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釣魚
淳於府上住進了個客人。
據說他是當今朝廷派來查案的,又有說是來給微生硯治病的。總之這個叫蘇長衫的年輕
人自自然然、毫不客氣的住了下來,選的還是府上南面向陽、最為舒適的一間客房。
蘇長衫到淳於府上三日,除了開出幾幅再尋常不過的藥方,就是托人買了一根魚竿,閒
來無事時坐在池塘邊垂釣。
這池塘說起來也有些邪門,在淳於翎遇害的那天,水裡飄起幾十條死魚,甚是不尋常。
蘇長衫也不怕撞邪,在池塘邊一坐就是大半日,專心致志的垂釣。
他不僅釣魚,而且還下廚房去做魚。雖然連半條魚也沒有釣到過,但這不影響他做魚的
興致。每日淳於府上購買的鮮魚,倒有好幾條都會被蘇長衫拿來當試驗品。他還認真的詢問
大廚師傅做魚的方法,一派好學上進。
廚房的師傅們雖然覺得奇怪,倒也都願意教他。因為不論是誰,只要和他說上幾句話,
總是覺得舒服的。
這日傍晚陽光和煦,池水冬暖。
蘇長衫收了漁具,沿著池塘邊的小路往回走,突然在一棵樹下停住了。這是一棵高大的
松樹,經冬仍然碧玉挺拔。他圍著樹走了半圈,在樹下撿起一棵扣子。
府中僕人馬伯推著食材菜車路過,笑呵呵的問:「蘇公子,您又在釣魚了?今天的收穫
怎麼樣?」
蘇長衫舉起空空的魚桶,裡面除了魚餌什麼也沒有。但他毫不介意的上前,出力幫馬伯
把菜車推上一個小坡。
馬伯笑呵呵的抹了把汗:「謝謝您了。今天是大龍師傅在做菜,您還學做魚嗎?」
蘇長衫點點頭,和氣的說:「要學。」
要學做魚的人提著空桶走進廚房,裡面已是熱氣騰騰。師傅大龍正往灶裡添柴火,灶上
燉著一鍋東西。
「在燉什麼?」蘇長衫問。
大龍回過頭來擦擦臉上的炭灰,看見是熟人,呵呵笑道:「在燉燕窩。給少夫人和小姐
燉的。」
「哪位少夫人?」
大龍很樂意和蘇長衫說話:「我們家少爺只有一位夫人,就是……」
「大龍!」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淳於濱邁步進入:「你去準備晚膳吧。」
「是。」大龍師傅恭恭敬敬的應聲,急忙去了。
淳於翎去世,按說兒媳應該披麻戴孝出來守靈才是。蘇長衫來到府中幾天,卻從未見過
大龍所說的少夫人。
見蘇長衫不說話,淳於濱倒先猶豫了一下,顧左右而言它道:「蘇兄,不知案情……」
「仵作驗屍的結果已經出來了,淳於門主乃是中毒而死。」蘇長衫和氣的說。
「什麼毒?」淳於濱神色一凜。
「唐門丹青。」
「果真是唐門——」淳於濱臉色鐵青。
「也不一定。」蘇長衫搖頭:「唐門丹青早已流傳江湖,這燕窩,一樣可以下唐門丹青
。毒死了人,再神不知鬼不覺的丟棄到禾闐街。」
他接著閒閒說:「當然,這只是一種假設。」
淳於濱低聲道:「蘇……蘇兄——」
他似乎有話要說,又在猶豫該不該說,思慮了半晌才終於尷尬道:「蘇兄,你是明眼人
,愚兄有事也不瞞你。內人……」
淳於濱嘴唇微動:「內人楊氏唸唸在娘遇害次日,也離家出走了。」
蘇長衫停住了腳步。
「當日得知噩耗,家中上下悲痛,唸唸卻開口索要家中一件寶物,我喝斥了她幾句,沒
想到她就憤而出走了——我暗訪之下,才知她又回了青樓……暫住。」淳於濱更尷尬,喉結
微動:「……唸唸原本出身青樓,當初將她娶進門來,我也費了好些周折,沒想到現在她負
氣之下竟然又……我顧及家醜不可外揚,不敢讓消息洩露,連府中下人也不知。」
蘇長衫沉吟了片刻,突然道:「她索要的寶物——是『白玉美人』?」
「白玉美人」是江湖上人人夢寐以求的至寶,傳說此物中藏絕世武學秘笈,出自微生一
門。微生硯是這代唯一的子嗣,自從他入贅淳於,此寶物也自然而然的隨他被帶至了淳於府
中。「天下武學七分藏於微生」是連初入江湖的小混混也知道的諺語,而白玉美人這件稀世
珍寶的傳說已經盛行江湖幾十年,卻鮮少有人親見過。
這幾年想打這件寶物主意的人,絕不在少數。此次淳於翎遇害,與白玉美人又有何關係
?
「正是白玉美人。」淳於濱面色沉重道:「希望蘇兄能……」
這時,一個僕人快步進來稟報道:「老爺有請蘇公子。」
※※※——梅斜夕照,幾隻凍雀撲稜在窗外。室內陳設素淨清冷,微生硯靠坐在床頭,
長睫微掩著鳳眼。
蘇長衫緩步上前:「江南蘇長衫,見過微生先生。」
「我與君將軍曾有過一面之交,他所托之人,自是可信可托之人。」微生硯眉折春水,
清眸融雪,示意管家奉茶。
一旁的管家約五十歲上下,方面大耳看上去很有福氣,一身金線綾羅倒比尋常人家的老
爺還富貴氣派幾分。
「你查案如有什麼需要,府中上下都會盡力配合。」微生硯接著說。
「我想單獨問微生先生幾個問題。」蘇長衫自自然然的坐了下來,接過清香繚繞的一盅
碧潭飄雪,品了一口。他意態閒適,就算初次見面的人也不會覺得生疏。朱管家躬身退了出
去,掩上房門。
微生硯看了他一眼:「……但說無妨。」
「我聽說,你半年前曾和少夫人起過衝突,被推入池塘中,大病了數個月。可有這回事
?」
微生硯皺起眉,哪怕是這樣一個小動作,也有種清綺脆弱牽動人心。
「淳於門主遇害的第二日,少夫人也離家出走了。」蘇長衫補上一句。
微生硯怔了一下:「出走?」
「不錯,此事與案情或有牽連,所以還請先生告知實情。」
「那件事情的起因,是白玉美人……江湖對這件寶物傳言甚廣,可它並不在我身上——
非但不在我身上,我連見也沒有見過。」
微生硯鳳眸浸了一層薄雪:「半年前,唸唸與我在小路遇見,她旁敲側擊勸問我寶物的
下落,我那日心悸病發正要回房服藥,想解釋也有心無力,僵持中不支跌入身後的池塘中,
落水的聲音驚動了附近的下人,府內上下都傳言是唸唸推我入水的。」微生硯低低咳了幾聲
:「那次我迷迷糊糊燒了近半個月,醒來才知道這些事,我向阿翎解釋了,唸唸並沒有推我
入水。但阿翎……」他停住喘息了片刻。
蘇長衫從容接著道:「門主聽了你的解釋之後,反應很冷淡,甚至有些慍怒?」
微生硯薄唇緊抿,等於承認了蘇長衫的推測。
「淳於門主未必是對你多心。」蘇長衫的話單刀直入,讓微生硯的臉色頓時白了一白:
「不必介懷,美貌原本就容易沾惹流言,再加上少夫人的出身,你們小路相遇,因何事起衝
突,府中下人們可能有好幾個活靈活現的版本,其中流傳最快的肯定是香艷的一版,也許—
—最開始說者也只是玩笑,但接下來這玩笑就像長了腳一樣傳遍府中。畢竟世上多數人的生
活都是乏味的。」
蘇長衫又自品了一口茶:「淳於門主之所以不悅,也許是因為她覺得你落水生病已成事
實,少夫人有沒有故意推你並沒有本質區別。又或許,她擔心你的解釋會給謠言添油加醋。
」
微生硯扶額,淒清暗香中一絲柔倦牽動。
「你和門主十年夫妻,連這樣小的問題也不能攤開來溝通——」蘇長衫歎息:「我幾乎
可以肯定,你們夫妻一定有不少誤會。」
微生硯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整個人如同被狂風巨浪席捲的一葉小舟,彷彿隨時會被捲
入無底深淵。蘇長衫一手扶住他的後背以內力助他平息。半晌,微生硯才稍稍緩過一口氣來
,鳳目裡似有淚光。
「對不起。」蘇長衫收回手。
「……」微生硯搖搖頭。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朱管家的聲音:「老爺,我把飯菜送過來了。」
盤中的食物精緻,不過是白粥與清淡的素食,蘇長衫對管家道:「魚對調理身體有裨益
,不妨讓廚房給微生先生做幾條。」
「我不吃魚。」微生硯淡淡道。
「老爺不愛吃魚,」朱管家附和道:「我們府上只有夫人和少夫人愛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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