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七、莫笑
斜陽侵古道,馬蹄踏起一地碎金。
白衣勒馬城門口,士兵們看清來者,立刻收刀恭敬道:「君將軍!」
君無意縱身下馬:「明靖遠押送的犯人進城了嗎?」
「……沒有見過明將軍。」士兵們面面相覷。
上山最後一日時遇大雨,山勢險峻滑坡,人馬不得不分幾路而行。從郊外進長安城,最
近的就是南華門。
明靖遠一行是沒有趕到,還是從其它門進城了?
君無意受傷行路,速度受礙,幾個同行的士兵都在他前面進城了,按理明靖遠也已經到
了,又有什麼理由捨近求遠?
暮鴉黑壓壓的成群從城頭飛過,遮住了漸沉的日頭。君無意眉峰微鎖,一種不安的預感
沉在他的心上。
只見一個胖娃娃從城門後飛奔而出,撲在君無意身上,髒兮兮的臉從他懷裡探出來,咧
嘴笑:「舅舅!你回來啦!」
風塵僕僕中,小娃娃烏黑的大眼珠喜氣洋洋,衣領褲腳上都是泥,把君無意的胸前也印
了一個泥人影。
君無意一怔,疲憊的眸子裡露出驚喜溫暖,將娃娃抱起來:「莫笑?——」
胖娃娃用泥手摟著君無意的脖子:「我和爹娘一起來長安的,娘說舅舅下山去了,要三
天才能回來,我就天天傍晚來城門口玩,看舅舅會不會回來。」她指著一個士兵:「再晚一
會,貓耳哥哥就要送我回去了。」
被指到的士兵面露赧色,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君莫笑只有八歲,已認得十幾種刀劍,每次來長安都吵著左翊衛軍年輕的兵將們和她摔
跤。
「舅舅,你好久沒有帶我騎馬啦!」君莫笑看人的眼神比一般女孩子大膽,撒嬌的樣子
十足賴皮嬌憨:「我們騎馬回家好不好?」
君無意猶豫了一下,看到大眼珠裡滿懷期待,不忍拂逆孩子的意思,將她一把抱上馬背
。
「舅舅的馬好快——」
「什麼時候把劍借給我刻木船嘛……不能賴皮!」
「娘給你做了新衣服,很帥的哦。」
君莫笑高興得不停說話,把一路的寂寞趕得半點不剩,君無意心中的不安,幾乎被孩子
的歡笑驅逐而去。
「就是這裡了!粒粒客棧。」君莫笑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著一家客棧:「我和爹娘住在
這裡!」
君無意抬頭一看,不禁失笑,客棧門口的招牌,用米粒圈成一個「迎賓」的字樣,小孩
子不認得字,米粒卻是認得的。
將娃娃抱下來往裡走,只見櫃檯後的掌櫃突然丟下賬本,跌跌撞撞的跑出來:「您……
您是……是君將軍?」
君無意停住腳步。
「我在皇城獵場見過您一次……您是我的恩人啊……」掌櫃語無倫次,將油手在身側搓
不停:「您可能不記得了……去年我兒子被徵兵到獵場,做『虎人』*,原以為沒有命回來
了,是您救了他啊!」
君無意對這個掌故已無印象,但大業五年御林獵場強抓「虎人」,老百姓冒死翻山到獵
場,他卻是記得的——他當下革職懲辦獵場守將,一道軍令禁了「虎人」,將所有人釋放還
家。
(*作者註:虎人,讓人披上虎皮在樹林裡逃逸,供王孫公子們射獵。)
「舅舅我們快進去吧。」君莫笑急著去見爹娘,用小手扯君無意胸前的衣襟。
君無意溫和的問掌櫃:「您兒子從軍中退役之後,這兩年生活可好?」
掌櫃的眼圈突然紅了:「本來是好好的……我這客棧做得紅火,生意和長安城狀元樓—
—正月客棧不相上下的,我兒子路子也在客棧裡幫忙,但……」
擦了擦眼角的濁淚,掌櫃搖頭道:「路子前幾天晚上出門,卻無端端失蹤了……到現在
已經有五六天,還不見人影,已經報了官府——刑部葦侍郎是我老婆家的遠房親戚,聽說刑
部找人最在行,已經托了人去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葦侍郎?」君無意眼神一頓。
「是……」掌櫃的話未說完,只見一個黃衫女子從客棧樓上下來,看到君無意時視線只
稍稍怔了一下,便露出了笑容。
——君家的兒女都遺傳了母親的天然親和力,掌櫃滿心悲慼,也因這個笑容而感安慰熨
帖。
「娘∼」君莫笑歡叫。
「二姐。」君無意抱著孩子快步走過去,一點驚喜、一點暖意瀰漫在視線交接間。
「我們也只來了這幾日,你姐夫上街去買木頭了,你也知道,他就愛搗騰那些雕雕刻刻
。」君墨如笑道:「莫笑,自己去玩,娘和舅舅說說話。」
「大人了不起啊!」君莫笑不服氣的一瞪眼,卻已經聽話的從君無意懷裡跳出來。
看到君莫笑蹦到後面的庭院去捉蜻蜓了,君墨如憐惜的看著弟弟:「一路奔波累成這樣
,先去喝點熱水。」
房間內,君無意端起瓷碗喝水,袖子被拽的一動,只見君墨如「呀」地一聲:「這裡破
了。」
衣襟不破,才是奇怪。君無意苦笑。
「長安氣候常變,給你做了兩件新衣,還是你喜歡的白色。」君墨如含笑從衣櫃裡拿出
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服。
女子的素手巧且柔,君墨如為君無意換上新衣:「其實身在朝堂,不該總穿白色。純白
不能容一點髒,穿著多累?」
君無意在姐姐面前,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露出些稚氣。
腰間衣襟一帶,傷處頓時疼得緊,君無意可以紋絲不動,但肌肉卻是不聽命令的,君墨
如手中頓了頓:「又受傷了?」
「不礙事的。」君無意微笑。
「男人受點傷不算什麼,只是,身邊該有個會憐惜這些傷的人。」君墨如一邊系雪白的
腰綢,一邊搖頭:「不能總讓姐姐給你做衣服。」
說到這裡,她似想起了什麼,不禁笑道:「這幾天……小葉來和莫笑玩過幾次,她還是
和小時候一樣沒心沒肺的樣子,但莫笑說她開小差,玩遊戲不認真——小葉這丫頭,很少有
事能讓她掛心的,只怕是在擔心你——你們……也算青梅竹馬。」
「舫庭就似我的妹妹。」君無意淡淡笑。
「還在想著她麼?」君墨如手中不停:「過去的終歸是過去了。」
君無意心口一窒。
「你從小就是做什麼都認真,」君墨如為君無意將衣上的皺褶拍平:「認真是好事,但
該放開的還是得放開。什麼事在心裡存得太久,都要成負擔的——你容得下敵人,容得下誤
解,怎麼容不下自己一絲忘卻?」
「二姐……」君無意唇齒微啟,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我去宮裡見過小妹了,」君墨如認真的說:「她不似以前愛笑,也長大了很多,進了
宮中,被一樁樁規矩打琢成金枝玉葉,不能再有自己的形狀……小妹哪怕不能一時驚艷帝王
側,也一定能生存下來。」
君無意的眸子裡細雨揚塵。
「你的肩膀再強大,也擔不起別人的命運。君王之愛,朝夕可改,宮中女人把自己如火
一樣燒得旺,等柴薪一盡,又是什麼境況?小妹是細水長流的女子,她有自己的生存方法,
你不要小看她。」
窗外荷塘碧葉婷婷,隨風起伏,君墨如搖頭:「聽小妹說,這次蘭陵公主身故,皇上遷
怒當初勸他嫁公主到突厥的朝臣,榮寵一時的辰妃,因當初進言過,也開始受冷落了。」
君無意的眼神一清:「二姐從哪裡得知?」
「我去時,淑妃正在和小妹聊天,」君墨如牽了他的手坐下:「淑妃說起宮中出怪事,
半夜見到辰妃在燒紙錢冥屋,說是燒給蘭陵公主的——且不論是真情還是假意,辰妃這樣跋
扈的女子也生了懼意;皇上對阿史那永羿恐怕也起了疑心,你還是得事事為自己考慮些。」
君無意斂眉沉吟。力勸皇上嫁公主去突厥的二品以上官員並不多,只有刑部侍郎葦沾衣
、治書司御史納蘭允幾人。
世代簪纓的納蘭家族,是辰妃納蘭瀟雨的娘家,與她同進退毫不奇怪。
但葦沾衣出身寒門,身體一向不好,在朝四年清廉勤政,謙遜自守——與此事又有何關
係?
——南華門由左翊衛軍看守,而離刑部最近的西瀚門,是右武衛看守。明靖遠捨近求遠
走西瀚門,只有一種解釋——他要刻意隱去入城的證據。
刑部大牢……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君無意猛然站起來,沉聲道:「二姐,我有急事!
你先……」
他話音未落,突然頭腦中一陣暈眩,濃重的睏倦席捲而至。
「無意?」君墨如一怔,發現他臉色不對。
君無意撐住桌子,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現:「水……裡……」,瓷碗在眼中重成無數個
影子,疾速旋轉,漩渦般將意識捲入黑暗。
在君墨如的一聲大叫中,君無意已倒在地上。
※※※——大牢沉在濃墨的夜色中。
獄卒們抬來一張大床,葦沾衣輕咳抬手,示意他們將稻草搬走:「蘇狀元,天色暗了,
要點幾根蠟燭。」
他親自將蠟燭一根根點上,回頭淡眉清絕:「月剪西窗燭,知己長促膝……其實無論敵
友,都可促膝一談。」
見蘇長衫負手轉過身來,葦沾衣輕輕撥了撥燭:「我在朝中四年清廉自守,可惜,沒有
另一個四年了。」
蘇長衫沒有說話。他的醫術不低,已看出葦沾衣活不過三年。
「沾衣知道自己活不過三年。」葦沾衣的笑容仍然清渺動人:「但,蘇狀元你,卻活不
過三天了。」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燭上突然騰起幾縷青煙,蠟燭全熄滅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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