這媒人要保你們倆白頭偕老才算數。 
     
      這裡還有一點小曲折要先告訴你,當時二哥上武夷山得遇翠姐姐,他幫忙翠姐 
    姐為母復仇,翠姐姐出死力協助他取參仙,救活了四姨姨和柳爺爺兩條命,他們倆 
    可以說是道義之交,也可以說是知己姐弟,感情也就到姐弟為止。 
     
      祖師爺要翠姐姐隨二哥來我們翡翠港暫住,存什麼心?懷什麼意?雖則不可知 
    ,但我們不妨自作聰明,假使讓他們進一步成為終身伴侶呢?不可以,我寶三第一 
    個堅決反對有這一回事。 
     
      因為俠二哥實在配不上翠姐姐,為著要使翠姐姐獲得一輩子幸福,我寶三強出 
    頭為你作媒,說是為翠姐姐,其實還不是為你碧哥哥。 
     
      請看這兒一瓶一缽的安排,無非她胸中丘壑……多才多藝,智慧如珠……碧哥 
    哥,你說是不是很感激我寶三?」 
     
      說著話他背負上手,來回屋裡踱方步,看樣子你那裡能相信他不過是一個十歲 
    的小孩子呢? 
     
      念碧得意洋洋地笑道:「老兄弟,委實感激不盡……」 
     
      紀寶驀地轉身,伸出指頭兒直指人家臉上說:「這不是兒戲的事,我以為你不 
    應該笑著講話。」 
     
      念碧怔了一下,趕緊抱拳拱手說:「感激,感激,請放心,馬念碧還不是涼薄 
    小人,決不致辜負你一番好意。」 
     
      紀寶道:「這倒像話……」 
     
      說著他抖下兩邊捲起的袖口,一本正經的給人家行了個禮道:「碧哥哥,恭喜 
    ………恭喜……」 
     
      站起來接著說:「喜字兩個口,須防口舌是非多,話要講明白,不許兩方面心 
    裡稍留一些芥蒂,這就是我紀寶今天向你搬唇弄舌的理由。現在還得請教你,決定 
    那一天文定宴客呢?」 
     
      念碧道:「下定我希望從速,最好能在這幾天內,我回去央求媽媽請示奶奶… 
    …宴客是不是可以稍緩呢?」 
     
      紀寶道:「為什麼?」 
     
      念碧道:「小紅被擄,畹君紀俠失蹤,大家情緒都不太好,我們就說稍事鋪張 
    也說不過去。二妹你認為怎麼樣呢?」 
     
      小綠道:「這是近情近理的話……」 
     
      紀寶道:「你們不放心他們三個人,我寶三可一點不以為意,告訴你們,二哥 
    是我激走他的…… 
     
      那天晚上他應該戰死桃花小榭才算對得起他自己…… 
     
      事後,他依然懶洋洋的好像一切無所謂,你二姐負傷駕船追賊,他倒躲在家裡 
    裝癡作呆,我寶三怎麼氣得過他? 
     
      我問他要不要臉,想不想見人?我要他去爭口氣遮羞,找不到畹姐姐的下落就 
    不要回來了。 
     
      你們要知道,他並不是無用的人,越折磨他就越有出息,讓他守在家裡早晚跟 
    姐姐妹妹混在一起,學得男不男女不女,甜甜蜜蜜,羞羞怯怯的,那就要毀了他一 
    生一世,所以我說他的出走,你們都應該認為好事。 
     
      要說畹姐姐紅姐姐她們姐妹,我的見解恐怕與你們不能相同,我認為凡是已經 
    盡過力量抵抗,而不能抵抗的恥辱不算恥辱…… 
     
      趙大爺說畹姐姐一定被擄入海,紅姐姐必然被送進京,這都是正確的判斷,被 
    送進京的無非以之奉獻大阿哥,和尚絕對不敢損害她一根汗毛,是相信得過的。 
     
      被擄入海的危險較大,然而海盜有二十餘人之多,海盜見色忘義,總要經過一 
    番火拚殘殺,才能佔有她的身體。 
     
      畹姐姐的才能足夠應變,她自然會乘機自全,只要苟延幾天時間,楚雲姨姨一 
    找到婆帶二爺,憑海皇帝的威力還怕救不回人? 
     
      至於紅姐姐那是更沒關係,燕黛姨姨一代劍俠,出入宮禁,如入無人之境,隨 
    去的又是虯鵬兩位哥哥,你們想還有什麼辦不了的。 
     
      而且我算定這幾天媽媽也應該趕回京都了,別說幾個喇嘛,大阿哥的一顆首級 
    大約也在商量價錢出賣呢!你們愁什麼呀?」 
     
      聽了這一連串議論,念碧不斷的點頭表示欽佩。 
     
      小綠笑道:「碧哥哥今天算領教過三爺的口才了……」 
     
      念碧道:「真想不到……」 
     
      紀寶立刻擺手說:「我不愛聽恭維的話,你就不要說……倒有一句話忘記了告 
    訴你,講出來你好安心,翠姐姐給你的批評是英氣迫人,安祥瀟灑,八個字……」 
     
      念碧大喜過望,搶起來叫:「那裡……那裡……」 
     
      紀寶笑道:「興奮嗎?難怪,不過人家還要看你使兩手劍,當心呀!人家雖然 
    沒練過,但是那一路劍法都懂,而且爛熟,你可別丟臉……她在廚下為你下麵條也 
    快來了,這碗麵條你是不是吃得消化?很難講……」 
     
      剛說到這兒,張媽端一銅盆洗瞼水進來,窗台上放下臉盆喜孜孜回說:「姑娘 
    說請少爺先洗臉,漱漱口,麵條也就來了。」 
     
      念碧不由站起來連說:「是,是……」 
     
      張媽嘿嘿笑道:「爺太客氣……」 
     
      笑著她自去了。 
     
      念碧飛紅著臉走近窗台,後面鶯兒又給送來一大杯漱口水。 
     
      小綠一邊冷靜地看,看那臉布,漱口杯竟都是翠姐姐自己平常所使用的,她偷 
    向紀寶使眼色。 
     
      紀寶頂神氣去說:「她的東西他當然可以用,這也值得奇怪……」 
     
      念碧剛洗一把瞼,覺得香噴噴的怪好受,聽了這兩句話垂頭看看布,上面還沾 
    有兩三點胭脂漬兒,他不禁拿起來又抹一把。 
     
      這時候張媽又端著漆盤子來了,盤裡四小碟菜,三碗麵條,三雙筷子。 
     
      背後翠姑娘跟著走,她微微的攏上兩邊袖口,臉上帶著淺紅一片薄暈,一邊向 
    盤裡拿出一碗一碟往桌上排,一邊笑笑說:「我也不知道弄得怎麼樣?請胡亂用一 
    點……」 
     
      念碧笑著道:「勞駕,勞駕……我對麵條很習慣,怎麼下都能吃。」 
     
      嘴裡講手裡就是捨不得放下臉布。 
     
      紀寶道:「怪,還沒洗過癮?漱口去好不好?」 
     
      小綠道:「快一點,裝飽肚皮好使劍……」 
     
      翠姑娘笑道:「誰使劍?」 
     
      念碧道:「紀寶說姐姐要我使兩手看,我就怕班門弄斧……」 
     
      姑娘道:「我沒說過這話。」 
     
      念碧笑道:「那我不來啦!」 
     
      說著他放下臉布拿起漱口杯子。 
     
      姑娘接著說:「我說,假使你有興趣的話……」 
     
      紀寶道:「喂!怎麼樣,我不過先說,反正是她的意思,是呀不是?」 
     
      小綠笑著道:「好意思,你欣賞了人家多少藝術呀!怎麼?就該輪到你來考量 
    人家了麼?」 
     
      念碧忙道:「一定要我練,練不好別見笑……」 
     
      說著他趕緊漱口去,回來大家圍坐著吃麵條。 
     
      小翠親自拿走了臉盆和漱口杯。 
     
      小綠低聲說:「她的事向來自己動手,有時候反而幫張媽鶯兒的忙,身體又不 
    好,偏偏苦幹……」 
     
      念碧道:「越是體力不好越要多做事,你是練工夫的人,這道理總該知道。」 
     
      小綠道:「這話也不盡然,恐怕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紀寶道:「少說話,快吃,我拿寶劍去……」 
     
      說著推開碗,站起來便走。 
     
      小綠念碧到外面院子裡站一會,小翠也出來了。 
     
      小綠道:「取寶劍拖延這麼久!小壞蛋跑去請客把場,你們相信不相信?」 
     
      話剛說完,看那邊來了一大堆人,趙家三姐妹,楚蓮、楚梅、楚菊和昨兒下午 
    由府城百花洲外婆家剛回來的紀玉小姑娘,還有阿喜陪著受傷新愈的綠儀姑娘全都 
    來到。 
     
      紀寶打前頭手中亮著寶劍,老遠處叫:「保鏢的看飛劍……」 
     
      手中劍脫手飛出。 
     
      念碧跟小翠站在並排兒,眼看著紀寶拖著一繒紅穗子,像一縷彩虹劃空而至。 
     
      他是怕誤傷了小翠,托地一跳兩丈餘,斜采虎軀輕舒猿臂,使個玉女摘星解數 
    掉住劍靶兒。 
     
      就在那一剎,紀寶左手霍地打出一鏢,白森森的直奔向碧哥哥右腿彎,他是使 
    猛勁真打出。 
     
      半空裡,碧哥哥夜叉探海輕輕的一劍磕開鏢,拳腿捲簾持氣借力,鷂子翻身飄 
    然落地。 
     
      姑娘們尖聲兒叫起好來,小翠也不禁莞爾而笑。她過去招呼客人,尤其對綠儀 
    姐姐表示親熱,綠儀姐姐也覺得翠姐姐今天好像特別興奮。 
     
      小綠那邊叫:「碧哥哥,快點啦!別累得人家站痛了小腳呀!」 
     
      她就是沒纏足,常常拿人家小腳兒尋開心。 
     
      念碧心不由己的向翠姑娘瘦削如椎繡鞋兒上投一眼,翠姑娘兩邊秀頓跟著湧起 
    一陣紅潮,嬌羞不勝。 
     
      綠儀心裡好生奇怪,沉吟間念碧並足肅立獻劍,從容伸左手疊指作訣,訣引劍 
    出,連環踏步迴翔起舞,劍急風鳴,人影俱杳。 
     
      一口氣念碧伎完了六十四手奇門劍法,霍地收劍入抱,打個稽首連忙說道:「 
    獻醜!獻醜!」 
     
      小綠點點頭道:「看起來你似乎不錯,不過翠姐姐法眼高,俠二爺也算不弱了 
    ,她還是不滿意,對你是不是獨有佳評,我就不知道啦!」 
     
      紀寶一旁接著道:「這話怎麼講的,論劍法還是論人才?……莫名其妙,糊里 
    糊塗!」 
     
      小綠笑道:「江西老表別纏夾,論劍法也論人才。」 
     
      念碧趕緊說:「我那裡趕得上紀俠,從小他就比我高明。」 
     
      小綠道:「客氣……客氣……請教,怎麼曉得翠姐姐喜歡奇門劍法呢?」 
     
      念碧什麼話都不好講,只管呆笑。 
     
      紀寶翻著白眼,懶洋洋地說:「這就叫做心心相印呀!不相信的話,你可以請 
    教諸葛先生。」 
     
      小翠實在站不住了,三不管扭回頭就走,邊走邊叫:「二妹,請各位姐姐屋裡 
    坐,我這給泡茶去……」 
     
      她登上台階跳上迴廊轉過欄杆,背後水蛇似的長長油亮髮辮兒搖出一陣輕鬆, 
    一陣悠閒,一陣吉祥如意隱入屋裡。 
     
      念碧始終帶著滿面春風,但覺得不好意思逗留下去,緩緩地把劍插在地下,笑 
    吟吟地說道:「各位請多玩一會,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啦!」 
     
      笑著飄飄然飄起白綢子大褂下襟往前面走。 
     
      他背後也拖著一條鬆鬆大髮辮,可是緊貼在背脊上一點不動,走得儘管飛快, 
    卻不見半星兒塵土驚張,他帶走的是一陣安祥,一陣和諧,一陣溫馨寧貼。 
     
      由每一位姐姐驚疑不定的眼神中,寶三爺看出她們都在羨慕碧哥哥和翠姐姐, 
    他得意的向綠儀扮個鬼臉,一步三跳追上碧哥哥見馬老太太去了。 
     
      馬老太太果然不贊成在這個時候辦喜事,而且自承那天晚上辭色之間對紀俠很 
    不好,認為他的出走與她必有關係。 
     
      說是本來想教念碧出門追趕他,因為馬松好酒糊塗不稱職守,又不能不留他補 
    助他爸爸所不及…… 
     
      紀寶說碧哥哥此時萬萬不可擅離,不單是甕子口防務緊急,就是家裡也不能沒 
    有個得力爺們。 
     
      於是他說到怎樣拿話激走二哥,肯定批派二哥有去找回紅姐姐畹姐姐的責任, 
    縱說冒險也還是他份內所當然……… 
     
      他們老少一直談紀俠,紀俠到底什麼情形呢?…… 
     
          ※※      ※※      ※※ 
     
      那天,俠二爺駑著一葉扁舟竟往府城,他決計長期旅行,天南地北找不到畹姐 
    姐紅姐姐決不賦歸。 
     
      有道在家靠父母,走路仗盤纏,第一要緊的自然還是弄幾個錢,來府城意在找 
    恆生銀號老掌櫃蔣忠。 
     
      天色剛剛亮,老掌櫃在家還沒有起床,等他起來再講一套緣由始末,老人家被 
    迫不過,答應支給他三千兩紋銀,然後同上銀號兌款。 
     
      銀票用不著,現銀不好帶,說不得又替他另想辦法,這一攪就攪了整個上午。 
     
      生受老掌櫃一頓午餐,再去置辦雨具包囊,下半天也就差不多溜走啦!好不容 
    易趕到江邊雇定一隻長行快船,解纜放航時已是月上東山了。 
     
      二爺出門的目的在追賊救人,像這樣慢吞吞的還能成事? 
     
      要是他稍為認真點,不上南昌府一直溯流尋蹤覓跡,天亮那一刻可能遭遇著兩 
    艘兵備道官船。 
     
      二爺最不相信官,除了三分害怕巡撫姚廣智,什麼官放在他眼裡都是騙子,碰 
    到那官船管保他會追上查問,只要他一鬧翻幹起來,南湖繁青大隊船隻近在咫尺, 
    立刻可以趕到,這不什麼都解決了嗎? 
     
      但是,繁青脾氣躁,心傷愛女火上加油,鄧家子弟兵夜來飽受虛驚,滿腔冤憤 
    正苦無處發洩。 
     
      官府串通匪徒殺人擄掠,仍敢明建兵備道番號,包藏賊載俘出境,這口氣如何 
    吞得下? 
     
      不造反迫出造反,勢必至殺官攻城公然倡亂,雖則快意一時,究竟覆亡可卜, 
    到頭來神力威侯夫妻也沒辦法回天,更不是老鏢頭趙振綱力量所能挽救,燎原大火 
    ,恐怕不單是傅胡馬鄧幾家人焦頭爛額,楊吉庭李志烈也未必脫得了關係。 
     
      所以說俠二爺倒是有點福氣,狼虎症恰碰個慢郎中,陰差陽錯卻被他躲過了這 
    一場滔天大禍。 
     
      當時他別過蔣忠,僱舟直馳九江。 
     
      他是想那時候整個鄱陽湖少說點總有五六百人在追究賊蹤,多他一個人少他一 
    個人決無關係。 
     
      賊人假定還潛伏湖裡面,自然逃不掉包圍搜索,否則就必定闖入長江,因此他 
    決計捨近求遠自作打算。 
     
      到了九江,他又想,應該走那一條路?向上追?還是往下趕?這個問題使俠二 
    爺感到惶惑。 
     
      妙在糊塗人有糊塗念頭,他忽然想到問卜,巴巴跑上岸起個六壬課,課上指點 
    他上游尋人。 
     
      別說迷信,迷信有時偏會那麼湊巧。 
     
      一股傻勁支持他逆流上溯,出石灰窯,向黃州渡漢口駛城陵磯,過監利沙市, 
    宜昌這就在望了。 
     
      薄暮時光,天上一片陰,意思就是好像要下雨的樣子。 
     
      這時候恰追上了前面的兩艘官船。 
     
      俠二爺推蓬遙望,望見官船鴕樓下站著一對和尚,恍惚像是擄走小紅姑娘的兩 
    個妖喇嘛,再一定睛注視船桅上旗幟號帶。 
     
      他心想不由暗想:別是兵備道方梁串通匪徒……… 
     
      這一想到方梁平日的為人,阿諛詔媚為官不正,疑雲陡起,決計跟蹤偵察…… 
     
      船到宜昌靠岸,天也還沒有大黑,看他們亂紛紛十分忙碌,徵用領水船戶…… 
    添購水菜糧食……等等。 
     
      奇怪的是,還僱請了兩個中年老媽子……… 
     
      這一切全逃不過俠二爺耳目,他忖度艙裡或有內眷。 
     
      然而,長行載眷客艙決沒有附搭和尚的理由,再則這半天工夫也沒看出有眷的 
    跡象,那麼僱用老媽子又該怎麼講呢? 
     
      是不是小紅姐姐被綁在艙裡,需要女人照料看管呢?…… 
     
      想到這兒,俠二爺他可說已有七八分理會。 
     
      當晚二更天官船移碇江中。 
     
      看情形又似乎有點特別,兩艘船並排兒聯繫著船舷,燭影播紅置酒高會,全是 
    男人們而且人還很多。 
     
      先是傾樽倒甕歡呼轟飲,後來發生口角爭端…… 
     
      那裡頭有二爺聽不懂的閩南人口音,還有比南蠻矩舌更怪異的異域腔調,這還 
    能不是東南海海盜和妖喇嘛? 
     
      紀俠至此一切都算明白了,進一步想,畹君姐姐假定也做了人家的俘虜的話, 
    可能跟紅姐姐同在那艙裡…… 
     
      他一整夜睡不著覺,一直盤算著該怎麼去下手營救? 
     
      去家日遠,孤掌難鳴,再來也總是那天晚上讓赫達殺得大敗虧輸,心存餘悸, 
    心疑兩個和尚也會吹劍妖術…… 
     
      同時,也不能不顧慮到那些個凶神惡煞為虎作倀的海盜匪徒,因此他就只好忍 
    耐著相機行事…… 
     
      第二天早晨。 
     
      賊船上鴉雀無聲,毫無啟程動態。 
     
      紀俠捉空兒化裝易容,打扮成一個富商模樣,悄然登陸。 
     
      他找到一家清靜珠寶店,脫手賤拋一百顆珍珠,乘機央求店掌櫃幫忙,禮聘當 
    地著名船戶劉策領水上航。 
     
      賓主歸途恰巧碰著幾名海盜岸上閒逛,劉策指為形跡可疑,紀俠看他為人爽直 
    ,慨然詳述身世,並說追賊實情,委之腹心許以重謝。 
     
      劉策恰是一條好漢,不但不計任何報酬,反而矢誓竭力相助,用人得力這自然 
    又是俠二爺天大福份。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 掃瞄 drzhao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