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
看前面兩艘賊船遙遙在望。
天剛黑章安下令停航,他和劉策作了一度商量,趁夜裡兩位老人移居快艇,叫
五郎、玲姑、龍珠住小舟。
第三天賊人不走,章安也就不叫開航,快艇和小舟分開停泊,保持個相當距離
,遠遠地監視著賊人。
當天下午賊人還沒有動靜,玲姑覺得很奇怪,眼看龍珠喝醉了靠艙門上打瞌睡
,她便溜到船尾來找五郎,五郎恰在舵邊面對賊船發怔。
玲姑掩到他背後悄聲兒問:「看出什麼不對情形麼?」
五郎回頭對玲姐姐笑,笑著說:「我們追漏了,人家兩條船上至多不過留二十
個人,而且全是不相干的……」
玲姑道:「我也有點可疑,他們大伙是另換了船還是起旱走了呢?」
五郎道:「這很難講,說起旱一路上到處都可以起旱,可是不好走,我認為他
們不會那麼傻,帶著俘虜跑路多累贅!」
玲姑道:「奇怪,爺爺劉爺爺都不做聲,難道他們不曉得?」
五郎道:「沒有的事,他們發覺在先,否則不會搬到那邊船上住,為的是看管
紀俠,防他看出蹊蹺,輕舉妄動。
他肩上創傷至少還須十天才能平復,爺爺一心想在水路上出奇制勝擒賊救人,
偏讓兩口子一場傷攪得全盤皆輸,這你能說不是氣數?現在只好希望登陸有辦法。
據我看陸上人家爪牙多!地理熟,憑我們四五個人力量恐怕很難成功。」
玲姑急忙說:「別講喪氣話,你忘記了龍叔綽號小孟起,馬上一支槍萬夫莫敵
,再說紀俠還不也是一員虎將……」
五郎笑道:「我話還沒講完,爺爺料敵如神,他就沒作過登陸打算,這證明他
老人家離開水毫無把握。混水孽龍不堪上陸,我們陸上本領有限,龍叔和紀俠雖然
了得,可惜的是有勇無謀……」
玲姑越聽越不高興,搶著道:「鳳,你是說我們應該拆伙,應該返航潛逃,應
該不管這回事……」
五郎笑道:「你別著急……」
玲姑嗔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五郎道:「我李起鳳還不是無恥之徒,爺爺劉爺爺更何至不顧信義?沒有把握
想把握,兩位老人家晚上必有行動,他們倆可私探賊船……我剛在想,天氣太冷水
流太急,而且人家船上究竟如何安排還是不可知,我們不應該讓老人家冒險,我們
理應代勞……」說到這兒他不響了。
玲姑一頭鑽進他的懷裡去,仰著頭叫:「五哥,怎麼辦?講給我聽。」
五郎想了想,附在她耳朵上輕輕說了兩句悄悄話。
玲姑立刻回嗔作喜,她笑起來道:「成,紀俠向來睡得晚,老人家必定要等他
睡後才行事,我們初更天就替他們辦完事,好歹明天也嚇紀俠一大跳。」
五郎道:「玲妹,你記著一件事……」
玲姑道:「什麼事?」
五郎道:「賊人十有八九起早走了,我們還是由水道追,他們絕不能比我們走
得更快,這是保管追得上……」
玲姑聽了,點點頭。
五郎又道:「不過到了重慶,必須把爺爺和劉爺爺留在船上。」
「為什麼?」
「自然是有原因的。」
「那你就快說嘛!」
五郎笑笑道:「如果讓他們跟上陸地,他們是不會幫助我們的,反而牽制我們
心身,那是很討厭的。」
玲姑道:「我懂得,你請放心……」
二更漏盡,紀俠還在和章安下棋,劉策等得不耐煩,悄悄換了一身衣服溜到船
後,剛要跳下水裡……
水裡有人悄聲兒道:「劉爺爺別下來,我這就上去啦!」
劉策倒真的嚇了一大跳,沒聽見一點兒聲音,舷邊上來了一條白色影子。
劉策叫:「玲……」
玲姑笑道:「別嚷,過來,我告訴您。剛才我跟五郎到賊人船上去,賊人全部
跑掉了。兩位姐姐被帶走了,他們大夥兒由奉節起旱,岸上有人接應……」
劉策進:「你們膽子太大,假使人家有埋伏……」
玲姑笑道:「五郎算定你們兩位老人家晚上必有行動,所以我們決定代勞,水
是真冷,老人家一定受不了。」
「怎麼問出來的口供?傷了多少人?」
「我們活捉一個芝麻狗官,大概是什麼巡檢,他供說賊人知道你老人家尾隨追
趕,兩個喇嘛不怕混水孽龍,那位戴角銀鯊賈雲飛、和翻江金豹子呂言、鎮海蛟張
大光,膽子都很小,他們不敢招意您老人家。」
劉策道:「胡說,他們怎麼知道我在追趕?」
「死鬼水老虎丁和你認識嗎?」
「認識又怎麼樣?」
「你在宜昌跟紀俠下船時,水老虎就看見你了,他警告喇嘛,喇嘛後來通知賈
雲飛,姓賈的不願多事,他一力主張避免跟你接觸。」
「兩艘船上還剩多少人?」
「連狗官算在內一共二十一個,除了水手舵工都是兵備道衙門裡做公的,沒留
一個賊。
他們也還是要駛往重慶。」
「活捉的狗官呢?」
玲姑笑了起來,道:「五郎恨他身上沒長骨頭,一味的哀求哭告,問完話後綁
起他扔下水喂王八……」
劉策「唉」了一聲不響了。
玲姑道:「據說他們一直趕往打箭爐……」
劉策點點頭。
玲姑道:「那我們怎麼辦呢?追還是不追呢?」
劉策道:「那有不追之理?天一亮我們就得開船……紀俠志在殺賊救人心如鐵
石,你爺爺平生豪氣干雲一諾千金,郭龍珠蓋世英雄,一根鐵脊槍馬前無三合之將
,睥視江湖名震天下,他們都不是畏難怕死之人。
我劉策為人謀無不忠,做事也不能半途而廢……
不過陸上斗賊眾寡懸殊,講起來希望實在很渺茫,你知道我劉策就會水上稱雄
,你爺爺一大把年紀盤馬彎弓,腰腳也不濟事。郭龍珠恃勇少謀,紀俠還是個小孩
子,你想想看可怕不可怕?本來我跟你爺爺商量好追到萬縣,無論如何必須孤注一
擲,可恨紀俠小晴一場受傷,敗壞了全盤計劃……」
老頭兒說到這兒,不禁垂頭歎自心。
玲姑道:「五郎的意思到了重慶一定要請您和爺爺留下,說是前途著實危險,
老人家跟了去反而增加我們的負擔,假使碰著生死決鬥,使我們分心後顧那是很可
怕的……」
劉策笑道:「我自承是塊廢料,你爺爺八十高齡到底也是不行,我答應你勸他
同留重慶,等候你們成功回來。你們歸途必須走這一條路,一年為期,及期你們若
是還不回來,老夫將不辭一死以謝紀俠……」
說著他就不讓玲姑多講什麼,毅然拂袖走了。
第二天一清早,他們兩艘船繼績魚貫上航,究竟何日到達重慶?何時起旱追賊
?追賊如何?吉凶奚似?……
這自然都是問題,問題暫待解決。
蒙古札薩汗部有個受有扎薩克尊稱的人物,本身是世襲王爺叫喜王,他的蒙古
文名字太累贅難讀,此處不妨稱一聲喜王。
喜王不滿兩歲跟老王到京小住五年,後來老王又帶他同往新疆,天教他得遇一
位世外高人叫海容老人。
海容久隱阿爾泰山,疆人敬之若神明父母,世緣未斷時復下山,都說他矢誓不
傳衣缽,誰相信偏會看中了作客的小王爺。
老王曉得老人道力通神,倒是十二分願意把唯一寵子交給人家領去山中學藝。
喜王追隨師父八年,學成一身能耐,老王忽然病逝故鄉,海容親送愛徒奔喪回
家,這也不過前三年的事。
眼前這位王爺妙齡十八,光芒萬丈美丈夫,身長七尺,力舉百鈞,不單是形貌
出眾,而風度雅潔拔俗。
論武藝弓馬拳棒般般了得,尤其是馬上使發一支鐵脊蛇矛,暗嗚叱吒萬夫辟易
,平居不親女色,嗜好讀書,愛好的恰又是漢族詩史傳疏,儒將風流,端的人間俊
品。
這一次,他接受了清朝大阿哥秘密邀請,準備長征西藏際會風雲。
十一月中旬,天寒地凍。
喜王帶了三百虎賁逗留混塔木尤地方等待天晴首途。
這天,大阿哥忽又派了三十名心腹爪牙,千里飛騎押送一批禮物趕來速駕,說
禮物無非黃金美人,美人中一名漢女,美麗得像一朵牡丹花,卻只是顯得不勝風雨
憔悴,而且唯獨這朵牡丹花腳上多了一付足鐐。
喜王雖說不大親近女人,美色當前究竟不能無動於衷,再則年輕人好奇心重,
嘴裡未便認真窮詰,心裡卻老大一個疙瘩。
他想:看她那樣子雍容華貴一表端莊,為什麼大阿哥來信要特別提到她出身微
賤,不堪專寵?……
為什麼好好的一朵嬌艷牡丹花偏要加以縲拽?
越想越可疑,越可疑越放不下。
當天夜裡憋不過,到底把遠來押送禮物的領班頭兒摘星手方立,召進他的闊綽
蒙古包行轅問話。
方立生長河北,喜王滿口好京腔,他們自然談得非常通暢。
據方立說:那朵牡丹花恰就叫牡丹花,自幼流落青樓,脾氣壞架子大,可就是
色藝俱佳,以此艷名雀起,譽滿江南。
大阿哥不惜重金徵選輦送北來,個中曲折煞費手腳,都因為小妮子學過武藝,
提防她野性未馴有驚王駕,所以飲以鎖骨靈藥並加腳鐐……
方立雖然竭力自圓其說,但是他講話時眸子不正,喜王目光如炬,這就看出了
幾分破綻來。
後來聽到飲以鎖骨靈藥,霍地沉下臉色揮手逐客。
方立在大阿哥跟前紅得發紫,他那裡受得了這種奚落?退出來馬上吩咐從人拾
奪趕路,天還沒亮竟然不辭而去。
喜王得到報告,越發動疑,就披窩裡傳令,教去掉牡丹花腳上鐵鐐,送往沐浴
更衣聽候召見。
本人巴不得立刻把人家傳來問個明白,好在他畢竟是位賢王,想到諸多不便,
也就強自按捺下去。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又像完全忘記了這一回事。
近午時光,天氣奇怪的好上日當空,寒威頓解,好處還在沒有一點風。
喜王命就蒙古包外面牧場上鋪了兩重地氈,排開三五張短腿案子,邀請幾位將
領喝酒欣賞陽光。
酒過數巡上王還是一句話不說,大家還都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好容易看見他伸手懷中摸個赤玉瓶兒,瓶中倒了一些藥末在蓋碗裡,拿蓋子蓋
上,這才亮聲兒道:「去四個人把那個叫牡丹花的漢女請來……」
背後應聲走出四個人,跳上馬風馳而去。
喜王回頭對那些將領說:「中原大阿哥,不遠千里送來一批女樂,其中有個漢
女被灌了毒藥,還給鎖上足鐐,我覺得很可疑……」
話就講到這兒,不響了,大家還在豎著耳朵聽。
片刻工夫,場外來了幾匹馬,一匹大白馬背上馱著牡丹花,紅緞子披風風帽皮
裙子,遠遠看去儼然出塞王昭君。
馬到場中先下來四個蒙古侍女,上前服侍牡丹花下馬,圍住她給除去風帽披風
攙向喜王面前來。
大家定睛看,看她滿頭雲發霧鬢,一身柳媚花嬌,眉鎖一笏春山,眼愁十解秋
水,端的人間絕色,直看得那些年輕的胡兒們目瞪口呆。
牡丹花雖則滿腔哀怨,依然神態倔強。
約莫還離喜王案前一丈路,那四個蒙古侍女便要她趴下磕頭。
牡丹花強立不動,亮瑩瑩的一雙眼瞅定了座上喜王。
喜王看了她半晌,霍地站起來點頭道:「姑娘,請隨便……」
他說的是京話,姑娘一怔,臉上浮起一剎疑雲,緩緩行近錦墩邊。
喜王抱拳笑道:「請坐,請坐!」
姑娘垂首看看錦墩,意思嫌它太矮。
喜王舉目示意,旁邊立刻有人過來替她加上一個。
姑娘側身坐下。
喜王道:「姑娘,身上有病?」
姑娘搖搖頭。
喜王道:「聽說你受人欺騙,誤服毒藥?」
姑娘還是不吭聲。
喜王接著道:「那藥叫做鎖骨迷藥,初服不過渾身骨節鬆散,積久則會使人殘
廢,今天我為你解除痛苦,蓋碗裡便是解藥,沖酒吞服頃刻見效。」
說著伸手指著案上蓋碗。
姑娘還是只搖搖頭。
喜王笑道:「我曉得你必是身負奇冤,希望你服藥後慢慢把詳細情形告訴我。
也許你在懷疑我與害你的人朋比為奸,這是可怕的誤會。我未滿兩歲跟先王進過京
,到了七歲我就又上新疆遊學,一直到現在,足跡未入中原寸步。
今年春間,清朝大阿哥派人約我西藏會面,被邀的也不只是我一個人,誰都不
曉得他要幹什麼勾當。
我實在不想去,一直逗留此間?昨天大阿哥忽然又給我送來一批禮物,其中有
你這樣一個人,來信而且特別提到你的出身經歷……
我覺得那些話完全不對,晚上我傳見那個叫方立的使者問話,可惡他也是滿口
胡言,他的意思是說因為你會武藝,怕你行刺我,所以把你灌下一杯鎖骨迷藥……
我很奇怪你為什麼要行刺?這事我認為必須問個明白,我決不讓大阿哥沾污我的名
譽,我雖然年輕,但是我愛惜我的整潔羽毛……」
說著眼射神光,霍然坐下。
姑娘幾個月來千里霸囚間關跋涉,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她就沒流過一點滴眼淚
,這會兒讓人家幾句誠摯的話打動了心,不禁悲從中來,泫然欲泣。
她顫抖著站起來了。
喜王趕緊擺手說:「你就坐著啦?」
姑娘倒咽一泡淚水說:「你……別客氣……」
喜王道:「我勸你還是早些兒喝下解藥……」
姑娘咬一下嘴唇說:「不,我先要知道你的意思,我可以把實話告訴你,你是
不是能相信?是不是願意送我回家?假使你懼憚大阿哥,或且有所顧忌,或且成心
與他同流合污,我又何必要用你的解藥救治呢?……我自遭難以來就沒作過一份僥
倖思想,因為匪徒看管得緊,我是無計自戕……」
說到這兒,她掛下兩行眼淚,但也還是強制著講下去:「今天看你很尊貴,講
話也很自重,我恍惚撥雲霧得見青天……我還不能講螻蟻貪生,但念堂上雙親倚閭
望子,不由我不妄想生還……」
說到「妄想生還」,她使勁瞅了喜王一眼。
喜王驀地舉上案上一杯酒,沉下臉色說:「姑娘,你講我聽,大阿哥狼子野心
,無君無父,我並不想高攀他,同時也不屑高攀他。你更不要懷疑我懼憚他,不忠
不孝之人豈能生存於天地之間?……我對你絕無惡意,我很喜歡幫你一點小忙,不
相信,請看……」
他把一杯酒潑在地下。
姑娘曉得這是靠得住的誓言,她喜得哭聲兒叫起來:「謝謝您啦……王爺!」
喜王看她活脫像個小孩子,他就也快樂得笑起來說:「那麼,我要你立刻喝下
解藥好嗎?」
姑娘這邊點點頭。
喜王那邊伸手揭開蓋碗,回頭叫:「來,對上一滿碗溫酒.」
接著又瞟著姑娘笑:「你要是會喝呢!喝越多越好。」
姑娘不做聲,眼覷蓋碗裡斟上八分酒,這便去捧起來往口裡送。
雖則是平日好酒量,究竟這些日子受盡折磨,難免糟蹋了身子,偏偏蒙古人喝
的酒相當猛烈,一口氣喝乾那大半碗、頃刻覺得頭暈目眩不能自勝。正待告辭,藥
性酒力並發,不容她不頹然坐了下去,大家都出神望著她……
就這時候,冷不防天上飛過一對鷂子,那些將領中恰有一位臂鷹赴會,那是一
隻頂名貴的角雕,雕見鷂子焉能不管?
雕比鷹更雄鷙更猛悍,而且非常刁狡,所以刁本作雕。
雕的翅膀展開來約莫長七八尺,一隻嘴夠曲強大,兩隻腳覆著嚴密羽毛,它不
但殘殺同類,比較弱一點的野獸,也是它侵害的對象,那些獐鹿狐兔專靠逃得快的
動物,它盡有辦法攫之上天摔死它們。
然後跟下去用它銳利無比的嘴和爪,把它們開膛剖腸食其腑臟。
這種大鳥有時候還會吃人,你有機會路過沙漠,假使找不到水,假使連帶身邊
水囊裡也倒不出涓滴,抬頭看天上來了幾隻大雕盤旋不去,你大概總會知道壽命差
不多啦!
它並不一定要等你渴得不能動彈再進攻,就在你足不成步幾個踉蹌那一剎那,
霍地降落一翅梢搠到你頭上,立刻可以把你搠得昏死過去。
此地所謂射鵰手,三個字看為無上榮耀的頭銜。
射鵰不是一件僥倖的事,必須有真才實學,第一雕飛得高飛得快,平常射手的
腕力根本不可能命中。
第二雕身上羽毛堅韌,弓不勁、矢不鋒、膂力不足,射中它還是無濟於事。
第三它有很好的避箭本能,平空能夠用利爪攫走你的箭,一支乃至兩三支,這
是它存心跟你開玩笑,否則乾脆一翅梢打斷箭桿,或則把箭煽個無影無蹤;射手們
如果碰著這一個情況,那是很尷尬丟人的。
懂得厲害的誰也都不敢隨便控弦向雕,不單是怕人笑,人也還怕鳥笑人。
然而這種鳥的確可恨,奴役於人為人戕賊同類,這還不可恨?
今天喜王那位將爺的角雕,恐怕難逃一箭之厄,它名兒叫角雕,因為頭上長個
肉筍兒,上面豎著一撮剛鬣,角倒未必有什麼實用,不過表現它長相更陰毒更凶暴
罷了。
當時它兩翅膀握上碧空,鷂子望見它自然嚇壞了。
鷂子所以為鷂子就是會逃,幾個翻身翻進雲眼裡。
角雕不捨穿雲窮追,逃得快追得緊。
這時候,下面恰好來了一對老少英雄,一匹棗騮馱著一個輕裘緩帶少年人,年
紀不過十七八歲,生得形如曉日照空,色若春花吐艷,英姿颯爽,寶氣干雲,他便
叫做傅紀珠。
一匹雪花青焉耆馬安坐一位道爺,大冷天他也沒戴道冠,挽個髻兒飄拂著五綹
美髯,芒鞋布襪青布道袍一身素淨。
他俗家名姓叫傅玉翎,綽號玉翎雕,盾徽畫個大白雕,神力老王妃傅燕容的私
生子,當年揚威新疆,率五十員鐵騎,破維吾爾哈薩克兩族人馬五十萬眾於阿爾泰
山、杭愛山兩山之間,斬敵酋何拜,救回神力老王爺,因此襲爵神力威侯,官拜九
門提督。後來他掛冠封印潛行南下,娶有四位夫人。其中有一位神力老王爺的愛女
叫寶珠郡主,郡主生紀珠的父親傅玉翎——傅小雕,所以紀珠自幼就在神力王府。
那年老王妃逝世,玉翎回去京都奔喪,出殯那一天趁熱鬧裡悄悄帶走了紀珠,
他們祖孫一直逗留邊疆。
兩三年期間造就得紀珠才氣過人,勇武無敵。
玉翎四十年前在京都水定門外跟海容老人較量過武藝,勉強勝了老人,彼此敬
服訂了忘年交。
那時候海容已是七十歲的人,玉翎還不過十八九歲。
老人看玉翎身無俗骨譽為仙品,極力諷誘他出家修行,因此玉翎終於棄功名絕
富貴潛入阿爾泰山跟隨老人學藝。
這一次玉翎把紀珠領到邊疆,原想教他拜在老人門下,可是海容未能答應,他
堅持玉翎武藝在他之上,他不敢好為人師。
那時候老人剛好送走了喜王,偏遇著紀珠氣質品學都比喜王略勝一籌,這又不
由他不歡喜他憐惜他。
他們老少名份上不說師徒,其實情逾骨肉,紀珠就不曉得由老人身邊學得了多
少寶貝學問。
海容年逾期頤,他已修到地行仙的地位,對於人世間的一切幻泡看得很冷淡,
他希望多見幾個與道有緣人,偏偏他所愛的兩個少年人喜王和紀珠都是豪華氣象,
富貴命根,這使他時常歎息,微感不樂。
究竟世間高人不止目逆天行事,他不但不強留喜王或紀珠出家,反而教紀珠下
山拜望喜王,說是一代俊傑應該多親近親近……
這,也就是今天紀珠卒臨混塔木尤的理由。
他由科布多尋蹤而來,湊巧望見天上角雕追逐鷂子。
大爺生平好管不平,看不順眼弱肉強食上刻鞍畔扯出雕弓,伸手飛魚袋裡抽矢
,但當他回頭看看他爺爺時,忽然又停止了手。
他猛然想起老人家綽號叫王翎雕,父親的小名兒又喚小雕。
玉翎曉得孫兒心裡事,他凝視著他說:「人是人鳥是鳥,你不要顧忌那麼多,
我要你射下它……阿喜曠世奇手,神勇無敵,表面上待人和氣,骨子裡見視甚高,
別靠著我為你介紹,先也莫提海容老神仙,務必拿出真實本領使他敬服,否則不容
易交上他這個驕傲的朋友。謹記著事事處處留心,你的一支劍也許還可以勝他,步
下鬥拳馬上比槍,恐怕你也只能和他扯個平直……一切看你自己的,我不便多管…
…」
老道爺講完話忽的一勒韁繩,磕馬上道,俄然煙雲四合人馬俱失。
紀珠趕緊跳下地,胡亂趴倒磕了一陣頭,站起來重上雕鞍,探弦引矢翹首向雕。
雖然明知這是家畜,或且恰就是喜王爺心愛爪牙,射下它免不了一場大麻煩,
可能馬上被包圍攻擊。
然而他並不猶豫,扯滿弓覷個真切,「颼」的放出一箭。
這時候那角關剛攫取了雄鷂,意猶未足,妄想趕盡殺絕,奮力疾追那一隻翻上
雲層的母鷂,冷不防斜刺裡箭來如流星,躲避不及,縮頸受戳,立刻蓬轉下墜,紀
珠看了,不禁縱聲大笑。
笑聲未絕,遙遠處塵土障天,十來匹駿馬上坐著十來個蒙古驍將,喧嘩吼叫馳
突而至,他們進至一百二十步遠近,紀珠馬上欠身揚弓示意。
來騎不理這一套,四向散開,箭至如狂風暴雨,紀珠勒馬退上斜坡略作迴旋,
猛可裡抽矢扣弦,三支箭連珠並發,射殺三方面三位將爺座下馬。
喊聲如雷破壁,來騎紛紛倒退。
一不做二不休,率性縱矢追射。
弦聲三響,兩百步以外又趴倒了三匹馬。
將爺們各自鞭馬回奔,紀珠從容按弓微笑,人馬屹立不動。
眨眨眼,前面出來一匹大青馬,馬上坐個少年人,金裝玉裹,貌若天神,左右
圍著八騎鐵騎,頂盔環甲如臨大敵,但少年人身邊卻像並沒帶有什麼兵器。
紀珠料知來的必是喜王,正自打算如何趨前廝見,恰好望見那邊一名騎士!挺
出手中一支畫桿金槍指點他。
大爺嗔怪人家禮貌太差,驀地托起弓,弓開滿月,箭中人家槍桿,金槍脫手落
地,喊聲再起,喜王就也怔住了。
兩邊距離至少三百步,三百步挽弓破的那已經是笑話,三百步命中槍桿簡直是
豈有此理……喜王心裡這麼想。
他是不知道大爺生有異秉,十步以內明察秋毫,更不曉得人家使的那張弓叫大
黃龍,足有八個力。
別說三百步,五百步照樣射得到。
當時紀珠射出了這最後一支箭,反弓入股,按轡徐徐下坡,竟望喜王前來。
這個時候,那些個將爺們就都又想蠢動,喜王急忙擺手約束住他們,一邊勒韁
磕馬緩緩前迎。三百步距離不算太遠,但兩邊馬都走得很慢,好不容易挨個切近,
紀珠霍地翻身跳下馬來。
他這兒剛一抱拳致敬,喜王立刻拋鐙離鞍,拱立馬前。
彼此交換了一下平視,彼此搶兩步牽上了手。
紀珠含笑道:「我要請教王爺,縱容部下侵凌孤客?」
喜王笑道:「這還怪尊駕不應該射殺我們的獵雕。」
紀珠道:「那不過是一隻惡鳥,我也不曉得是你的……」
喜王微笑道:「那還不一樣,這話欠通。」
紀珠道:「值多少錢,我認賠可以麼?」
喜王忽然放低聲音說:「還有六匹馬,你要明白蒙古人的馬比人寶貴,而且你
侮辱我們太甚。」
紀珠翻了個白眼說:「你的意思怎麼樣?」
喜王嘿嘿笑道:「賠沒有那麼便宜的事,你就留下弓馬走路吧!」
紀珠大笑道:「那怎麼能夠,你太驕傲了……照規矩說戰敗人才放下兵器投降
,我沒戰敗還不想投降,你人多嚇唬不了我。」
喜王點點頭說:「閣下遠來必有用意,我也不能讓你白來……不要說人多,我
絕不致借重一兵一卒,不相信,請看……」
說到這兒,他突的奪回手,回去鞍旁抽出一支箭,拿在手上一捏兩斷扔在地下
,笑笑說道:「你放心吧!現在我要請你先告訴我姓什麼?叫什麼?為什麼找我挑
戰?受什麼人指使麼?我們還是有仇?」
紀珠道:「什麼也不是。」
喜王一怔道:「那你……」
紀珠笑道:「我是久仰閣下大名……你既然認為了不得,那我們只好決鬥,我
又何必告訴你姓名呢?」
喜王大笑道:「你很聰明……」
紀珠道:「謝謝誇獎!」
喜王仍笑著道:「你是想戰敗一走了事?誰也不知道你是誰,可是你有把握走
得出這裡麼?」
紀珠道:「那要看蒙古人的本領啦!你等著瞧吧……」
說著伸手拔劍,接著說:「我就帶一支劍,請留心,我用的是寶劍。」
他把寶劍伸到人家面前。
大爺這一支寶劍,得自祖母寶珠郡主的遺傳,劍號巨闕,價值連城,端的吹毛
可過,削鐵如泥。
喜王識貨,看了臉上微微有點異樣,當時他略一遲疑,莞爾笑道:「劍實大佳
,人當不信,你準備好啦……」
說著翻身跳上鞍橋,撥轉馬頭疾馳而去。
約莫盞茶時光,他就趕回場中,身上只穿一襲籃色箭袖,頸子上纏著髮辮,手
中挺一支長劍,看樣子也是一件寶物。
紀珠眼瞅他卸卻冠袍,盤起髮辮勒上腰帶上刻拔步向前肅立獻劍。
喜王叩劍還禮,喝一聲請,劍起展開門戶。
紀珠推劍進招,喜王滑步讓劍。
紀珠再進招,喜王再讓步。
紀珠三度猛攻,喜王磕劍還劍,劍作龍吟人如雀起,搭上手好一場狠鬥,但見
寒光四合,人影飄忽,互斬互刺,乍分乍合。
喜王使的是龍門劍,劍法類似八仙劍。
紀珠曉得八仙劍是海容老人的看家劍,當然他的徒弟得有真傳,必須如此這般
方能戰勝於他。
於是,紀珠改用奇門劍克服龍門劍,迫使他變換八仙劍。
不出所料,一百個回合之後,奇門劍漸漸佔了上風,喜王果然改使八仙劍。
轉瞬間,奇門劍忽化大羅劍,風雷俱發,地動天搖,喜王鬧得手忙腳亂,十合
以內意亂神迷,甘拜下風。
紀珠驀然撤身跳出圈外,植劍於地,恭敬的向人家作了一揖,口裡道:「紀珠
給大哥請安啦……」
喜王一看且慌且喜,急忙扔掉劍趕過去。
紀珠雙垂著手說:「我提兩位世外高人,海容老前輩……」
喜王大驚說:「是,是小王的師父……」
紀珠又道:「家祖父王道人,我叫傅紀珠。」
喜王頓時失色,他怔了半天才說:「你原來是老侯爺的……」話也沒說完,撲
向前拖住人家。
紀珠懂得他行抱見禮,是一種最隆重的禮貌,趕緊使勁攬住他,彼此搭得緊緊
地親熱了一會,這才鬆手。
二人互相看了兩眼,喜王笑道:「我就曉得你必有來歷。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
紀珠笑道:「我認為英雄訂交,不應該靠人介紹,打出來的交情才是寶貴的交
情。」
喜王不禁大笑道:「講得好,老弟!」
邊笑邊說邊牽起兄弟一手邊往前面走,快走到剛才排宴那地方,猶豫四顧,沉
吟半晌放低聲一音說:「咱們必須結拜兄弟。」
紀珠想:「朋友有刎頸之交,何必那麼俗?」
話跳上喉嚨,但看了喜阿哥滿面情急這就又嚥了下去,改口說:「大哥的意思
,兄弟唯命……」
喜王大喜,放低聲說:「瞧!有多少人在窺伺咱們,為著保全面子,為著減省
麻煩,咱們所以必須……」
說著驀地扭轉身,看定這隨在背後三百名虎賁,用他家鄉話瞠目揚聲大叫:「
你們聽著,這位英雄叫傅紀珠,來自新疆,世襲神力威侯傅大人的大公子,此次奉
海老神仙之命,不辭辛苦遠來約咱為兄,你們火速準備三牲,伺候歃血定盟……」
話沒講完,四面八方應聲歡呼,聲震崖谷,三百虎賁同時下跪羅拜。
喜王欣然領頷,紀珠罄折還禮,一對弟兄慢慢倒行退入蒙古包。
喜王讓大爺坐下,他就在耳朵邊說:「老弟,今天你算侮辱了蒙古人,一場鬥
劍又壓倒了我,我的騎士就不容易強說服。這兒的民眾多,事情恐怕更不簡單,現
在好了,你已經是我的兄弟,大水沖不倒龍王廟,請放心啦!」
紀珠笑道:「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我能來自然也能去。」
喜王道:「我的好兄弟,你不要這麼驕傲好不好?鬧翻了你預備突圍,可是你
走了我怎麼下台呢?我的老師父應該不是叫你來拆我的台吧?」
紀珠笑道:「你不是說現在好了嗎?那又何必再提呢!倒是你怎麼知道我父親
……」
喜王笑道:「你的家世,我清楚得很。」
紀珠一怔道:「從何處得知?」
喜王道:「師父他老人家一輩子就敬服令祖,他所知道的全告訴我……」
紀珠道:「原來如此!」
喜王又笑笑道:「我還知道你有好幾位祖奶奶,第一位閨諱上一字寶下一字玉
,據老師父說是一位巾幗完人;第二位姓胡,第三位姓白,第四位才是神力郡主,
尊大人該有好幾位昆仲,現在還逗留南方麼?」
紀珠苦笑道:「我知道的還不如你多,自小就養在神力王府,誰也不准談到我
家裡的事情……」
喜王笑道:「滿漢不通婚,何況堂堂郡主降於側室,這也就是不准舊事重提的
理由……
府上也還有很多秘密,有空我再詳細告訴你。」
說到這兒他站起來高聲喊人,人沒進來又笑著說:「我有自己做事的習慣,經
常身邊一個僕役也不留。」
紀珠笑道:「到底你還不是喊了人。」
他眼看著外面進來了四個使者,手中各捧著茶盤兒,有熱酒有酥油茶,另備由
中原來的最好紅茶,此外是各色的點心。
紀珠向喜王手中接過一杯伏加酒,送到唇邊喝了一口說:「是俄國人喝的酒?」
喜王笑道:「很內行,大約也是一個酒徒?」
紀珠笑道:「也是兩個字怪有趣。酒徒不敢當,不過我總覺得張桓侯一句話講
得好:丈夫廝殺且不怕,何懼喝酒……」說著大笑,他喝乾一杯酒,頓下酒杯兒又
接著說:「請告訴我,那隻大雕是你的還是別人的?六匹馬估值多少金子?」
「你真要賠?」
「這一歃血定盟,我便是你們這一群人的二大人,怎麼好無賴呢?」
「你別說,我會為你圓場。」
「不,錢花自己的,血流自己的才有意思?我的衣服包囊……」
說衣服包囊,怡好有人替他送來,他立刻去打開包囊拿出三百兩金條子,一布
袋子兩百顆珍珠,騰出三個茶盤兒,兩個盤裡各放一百顆珠,另一個排黃金,黃金
不必說,兩百顆珍珠小不了龍眼多少,流光散彩,灼灼迫人。
喜王看著笑道:「你是存心找我賣弄傢俬……我這個窮王爺就拿不出這樣好珠
子。」
紀珠道:「一盤算我遠來拜見之禮,一盤賠償獵雕和六匹馬,三百兩金子奉敬
三百名壯士買幾罈子酒喝……」
喜王笑道:「真是一位闊綽公子,你知道這兩百顆珠子在蒙古值多少錢?」
紀珠就是不知道值多少錢。
他倒紅了臉說:「我實在寒相,身邊再也沒什麼了。」
喜王大笑道:「也好,你是一定要給我裝點門面……來,把二大人的賞賜排到
香案上面去。」
最後一句他講的是蒙古話。
三個侍者捧走了珠子和黃金,喜王陪珠爺穿上長袍馬褂,外面恰好也準備好了
,兩名家將左右服侍他們弟兄步出蒙古包。
黃昏裡,太陽像黃金一般鋪在曠場上,曠場上當中放下一長案,燃著粗如兒臂
的一對火炬,案後用木架子高高地架起三牲。
拜氈上紀珠落在喜王肩下站著,彼此上了香參拜天地,隨後有一個人短衣窄袖
口裡含著一支匕首,頭中頂著木盆兒膝行爬到喜三面前。喜王伸出左臂,教身旁那
位將爺給他高高卷起箭袖,右手接匕首,突的向虯筋纏結的腕上扎一刀,慢慢的把
匕首倒插在盆中,用大拇指使勁按一下刀創,放落柚子就算沒事。
頂盆的人匍匐再爬到二大人跟前。
一樣的,紀珠學著大哥的樣子如法照辦。
頂盆的倒行退下,木盆裡本來泡著酒,可是不太多,可是這一端下去,馬上倒
入酒槽,於是這一槽血酒,滔飲了每一個觀禮的人。
這是大典,這是邊疆古代人可笑也可愛的奇怪風俗。
紀珠歃過血,他給大哥磕頭,喜王接受兄弟一拜,謙遜的還他一揖到地。
珠爺站起來解下佩劍獻給大哥。
喜王先是拒絕,後來究竟拿他的寶劍跟兄弟交換佩上。
從此巨闕劍流落蒙古人手中。
換了劍,唱禮的高呼放炮,炮響如雷。
哥兒倆手牽手步入群眾包圍接受歡呼。
三百名虎賁郎將個個簪花披紅旋蹺踴躍,歡呼的聲音就像永遠沒有停止的時候。
喜王幾次擺手還是無用,這就只好領兄弟突圍退回蒙古包上即下令舉行幡祭,
並派人頒布二大人恩典。
令下歡呼又起,尤其那失雕失馬的七位將爺非要請見二大人謝賞。
珠爺二度重臨廣場,自然又是一場扯不斷理還亂的大麻煩,身上所帶的零碎,
如檳榔荷包折扇袋子全都搶劫一空,整個人被抬到各處遊行……
今天偏碰著天老爺肯作美,一晝夜不起風,天氣溫暖如春,黑暗剛剛吞食了大
地,天上又給推出一輪冷月,這恰是十一月十六夜美景如晝。
說幡祭還不過火中聚餐,火,一處處火,一堆堆火,如火海如火山的火,使人
衝動,使人興奮,大塊烤肉,大碗美酒,陶醉了每一個健兒的一顆心。
草原上火辣辣亂哄哄一片熱,悲壯的歌喉,瘋狂般的舞蹈,可怕的角力,交織
成極凌亂的局面。
紀珠,他乘醉參加了這一個局面,喜王擔心他酒後傷力,同時也還有一篇體己
話想告訴他。
可是醉了,醉了他是那麼放縱不受約束,結果小王爺猛勁活捉他回去了蒙古包
,那裡頭預備有更豐富的酒宴,圍待著中原大阿哥孝敬的九名女樂。
這九名女樂,道地娼樓出身,會的是奉承色笑,看她們紅裙款酒,翠柚飄香,
乍解羅衫,微聞面澤,英雄難過美人關。
珠爺初解溫柔,何能遣此?
酒盡一石,不覺如泥委地。
醒來時天也不過剛剛亮,眼前那些女人一個也不見,逕寸厚羊毛地氈上,喜王
爺嚴密的裹在被窩裡夢入沉酣。
紀珠回憶夜來放浪情形,臉上薄有慚色。
本來他是和衣睡下的,起來自然很便當,悄悄的溜下炕去吹滅了案旁的臘炬,
順手兒拿了皮帽子便往外面走。
挑開皮簾子,攔在面前一列人跪下請安,裡頭卻有畜雕的那位將爺,他自稱黑
魯達,會講北京話。
大爺曉得他是喜王身邊一員得力驍將,身份跟旁邊人大有差別,跟緊搶過去握
住他一隻手,笑道:「您大客氣了,我們還是隨便一點好。」
黑爺笑道:「大人晚上酒多了!今天人覺得怎麼樣?」
紀珠笑道:「還好,慚愧得很,簡直丟人……」
黑爺道:「那九名歌女不錯吧?」
紀珠道:「難得她們都是中原人,你們王爺倒很留心聲色……」
黑爺搖頭笑道:「不,他向來不近女人,這班女樂是大阿哥大前天孝敬的。」
紀珠大驚道:「大阿哥,您說北京城阿哥所的大阿哥?」
黑爺道:「可不是他還有誰?……這班女樂一共十個,其中有個什麼牡丹花,
那實在長得太好了,她好像身負奇冤,送來的時候還上著腳鐐,王爺對她十分注意
,十分敬重,她也的確不像那些賤女人,所以沒請她來行酒侑歌。」
紀珠道:「我可以見見她麼?」
黑爺道:「她另外住在一個地方,還派有很多人服伺她,我們家王爺心存何意
我就想不到,她有一肚子話也還沒道出來,昨天剛要講,湊巧你來了……不管這個
事啦!我們七個人合送你一匹馬,馬是頂好,而且只有三齒,就是脾氣大,難騎,
你試試去啦……」
說著他不管二大人怔怔地聽得起勁,一把拉他到曠場上走。
珠大爺平生好勝要強。他也想:你們是來考驗我騎馬,我偏不相信不如你們蒙
古人,在這地方我決不能丟臉。
邊走邊想,看那邊馬伕牽著一匹黑馬,渾身漆黑不生一根雜毛,頭方形,耳朵
短,鼻孔很大,嘴唇很薄,頸長適度,腰背較長,尻尾緩斜,胸腹寬闊,姿態非凡
神駿,可是並沒給搭上鞍羈。
珠爺看看心裡會意,笑了笑伸手盤起髮辮,撲地使個大旋風,滴溜溜飄落馬背
上。
那馬伕不懷好意的交給韁繩,冷笑著往後退一步躬身請安。
黑馬立刻獸性大發,掀起前蹄翻不掉人,翹起後臀也顛不下人,崩不行,跳也
不行,大爺馬背上沒人事兒談笑自若,猛的使個大力坐功,兩隻膝蓋狠點馬腹,只
見馬霍地往下挫身,奮鬣哀嗚。
大爺鬆手一抖韁繩,馬前蹄打個踉蹌衝出去往南飛馳而去,馬後嘩然叫好聲音
頃刻便聽不見。
眨眨眼跑盡了四十里長途。
馬漸馴,人愈健,倒勒偏韁,重尋歸路,望見了喜王爺的蒙古包,這才約住馬
款款向前行。
驀地由前面一列土房裡奔出來四個蒙古女人,趴倒地下攔住馬頭。
大爺馬上怔了怔,伸手接去遞上來的一個紙疊方勝,打開來看一行娟秀行書是
女人筆跡,寫得很簡單:「鄧蛟蘭繁青的女兒畹君蒙難在此……」
珠爺暴雷似的一聲虎吼:「四姨姨的畹君姐姐!」
「颼」的由馬背上掉下地,望那一列土房子跑。
有個大女孩站在一家門前亂招手,一陣旋風捲進去帶跌了那女孩,珠爺人已經
到了院子裡。
院子裡佇立著王昭君,一身彩緞子皮衣裙,火一般紅的一朵鮮艷牡丹花。
珠爺叫:「畹君姐姐……」
牡丹花如臨暴風雨抖顫不已。
珠爺再叫聲:「畹姐姐……」
撲向前捧起她一隻手,跪下一條腿。
畹君淚若雨下,身子顫動,嗚咽著叫:「是……是……珠兄弟……我想一定是
你,她們只能說……姓傅……自南疆來……」
一句話沒講完,門兒外人喊馬嘶趕來了八匹馬。
喜王爺科頭披著皮袍子打前頭闖進院子,紀珠猛的跳起身,厲聲大叫:「大哥
,你把我的姐姐也弄來了?」
他沉著臉眼睛睜得圓圓彪彪,神氣很可怕。
喜王大驚,張目直視畹君姑娘,口裡叫:「兄弟,不干我的事。」
姑娘趕緊跟一句:「是,珠,不干王爺的事,他一點兒也不曉得。」
王爺叫:「姐,不要哭,我們馬上送你入京面聖,我要拆不倒大阿哥,算我不
如禽獸!」
姑娘叫:「謝謝你,王爺。」
一個箭步,手起捉住了紀珠一條臂膀,拉他往屋裡走,身手非常矯健,看樣子
病完全大好了。
那土房子實在不高明,這會兒屋裡還亮著臘,雖則喜王爺教給畹君姑娘很多陳
設,究竟丑還是醜,怎麼打扮也不行。姑娘請喜王紀珠並坐炕沿,她端個小凳子一
旁奉陪,自郭婆帶二爺下鄱陽湖遊說講起,一直講到那天晚上南湖遭襲,浮水求救
,卻遇盜匪被俘……
她說當時海盜們用小舟載她潛匿港中,不久時光兩個喇嘛妖僧又解來郭小紅姑
娘,天亮一會押上官船,打起江西兵備道番號駛入長江……
在路上她和小紅各被灌下一杯毒藥,毒發渾身無力動彈不得。
船過宜昌,匪徒們為她們僱用老媽子照料起居飲食,所以還不算十分受苦……
停泊宜昌江中時,小紅由窗眼裡望見紀俠獨駕輕舟隨後跟迫。
晚上,海盜們跟兩個喇嘛忽然爭吵拆伙,第二日船到三斗坪寄錨,海盜仍持分
家引起火拚。
二十餘個海盜鬥不過兩個喇嘛,後來岸上又趕到了一批人馬,驅逐海盜下地,
五更天賊船繼續逆流上溯……
竊聽賊人酒後疑議,有人說後面追舟有一位水上前輩英雄,難與為敵,必須設
法躲避才是上策……
聽了賊人談話,她和小紅切望紀俠來救,可恨望眼欲穿,結果消息杳然,而且
從此再也看不到二爺蹤跡……
到了四川境界,匪徒變計棄舟登陸,她和小紅被分開綁送上道,中道又遇著一
班大阿哥走狗押解九名女妓結伴前來……
聽完了這一長篇話,紀珠氣湧如山,萬分按納不住,急著知道些家裡情形。
姑娘安慰他說,由賊人們交鬥口中,聽到當天翡翠港潛往三個妖僧四個海盜,
本想洗劫思潛別墅,屠殺傅鄧馬陳四家老幼婦女。領班的是個大喇嘛,好像說叫什
麼赫達,綽號無敵神僧,他們的船迷陷翡翠港中進退不得,後來忽然望見燈光,才
能闖入別墅。可是去了七個人,生還的卻只有兩個喇嘛,雖說被俘獲了小紅,但無
敵神僧居然出岔喪命。
他們認為四家眷內有高人,急圖脫逃不敢留戀行兇,因此思潛別墅幸得保全……
小紅證實他們所謂高人即是崔小翠姑娘,說她會九宮太乙術數。
那天夜裡她在翡翠港四周布起八門遁甲,果然匪徒迷舟港中無法施展,不因小
紅和綠儀堅持馳援南湖,開放景門漏出燈光,何致引狼入室……
珠大爺不認識崔小翠,畹姑娘只得再告訴他武夷山紀俠採參斗熊一番經過,珠
爺聽得神往,喜王也歎為聞所未聞。
他說赫達大喇嘛他看過,不但武藝登峰造極,而且廣具神通,大阿哥倚為左右
手,可算驚天動地人物。
這位崔姑娘能夠取他性命,簡直使人不能相信。
紀珠問紀俠是不是和小翠姑娘很要好?他懷疑他們一對子逗留武夷山廝混那麼
久,小翠還也肯跟紀俠前去江西?……
畹君忽然感激翠姐姐,她含著一泡眼淚承認他們倆珠聯璧合,央求珠大爺回去
鼎力說合他們。
畹姑娘良心發現,決計成全情敵,可惜她不知道人家翠姑娘已許念碧,更不曉
得俠二爺聘定了郭小紅。
當時她倒是無任纏綿俳惻,一味慇勤諄托,紀珠自然滿口贊成。
姐弟隨即商量到回家的問題,說路程本來應該走寧夏、趨開封、下漢口轉九江
,但畹君不放心小紅妹妹,她主張奔西康向成都沿途探聽消息。
紀珠其實也不能不管小紅,於是議定立刻動身首途。
喜王爺忽執異說,無論如何畹姑娘必須稍事休息,說十日後他自願親送香車晉
京……畹君力辭,喜王苦勸,彼此堅持不下,彼此就有點真情流露。
紀珠冷眼旁觀,頓時大悟。
他想,何不如此這般,拋下畹姐姐交給喜王爺,好讓他飛馬兼程急馳西康搭救
小紅,豈不兩全其美……
想著不覺大笑,笑著說:「大哥、你先請一步,我跟姐姐再談談,隨後約她同
去擾你的早餐……」
一邊說,一邊使眼色。
喜王會心點首諾諾告退。
紀珠下炕,站到畹姐姐跟前放低聲說:「姐姐,你想不想復仇?」
畹君點點頭。
紀珠道:「大阿哥惡勢力龐大,中國安危舉足輕重,爸爸媽媽已經解卸兵權奉
召回朝,我們手邊無一兵一卒,要說兵戎相見,自問實在不是大阿哥的敵手,我們
唯有深交喜王,喜王的大名,蒙藏青疆婦孺皆知,唯有交給他才能推翻大阿哥——
我們的仇人。」
他睜大眼睛看定畹君姐姐。
畹君道:「你認為該怎麼深交他?」
紀珠笑著道:「我想……和親……」
姑娘一聽,滿臉通紅,抿抿嘴說:「難道你想……」
紀珠正色接著道:「論人品、才藝、學術、地位,還不都是第一流?最難得的
年齡相當,德行方正,我以為並不辱沒你……何況我們還要借重他雪恥復仇……大
阿哥實際外援只靠他一個人,有他才能使兩蒙人歸附,我們這一把他拉攏過來,一
著棋勝於十萬甲兵,姐姐,你必須顧全大局,放棄小見才行……」
姑娘想了想道:「你知道人家要不要我?」
紀珠眼看看姐姐有點活動,不禁大喜,一疊聲叫:「要,要,一定要,你還看
不出他臉上神色,你剛說要走,他可不就急壞了……」
說著大笑不止。
姑娘道:「你倒是真開心……」
「實在大美滿了,不由做兄弟的不快活。」
「第一格於婚律,他不能弄一個漢女為福晉,第二你忍心把我流放在這地方…
…」她滴下眼淚。
紀珠忙道:「你是一個巾蟈英雄,何至與平常婦女一般見識?千里關山策馬可
渡,天下雖大行無不至,此去中原,大不了路上走個五六十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是人生大快意事,要回去就回去,你又畏懼什麼?……
談到婚律也許有點討厭,但他那好大喜尊的脾氣未必管這一套,天馬行空,獨
往獨來,怎能忍受人間羈勒?不相信你等著瞧……」
說到等著瞧,人飛走了,姑娘鬧得一顆芳心上忐忑不寧。
大爺一去去了大半天才轉回來,他拍著手說:「三姐姐,大喜啦!人家昨夜就
要向我求親,都怪我不成器,一場酒喝得爛醉……
他說他本人心中沒有什麼婚律,人家反對他有辦法抵抗,他決意今天預備一天
,明天就在這地方舉行婚禮。
後天帶你回科布多,逗留老家三天,即日送你入京朝覲,求得皇上賜婚,那就
什麼都不怕……
我問他求皇上賜婚是不是有把握?他說國家在邊疆有多少事需要他效力,一點
私情皇上好意思不准?不准沒關係,根本王爺幹不幹他不在乎,頂多在中原作個寓
公,還有什麼大不了的……」
院子裡跟著一句:「還有什麼大不了的……」
喜王從外面一陣風捲進,堆著滿臉高興,兜頭給姑娘作個長揖。
姑娘橫瞟了他一眼,慢慢的垂下了頭。
喜王接著說:「我講的是實話,不過要是能夠平安穩渡那自然更好啦!姐姐假
使沒有什麼意見,我們這算決定了。」
姑娘就沒抬起頭來。
紀珠一旁道:「姐姐,說話呀?」
姑娘輕聲兒道:「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晉京……而後……」
喜王道:「想得到你有這一個念頭,但你得明白,這樣辦可能全盤皆輸,你知
道各地方有各地方的嚴格婚律,那都是很可恨的。
不單說蒙古,滿漢通婚,還不是不可觸犯的規條……所以我們必須弄成事實,
才有理由抗疏廷爭瀆求皇上思典。
這是我也還埋伏著一著棋,那就是說要靠傅家老伯父老伯母替我們出奏陳情,
除非我們已成了婚,否則他們不會批鱗強諫的……姐姐,你說這著棋怎麼樣?」
姑娘抿抿嘴,頭垂得更低。
紀珠大笑道:「這著棋叫做背水立營,置之死地而後生高明得很……我就等著
看你們倆成婚後即日趕路,現在沒時間,姐姐,你還有什麼講沒有?」
姑娘就是不吭聲兒。
紀珠道:「大哥,天下事大定矣,你幹你的事去吧!」
喜王嘻嘻地笑,笑著也還站了半天,眼見姑娘到底沒話講,這才帶著一身輕鬆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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