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孑歸
座中所有人都聽得糊里糊塗,又聽得清清楚楚——藏有天下武學的白玉美人,究竟是物,
還是人——?
幾縷陽光照進室內,地上斷刀染血,清艷如淚。
戚璇身受重傷,淒然放聲大笑,悲愴笑聲令人心酸:「爹!你傾盡畢生之力要找尋的珍
寶,和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到頭來卻分不清了……」
她笑得脫力跌在地上,喘息了許久,吃力的緩緩朝淳於濱爬去:「我做的所有事情件件
都荒唐可笑,唯一真實的……就是,我真心愛過你……」她淚水浸濕臉頰,依稀又是那個清
純可憐的楊唸唸。
淳於濱眼中也滿是淚,不知是驚恐,還是愧痛。
戚璇艱難的、緩緩的向他伸出手——清秀的小手,曾經為淳於濱端過羹湯、縫過衣服的
小手——淳於濱茫然的、本能般的也想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小手。
那熟悉的十指漸漸接近,在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卻突然如刀一樣插向淳於濱的頸脖!
戚氏獨門「手刀訣」,可十指化刀,其利斷金!
只在一瞬間,所有的繾綣都化為恐怖!
——女人最恨的,竟不是她的仇人,而是愛過她又背叛她的男人!——「手刀訣」對身
體摧殘巨大,在內力旺盛時也需要謹慎使用,稍有不慎就會經脈斷絕。戚璇身受重傷,此刻
拼得玉石俱焚也要使用此訣要了淳於濱的命!
噗——掌入血肉,鮮血一滴滴落下來,淳於濱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大叫一聲:「不—
—!」
在剛才的一瞬間,微生硯擋在他身前,承受了這一擊!
戚璇十指抽出,微生硯的肩上頓時噴出數股血泉,他竟然還清醒著,握住戚璇的手腕:
「……戚璇……我爹……殺了你爹,你殺了我……我們的恩怨就此……了結……」口中滲血
,他用盡氣力道:「不要……再延續……這悲劇……」
戚璇睜大眼聽著,看著微生硯如一片融雪般軟倒下去。在這一瞬間,她也頹然倒了下去
。
蘇長衫探向戚璇的脈搏,怔了一下,經脈盡斷,她已氣絕。
扶起微生硯,蘇長衫疾指點他週身幾處大穴止血。
「不必了……」微生硯雪白清冷的容顏上竟有一絲笑影:「我很快……就可以……見到
……阿翎了……」
「微生硯!」蘇長衫的話音素來平和,此時卻一聲厲喝打斷:「她一直用盡方法,就是
為了你能好好活下去!她為何要在誤解你二人之後,還到唐門為你買藥?你可知這孑歸昂貴
在何處?它需要以人血為引,方能種植!一升孑歸一升血。你問一問唐長老,是不是這個價
錢?」
微生硯慘白空洞的眼神突然濕潤。蘇長衫扯下衣襟的布條,包紮住他的肩膀。不一會兒
便血染葛布。蘇長衫放緩了語氣:「為何彼此深愛對方,卻因為放不下驕傲,十年無法心意
相通?也許,她日日只等你的一句溫言軟語,而不是——你為她默寫冰冷的劍譜。」
微生硯眼中簌簌落下淚來,頭向旁一側,已然暈了過去。
蘇長衫卻吐出一口氣。人生有時雖然悲傷,但只要有求生的意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廳中沉寂了片刻,只聽妙沖道人大嚷:「喂!你先幫老子把穴道解開啊!」說話雖凶,
卻是眼巴巴的望著蘇長衫。
蘇長衫並不理他,只將雙手抵住微生硯的背心,將內力渡去。
這時,廳外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那聲音清脆乾淨、俏皮暖和之極。一個勁裝的少女
提劍進來,高聲道:「蘇同此人我最瞭解,看似一本正經,其實向來最憐香惜玉。要他不救
絕世美人,先救你這個臭老頭子,怕是萬萬做不到。」
「他奶奶的——」妙沖道人大罵:「你又是哪裡來的丫頭?」
「舫庭——」蘇長衫喝止她:「不要胡說。微生硯失血過多,命在旦夕。我自是先救危
險之人。你既然來了,就幫幾位前輩把穴道解開。」
那少女笑嘻嘻的湊到妙沖道人眼前:「我是想解,可是剛才被這臭老頭一凶,忘了該怎
麼解穴了。」
也不管妙沖道人破口大罵,她又笑瞇瞇的晃到蘇長衫跟前,掏出一小包瓜子來,邊吃邊
說:「君將軍讓我來幫你,我就辛辛苦苦、勤勤懇懇的來了,不過遇到一家做川蜀酸辣豆花
的館子,我情不自禁多逗留了一日。沒想到你已經把事情辦完了,讓我無事可做∼」
她的瓜子磕得蹦蹦響,還連連搖頭:「實在是無趣,無趣……」
滿座的江湖豪傑都動彈不得,只能聽這少女吃著瓜子,自說自話。不知是該哭,該笑,
還是哭笑不得?
※※※
—一個月後。
將軍府涼亭中,蘇長衫與一人對坐共飲。
那男子容貌雋雅,握著酒杯的修長十指似乎很適合撥弦弄箏,可事實上,這雙手不僅握
刀握劍,而且握著朝廷左翊衛「驍騎」十萬重兵——他就是人稱「白衣謖劍」的上將軍君無
意。
君無意為蘇長衫斟了一杯:「這次在川蜀破了江湖大案,據說,市井已經開始流傳你蘇
少俠的故事了。」
「故事自然是有的。」蘇長衫將酒飲了:「我聽說被葉舫庭這丫頭一鬧,江湖上流傳我
有斷袖之癖。」
見君無意忍俊不禁,蘇長衫繼續道:「此次逗留川蜀七日,也並非全無收穫。」他朝身
後道:「把東西端上來。」
童子端了一碟熱氣騰騰的東西上來,形狀如魚顏色黑黃,焦頭糊腦。
「這是魚。」蘇長衫認真的說:「我做的。」
君無意差點被一口酒嗆住。
「我親手做的,你一定要嘗嘗。」蘇長衫很認真的說。
看了看碟中黑黃不辨的一團,又看了看蘇長衫,縱使好涵養如君無意,表情也十分複雜
,終於舉箸朝那焦黃不明的魚肉夾去——「將軍!」一個侍衛突然來報。
君無意無奈的看了蘇長衫一眼,放下筷子。但眼裡明顯神色一鬆:「何事?」
「刑部張大人來了。」侍衛說:「說是來拿人的——」他話音未落,只見一個精瘦的官
袍中年人邁了進來。
那張大人先向君無意行過跪拜大禮:「下官見過君將軍。因為公務在身,擅闖府宅,請
君將軍恕罪。」然後起身朝蘇長衫道:「閣下可是江南蘇長衫?」
「正是。」蘇長衫站了起來。
「你是否住在正月客棧?」
「不錯。」
「你是否與一同趕考的書生方瑞同住一間客房?」
「不錯。」
「他今日死在了房中。」張大人嚴肅道:「請蘇公子隨我到刑部走一趟。」
(《白玉美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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