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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不帥!

                     【第十章】 
    
      十 山脈
    
        士兵們黑壓壓地站在城下,漢子們的鬢髮上沾滿雪花。 
     
      「將軍!求您讓我們去和瓦崗軍干一仗!這樣守城不出,天天都有兄弟死,日日都有兄 
    弟傷,我等不下去了!」只有十四歲的新兵陸建紅著脖子說。 
     
      「求將軍讓我們和瓦崗軍打一仗!我們要死也轟轟烈烈地死,不做縮頭烏龜!」 
     
      急急趕過來的夏至看到這樣的情形,汗水淋淋地大喊:「混賬!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你 
    們不聽將令,而要造起反了?君將軍平日是如何待你們的?將軍用兵佈陣,從無一處遺漏; 
    你們強要出戰,就是中了單雄信的激將法,是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和大隋江山當兒戲,在圖一 
    時的快活!你們這樣荒唐行事,還有沒有絲毫顧及將軍的苦心?」 
     
      夏至說到這裡,哽咽了聲音,想到剛才君無意在城牆上…一「諸位,」君無意一開口, 
    所有人頓時安靜下來,「你們當真要戰?」 
     
      土兵中一時鴉雀無聲,但沸騰的熱血在人們心裡激盪起的聲音,卻遠遠破開了這寂靜的 
    雪夜。 
     
      「我們真的想戰!」 
     
      「我們不怕死!」 
     
      人聲鼎沸,慷慨的臉,緊握的拳,男兒熱血報國志,多日守城的鬱悶不可遏制地想要發 
    洩出來。 
     
      「既如此,」只聽君無意清晰地道,「誰願意和我輕騎出城,引開瓦崗軍,解洛陽之圍 
    ?」 
     
      夏至和衛矛都怔住了。 
     
      「願聽將軍調遣!」士兵們爭前恐後地舉起手中的劍,人群再一次沸騰了。 
     
      君無意揚手指向北邊的山巒,「洛陽東郊的軒轅山,有天然之險的地勢,易守難攻,二 
    百人隨我星夜上山,將單雄信大軍引開。」 
     
      將士們都激動地站起來,他們雖然不明白君將軍要用什麼戰術,但都相信,將軍是他們 
    可以交付性命的人。 
     
      深夜,子時。洛陽城中突然鼓聲震天! 
     
      長長的隊伍中火把沖天而燒,千旗萬幟翻捲雪海如浪。瓦崗軍中的守衛急報,「洛陽城 
    裡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城門開了,像要全軍出城!」 
     
      「城門開了,我們衝進去!」有人摩拳擦掌。 
     
      「君無意逃走了……」 
     
      「佔領洛陽!」 
     
      在陣喧嘩聲中,單雄信重重地擰眉,在帳篷裡跋來踱去,突然一把捶向桌上,眾人頓時 
    安靜下來,「渾球兒!你們一個個都給老子安靜點!讓老子差點上了君無意的當!」 
     
      單雄信氣咻咻地瞪大眼,…白衣謖劍』用兵如神,他會無緣無故棄城出逃? 
     
      鬼才相信!大開城門全軍撤出,只怕是皇帝老兒的援兵從長安趕來了!渾球兒,哪還用 
    等長安的援兵,王世充在宜陽,宜陽可是屯兵的大鎮!現在洛陽就是座孤城,我們要是中計 
    進了城,馬上就會被困在城裡,原來他們是王八,我們進城後就會倒過來,讓我們做王八! 
    」 
     
      「將軍,那不叫王八,叫『甕中之鱉』……」有人小聲地提醒。 
     
      「管它鱉還是王八,給老子全軍出發,去追君無意!」單雄信一聲令下,軍號吹響,攻 
    打洛陽的瓦崗軍立刻集合。 
     
      夏參軍站在城牆上,望著瓦崗軍的火把迅速向北移動,雪夜空曠,北方大地光華璀璨, 
    山脈大地拼接成一幅卷軸在光影中流動。 
     
      曙光初露時,軒轅山巍峨如天地間一筆鐵畫銀鉤。單雄信大軍追至山下,山巒天險橫於 
    眼前。 
     
      「給老子活捉君無意!」單雄信一聲令下,大批瓦崗軍立刻向前衝。山石日久風化鬆動 
    ,只見從山腰滾下無數石頭,打頭陣的±兵猝不及防,頓時響起一陣慘叫哭號之聲。 
     
      「老子親自上!都跟上來!」單雄信怒道,揚鞭策馬向前,大軍以刀劍揮開石頭,衝向 
    前去。 
     
      石頭越滾越多……瓦崗軍也的確驍勇,雖有不少人被砸傷,但刀劍揮開的石頭也不計其 
    數。等三萬大軍的主力通過山口關隘,石頭已經在隊伍後面漸漸堆成了小山「給老子原地駐 
    紮,再來個甕中捉王八!」 
     
      雪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來,山腳天氣極其寒冷,夜裡士兵們都凍得直打哆嗦。 
     
      單雄信查看周圍的環境,推推硬如鐵的石頭,突然覺得哪裡不對。雪水融進石縫裡,凝 
    結成冰,石頭如同被砌起來一般。山石把路全都堵塞住,他們如果要返回,恐怕得花幾天時 
    間來清理石頭。 
     
      「老子中計了!」單雄信突然恨恨地重重一拍腦袋,「援兵根本還沒有來!君無意是專 
    門把老子引到這裡,讓老子不能回去攻打洛陽!等長安的援兵來救城!」 
     
      三日,長安的援兵沒有如期而至,夏參軍和幾位將領心焦如焚。 
     
      五日,長安的援兵仍沒有來,幾個將領都忍不住要衝出城去,卻是夏參軍拿出了君無意 
    的手書——眾將想起當日擅自行動之後的二百軍棍,無人敢妄動。 
     
      七日,長安的援兵沒有來,整個軍隊沉浸在一片悲愴憤怒的情緒之中。突然,放哨的士 
    兵大喊:「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浩浩蕩蕩數萬人的隊伍從西面進發而來,「王」字大旗獵獵迎風,沉寂了整整半個月的 
    洛陽城發出陣勝利的歡呼! 
     
      宜陽的王世充率兵來援了! 
     
      軒轅山下,茫茫雪霧。 
     
      「朝廷的援兵來了!」瓦崗±兵們驚惶報道。這些天他們沒有一頓能吃飽的,很多人肚 
    子裡都只有野菜和草根。軒轅山易守難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根本攻不上山去,士兵們面 
    黃肌瘦,早已士氣大挫。 
     
      「渾球兒!」單雄信破口大罵,「君無意有種!守在山上七天七夜,山下還有野菜樹根 
    ,山上除了石頭連根草也沒有,他不凍死,也早餓死了!」 
     
      「現在怎麼辦?」 
     
      「老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向西撤軍!」 
     
      瓦崗軍往西沿谷水向澠池逃走,單雄信不甘心地回望軒轅山,皚皚雪被覆蓋之下,從未 
    謀面的敵將,卻讓他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畏懼、痛恨,以及……一絲敬意。 
     
      青山巍巍不語,大河巨浪成冰。 
     
      「七日無水無糧,生還的機會微乎其微。」王世充勒馬愴然道。 
     
      大軍肅然靜默。 
     
      「君無意答應過的,就一定會做到。」蘇長衫斬釘截鐵地說。 
     
      山上寒風凜冽,蘇長衫用力攀登的腳步踩在雪地枯枝上,傳來清晰斷裂的嗚咽聲。 
     
      高山腰越來越近,蘇長衫的臉也被凍成了寒冰一般的蒼白之色。他腳下不僅是雪,還踩 
    著人,數十具屍體被雪覆蓋在山路上,有的露出半身,有的只露出一個手指……「君無意! 
    君無意!」蘇長衫在風雪中大喊,回應他的只有山谷嘶啞的回聲…突然,只見雪地中有布條 
    搖動,在一片白茫茫的絕望中醒目之極。蘇長衫心口一熱,衝了過去,只見一塊大岩石後面 
    ,數十士兵橫七豎八地躺倒著,有一個清醒著的±兵虛弱地搖動著長槍,槍上掛著衣服撕成 
    的布條。 
     
      他一眼就看到了永不會忘記的景象,疲憊之極的數十個士兵用身軀圍成個遮風擋雪的屏 
    障。 
     
      他撲了過去,在密閉的人牆中用力撥開一道縫隙,只見更多的士兵們背朝下,用血肉之 
    軀為墊,而躺在上面的人,靜靜沉睡的臉蒼白若透明,唇邊和領口都有未乾涸的血跡。 
     
      蘇長衫慢慢地伸出手,觸上君無意衣襟上大片濕冷的血跡,如燙傷一般痙攣地縮回來。 
    在這樣的溫度下,流這麼多血,沒有人可以活著。 
     
      雪景和風聲在此時突然緩緩寂滅。 
     
      感覺不到寒冷,也看不到鮮血,只是驟然地寂滅。 
     
      「你言而無信。」蘇長衫平靜地說了一遍,突然抬高聲音吼道,「你言而無信!」他握 
    緊了手掌,掌中碎石飛濺。 
     
      長睫緩緩顫抖,憔悴失神的眸子只微微一轉便復又合上,君無意嘴唇虛弱地動了動,發 
    不出聲音。蘇長衫猛然如石化一般僵住,甚至忘了奇跡,忘了確認,只是死死盯著那蒼白的 
    雙唇。 
     
      我——沒——有——食——言……沒有聲音,但君無意用盡氣力做出這幾個字的唇形, 
    隨即頭輕輕向旁一側,再次陷入深深的昏迷中……大軍攀登上山的腳步聲急促傳來,蘇長衫 
    跪在地上,任滾燙的淚水猝然砸落在那仍有心跳的胸膛上。 
     
      整整一個月的大雪,終是停了。 
     
      左翊衛軍守城大獲全勝,但引敵入軒轅山的二百勇士,只有十六人活著回來。 
     
      洛陽郊野,烈士安眠於此,大地山脈是最高的墓碑,野草在風中傳誦著無字的碑文。 
     
      蘇長衫將君無意攙下馬車,扶著他走到一排排墳塚前。 
     
      流雲去無返,無定河邊骨,每一炷清香都點燃著不一樣的懷念,每張紙箔都吟唱著不一 
    樣的悲歌。 
     
      落日壯美,血染山河。 
     
      走完最後一張墓碑,君無意撫摸著青色的碑石,突然低聲說:「對不起。」 
     
      蘇長衫看著他的背影良久。 
     
      「這三個字不僅是說給死人聽的,也是說給我聽的。是不是?」蘇長衫自嘲地笑了笑。 
     
      「你的士兵們,活著的和死去的,都為你捨命付出一切。你報答不了他們的恩情,你無 
    法眼睜睜地袖手而去讓數干兵將被治罪,所以你要回長安去。」 
     
      山上寒冷沒有帳篷,土兵們輪流用身體組成遮風擋雪的屏障。 
     
      山上沒有救命的熱水,士兵們輪流用溫熱的血喂昏迷的君將軍。 
     
      蘇長衫找到君無意時,流在他唇邊、衣襟上的大片鮮血,並不是他的,那是軍中兄弟餵 
    給他的血。他嚥下了這樣的情義,血脈中是無數人生命的延續。 
     
      皇上加封拜賞的聖旨裡,還有另道旨意:如果君無意不回長安,洛陽城中的軍土都以瀆 
    職罪處以極刑。 
     
      大風起雲海,松濤共鳴。 
     
      車馬旌旗浩蕩,馬蹄聲聲催人,前來迎接君無意回朝的欽差恭敬地跪拜,「君將軍,該 
    起程了。」 
     
      蘇長衫轉過身去,突然翻身躍上馬背,駿馬長嘶一聲,天高海闊。 
     
      蘇郎是屬於天地的山水,永遠不會拘泥於園林之中。 
     
      下次再見時,我還會下廚給你做魚,做滿魚全席。」語氣平平的聲音裡,刻進幾許風沙 
    。 
     
      下一刻,布衣身影毫不留戀地策馬而去。他不為任何人送別,不被任何憂愁禁錮,可是 
    ,吹進他眼中的沙子,讓君無意同樣微紅了眼眶。 
     
      江湖在彼方,有人可以恣意山水,有人的腳下始終是煙火人間。 
     
      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銷殘戰骨。聽錚錚、陣馬簷間鐵。道男兒,意氣相期同生死,悵 
    高山,流水一曲晴萬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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