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引路
卓雲的屍首完好無損,既沒有刀傷劍痕,也沒有中毒之象。
但他的確已氣絕身亡。
什麼人用離奇的手法殺害卓雲?石牢內四面密閉,只有蘇長衫進來過。
君無意眉心緊鎖,沉聲道:「在牢外搜查。」
牢外十丈開外是絕壁,山風拂面,蘆葦如雪海驚濤,層層裂岸埋伏。
「將軍!發現了這桿長槍!」士兵木木拿著一桿銀槍大汗淋淋的跑過來。
君無意拿過槍,槍沒有纓,鋒鏑尖銳——不是中原人用的槍。
他大步走至懸崖邊,腳下天長日久風化的碎石滾落懸崖,一旁的大松樹在風中嗚咽,大
枝新斷,流出綠色的汁液。
空谷死寂,唯見流雲——張統領大聲喊:「將軍,當心!這裡山石松落,掉下山崖就沒
命了!」
君無意負手轉過身來:「蘇同是什麼時候來石牢的?」
「守牢是士兵說……是辰時。」
辰時到未時,整整四個時辰。蘇長衫行事,向來最有分寸——他沒有理由來過石牢之後
不回將軍府,更不可能帶著事關重大的將軍令拂袖而去。
「已經分五路人馬搜尋,沒有蘇狀元的行蹤。」張統領以為君無意在為將軍令失蹤而擔
憂:「只要蘇狀元還沒有離開長安城,我們一定能在日落前找到他!」
山風凌厲俯衝,殘枝狂舞。
君無意正待上前,被張統領緊張的拉住:「將軍,不能再上前了!」
腳下碎石紛紛,突出的峭壁邊大松在風中微弱咆哮。君無意拂開張統領的手:「不會有
事的。」
說話間,他一步踏上懸崖邊的松樹,風振雲起,白衣入畫青山與天地。
松樹大枝被掌風震斷,可見凌厲。君無意俯下身來查看——士兵們看得心驚膽戰,稍膽
小些的已經雙腿顫抖。
君無意撥開斷枝,松葉間露出一角殘網,天竺紫蠶吐出的絲線織成的大網「辰宿列張」
,風雨不侵,刀劍不入,卻被灌注了內力的利器所破。可以想見,幾個時辰前懸崖上有過一
場高手惡鬥。
峭壁之下雲海蒼茫,孤鷹盤旋。
「這裡有沒有通向山下的路?」君無意回頭,墨色眸子裡竟似有裂痕。
張統領不解道:「後山有一條小路,但下去至少要整整三日。」
「我們立刻下山。」君無意提氣返回崖上:「帶路。」
「您忘了?今日是蘭陵公主的頭七,」張統領愕然道:「朝中大臣都要前往祭拜,聽說
連突厥王子都已經去了。」
※※※——靈堂外,黑幕白帷。
阿史那永羿負手邁步而出,氣氛一時噤若寒冰。
幾點陽光落在他袍袖上,光芒瞬間隕落成石。
他將冷峻的視線投向葉禹岱腰間的劍——大隋軍中左右兩把名劍,左翊衛謖劍,右屯衛
徽劍,威震四方夷狄。
「葉將軍?」
「正是老夫。」葉禹岱挺起胸膛,他的身形原本已經十分高大,但在阿史那永羿面前卻
毫無優勢可言,甚至要在三步開外才能與他平視。
「早聞謖劍和徽劍天下無敵,倘若不能領教,是我平生憾事。」
葉禹岱大笑,洪鐘般的嗓音震耳發饋:「殿下是給老夫下戰書了?」
「不需要戰書。」阿史那永羿唇角冷彎:「祭拜一個故人,需要三炷香的時間。打敗一
個對手,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烏金槍揚起,槍尖凝聚一點冷冷的陽光。
人人都知道葉禹岱性烈如火,絕難容得下他如此挑釁!
「爹哇∼」一觸即發的時刻,葉舫庭突然跳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把瓜子,在百忙之中抽
出空來死命拉住她爹:「娘說了你要打壞了新衣服,她會讓你跪三天搓板。看我多孝順,好
心提醒你……」
不等她說完,葉禹岱的老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葉將軍怕老婆是朝中上下人人皆知的秘
密,葉舫庭在眾目睽睽之下,很孝順的一邊搖頭歎氣,一邊把她爹推到離阿史那永羿三步開
外的地方——不等葉禹岱發作,葉舫庭又回頭眉開眼笑:「我說阿屎殼郎殿下∼大家都知道
你的槍是烏金的,很值錢,不用顯擺了……」
她連連擺手,人群裡終於傳出一陣竊笑。
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亂七八糟。
阿史那永羿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葉舫庭狐疑的看著他,半晌,終於一拍腦袋——
他根本不知道漢語「屎殼郎」是什麼意思!
葉舫庭玩心大起,踱到他面前,又試探的叫了一聲:「阿屎殼郎殿下?……」
一股大力磐石般壓向她的頭頂,泰山壓頂的摧毀之力令三丈開外也感到了致命殺機——
葉禹岱徽劍立刻出鞘!與此同時,一股力量將葉舫庭護在身後,如同春風穿融寒冰。
「殺人了,殺人了……」葉舫庭哆哆嗦嗦的把瓜子裝進口袋裡,把自己藏在清雅的白衣
後面,牙齒打顫探出頭來:「你聽得懂漢語早說啊……」
雲開風聚,天地氣象頓時一暖。
隋人都精神大振。君無意到了!
「殿下,」君無意朝阿史那永羿道:「既為祭拜公主而來,不便打擾公主清淨,日後選
其他地點切磋更佳。」
他一句話入情入理,柔中有剛。
「一句戲言不敬,你就能下這樣狠厲的殺手!」葉禹岱劍在手中,怒容滿面:「老夫生
平好鬥,但都是堂堂正正的鬥,最恨倚強凌弱!無意小子讓開!」他一把抽出腰間的長劍!
君無意記掛蘇長衫的安危,不想局面被攪得如此複雜難控,正要勸解,葉禹岱已經推開
他——「葉老將軍,阿史那殿下,」只聽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二位品茶時,是湧溪火青
濃郁香醇,還是西湖龍井沁人心脾?」
四公主曼步上前,她年齡尚輕,但落落大方的態度有十足的皇家尊貴,所有人的視線都
集中在了她身上。
葉禹岱摸不著頭腦:「湧溪火青是紅茶,西湖龍井是綠茶,公主叫老臣怎麼好比較?」
「殿下用的是槍,將軍用的是劍,槍有槍法,劍有劍招,如何一定要分出高下一二呢?
」四公主笑道。
葉禹岱一愣,頓時被自己的話堵住。
「君將軍。」一心公主轉身向君無意眨眨眼:「阿史那殿下來我朝,父皇命將軍迎接,
也理應由將軍為殿下領路,從此處到驛館有五里的距離,勞煩將軍了。」
「臣職責所在。」君無意眸子裡終於漾起微笑。
一直沒有說話的阿史那永羿居高臨下的看著四公主,深不見底的藍眸刻出一痕欣賞,似
漆黑夜空劃過鑽石般的流星。
「納蘭御史曾說,蘭陵公主雖不幸身故,大隋陛下對兩國友好的期盼不變。本王對聯姻
也一直以誠意期盼,相信陛下不會讓本王失望。」
這句話中的深意讓隋人們面面相覷。
阿史那永羿旁若無人的走到君無意面前:「一人行路難免寂寞。既然公主開口了,君將
軍,為我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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