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 斷義
門被踹開,君莫笑一聲驚呼:「同同哥哥!」
只見蘇長衫掌風如電般遞出,一掌打向容弈的天靈蓋!他很少殺人,但一旦動了殺機,
就無任何留情的餘地。
「不要殺我爹!」君莫笑想要衝過去,卻絆倒在門檻上,身側劍氣寒光席捲——謖劍截
住了蘇長衫的攻勢。
「舅舅!」君莫笑大聲喊。
君無意衣襟間還有焦急奔波的風塵,輪椅上有手掌磨破的血跡。剛才眼見危急,他行動
不便,情急中不得不使出了全力。
「讓開。」蘇長衫冷冷地道。若非他中毒身法變慢,剛才已經粉碎了容弈的頭顱!
「你們先走。」君無意見蘇長衫理智盡失,沉聲朝身後道。君莫笑反應極快,拉起容弈
逃向門口。
蘇長衫驀然抬手,競伸手欲奪君無意手中的謖劍,若奪劍成功,這一劍擲出,必有人血
濺三尺!
君無意大驚,劍鋒斜挑迎向蘇長衫的右手,頓時將奪劍的手掌劃出一道血痕。他清雋的
眸子中立刻現出愧疚之色,與此同時,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唐小糖,急切地推著輪椅上前去
,「唐姑娘她怎麼了?」
「容弈殺了唐小糖。」蘇長衫一字一頓地說。
君無意一怔,喉嚨中湧起血腥的味道,雙眸籠霧朦朧如碎。
「她來為你找藥,」蘇長衫彷彿要用話語在君無意心上再割刀,「被容弈殺了,你卻幫
助殺她的仇人逃走!」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君無意說得急了,微微喘息。
外面士兵們訓練有素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君無意心神一緊,突然推著輪椅到門口,袖風將門重重關上。
「我來是要告訴你……」
蘇長衫只錯愕了片刻,冷冷截斷他的話,「外面,是你的左翊衛軍來了?」
他已聽出了腳步聲。
「軍隊能於這麼短的時間內在洛陽找到你,想來皇上很需要你。」蘇長衫緩緩站起,「
他們不是來緝拿你的,是來保護你的,是與不是?瓦崗軍和農民義軍的戰火點燃了半壁江山
,大軍被高麗戰場消耗殆盡,朝中無大將,皇上比誰都心急,所以此番朝廷不是要殺你,而
是秘密迎你回朝。楊廣對你既疑且用,他更怕義軍比他先找到你。」
頃刻之間,他竟將事實推斷得分毫不差。
「至於毫無用處的蘇長衫,誅殺朝廷封疆大吏,殺無赦。」蘇長衫面無表情地說到下一
句話,君無意頓時僵住。
「唐小糖為我而死,她是我的女人,誰阻止我為她報仇,誰就是我的敵人。」
四週一片死寂。
君無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歉疚和自責幾乎要將他的脊背壓彎,他不知該怎
樣來面對他的朋友,如果可以,他願意立刻以自己的性命來換唐小糖的。
有些傷口,比鮮血更紅,有些愧疚,比死亡更重。
「你有你的職責,哪怕你帶了軍隊來緝拿我,我也不怪你。」蘇長衫的身影紋絲不動,
「但你維護你的親人,我要為我的女人報仇,只這一點,誓不兩立。
雖然,以前我們是朋友。」
君無意愕然聽著他的最後一句話,眸子中一片茫然,似平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軍隊擂鼓之聲激越地砸落在窗欞上。啪的聲響,蘇長衫抬袖揮開手邊的瓷器,碎片四濺
,「但以後不是了。」
君無意臉色死白地看著一地碎片,每個碎片都映出他自己。蘇長衫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已大步走出門去。
「蘇同——」君無意反應過來,推著輪椅急切地衝到門口,一隻手攔在他和門之間,「
如今你處境危險,不能出去!」
蘇長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笑話。不信任的眼神,如同一記耳光甩過來,
君無意耳際嗡嗡轟鳴,只覺一口濁氣堵在胸前使他呼吸艱難。
「讓開。」蘇長衫冷冷道。
「……」君無意唇齒動,強壓下逆湧上喉頭的鮮血。
你是我的朋友,過去是,現在是,一生都是,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在蘇長衫那樣冰
冷的注視之下,君無意的話被生生壓在了胸口,但他墨石雙眸裡已全是破碎,濃烈的痛苦勝
過了任何言語。
蘇長衫緩緩閉上了眼睛。君無意冰涼的心口泛起一絲希望,這一刻,他整個人如同被劍
尖挑在絕壁上,瀕臨萬丈深淵。
下一刻,蘇長衫睜開眼,慢慢地、從容地說了一字,「滾。」
君無意全身的血液在瞬間涼透,坐如青山挺拔的身影彷彿被人當胸打了拳。
蘇長衫甚至不屑於再看他一眼,大步便要出門去。君無意身形猝然晃,掙扎著推動輪椅
攔在他身前,「你不能出去!我知道唐姑娘的死對你打擊太大……」他劇烈地喘息,「無論
你怎樣恨我,我須保你平安!」
「能不能出去,由我自己說了算。」蘇長衫語氣平平地說完這句話,突然衣袖拂動,一
掌襲向君無意的胸口!
以君無意的武功,完全可以卸去他掌風之力,哪怕不還擊,也至少可以避開。但君無意
只是茫然地看著蘇長衫出手,視線光影之間,全是難以置信。剎那間,掌風結結實實地落在
他的左肩上,他的人被掌風從輪椅上震飛,跌落在桌案上。桌案卡嚓一聲斷為兩截,十年義
氣,如同這斷木一樣…君無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仍然掙扎道:「蘇同……」話未說然,心
口劇痛如裂,眼前驀然一片漆黑,人已昏死過去。
一截錦緞從他的衣袖裡滑落出來——狀元錦,蘇長衫金榜題名,打馬長安街上時,無數
百姓朝他拋來又散落滿街的狀元錦。
炙手可熱時總有許多人願意錦上添花,但將一份喜悅長久珍藏的,世間並無幾人。
葉舫庭和沈祝滿身是灰地從屋頂上溜進來,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你瘋了!」葉舫庭失聲道。
蘇長衫根本不理會她,猶自推門而出。
「唐小糖!」沈祝抱起倒在地上的唐小糖,少女的身體已冰冷。
府外,槍林箭雨嚴陣以待,蘇長衫冷笑了一下,一掌打向先頭部隊照明的火把。火把被
他袖風掀起,天空中劃過道火光,瞬間落入府中。房屋之內,立刻騰的一下燃起火焰。
「將軍還在裡面!」張統領渾身一震,大火獵獵,在士兵們分神的時候,蘇長衫已騰空
而起,以土兵們的頭為立足點,瞬間越過數十人。
只見蘇長衫手中已多出了把弓和數十支箭,他奪敵兵器,十箭齊發,前排的駿馬慘叫聲
此起彼伏,烈馬發狂嘶鳴,亂入軍隊中!
射人先射馬。
蘇長衫弓法奇準,每支箭都正中馬腹痛穴,哪怕是訓練有素的戰馬,也瞬間狂亂。陣法
一亂,威力全無。蘇長衫趁勢一箭射向張統領,張統領應聲而倒。
「放箭!放箭!」
左翊衛軍亂箭齊發,縱然蘇長衫武功高絕,背後仍中了一支箭。他身形一蹌,人已躍上
屋簷,消失在濃濃的夜幕中。
葉舫庭吃力地背起君無意,朝沈祝喊:「快出去,火勢越來越大了!」
沈祝抱著唐小糖的屍體,徒勞地按壓她的胸脯想要獲得心跳,但她的身體已無反應。
陣濃煙熏得葉舫庭雙眼發澀,她拚命拉沈祝,「快走!小糖如果還活著,絕不願意你和
她一起葬身火海!」
沈祝置若罔聞,頭也不抬地取出銀針,扎唐小糖屍體的穴位。
葉舫庭突然一咬牙,背著君無意衝向門外。
烈焰沖天燃燒,三軍混亂。
眼見葉舫庭奔出火海,衛校尉眼瞧見她背上的人,臉色大變,「將軍怎麼了?」
「昏過去了。」葉舫庭滿臉是汗,「快幫我背人。」
衛矛連忙把人接過來背住,急道:「將軍是不是傷得很重?」他自十二歲跟隨君無意上
戰場,哪怕再重的傷,也從沒有見君無意扛不過去的。
「放心,我家將軍死不了!」葉舫庭咬牙道,「他要是對我家將軍下得了殺手,除非他
不是蘇同!如果他不是蘇同,他又怎麼能傷到我家將軍!」
衛矛被她的話繞蒙了,一時沒明白過來。
「背著人快走!讓夏至去請郎中!」葉舫庭推了衛矛把,卻見隨軍的白鬍子蕭太醫已聞
聲趕了過來,並且把住了君無意的脈搏。
「掌力打在左肩……」蕭大夫愣了一下,疑惑地搖頭,「傷得並不重啊。」
「沒有比這更重的傷了!」葉舫庭生氣地一把揪住老郎中的鬍子,齜牙咧嘴地道,「只
怕把將軍的心都震碎了,快救人!」
葉舫庭再次衝進火海。
火焰渲染了整個天際,冷月彷彿也被熏成了血紅色。
整個府宅都在火焰中扭曲,令人窒息的熱度充滿無盡張力,網羅住無邊的夜空,讓歷劫
的星光隕落人間。
「沈祝!沈祝!」
終於,葉舫庭發現了一根倒塌的樑柱後面的人影。沈祝還在往唐小糖的屍體上施針,妄
圖救同門的性命。火苗將他的整個後背都點燃了。
「快出去!不要傻了!」葉舫庭用力拽他起來,發現抓不動他,她突然抱起唐小糖的屍
體。
沈祝雙目充血,踉蹌站起來,「讓我救人!」
「出去再說!」葉舫庭背著屍體毫不讓步。
「給我!」沈祝上前要攔人,一根燃燒的樑柱轟然從他頭頂掉落,葉舫庭猛然一把推開
他,柱子險險擦著她的胳膊而過,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你何必管我!」沈祝放聲大笑,「我不過是個無心無肺的惡人,是我把唐小糖帶下山
來的!是我害死她的!我告訴你,」他跌跌撞撞地後退了一步,「我從來沒有想過給君無意
治腿!只有唐小糖……只有唐小糖是真心想治人!」
「蘇同瘋了,你也瘋了?」葉舫庭氣得跺腳把他往外拉,「命都沒有了,還治腿來做什
麼?」
沈祝的桃花面在火焰裡競有幾分妖冶,「你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了,就算你帶我出去,
我也不會治君無意的——我不治美人,不治好人。」
「你這頭豬!」葉舫庭汗如雨下,大火將他們身側燃燒成了白晝,「我知道你不救美人
,是因為世上太多貌美心醜的人!你不治好人,是因為世上太多偽善做作之輩!你會治壞人
,因為就算是壞人,也有資格不做死人!」她拚命將他往外拉。
「不要自作聰明!」沈祝竟也動了怒,想要一把揮開她,眼前卻越來越黑,他剛把內力
渡出,又吸進了許多易引窒息的濃煙,急怒攻心中,終於一頭栽倒在地。
夜色被逼退了,漫天星子隱成了一線狹長的淺藍,融化在太陽還未升起的地平線上。
空氣中濕潤的氣息讓沈祝醒了過來。不遠處,葉舫庭正在往唐小糖的墓上插碑,她全身
都是泥巴,手臂上還有被擦傷的血跡,「唐小糖,你不夠意思,自己先死掉了,就算你先開
溜,以後在閻王殿裡見到,我還是比你大……」
沈祝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許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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