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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不帥

                     【第三章】 
    
       十四、山川
    
        日光直射,幾聲鴉鳴從枝頭傳來。 
     
      阿史那永羿嚴肅的看著九州,眸子裡有一種薄刃般的鋒利:「這裡埋的真是狼屍?」 
     
      「當真。」九州斬釘截鐵的回答。 
     
      汗水與血水濕透君無意的衣背,緊抿的唇卻和大地一樣乾裂。用力掘地兩尺,君無意雙 
    手微微顫抖,隱隱的屍臭從泥土裡傳來。阿史那永羿突然一把揪住土中露出的部分,將屍體 
    整個拖出來!——是一頭皮毛帶著血和土的野狼。 
     
      君無意難以置信的看著,心中一鬆,全身幾乎脫力。 
     
      只聽九州驚喜大喊:「蘇湯圓!」猛然抬頭,君無意用盡全力站起來——百尺開外,布 
    衣的身影現於山窮路絕之處。 
     
      蘇長衫施展輕功,片刻之間已趕至他身邊,喝道:「怎麼弄成這個樣子?」話音剛落, 
    肩上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氣帶過,蘇長衫毫無防備,向前一步踉蹌,整個被如鐵的手臂箍住 
    。 
     
      日光沸騰,他的四周全被血與汗的氣息充斥。 
     
      「活著就好。」君無意的肩緊緊抵在他的肩上,手掌帶著血的濕熱按在他的背心,四個 
    字在胸口登高一呼,千軍萬馬擂鼓相應。 
     
      活著就好。 
     
      蘇長衫看向身旁的泥土與狼屍,什麼都明白了。 
     
      「鬆手!不要用力!」蘇長衫幾乎是怒喝的按住君無意,掰他的肩膀,只見他胸前的衣 
    襟全被鮮血濕透,雙手破裂沾滿泥土。青山沉默,但這世間遠有許多東西比語言更有力。 
     
      蘇長衫眼中一熱,喝道:「都過去了,放鬆下來……」 
     
      君無意原本體力和精神都已透支,只因救人的信念不肯放棄,在強自支撐,此刻依言放 
    鬆下來,鋪天蓋地的黑暗席捲而至,他全身一軟,力竭昏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給他餵水,乾裂的唇本能的嚮往清冽的涼意,溪水讓他火灼的喉嚨中好 
    受了些,但全身還是熱——太陽還不落山……君無意昏昏沉沉的意識裡總覺得夏天的太陽好 
    長,四周也很吵。 
     
      「你們都不會裹傷的嗎?傷口感染高燒……」 
     
      「關殿下什麼事?日頭底下不流那麼多汗會感染傷口嗎……是誰在睡大覺害人!……」 
     
      「閉嘴……」 
     
      「你才閉嘴!……臭湯圓……」 
     
      君無意很想讓他們不要吵了,但天地仍在旋轉,他的意識在黑暗裡掙脫不開,臉上傳來 
    一陣清涼,好像有人在擦他的臉,讓高熱的頭疼有些微的緩解,他在這一點清涼的安撫中, 
    漸漸又暈睡過去,什麼也不知道了。 
     
      蘇長衫用浸過溪水的濕布慢慢擦拭君無意的臉,把血污擦淨,將他緊蹙的眉心輕輕撫開 
    ,直到確認他睡沉了,才站起來。 
     
      九州雙臂環胸,眺目遠方,阿史那永羿還沒有回來。 
     
      都是這個臭湯圓,讓殿下去獵兔子——九州冷冷瞪了蘇長衫一眼,正好蘇長衫站起身來 
    ,與她眼神相對,彷彿輕輕鬆鬆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是我讓阿史那永羿去獵兔子,是他自 
    己願意去的。」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讓九州真想一拳打死他。 
     
      身份尊貴的殿下,雄霸草原的可汗之子,在他問出「誰去獵兔」時,提起烏金槍就出發 
    了。 
     
      阿史那永羿已經是天生的王者,這個布衣少年,雖然清閒隨意,卻彷彿能洞察人心而駕 
    馭一切。 
     
      這世間,彷彿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沒有他用不了的人。 
     
      「殿下是為著與君將軍的患難之義,才會去獵兔——」九州冷傲道:「與你半點關係也 
    沒有。」 
     
      見蘇長衫不理她,九州怒道:「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樣子很欠扁嗎?」 
     
      蘇長衫原本專心搗騰他不知從哪裡採來的藥草,終於無奈的扔給她一句:「你怎麼和女 
    人一樣吵?」 
     
      「你怎麼和女人一樣矮?」九州毫不客氣的回敬。 
     
      一排小鳥黑壓壓的飛過。 
     
      其實,蘇長衫雖然不算特別高大,但也絕算不上矮——「漢人引以為傲的湯圓,原來都 
    是矮湯圓,不過如此,」九州斜他一眼,指著君無意:「像君將軍這樣八尺的身高,在突厥 
    也再尋常不過。」 
     
      (作者註:古代一尺約相當於0.23米,八尺約為現代身高1米84) 
     
      蘇長衫頭也不抬的說:「你要仰視我是你的事,不用囉嗦。」 
     
      九州的傲氣頓時被嗆住。 
     
      世上竟有這樣的人,每一個字都不浪費,言辭如刃直抵咽喉。 
     
      兩人站在一起時,九州幾乎和蘇長衫一樣高,但畏懼他的身手,她心上的落差卻遠不止 
    這一點——就是這點不服,在他面前也簡直似透明一般。 
     
      她在仰視他? 
     
      九州握緊雙拳,她不願承認,卻不能不承認! 
     
      只見蘇長衫撣撣衣袖上的草葉,俯下身將藥敷在君無意的雙手上——石土磨傷,十指連 
    心,縱然對方全無知覺,蘇長衫還是將動作放緩。 
     
      肋處的草藥已經將血止住,他不放心的又敷了些藥上去,才用乾燥的布條將傷口重新包 
    好。 
     
      做完這些,他打了個哈欠,將一塊平整些的石頭往身後一靠,就要睡了。 
     
      「你……」九州簡直被他氣瘋了:「你又要睡?」 
     
      蘇長衫懶懶翻了個身:「兔子烤好了叫醒我。」 
     
      夜幕漸臨。 
     
      草叢裡傳來一陣「滋滋」的聲音,九州警惕的操起手邊的樹枝,等一個尖尖的腦袋露出 
    來,她一仗下去,將蛇挑起甩開——蛇被拋到空中,又被砸到地上,竟然還沒死透,驚惶竄 
    至君無意的手邊! 
     
      電光火石之間,蛇在君無意腕上一口咬下——蘇長衫聽到聲音睜開眼睛,猛然坐起,九 
    州根本看不清他是何時動作、如何動作的,他已將蛇扔開,抓起君無意的手腕——上面一個 
    鮮紅的小牙印赫然醒目。 
     
      只見他俯身去吸腕上的毒血,側身將血吐出,如此多次,直到再吐出的血全是鮮紅色。 
     
      蘇長衫額上滲出冷汗,從懷裡拿出一顆藥丸塞進君無意口中,點他頸項處穴道讓藥入喉 
    。再拿出一顆藥自己嚥下。九州無端覺得寒意襲向脊背,下一瞬間,蘇長衫一掌向她打來! 
     
      ※※※——掌風穿過她的髮鬢,九州耳邊微麻一癢,一條大蛇「啪」地從她面前掉下。 
     
      九州低頭,再抬頭愕然看著蘇長衫,他唇齒間都是鮮血,月下清艷。 
     
      「你……」九州見他臉上冷汗滑落,立刻知道他中毒了:「——為何解藥……?」 
     
      蘇長衫面無表情打斷她的話:「看好君無意,他再出一點差池,我殺了你。」 
     
      這樣霸道的命令,九州原本應該怒頂回去的,但不知是因為他剛才救了她,還是因為他 
    額上的冷汗與蒼白的臉色,等他盤膝坐下開始逼毒,九州還沒有反應過來。 
     
      夜色空寂,只有幾聲濕潤的蛙鳴傳來,很快又沉寂下去。 
     
      九州負氣走到君無意身邊,卻見草叢裡有兩個剛被扔下的瓷瓶,她撿起來對著月光,一 
    個是半邊蓮,一個卻是黃連。 
     
      (作者註:半邊蓮是解蛇毒的藥,黃連是普通的清火藥) 
     
      她怔了一下,怒氣就像手中的藥瓶一樣空了。蘇長衫的背影在月下有些寂寥,在他身前 
    ,山巒像黑色綢緞一樣無聲綿延開去。 
     
      世間亙古孤獨的,並不止是山川。有些人,他們能生在同一個時代,已是最大的幸運。 
     
      九州突然想起殿下說這句話時,藍眸裡灼灼的的烽火與雄心,耀眼光芒是最高的戰旗, 
    統領他們踏遍草原,長槍所到之處,大地臣服。 
     
      但他一人獨坐的背影,讓人懷疑,霸業並不是熾熱的,而是寂寞如山河萬年的。 
     
      月至中天,蘇長衫調好氣息睜開眼睛,見九州正用浸濕露水的衣袖擦君無意額上的汗水 
    ——出汗,是退燒的徵兆,君無意的身體,若不至極限,絕不會被這樣來勢洶洶的高燒擊倒 
    ;他溫暖的微笑下是如同胡楊樹一樣堅韌——哪怕被環境逼至絕境,只要有一滴雨水,也會 
    頑強的恢復過來。 
     
      「你難得安靜一會兒。」蘇長衫走過去,聲音還是平平的。 
     
      「你們不要管大隋與突厥聯姻的事了。」九州突然抬頭。 
     
      蘇長衫看了她一眼。 
     
      「楊素,宇文化及,葉禹岱,讓他們去管,」九州說著騰然站起,冷傲鳳眸火焰璀璨: 
    「隋朝十二軍,不只一個將軍——為什麼獨獨君無意權傾朝野,隻手遮天……」 
     
      蘇長衫原本聽著她說,突然出手了,動作如此之快且狠,九州甚至連反應的機會也沒有 
    。 
     
      「咳咳……」九州被掐得喘不過氣來。 
     
      夜空冷月如彎刀。 
     
      「——權傾朝野,隻手遮天,我記得你的漢語沒有這麼好。」蘇長衫一掌掐住她的脖子 
    :「這句話是誰教你說的?」 
     
      九州第一次後悔自己的話太多了。和蘇長衫這樣的人不該說太多話,因為無論你說什麼 
    ,他都能從中發現些什麼! 
     
      「……」九州呼吸艱難,眼前金星亂竄。 
     
      「如實告訴我,不然我殺了你。」蘇長衫的聲音裡沒有一點玩笑。 
     
      九州咬牙閉上眼。 
     
      蘇長衫手中力氣緊了一緊,喉骨咯吱作響,就在九州以為蘇長衫真的要殺了她時,掐在 
    她脖子上的手卻鬆開了,蘇長衫微怔慢慢問:「……你是女人?」 
     
      九州捂著脖子彎腰一陣猛烈的咳嗽,半晌才漲紅臉抬起頭來,憤怒的喝道:「關你什麼 
    事——」 
     
      「我從來不殺女人。」蘇長衫面無表情的鬆開手:「但誰有份行刺與下藥——我一個也 
    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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