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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不帥

                     【第八章】 
    
      十九、對手
    
        夜風透骨,曠野四周無星也無月,只有墨汁般的黑暗潑在大地上。 
     
      五湖看著蘇長衫不安穩的昏睡中痛苦的眉峰,看著布條滲出的血跡,想要去碰一下,卻 
    不忍碰;要收回手,卻不忍收回——她不知道該怎樣減輕他的痛苦,不敢妄動,不敢不動, 
    滿心都是矛盾和焦急。 
     
      突然,只聽嘶啞的聲音低低逸出乾裂的唇:「娘……」 
     
      五湖怔了一下,全身全心都軟了下來。在蟬鳴淒清的夏夜,她曾經仰望如神的男子,也 
    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這樣一聲低喃,將她生命最薄弱的地方酸柔的擊中了。 
     
      這一刻,五湖相信,終她一生,哪怕再有這樣的仰慕,也不會再有這樣多、這樣柔、這 
    樣深的憐惜了。 
     
      「……」五湖碰了碰蘇長衫汗濕的額頭。他對敵毫不留情,卻不帶兵器,也並沒有真的 
    殺過人……他愛睡覺、清閒舒適,恐怕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罪——想到這裡,五湖的心臟 
    處被一隻手捻得心疼至極,心湖皺成一池春水。 
     
      九州歎了口氣,只思慮片刻,毫不留情的將昏迷的蘇長衫背起來,朝五湖道:「這裡不 
    能久留,我們立刻趕往將軍府,把蘇湯圓交給君將軍。」 
     
      五湖眼睛紅紅的:「可是他這個樣子……」 
     
      「不要忘了我們的任務。」九州冷靜截斷她的話:「這已是私自行動,如果你不想讓殿 
    下的多年籌謀付之東流,就立刻出發。」 
     
      將軍府外寂肅無聲,兩個守衛持刀站立。九州背著人走上前,兩把鋼刀頓時架在她的頸 
    上。 
     
      「我們要見君將軍。」九州沉聲道。 
     
      「將軍已經休息了,不見任何人。」守門的士兵訓練有素。 
     
      「蘇同受了重傷,叫君將軍出來!」五湖著急的一槍就要朝士兵刺去,被九州壓住:「 
    請你通傳一聲,蘇湯圓在外面。」 
     
      「我說過了,將軍已經休息了,不見任何人。」士兵的刀冷無情。 
     
      九州暗暗壓了壓五湖的手,轉身便走。 
     
      打更聲從街道遠處傳來,九州背著蘇長衫快步走了一整條街,才停住腳步:「你沒有發 
    現什麼奇怪嗎?」 
     
      五湖詫異的回頭,又看了看九州。 
     
      「將軍府的士兵,用的是普通的青鋼刀。」九州鳳眸凝神:「左翊衛軍是隋朝第一大禁 
    軍,不該使用這麼隨便的兵器。」 
     
      「難道將軍府中……」 
     
      「現在還不能結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葦沾衣的佈局決沒有我們想像的簡單。這個男 
    人的心機——」九州深吸一口氣,似是感到了寒冷。 
     
      「殿下當初就不該和這麼可怕的人合作。」五湖惱道。 
     
      「寧要危險的敵人,不選無能的對手。」九州直視她:「草原的十四銀影騎,從來沒有 
    膽怯這兩個字。」 
     
      她冷冷回頭看了五湖一眼:「只要你不給殿下添亂。」 
     
      五湖的臉白了一白。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五湖自知理虧,她為救蘇長衫,將九州也牽扯進這件事中…… 
    如今,她們以身涉險,牽一髮而動全身。 
     
      掂了掂背上昏睡著的麻煩,九州搖頭:「獄卒們都看到我們救人,不能帶他回驛館。」 
     
      「你先回去,讓殿下對今夜的變故有所準備。」五湖咬了咬唇:「我帶蘇同去避一避, 
    等他醒來。」 
     
      九州沉思了片刻,抬頭道:「好,我們分頭行動。」 
     
      十四銀影騎行事果斷,從不是拖泥帶水的人物,女子也不例外。九州立刻將蘇長衫交給 
    五湖:「我先回去覆命,得到殿下的指令之後會立刻來找你會和。」 
     
      ※※※——天光破曉時,蘇長衫醒了過來。 
     
      「蘇同!蘇同……」五湖驚喜的喚他,只見他有些吃力的睜開眼睛,第一句卻是啞聲道 
    :「把甲蟲趕走……」 
     
      五湖愣了,蘇長衫有氣無力的又加了一句:「在我腿上。」 
     
      原來,草叢裡清晨起床的兩隻花甲蟲落在他腿上小憩,五湖趕緊去趕蟲,兩隻花甲蟲振 
    翅飛走了。 
     
      「你……你覺得怎麼樣?」五湖緊張的看著他,新月般的雙眸裡似有清澈的溪水。 
     
      「難受。」蘇長衫如實答。 
     
      五湖的眼睛裡頓時絞上心疼的霧氣,卻聽蘇長衫道:「睡一個晚上不能翻身,難受壞了 
    。」 
     
      「你……」五湖一時只覺得只覺得地上的少年大大的可惡,讓她不知道是該惱還是該笑 
    。 
     
      「是你救了我?」蘇長衫稍緩過力氣來,聲音就懶懶的很欠扁:「大俠受傷醒來,身側 
    總有美女——看來,我不僅落入了葦沾衣的圈套,還落入了說書的俗套。」 
     
      五湖的臉紅了:「不要亂說……」她的聲音越說越低,蘇長衫不知道她想起了昨夜的情 
    形,也沒有看到少女臉上的緋紅。 
     
      「幫我找根枴杖。」蘇長衫和氣的說:「三尺長的。」 
     
      「你現在不能亂動。」五湖有些著急:「關節被透骨釘傷到,不是一天兩天能痊癒的— 
    —」 
     
      「我知道。」蘇長衫仍然很耐心的說:「但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五湖愕然看著蘇長衫,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又在捉弄人,終於,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指下的眼睛沒有反應。 
     
      視線彷彿悠閒的看著遠方的天,卻看不到眼前的手指。 
     
      「你的眼睛……!」五湖顫聲道。 
     
      「我聽說,蠟燭裡加入了『焚心』與『紅綃』,燭煙會讓人失明。」蘇長衫的語氣之平 
    ,彷彿只是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葦沾衣在牢裡點了幾根蠟燭,在滅燭相談時我就已 
    經看不見了,可惜自己毫無覺察——」他搖頭:「我會被迷惑,只因第一次遇到一個對自己 
    這麼狠的人。」 
     
      「焚心」和「紅綃」,無藥可解。 
     
      葦沾衣如果還活著,也看不見了。犧牲自己的雙眼,只為奪對手的光明……被這樣的人 
    選中為敵人,實在是一種不幸。 
     
      蘇長衫望著黑暗的虛空,君無意的才華在軍事上最為卓絕,但論政治圓熟,他比不上宇 
    文化及;論狠厲與手腕,他更不是葦沾衣的對手。 
     
      如今,唯一的方法——一滴水落在蘇長衫的手背上,將他從沉思中拉回來。 
     
      淚滴跌碎,氤氳成一個涼涼的水印,五湖淚眼濛濛的看著蘇長衫,眼淚一顆顆掉落。 
     
      蘇長衫輕輕將淚拂去:「女人的淚,不該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五湖抽著鼻子,聽他緩聲道:「淚不能落進男人的心裡,這個男人,就不值得你為他落 
    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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