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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不帥!

                     【第四章】 
    
      四、邯鄲
    
        「是個穿灰布衣的年輕公子。他說姓蘇名同,字長衫。」 
     
      這下,眾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這邊來了。戲班裡的消息是最靈通的,什麼朝堂秘聞,江 
    湖新鮮事兒,都會被看客們爭相議論。這蘇長衫的名字,早在一個月前就傳到了京城。聽說 
    他武功高得不得了,人更神得不得了,七天就破了震驚天下的白玉美人命案;又說他年少風 
    流,英俊不凡;還有人說他有斷袖之癖,連江湖第一美男子微生硯也對他與常人有些不同… 
    …「他是蘇長衫?」邯鄲不禁有些慌亂,沒想到今天公然不與董晁一同離開,只管聽戲的驕 
    傲少年就是江南蘇長衫。 
     
      「請回過蘇公子,在客室稍待片刻,邯鄲將戲妝卸下就出來相見。」 
     
      卸下戲妝之後的邯鄲更顯清麗,她整整雲鬢,施然走進客室,只見蘇長衫正欣賞著牆壁 
    上的一幅山水。 
     
      一時間,邯鄲姑娘有些分不清——是人在看山水,還是人在山水中。 
     
      邯鄲怔怔的看了一會兒,卻見他已轉過身來——面孔普普通通,並沒有人們口中傳說中 
    的英俊非凡,也不太像……邯鄲臉上一紅,有些關於他的傳聞都在見到他的面之後煙消雲散 
    了。 
     
      「我沒有姑娘想像的風流。」蘇長衫沒有微笑,但和氣的話語令人舒適。 
     
      邯鄲不禁紅臉低下頭去,似乎一與他視線相接,心裡想什麼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蘇長衫只撩起衣擺,悠閒的坐下,當然——也就看不見她一瞬間的窘態。邯鄲突然有些 
    明白,為何這相貌普通的少年會被世人誤傳風流之名,他太會體貼別人,從不令人尷尬,哪 
    個女子能不愛這樣的風度?世間女子,又有誰不仰慕這……青山攬月的氣度,滴水藏海的沉 
    著? 
     
      只聽蘇長衫悠閒的問:「三年前長安永灣縣遭遇饑荒,百姓生活十分艱難吧。」 
     
      邯鄲不禁詫異道:「公子也知三年前永灣縣的饑荒?」 
     
      蘇長衫抬袖指了指壁上的山水草書:「落款是大業四年於長安永灣縣,正是三年前。若 
    非饑荒,恐怕也難有這樣的感慨。」 
     
      壁上的字原來是《詩經。苕之華》:苕之華芸其黃矣。心之憂矣,維其傷矣。苕之華, 
    其葉青青。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邯鄲不懂得欣賞書畫,這字,是雲生哥寫的……」邯鄲輕輕頷首,走到壁上山水前。 
     
      「字只有六分好,」蘇長衫頭也不抬道:「但餓著肚子寫詩作畫,筆下仍有山水,意境 
    自然豁達。」 
     
      邯鄲不解的回過頭來,見蘇長衫從懷中掏出一把扇子:「這可是雲生師傅之物?」 
     
      邯鄲臉色微微一白。 
     
      「這烏金扇涉及一件命案,雲生師傅是嫌疑人。聽領班師傅說戲班裡姑娘與雲生師傅最 
    為相熟,所以,還請姑娘一切如實相告。」蘇長衫不過幾句話,已讓邯鄲絞著絲絹的手心出 
    了汗。方才平靜和悅,此刻單刀直入——這個少年,讓人又嚮往、又畏懼。 
     
      邯鄲著急道:「雲生哥是好人,蘇公子你……你不要懷疑他。雲生哥是好人,他不會殺 
    人的。」 
     
      蘇長衫認真的聽著,沒有說話。 
     
      「……雲生哥每次唱完就走,戲班裡大家與他都不太熟悉。邯鄲也只是因為父母都在三 
    年前的饑荒中餓死了,留下六個年幼的弟妹,常靠雲生哥慷慨接濟,邯鄲感激在心罷了。」 
    邯鄲絞著手中的絲絹,十分猶豫。 
     
      蘇長衫也不催促。 
     
      邯鄲呼吸急促,終於輕咬貝齒:「這扇子……的確是雲生哥的。梨棠園常有秀才公子們 
    來聽戲,也有幾個熟客,常一起包房飲酒。幾天前,他們帶著一個秀才來了——戲班裡的大 
    哥說,那人是初到長安趕考來的,名叫方瑞。中場休息時,我和雲生哥路過他們的包廂,聽 
    到他們在裡面議論什麼事情,聲音很小聽不清楚。雲生哥用手勢示意我先走,我就先走了, 
    他似乎在門口又聽了一會兒……那天晚上結場時,我正要離去,看到那方瑞掏出一把扇子來 
    端詳,竟是皇上御賜給雲生哥的烏金扇。我心中吃驚,本來想問問雲生哥是怎麼回事,可他 
    已經走了。」 
     
      說到這裡,邯鄲似乎有些害怕:「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就傳來命案消息……我見不到雲 
    生哥,沒有辦法問他——」 
     
      蘇長衫聽到這裡,問:「那天和方瑞一起到包房飲酒的——都有哪些人?」 
     
      邯鄲低頭想了一會兒,肯定的吐出幾個名字:「是常來聽戲的……宇文鍾、韓平、孫隼 
    幾位公子。」 
     
      ※※※——葉舫庭在梨棠園門口等著,春陽溫潤,外面已是正午時分。她手裡提著一個 
    裝滿了剩殼的小袋子,嘴裡還正吃著一顆花生,笑嘻嘻的問:「到哪兒去吃午飯?」 
     
      蘇長衫無奈:「你怎麼總是吃不飽?」 
     
      葉舫庭嘴裡咬著東西,百忙之中瞟他一眼:「你看美人也看不飽啊。」 
     
      「我對鏡自顧,不就飽了麼。」蘇長衫向前走去。 
     
      「哈哈哈……你……真有自知之明!」葉舫庭笑岔了氣,拿起一顆花生朝他的背影砸去 
    :「下次我要好心給你送鏡子,三尺高的!」 
     
      蘇長衫仍自顧的走著,那顆花生飛到離他的背只有半寸的地方,好像被風吹托起來,穩 
    穩的向旁邊蕩去,落在地上。 
     
      而街道上,一絲風也沒有。 
     
      葉舫庭很是沮喪,小跑著跟上來:「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內力練得比君將軍還好了?上 
    次我用本門獨創的驚天地泣鬼神天下無敵的『妙手花花』暗器功襲擊他,一下子就打中了他 
    ……」她還在天花亂墜的說著,什麼「妙手花花」,不過是她一個好吃的姑娘抓一把花生而 
    已。事實上她砸中的東西,除了長安城中那些高大威武、瀟灑筆挺,可惜欲哭卻無淚、欲語 
    卻無嘴的——樹,就只有街上一隻失戀而憔悴到沒有力氣的大黑貓。算起來,連一隻麻雀也 
    沒砸到過。 
     
      蘇長衫頭也不回的說:「你真的砸到過君無意?」 
     
      「那還有假!」葉舫庭笑瞇瞇的說:「不信你去問將軍自己啊——話說回來,你就不能 
    也被我砸一下,滿足滿足我欺負人的願望嗎?」 
     
      「君無意是溫柔的人,我不是。」蘇長衫平平道。幾絲柳絮飄到他的肩頭,風華無言, 
    也當真無情。 
     
      葉舫庭又咬了一顆花生,歎口氣,湊到他的面前,那個玩世不恭的笑容似乎也被她一點 
    點嚥下了,後面的話她說得極認真:「我說,你們是同一類人——最有情、又最無情的人。 
    」 
     
      蘇長衫沒有說話。 
     
      只有漫天飄絮掠過屋簷,晴空萬里,陽光冷秀。 
     
      葉舫庭又咬了一顆花生,哈哈笑道:「……喂!大小姐我揭了你的老底吧,嘿嘿……今 
    天沒見著那傳說中的雲生真是可惜。人人都說他唱得有多好多好,想來長得也有幾分姿色… 
    …」 
     
      她還在洋洋得意的自說自話,卻突然發現身邊已經沒人了:「□,別走那麼快呀!等等 
    我呀……」 
     
      正月客棧裡,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二三樓是客房,一樓是飯館,此刻正是午膳時間,廳堂滿座。 
     
      蘇長衫剛邁進店門,就見南門若愚正端著一盤菜從廚房裡出來,手裡倒沒有抱娃娃。見 
    到門口的蘇長衫,他用袖子抹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憨憨的朝蘇長衫笑了。 
     
      待兩人入座,南門若愚手中拿著菜本小跑過來,雙手似乎還有油污,又在身上擦了擦, 
    才把菜本遞給他們。 
     
      「娃娃呢?」蘇長衫問。 
     
      「交給廚房的吳嫂看著。」南門若愚有些苦惱的摸摸頭:「我中午要做菜,騰不出手來 
    抱它……」 
     
      門口突然傳來一串呵斥聲:「滾!——」 
     
      只見一隻老狗正在客棧門口搖著尾巴,四隻腿枯瘦露骨,肚子下面垂著乾癟的□,灰色 
    的毛有幾處脫落了,脖子露出一片紅紅的肉。夥計馮二正拿著棍子趕狗。 
     
      那狗許是餓得急了,看到棍子往外躲了躲,可一對眼睛還是直勾勾盯著馮二身後裝剩菜 
    的桶。 
     
      「趕走趕走……」黃福財忙不迭的朝馮二道:「這裡住的都是斯文人,別驚嚇到秀才老 
    爺們!」 
     
      正在吃飯的幾個書生朝門口瞅一眼,果然露出嫌厭的神色。 
     
      馮二立刻一棍子朝狗打去,卻聽一個著急的聲音道:「別打……!」大愚慌慌的跑了過 
    來,雙手端起裝剩菜的大桶。 
     
      桶少說也有幾十斤重,大愚憋得滿面通紅,吃力搬起桶朝外走。老狗歡吠一聲,拚命搖 
    著尾巴跟著他。 
     
      「大愚!「黃福財的臉黑了:「客人等著你點菜!誰叫你去倒剩菜……!回來!——」 
     
      大愚卻已經走出了好遠,聽不到了。 
     
      過了半晌,大愚擰著空桶回來了,滿臉汗水直喘氣,笑呵呵的憨憨看著黃福財。黃福財 
    氣不打一處來:「那狗是你的親戚?放著活兒不幹,管它?餵飽了它,你自己能多長二兩肉 
    ?」 
     
      大愚的身材雖然高,的確倒是不胖。 
     
      「我把狗趕走了。」大愚把桶放下來,仍然是憨笑。 
     
      「你給我……」黃福財黑著臉正要訓斥,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過來——」 
     
      一個少女笑瞇瞇的朝大愚招手:「過來點菜。」 
     
      大愚如獲大赦,看了黃福財一眼,小跑過去。 
     
      「你們這裡最好吃的是什麼菜?」少女翻著菜單。 
     
      「清蒸鱘魚,還有……平湖蘆筍!」 
     
      「就上這兩個菜來嘗嘗,再來一盤蓮棗肉方,一盤蔥香鯽魚脯,一個石耳燉稚雞,一個 
    熏兔火鍋,一碗佛手排骨,一碗龍鳳骨湯,一碟吉祥干貝,一碟淡糟香螺片,三碟松子糕, 
    兩碟珍珠糯米,兩碟蜜汁梨球,一碟百合綠豆糕,一碟玫瑰豆腐。嗯……好啦,先點這些吧 
    ∼」看南門若愚沒有動,她又好心補充了一句:「不夠的話再加。」 
     
      南門若愚目瞪口呆看著那點菜的少女——眉開眼笑十分招人喜歡,聲音也俏生生的好聽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蘇長衫。 
     
      卻見蘇長衫臉上仍是平平的沒什麼表情:「放心,這位小姐從不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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