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由赤雷掃描校對﹐ 文學殿堂【第一章 失 印】
【第二章 出 計】
【第三章 交 易】
【第四章 水 遁】
【第五章 獵 人】
【第六章 雌 虎】
【第七章 義 助】
【第八章 波 折】
【第九章 豁 命】
【第十章 布 局】
【第十一章 搏 殺】
【第一章 失 印】 小小的一片桃花林圍繞著這片小小的茅舍﹐而桃花林便生長在這座小小的山崗 半腰﹐山崗四周都是雜樹蔓草﹐只有茅屋的四邊才有艷紅的桃花在競開怒放﹐隨風 招展﹐顯然﹐桃花是經過人工悉心栽植成的。 風里有著淡淡的花香﹐那種帶著冶媚味道的花香。 山野僻地﹐有的就是這份寧靜﹐這份清幽恬淡的寧靜﹐叫人一到這里﹐就把塵 慮全拋﹐俗物盡忘﹐連心胸也都變得開朗豁爽了──不﹐似乎並不盡然。 小徑上﹐一個魁梧得幾近肥胖的大塊頭正頂著當空的烈日攀行過來﹐那人一身 黑布單衫﹐腰間系著條白里泛黃的寬板帶﹐手中拄著根粗逾兒臂的斑竹棍﹐滿頭又 粗又黑的亂發便那樣毫不修飾的任其蓬生著﹐寬闊的臉龐也不知是叫日頭晒的或者 原本就如此的紅潤﹐現在﹐這張紅潤的面龐上正淌滿了汗珠﹐他皺起一雙濃密的眉 毛﹐微張著那張大嘴﹐表情相當不愉快的瞪視著桃花林中的那片茅舍。 花香、清風﹐山郊野地的恬怕曠遠好像對他的情緒毫無影響﹐他的形態顯出他 正處在某一種煩亂的境況中。 透了口氣﹐他加快了步子朝著茅屋前走來﹐一面走﹐一面不停地用他那根三尺 半長﹐油光潤亮的斑竹棍敲點地面。 就在他走近茅屋門前時﹐那扇簡陋的門扉忽然呀的一聲啟開﹐一個荊釵布裙﹐ 極其樸素的少婦正端著半木盆水跨了出來﹐見到他﹐不禁愣了一下。 這位少婦的個頭也不算小﹐不但身段高挑﹐而且相當豐滿腴潤﹐只是長得不算 中看﹐大大的臉﹐高高的顴骨﹐面色蒼白﹐還印著淡淡的雀斑﹐唯有那雙眼睛才是 她五官里最出色的──杏子形﹐﹐清亮澄澈﹐此刻﹐她就正用這雙出色的眼睛瞪視 著出現在面前的不速之客。 那人也瞪著她﹐半晌﹐才帶著疲倦的聲音道﹕「我姓查﹐查既白。」 少婦眨了眨眼﹐腔調透著那種膩人的磁性﹕」 「哦﹐原來是你﹖老查。」 朝左右環視了一遍﹐查既白又懶洋洋的道﹕「你一定就是『巧手三娘』谷瑛了 ﹖」 少婦薄薄的嘴唇綻咧──嘴型嫌大了點﹐不過兩排牙齒卻相當潔白整齊﹐還微 泛著晶瑩的光澤﹕「我想說不是﹐恐怕你也不會相信﹖」 查既白嘿嘿一笑﹐道﹕「當然不信﹐因為我雖未見過你﹐來此之前﹐卻把你的 一切打聽得十分清楚﹐其中自也包括了你的長相如何在內。」 那少婦──谷瑛淡淡的道﹕「一見之下﹐不如聞名﹖」 查既白細長的眼瞇了瞇﹐道﹕「差不了多少﹐你知道﹐你的容貌遠不及你的手 藝來得高明。」 谷瑛一點也不生氣。她笑道﹕「總算還有一樣行的。」 斑竹棍在地下點了點﹐查既白道﹕「只有你一個人住在這里﹖」 谷瑛的臉色不由黯淡下來﹐她掩飾的強笑道﹕「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原來﹐是 我和我老公一塊住在此地的。」 摸著雙疊的肥厚下巴﹐查既白似乎對谷玻的丈夫為什麼眼下不在此處並無興趣 ﹐他低沉的道﹕「谷瑛﹐你猜不猜得到我為什麼事來找你﹖」 谷瑛搖搖頭道﹕「猜不到﹐我甚至不曾想到你會突然出現於此﹐當你剛才望著 我自報姓名﹐我才意會到你八成是沖著我上門來了。」 查既白道﹕「你惹下極大的麻煩﹐谷瑛。」 谷瑛微笑道﹕「我一直就在惹麻煩﹐老查﹐我的生活就是由一連串的麻煩組合 起來﹐沒有麻煩﹐我也混不下去啦……」 查既白悻然道﹕「這一次﹐你惹的麻煩可把我也拖下水了﹗」 怔了怔﹐谷瑛道﹕「此話從何說起﹖今日之前﹐我連見也沒見過你──」 查既白揉著他那飽滿多肉的鼻子﹐翻動著眼珠﹕「先說﹐你怕不怕我﹖」 谷瑛差點笑出聲來﹐但她立即警覺到這絕不是一樁好笑的事──尤其面前的這 人物﹐亦絕不是一個逗趣的人﹐連忙假咳了兩聲﹐正著臉道﹕「很少人會不怕你﹐ 老查。」 滿意的點點頭﹐查既白隨即追問﹕「那麼﹐你呢﹖你怕不怕﹖」 谷瑛老老實實的道﹕「我也怕﹐我惹不起你。」 嗯了一聲﹐查既白緩緩的道﹕「很好﹐既然你怕我﹐就不會故意觸我的霉頭﹐ 戳我的漏子﹐有了這個先決條件﹐接下來要辦的事﹐就會容易得多。」 谷瑛滿頭霧水的問﹕「你到底是在說些什麼﹖你要辦的又是哪一種事﹖更與我 有何牽連﹖」 查既白嚴肅的道﹕「谷瑛﹐我不是吃飽了沒事干﹐跑來和你逗樂子的﹐設若我 來的目的與你無干﹐又何必找上你耗費如許唇舌﹖這檔子麻煩﹐從開頭就是你招引 起的﹗」 谷瑛定下神來﹐輕輕的道﹕「說詳細點﹐老查。」 查既白放重了聲調道﹕「半個月前﹐『安義府』大衙里的官印﹐是不是你偷去 的﹖」 放下手上的木盆﹐谷瑛似乎連腰也直不起來了﹐她垂頭埋臉﹐半晌沒有做聲。 查既白逼著問﹕「說實話﹐這檔子事是不是你干的﹖」 谷瑛幾乎不易察黨的微微頷首﹐澀怯怯的承認﹕「真人面前不打証語﹐是我做 的……」 哼了哼﹐查既白道﹕「算你開竅。其實你不承認也一樣推搪不了﹐那種『金替 解鎖﹐的特異手法﹐只你最為專擅﹐『遁地穿甲術』亦是你行事時的獨門手法﹐我 到場一看﹐那撮鐵鎖下的金屑未﹐加上從水磨磚地洞翻開的那個大窟窿﹐不用多推 敲﹐我業已心里有了數﹐知道十有九成便是你姑奶奶的傑作﹗」 谷瑛強笑道﹕「你見聞廣博﹐又精細入微﹐凡事想要瞞你﹐可真叫不容易…… 」 微昂起臉﹐查既白一伸手﹕「拿來。」 谷瑛退後一步﹐愕然問﹕「拿什麼來﹖」 查既白瞪眼﹐大聲道﹕「那方官印呀﹗我說谷瑛﹐你可要心里放亮﹐盜取官印 可是重則問斬殺頭﹐輕則流放終生的大罪﹐那方印石縱然質地不錯﹐卻賣不了幾文 錢﹐捧著藏著﹐既不能當飯吃﹐又不能當衣穿﹐你把它當寶一樣留著發的是哪門子 癲﹖」 谷瑛表情陰黯﹐目光晦澀﹐蒼白的面頰上﹐甚至連那幾顆雀斑也都變得恁般蒼 白了。 查既白不由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在江湖扒撬這一道上﹐你『巧手三娘﹐ 谷瑛也是有頭面﹐叫得響的角色﹐而你既非白癡﹐亦非瘋子﹐什麼金銀財寶﹐珠玉 細軟你不好去偷去盜﹖卻無端耗費恁大功夫弄來這一塊又不值錢﹐又大擔風險的印 石﹐我說谷玻﹐你這不是太也傻得如同一只愣烏了麼﹖」 谷瑛滿面愁苦的道﹕「老查﹐你還不知道﹐我被『安義府﹐這方官印整慘了﹗ 我遭人利用﹐又著了道……」 一擺手﹐查既白先堆起那種慈祥又諒解的親切笑容﹕「我省得﹐我省得﹐你是 一等心機、玲瓏頭腦﹐要是沒有人慫恿你﹐褳誘你﹐你也不曾失了魂﹐豈會槽懂到 如此﹐不知利害﹐不明輕重的田地﹖好吧﹐官府上的事你不必擔憂﹐只要把印信送 回去﹐我老查負責替你解脫消案。那背後出這騷點子的伙計如敢因此前來攪擾於你 ﹐我也一並承荷就是。另外﹐你干這樁買賣的油水仍由你自個留著﹐不論做啥﹐總 不能白搭啊﹐哈哈……」 谷瑛雙手扭絞﹐十分痛苦的道﹕「老查﹐事情並非你想象的這樣簡單──」 查既白呆了呆﹐立時心火上升﹐方闊的臉龐下沉﹕「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姓谷的娘們﹐我老查是塊什等樣的貨﹐你該心里有數﹐我他娘頂著毒日頭﹐冒著 這渾身臭汗老遠巴巴的跑來你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不是同你耗唾沫﹐打商量來的 ﹐對你說清楚﹐姓谷的婆娘﹐那方官印你好拿也要拿﹐歹拿也要拿﹐我查某人是先 禮後兵﹐三籮筐『天官賜福﹐的贊詞表過﹐接下來就要玩粗的了﹐你別把我老查當 成他娘『普渡眾生』的角兒﹗谷瑛急惶的道﹕「你別誤會﹐老查﹐我絕對沒有搪塞 推倭之意──」 查既白火辣的道﹕「那就証明給我看﹐東西拿來﹗」 唇角輕微的抽搐著﹐谷瑛差點就哭出聲來﹕「那方官印……不在我這里了﹗」 大大的一怔﹐查既白又急又怒﹕「什麼﹖你說什麼﹖官印不在你手上﹖」 谷瑛畏縮的朝後退﹐雙臂捂在胸前﹐面色越形慘白﹕「被他們……搶走了…… 他們……不但搶走了官印……吞沒了應付給我的盜印酬金﹐還把我的丈夫也擄劫了 去……」 查既白目瞪如鈴﹐狠狠道﹕「好婆娘﹐你敢騙我﹖」 用力搖頭﹐谷瑛再也忍不住洋洋淚下﹕「我沒有騙你……老查﹐我沒有一個字 ﹐一句話騙你……老查﹐我已一無所有﹐沒有錢﹐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我只剩 背著那偌大的罪名﹐只能承受那狂虐的脅迫﹐我為什麼還要騙你﹖又何需要再騙你 ﹖境況更惡劣﹐亦不過就是如此了啊……」 頹然跺腳﹐查既白豐厚的兩頰也像是一下子松垂﹐他失神的坐到門側一塊大石 上﹐雙目空空洞洞的瞅望著山崗腳下……谷瑛悄悄拭淚﹐屏息吸氣﹐連那點抽噎聲 都盡量壓制著不敢發出。 過了好一陣﹐查既白才深長的嘆了口氣﹕「唉﹗如此一來﹐『安義府』的馮大 人就只怕不妙了﹐可惜這樣一位好官……」 谷瑛迷恫的注視著查既白﹐怯怯的道﹕「老查﹐你說的馮大人﹐可是『安義府 』的知府馮子安﹖」 查既白雙眉不展的道﹕「就是他……」 谷瑛困惑的道﹕「看來……老查﹐你和那馮子安似乎頗有交往﹖至少﹐你也是 十分敬仰他﹖」 查既白道﹕「一點不錯﹐我們之間﹐不但情誼極深﹐而且他的為人行事﹐亦更 得我的欽佩﹐只要我能辦得到的事﹐為了他﹐我都願去辦﹗」 谷瑛喃喃的道﹕「真是怪事──」 查既白怒道﹕「何怪之有﹖莫不成我老查就不該認識做官的﹖」 谷瑛趕緊解釋道﹕「你別想岔了﹐老查﹐我只是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因為你─ ─咂﹐你是江湖上盛名赫赫的大豪﹐又是黑白兩道分腳跨的霸字號人物﹐縱橫撣閻 ﹐盡在刀口舔血﹐提著人頭玩命這方面﹐和官府衙門正處於對立之勢﹐而你卻對其 中的一位這般友善忠誠﹐就未免叫人感到奇怪了。」 查既白目光投向遠處的煙雹林巒﹐語聲悠悠﹕「你不了解﹐那馮大人不但是個 清廉正直、仁慈寬厚的好官﹐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他﹐在五年前一樁倒 霉的意外事件中﹐我就叫他們白砍白埋了……」 谷瑛睜大了眼道﹕「你也會栽跟頭﹐老查﹖你也有需要別人救命的時候﹖」 查既白沒好氣的道﹕「我一不是長生菩薩﹐二不是大羅金仙﹐你當我有多麼個 神通廣大法﹖凡是個人﹐就免不了會遭上個三急兩難﹐到了那辰光﹐若遇不上貴人 扶持﹐便任你是力能拔山﹐勇冠三軍﹐也照樣磨盤掉進雞窩里﹐砸了蛋啦﹗」 谷瑛輕聲道﹕「老查﹐我一向不知道你也能將橫逆看得這麼透徹﹐把情感與道 義守得如此堅實……」 哼了一聲﹐查既白道﹕「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谷瑛﹐現在先不扯這些﹐你 好歹得幫著我出出點子﹐設法將那馮大人的官印弄回來﹐否則﹐他是大大不妙﹐我 是痛心瀝血﹐而你﹐你也就逍遙不了﹗」 谷瑛驚惶的脫口道﹕「不﹐老查﹐我不能幫你這個忙﹗」 查既白勃然大怒﹐一下站立起來﹕「什麼﹖你不能幫我這個忙﹖娘的﹐你是不 想活了﹖」 谷瑛急切的道﹕「他們擄去了我的丈夫﹐老查﹐他們把我的丈夫當做人質﹐他 們說過﹐只要三個月之內沒有人向衙門告發﹐沒有人去找他們麻煩﹐就把我丈夫送 回來﹐要不然﹐他們會叫我去收屍──老查﹐那些人異常狠毒﹐他們做得到﹐他們 決不是在唬我﹗」 查既白錯牙切齒﹕「算得好﹐算得真好﹗三個月﹖不必三個月﹐只要五十九天 就夠了﹐知府衙門印信公文至多可積壓五十九天﹐兩個月內不見行文用印﹐即表示 官印有失﹐那馮大人的紗帽落地不說﹐失印之罪就會要了他半條命﹗」 谷瑛惴然不安的道﹕「那──那該怎麼辦呢﹖」 咆哮一聲﹐查既白吼道﹕「怎麼辦﹖這要問你﹐是你出的繼漏﹐你闖的禍﹐你 他娘就得給我一個交代﹐萬一那馮大人因此毀了前程﹐治了罪﹐姓谷的婆娘﹐你看 我能不能摘下你的腦袋當球踢﹗」 驚惶與悔恨交集﹐又逼得谷瑛淚下如雨﹐她蒙著面龐﹐哭得好不傷心。 查既白惱火的道﹕「哭﹐哭﹐你就知道哭﹐哭能管個鳥用﹖要是能把那方官印 哭回來﹐我他娘也陪你一起嚎上三天三夜﹗」 吸位著﹐谷瑛兩肩聳動﹐其聲悲慘﹐淚水溢自梧臉的指縫﹐把她的衣裙都淌濕 了好大一片。 來回的踱著﹐查既白猛然站定﹐面對谷玻﹐他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努力將 腔調放得低柔﹕「好了﹐我的姑奶奶﹐你就幫幫忙﹐別再哭啦﹐來﹐我們來好好商 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一方面不損及你的老公﹐一方面也可 解馮大人出困。」 連忙用衣袖擦抹眼淚﹐谷瑛雙眸中仍然淚光瑩瑩﹐她暗啞著聲音仍在抽噎﹕「 不是我不幫你﹐老查……我丈夫的一條命還捏在他們手里﹐我不能不顧他……」 查既白心中在咒罵﹐嘴巴里卻益發的和氣了﹕「別急﹐別急﹐我們慢慢研議﹐ 慢慢計較──我說谷瑛﹐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到底官印是在什麼人手里﹖」 搖搖頭﹐谷瑛沙沙的道﹕「我若告訴你﹐你馬上就會去強奪官印﹐而不論你是 否奪得回來﹐他們已經把我丈夫殺害了……」 查既白道﹕「我想──說不定我也能救出你的老公……」 谷瑛淒然一笑﹕「這是一條人命﹐一條我丈夫的人命﹐老查﹐這不能只照你的 想象﹐更不能在沒有把握的情形下做肯定。老查﹐你知道﹐人只有一條命……」 查既白憤怒的道﹕「我知道人只有一條命﹐也知道那是你老公的一條命﹐問題 是你不告訴我挾持你老公那條命的都是哪些龜孫王八蛋﹐我既不明白是些什麼角兒 ﹐就無從在對方的實力上下判斷﹐你又叫我如何十成十的有把握﹖」 谷瑛幽幽的道﹕「他們很厲害﹐都是一群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兇暴之徒﹗ 」 「呸」的朝地下吐了口唾沫﹐查既白怪叫道﹕「可是嚇壞我了﹐谷玻﹗你當我 老查又是哪一等人﹖我操他的大舅﹐你以為我是開善堂﹐施災帳的萬家生佛﹖我老 查在宰人奪命﹐兩道上玩狠的辰光﹐你恐怕還窩在你娘懷里數星星哩﹐而那干子人 熊又有什麼登天的能耐﹖他們兇殘橫暴﹐莫非我就大慈大悲﹖你把心放寬了﹐谷瑛 ﹐一旦我老查和那些王八龜子賊卯上﹐你就知道姓查的半點不含糊﹗」 谷瑛仍然十分擔憂﹕「話是這樣說﹐但……老查﹐我不敢冒險……」 深深吸了口氣﹐查既白道﹕「好吧﹐我且答應你一件事──如果在你說出對方 的根底之後﹐我若自忖沒有把握﹐就決不貿然動手﹐這樣你總可以寬懷了吧﹖」 沉默片刻﹐谷瑛低聲道﹕「我怕你說了不算──」 查既白凜然的一笑﹕「谷瑛﹐在江湖上﹐我干過許多殘酷的事﹐也做過許多狠 辣的營生﹐我的名譽並不清亮﹐聲望也未見崇高﹐黑白兩道中﹐不少人恨我入骨﹐ 巴不能吃我的肉﹐剝我的皮﹐事實上﹐我也不敢自詡是塊好料﹐然則﹐生平只有一 樁長處﹐那就是我言出必行﹐決不失信﹗」 谷瑛躊躇著﹐她似乎還在擔心什麼。 查既白耐住性子﹐沉聲道﹕「我允諾你的﹐就一定辦到﹐你該想想﹐一個好官 的身家性命﹐包括在他轄治之下多少黎民的幸福﹖你再想想﹐我心中的負擔﹐情感 道義上的負荷﹐此外﹐那些人又是如何來欺凌你﹐脅迫你﹐他們根本不把你當人看 ﹗」 激靈靈的一哆嚏﹐谷瑛的面頰顫動﹐額頭上凸起淡青的筋脈﹐她雙目如火﹐咬 著牙﹐強聲迸自齒縫﹕「是的……他們根本不把我當人看……對一個人﹐怎能如此 糟塌凌虐﹖」 查既白清晰有力的道﹕「你明白過來就好﹐現在﹐你何需再為他們掩遮﹖讓我 們連手合力反擊他們﹐教訓他們﹐救出你的丈夫﹐奪回官印﹐也好叫你挺直脊梁﹐ 重新具有一個人應有的勇氣﹗」 一揚臉﹐谷玻毅然道﹕「老查﹐君子一言──」 查既白接得又重又快﹕「快馬一鞭﹗」 谷瑛湊向前來﹐輕細的道﹕「『未干山﹐的『天心潭﹐──」 查既白的臉色奇異的變化了一下﹐他迅速連上﹕「『血鶴八翼』﹗」 十分驚訝的看著查既白﹐谷玻道﹕「老查﹐你好像什麼事都知道﹐什麼人都認 識。」 查既白吁了口氣﹕「這大半輩子江湖﹐你當是白跑的﹖」 微掠鬢發﹐谷瑛笑中泛苦﹕「就是這些人﹐老查﹐你自量招惹得起嗎﹖」 查既白爽直的道﹕『「要看是怎麼個『招惹』法﹐不錯﹐『血鶴八翼﹐也是道 上極為扎手的角色﹐並不容易應付﹐但我老查這盞燈亦非省油﹐卯起來看﹐就知道 誰的神通廣大了﹗」 谷瑛忐忑的道﹕「老查﹐這可開不得玩笑﹐你要一個弄砸﹐可憐我丈夫那條命 就先完了──」 查既白點頭道﹕「所以我已說過﹐要看看是怎麼個『招惹』法了﹐若非你老公 落在他們手中﹐令我們投鼠忌器﹐我老查大可以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的找上門 去叫陣﹐眼下卻不能這麼做﹐得好生恩付個法子﹐必要般般顧到才好。」 谷瑛憂形干色的道﹕「那『血鶴八翼﹐四個人﹐我還只是見到其中一個﹐也就 是那帶著人前來找我的一個﹐那人血紅的披風﹐血紅的衣袍﹐血紅的雙纓綢﹐直似 一朵血雲﹐一團血霧。那人又高又瘦﹐兩眼如鷹﹐尖銳炯利的目光就像能透進人的 心窩里去﹐瞅你一眼﹐會叫你全身發涼……」 嘿嘿笑了﹐查既白道﹕「聽你這一說﹐約莫是到了九幽地府的閻羅殿啦﹗那也 不過只是個毛人﹐一個和你我一樣血肉做的毛人罷了﹐就會有這麼個玄異法﹖瞅人 一眼能叫人全身發涼﹖他也不真是閻王爺﹐何來這等勾魂攝魄的本事﹖我說谷玻﹐ 你也太少見識了﹗」 谷瑛蒼白著臉道﹕「老查﹐你是你﹐我是我﹐我沒有你這身好功夫﹐自也沒有 你這樣的膽量……」 忽然﹐查既白岔開了話題﹕「對了﹗那『血鶴八翼﹐可曾向你透露﹐為什麼他 們要用這個法子去整馮大人﹖」 谷瑛道﹕「他們沒有說﹐但自他們偶爾的交談中﹐隱約洩漏了一點內情﹐好像 他們對那馮子安懷有極深的仇恨﹐似乎是──他們之間十分親近的人曾被馮子安判 了重罪﹐他們要借此報復……」 查既白沉默下來﹐他定神疑注著天邊如絮的積雲﹐寬大的面龐上是那種深遂的 平靜﹐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然而﹐足以令人體會的是﹐他現在所思考的﹐一定是一 樁相關極大的事情。 望著查既白的側影﹐谷瑛心里有著怔忡的感覺──像這樣一個人﹐一個穿著如 此簡單﹐一個外表看去如此肥壯得近乎憨厚的人﹐居然就是黑白兩道上提起來人人 頭痛﹐個個咬牙的瘟神﹐十方全吃﹐行行沾手﹐他總是從那半途上殺出來的程咬金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查既白便是一只巨大的黃雀﹐一個黑吃黑的老祖宗。 谷瑛有點害怕了──她竟把自己和老公的未來﹐完全托付在這個人的手上﹗不 知過了多久﹐查既白才長長吁了口氣﹐他瞅著滿臉憂郁之色的谷玻﹐閒閒的道﹕「 有什麼地方不對﹐你好像心事重重﹖」 谷瑛略一遲疑﹐鼓起勇氣道﹕「老查﹐你可千萬不能誤了我丈夫的性命──」 查既白沒有發火﹐他安詳的道﹕「誤不了。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我不會貿然 下手。」 谷瑛殷切的道﹕「你已經想到了周全的方法﹖」 查既白道﹕「我想到了好幾種可行的法子﹐但都不能算是『周全』﹐因為這些 法子尚未使用﹐它的後果便難預料﹐我要再加琢磨﹐或先行試探﹐才能決定如何進 行。」 想了想﹐谷瑛道﹕「老查﹐我和你一起去──」 查既白大搖其頭﹕「不行﹐有你跟著﹐非但幫不上忙﹐而且大礙手腳﹐我們約 個時間地點見面﹐無論事情辦得如何﹐我都會趕來向你做個交代。」 谷瑛急道﹕「你別看我武功不行﹐盜扒之技﹐我卻是頂尖的好手﹐者查﹐或許 你用得上我﹖」 查既白道﹕「用得上你的時候我自會找你﹐目前你尚派不上用場﹐我說谷瑛﹐ 這是玩命的事﹐更且牽連極廣﹐你別再磨蹭了﹐這里你已經不能再住﹐換個隱密點 的所在﹐千萬別叫對頭尋著﹐我可不希望把你的老公活著帶回來﹐卻發覺你已成了 個死的﹗」 谷瑛嚥了口唾沫﹐表情有些恐懼﹕「我……我會小心……」 望了望天色﹐查既白道﹕「我該走了﹐現在你心目中可已有了躲藏的地點﹖我 想最多一個月﹐我們就能見面﹐萬一屆時我沒有來﹐你就打算守寡吧﹐可別怨我﹐ 因為若是到了那等光景﹐這人間世上也不會再有第二個老查啦﹗」 打了個寒碟﹐谷瑛的聲音有些顫抖起來﹕「不會的﹐老查﹐事情決不會糟到那 樣……」 嘿嘿一笑﹐查既白道﹕「我比你更不希望糟到那樣﹐命可是我自己的呢﹗」 谷瑛趕忙道﹕「辰光也不早了﹐老查﹐吃過飯再走﹐我的烹任手藝還不算差﹐ 讓我做兩樣小菜﹐算是為你餞行。屋里尚存得有一壇上好的老黃酒﹐順便也喝兩盅 ﹐提提神……」 查既白稍一猶豫﹐大笑點頭﹕「好﹐他娘的三杯通大道﹐眼下不吃﹐等一會還 是要吃﹐也罷﹐就叨擾你了﹗」 谷瑛也跟著笑了起來﹐這一笑﹐查既白才覺得﹐面前這個娘們﹐在笑的時候居 然還蠻好看哩。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出 計】 「鶴字南貨」的大招牌隨風輕晃﹐在午後懶洋洋的陽光映照下﹐將招牌搖動的 陰影投注於那寬闊平整的石階上﹐軒敞的大門里﹐靠邊是一座厚實沉穩的紅木櫃台 ﹐台面光磨淨亮﹐幾乎反照得出人臉來。 櫃台後面﹐坐著一個與這鮮麗氣派頗不相稱的枯瘦仁兄。這位仁兄面色焦黃﹐ 蓄著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相貌狠瑣﹐無精打采﹐如果他不是坐在這□大門大店的 大櫃台之後﹐任誰也看不出他還是個能管事的人物﹐一伸手﹐說不准有人就會打發 賞錢﹐把他當成個聽差雜役消磨了。 店堂里的縱深極廣。高大的貨架上分門別類排滿各形各式的貨物﹐有絲帛綢緞 ﹐有燕窩魚翅﹐有象牙犀角﹐金珠玉飾﹐脂粉香料之外﹐連干裝的木耳蘑菇金針都 一應俱全﹐林林總總﹐真是包羅萬象﹐似乎你要什麼﹐他就能拿得出什麼﹐這家店 ﹐可確實不小。 日影下﹐一個大塊頭昂首挺胸的走了進來──查既白換了一身寶藍薄綢的長衫 ﹐衣襟上還精繡著紫紅色的蝙蝠圖﹐頭頂員外帽﹐腳踏粉底鞋﹐看上去十足十的一 位富商巨賈打扮﹐當然﹐他不曾拿著那根斑竹棍。 櫃台後的仁兄原來是那種混混飩飩的神態﹐這一見查既白走了進來﹐不覺雙目 突亮﹐精氣立湧﹐他趕緊站立起來﹐笑起了一臉皺紋﹕「這位爺﹐快往里請﹐大熱 的天﹐怎麼也不乘肩轎子來﹖」 說著﹐他一面炔步繞出櫃台﹐一邊轉臉朝里叱呼﹕「小張﹐先端椅子﹐擰條冷 手中﹐再把用井水鎮著的酸梅湯舀上一大碗﹐趕點緊﹐別盡在那里白日做閒夢…… 」 後頭貨架旁那個打著瞌睡的小伙子﹐差點從矮凳上跌坐下來﹐他揉著眼﹐一疊 聲的回應著﹐三腳並做兩步的忙著張羅去了。 枯瘦仁兄趨前哈腰﹐笑嘻嘻的道﹕「大爺你可是要買點什麼﹖啊﹗小號貨色齊 全﹐價格公道﹐包准不讓貴客吃虧﹐不是在下我誇口﹐我們『同濟鎮﹐上﹐小號在 南貨行中﹐可是頭一家老店哩…」 查既白先等椅子端來﹐坐定了﹐用涼手中把連臉帶脖子抹了個遍﹐再就著那細 白瓷碗喝了一大口又冰又酸又甜 的酸梅湯﹐然後﹐他才吁了口氣﹐道﹕「這天候﹐真叫熱。」 枯瘦仁兄雙手接過臟手中﹐一邊脅肩餡笑﹕「可不是﹐熱得都叫人骨酥筋軟﹐ 懶散乏力﹐任是什麼勁也提不起來啦﹐可虧得是大爺你的身底子好﹐這等熱天全抗 得住﹐還有興頭出來逛店看貨﹐換了在下我呀﹐早就找個蔭涼處歇穩了……」 「嗯」了一聲﹐查既白慢吞吞的道﹕「你這位是﹖」 那人忙道﹕在下是本店的掌櫃﹐小姓卓﹐賤字文山……」 查既白點頭道﹕「原來是卓文山卓大掌櫃。」 卓文山陪笑道﹕「不敢﹐小號另有東家﹐在下只不過是端人家飯碗﹐受雇於此 ﹐說起來委實慚愧﹐啊﹐委實慚愧……」 查既白微合雙目﹐道﹕「已經不錯了﹗我也是做生意出身﹐知道其中艱苦﹐能 夠混到櫃台﹐獨當一□店﹐即使另有東家﹐亦足見東家對你的信任與器重﹐有些人 從小學買賣﹐熬了大半輩子﹐僅僅熬成個站台伙計的更不在少數﹐所以說﹐卓大掌 櫃﹐你好歹是出頭啦……」 卓文山咧著嘴道﹕「好說﹐好說──這位爺﹐你老看起來﹐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 查既白道﹕「我在『桐梁縣﹐做一點小生意﹐嗯﹐藥材批發﹐前幾天才往北邊 走了七船貨﹐近日比較松閒了﹐打算到『歸德集﹐去探望幾個親戚﹐經過這里﹐這 才想到不好空手去看人﹐順眼一瞧﹐貴寶號就在面前﹐正巧進來選幾樣東西送禮。 」 那卓文山立時知道碰上「大主顧」了﹐他飛快的在心里算計著﹐六條船的藥材 ﹐乖乖﹐可是六條船啊﹗就算是小舢板吧﹐也有上千多斤﹐何況看人家這氣派﹐絕 對不會只是用小舢板運貨的角色﹐如果是那種雙桅大眼雞的帆船﹐這七船的貨物所 值還得了﹗ 干咳一聲﹐這位掌櫃的益發貼緊了﹕「在下這雙老眼果然不花﹐你老只一進門 ﹐就透著那等殷實富戶的氣勢﹐小店得蒙惠臨關照﹐真是蓬革生輝﹐無上榮寵﹐要 什麼﹐你老盡管挑揀﹐價碼品質﹐一定會使你老滿意…… 又喝了一口酸梅湯﹐查既白目光巡視﹐卻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 心頭一沉﹐卓文山趕忙道﹕「可是沒有你老中意的貨品﹖不要緊﹐你老想要些 什麼﹐無妨說出來﹐店里若是不齊﹐在下可著人往庫房去找﹐庫房要缺﹐也可以先 從別的地方調借……」 查既白揉著下巴﹐緩緩的道﹕「先說你店里的鮑魚吧﹐個個和拇指差不多大小 ﹐一旦發開了就不夠松散﹐吃在嘴里必然又柴又韌﹐稱不得是上品﹐要大如銅錢﹐ 才算勉強湊合﹐另外那些干翅也顯得肉薄須枯﹐燉起來免不了膠輕味淡﹐失去原翅 濃腴淳厚的風味﹐最好有那種『南海黃』的魚翅﹐自用送人方為允當﹐再者﹐我想 要十匹『夾織銀絲緞』﹐你們這里連半匹也沒有﹐又說到婦人家使的『蘭花油』、 『寇丹汁﹐﹐蘭花要用嶺南紫棠溪邊特產的春前『白玉蘭』花瓣研磨﹐再摻上等麝 香油方為雋品﹐那種油制成後顏色形同琥珀﹐味道清幽芳遠﹐不像貴寶號陳列的這 幾款﹐色雜不純﹐欠地道﹐至於『弦丹汁』﹐原質該用風仙花的本色加入茸膠等十 多味配料才能艷紅鮮麗﹐經久耐看﹐塗於尖尖十指上﹐避免斑斑剝脫﹐這一樁﹐貴 店貨色所列又非高明……」 不待卓文山答話﹐他又搖搖手﹐往下說道﹕「只這裝盛香料的容器﹐你們也大 欠講究﹐用檀木或烏心木的雕盒﹐已是極陋﹐普通該以金銀紋樓雕的金銀盒﹐配以 琉璃嵌花的透明瓶罐亦算差強人意﹐要不用上等景德瓷的細瓶也叫馬馬虎虎﹐最好 是拿白玉及翠玉來造容器﹐如果其間再能鑲上花式的寶石和珍珠﹐那才是搭配得當 ﹐美人妝前﹐便益增嬌艷了……」 用力拍手﹐卓文山贊不絕口﹕「高﹐高﹗端的是高﹗你老一點不錯﹐是真正的 行家......」 查既白矜持的一笑道﹕「哪里哪里﹐不過是日常所用﹐久經體驗﹐方才揣摸到 的些許心得罷了﹐算不了什麼……」 湊近了些﹐卓文山故作神秘的壓低嗓門道﹕「說真的﹐爺﹐我們這個鎮﹐雖也 不算小﹐到底識貨的不多﹐身家豐厚的主兒更少﹐你老要的東西﹐全屬上貨極品﹐ 平素我們怎舍得擺出來糟蹋﹖不過呢﹐像這樣的貨色小店進得雖少﹐卻也大多具備 ﹐只不知你老需要……」 打斷了對方的話﹐查既白從容的道﹕「我要銅錢大小的鮑魚二十斤﹐『南海翅 ﹐四十斤﹐『夾織銀絲緞』十匹﹐『蘭花油﹐五瓶﹐。寇丹汁﹐五瓶﹐可是﹐『蘭 花油』與『蔻丹汁』必須要我說的那種上品﹐另外裝盛的容器也要分做白玉及翠玉 的兩款﹐如果有珠寶鑲嵌﹐就更巧妙﹐價錢我不計較﹐對了﹐設若貴寶號還有什麼 新鮮玩意﹐或此地罕見的奇異物品﹐亦不妨拿出幾樣來讓我揀﹐只要東西值得。錢 我不在乎……」 這哪里是找親戚敘契闊﹐簡直就在打算替「鶴字南貨」另開分號了嘛﹗ 卓文山一面心里算著價錢﹐合著利潤﹐一邊眉開眼笑的道﹕「你老放心﹐在下 盡力去找﹐約莫也短缺不了什麼﹐就是裝香料物的容器得耗點功夫﹐有的恐怕要臨 時配湊﹐你老另說的珍罕玩意﹐在下也會琢磨挑揀幾樣﹐呈給你老過目﹐其中或許 有個一兩件能使你者勉強中意……」 站起身來﹐查既白順手將手中瓷碗遞給卓文山﹐邊道﹕「我姓白﹐住在鎮頭『 鴻泰客棧』﹐這些東西你合計什麼時候可以替我送過去﹖」 略一盤算﹐卓文山肯定的道﹕「最遲明天傍黑就能交齊﹐白爺﹐你知道那些翠 玉雕摟的容器較費時間﹐在下務必要搭配得令白爺你滿意才好﹗只不知自爺是否能 留到明晚的辰光﹖」 模樣有些猶豫﹐查既白終於像是十分勉強的點頭道﹕「好吧﹐再過去也只怕遇 不到似你們這般規模齊全的店舖了﹐本來我是打算明午啟程的﹐不妨就再等一天﹗ 」 連連拱手﹐卓文山興奮的道﹕「多謝關照﹐白爺﹐多謝關照﹗你老放一千個心 ﹐在下必定把貨色辦得周全﹐好叫白爺不冤等這一天﹗」 查既白伸手入懷﹐摸出一張銀票﹐隨隨便便往卓文山身旁的櫃台一放﹐輕描淡 寫的道﹕「這是一張兩千兩銀子的莊票﹐算是訂金﹐其他的等你把東西送來﹐再一 齊算帳。」 卓文山忙道﹕「不用不用﹐白爺你何需如此慎重﹖只消白爺你一句話﹐這樁生 意還怕跑了﹖白爺﹐且請把票子帶回﹐一切待送貨之後再說──」 查既白頭也不回的邁步就走﹕「做生意有規矩﹐掌櫃的﹐咱們誰也別破了格。 」 一直把。『財神爺﹐﹐送出了大門﹐卓文山才急匆匆的奔了回來﹐伸手拾起台 面上的銀票﹐一面快步朝里屋趕﹐他那滿頭大汗﹐不知是天氣熱出來的﹐還是心頭 樂得發燥﹐兩匹馬拉著的一輪烏篷車﹐早就停妥在「鴻泰客棧」的大門側﹐車上﹐ 卻沒有馭者。 黃昏的辰光了。 二樓的一間上房里﹐查既白已換回他往常的打扮﹐斑竹棍斜擱桌面﹐棍旁還有 一只青布包袱﹐模樣是隨時准備開路的架勢。 他點起燈來﹐然後把身子坐進那張大竹椅里﹐默默閉目養神。 沒有過多久﹐門上輕輕響起幾下叩擊聲﹐是慣常過來恃候的那個店小二的嗓調 ﹕「客官﹐客官﹐鎮上『鶴字南貨』的卓大掌櫃前來拜見你老啦……」 查既白沉聲道﹕「請。」 門開處﹐卓文山卻並不先進﹐他朝旁邊一側身﹐哈腰肅手﹐讓另一個錦衣繡服 的青年領頭跨入房中﹐這時﹐卓文山才帶著三個壯漢連扛著的東西一起進屋。 查既白即自椅上起身﹐呵呵笑道﹕「卓大掌櫃倒挺守時﹐我可真等得不耐煩了 。」 搶前一步﹐卓文山脅肩咧嘴的一指那錦衣青年﹐道﹕「白爺﹐且先容在下替你 老引見小號的小東家──霍芹生霍二少爺……」 拱著手﹐查既白笑道﹕「不敢當﹐這麼點小生意﹐竟驚勞霍少東在駕﹐實在不 好意思。」 霍芹生一面還禮﹐一面上下打量著查既白﹐模樣似乎透著幾分疑惑──像面前 這副德性的人﹐竟會是個如此大手筆的闊客﹖ 卓文山在旁道﹕「二少﹐這一位﹐就是在下向你稟告過的那位白爺﹐人家不但 是做買賣的﹐對於鑒物識貨﹐更為在行﹐尤其干脆爽快﹐這大一筆生意﹐人家就是 半個子兒也不還價……」 微微點頭﹐霍芹生道﹕「這位白爺﹐倒是十分儉樸無華……」 怔了一怔﹐卓文山不明所以的望了過去﹐這才看清楚昨天尚衣帽鮮麗的「白大 爺」眼下居然成了這麼一副近似苦力般的打扮﹐也禁不住脫口道﹕「白爺﹐你老這 是怎麼回事﹖」 「你二位大約是指我這身穿著﹖其實毫不足奇﹐行旅在外﹐還是簡單平實得好 ﹐鮮衣怒馬﹐大過招搖惹眼﹐我不想找麻煩﹐生枝節﹐又何在乎別人因此低看了我 ﹖」 霍芹生第一次露出笑容﹐他連連點頭道﹕「當然當然﹐倒是我們過於世俗﹐以 衣帽相人了﹐得罪得罪﹗」 查既白道﹕「少東言重﹐生意往來﹐慎重要緊﹐自以小心為上﹐如果人可以假 充﹐銀子卻充假不了。二位與我打成交道﹐包管皆大歡喜﹗」 卓文山連聲道﹕「這個當然﹐這個當然﹐還是白爺你世故深﹐知輕重﹐一席教 言﹐使我們主從領悟不少……」 說著﹐他立即交代那三名壯漢過來﹐將一干物品貨色逐件打開﹐邊仔細點數﹐ 邊向查既白詳加解說﹐未了﹐他在揮退隨人之後﹐才把另一只檀木雕花的小木箱搬 到桌上啟開──搖晃的燈光映照著木箱內並排的五只白玉嵌珠粉盒﹐五只翡翠鑲以 紅寶石的細頭小瓶﹐晶瑩燦麗的光華便閃炫成那等瑰異的芒彩﹐反映得人的眸瞳都 是這般繽紛明亮了。 望著查既白﹐卓文山的面孔上是一種既得意﹐又期待的神色﹐查既白沒有令他 失望﹐立刻雙目閃亮﹐贊不絕口﹕「好﹐好極了﹗東西的款式好﹐質料地道﹐鑲工 亦佳﹐的是上品﹐更難得的是只在這短短一日的工夫﹐便搭配得如此齊全﹐好﹐卓 大掌櫃﹐真是辛苦你了﹗」 卓文山那股子舒但受用﹐直使他全身的筋骨松軟﹐毛孔張放﹐像一下子輕快了 好幾斤﹐他笑得見牙不見眼﹐呵呵的大開著嘴巴﹕「過譽了﹗白爺你太也過譽了─ ─其他東西﹐白爺已經過目﹐想亦差堪滿意﹖」 查既白頷首道﹕「都不錯。我一概收下。」 卓文山直搓著兩手笑﹕「那麼﹐白爺﹐就算成交﹖」 不待查既白回話﹐一側的霍芹生忽然插口道﹕「且慢﹗」 查既白淡淡的道﹕「二少東尚有什麼高見﹖」 霍芹生一晒道﹕「這些物品﹐白爺認為都還不差吧﹖」 查既白道﹕「當然不差。」 霍芹生慢條斯理的道﹕「這些物品不錯﹐還差強人意﹐但我卻有另一樣東西﹐ 比白爺你眼前所見﹐不知高明實用上若干﹐我敢說白爺看了一定喜歡﹐這樣東西﹐ 正如白爺所言﹐乃是此地一向罕見的珍異玩意﹐就算南邊產地也少之又少﹐遇上白 爺這等慷慨豪邁又識貨的主顧﹐我才願意忍痛割愛﹐換了別人﹐哪怕出再高的代價 ﹐我還不一定舍得哩……」 查既白瞇起雙眼道﹕「哦﹗倒不知是什等樣的稀罕玩意﹖尚請少東明示於是﹐ 霍芹生向卓文山點了點頭﹐後者從懷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只匣子來﹐水晶的匣子﹐ 玲攏剔透﹐瑩潔明淨﹐自匣子外就能看見內只舖墊著一層厚厚的藍絨﹐絨面上是一 朵花﹐一朵五瓣金黃、蕊若蓬珠聚般的奇花﹐而花梗卻如一柄小巧透明的如意── 瓣頁閃泛著栩栩的金黃﹐珠蕊宛似亮爍流燦﹐連帶那如意狀的花柄仿佛也在微微跳 動﹐這朵形色詭異的花﹐幾乎就像是活的。 查既白雙目凝注﹐半晌﹐才喃喃的道﹕「『如意本草』……天地靈秀﹐居然果 真孕有如此奇卉......」 霍芹生贊許的道﹕「好眼力﹐好見識﹐的是行家﹗」 取過水晶匣子仔細檢視﹐查既白頷首道﹕「不錯﹐的確是『如意本草』﹐傳聞 中﹐此物對於止血療傷﹐續氣固無具有奇效﹐只要人的心跳不停﹐幾乎皆可借而保 命﹐設若果真效驗如此﹐則不啻人間至寶﹐回生仙丹﹐二少東竟然舍得出讓﹐亦稱 豁達透解了。」 霍芹生微笑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若是壽限真個到了﹐這勺日意本 草﹐是否確能延命回生﹐誰也不敢斷言﹐再說我們生意人講究的是將本求利﹐白放 著這麼一味奇藥﹐還不如以之換筆現錢的好﹐白爺你是做藥材生意的﹐正是內行﹐ 取來給白爺你過目﹐算是找對主兒啦……」 查既白道﹕「二少東要賣個什麼價錢﹖」 伸出左手﹐五指叉開﹐霍芹生道﹕「這個數。」 查既白緩緩的道﹕「想不會是五千兩﹖」 霍芹生道﹕「當然﹐五萬兩﹐其余貨品﹐我們就便宜賣給白爺﹐只收你七千兩 銀子﹐一共是五萬七千兩﹐莊票亦可十足抵付。」 查既白踱了兩步﹐順手將門掩緊﹐他轉回身來﹐味啼一笑﹕「我都要了。」 一翹大拇指﹐霍芹生道﹕「卓掌櫃說白爺你談生意干脆利落﹐一點不拖泥帶水 ﹐眼下見了﹐果然不差。像白爺你這樣的好主顧﹐如今挑著燈籠都難找﹗」 卓文山也陪笑奉承﹕「二少爺﹐我可沒有看錯人吧﹖白爺那等氣勢風范﹐要裝 也裝不來﹐只一打眼﹐我就知道是貴客上門﹐要做一筆大買賣啦﹗…這時﹐查既白 已挽起桌上包袱﹐手握斑竹棍﹐寬闊的儉龐紅光隱泛一一是一種人們在大有斬獲後 的好氣色﹐他精神十分愉快的道﹕「行了﹐二少東﹐我們走吧﹗」 霍芹生迷惑的道﹕「白爺﹐你不是在此處付錢麼﹖」 搖搖頭﹐查既白道﹕「不是在此處付錢﹐事實上﹐我根本不打算付錢。」 「退後一步﹐霍芹生又驚又怒的道﹕「這是開什麼玩笑﹖」 查既白笑容可掬的道﹕「沒有人和你開玩笑﹐我想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東 西我全收下﹐但我絕對不會付錢﹐非僅東西要免費攜走﹐二少東你的尊體還得借用 幾天……」 霍芹生做夢也想不到事情會有這等出乎意料的轉變﹐一時之間﹐他竟氣急得愣 在當場﹗ 亦已臉色大變的卓文山哆嚏的指著查既白﹐舌頭不聽指揮的卷繞著﹕「你…… 你是想打劫﹖你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店又是誰開的﹖只要你敢打半點歪主 意﹐就別想活著離開﹗」 查既白笑吟吟的道﹕「此地是『同濟鎮﹐﹐鎮後那座延綿的山叫做『未干山』 ﹐山頂上有個『天心潭』﹐潭邊住著『血鶴八翼』﹐貴寶號就是﹐血鶴八翼﹐的生 意﹐而這位二少東﹐就正是八翼之首霍達的二公子──另外﹐我還知道霍達的大少 爺霍艾生在一年之前因為犯了好殺案被『安義府』審判正法﹐怎麼樣﹖卓大掌櫃﹐ 我可是打聽得一清二楚吧﹖」 霍芹生面頰透青﹐唇角在不住的抽搐﹐他沙著嗓門道﹕「你是誰﹖你到底想做 什麼﹖你與我們霍家又有什麼過節﹖」 查既白安閒的道﹕「很快你就會知道我是誰了﹐二少東﹐我們恐怕還有一陣子 的辰光盤桓﹐你想知道的事﹐我將十分詳盡的向你娓娓道來──」 斑竹棍閃動如一抹赤練蛇的影子﹐只那麼使燈光微晃﹐正悄然溜到門邊的卓文 山已猛一個旋轉跌倒於地﹐嘴巴還大張著﹐叫喊聲卻透不過喉管了。 連瞄也不瞄一眼﹐查既白若無其事的道﹕「讓卓大掌櫃暫時休息一下﹐二少東 ﹐我們先走吧。」 「喀嚓」咬牙﹐霍芹生飛起一腳踢向查既白下陰﹐同時舉起桌上罩燈﹐兜頭砸 落﹗斑竹棍搶在腳與燈的來勢之前﹐倏然挺撐﹐霍芹生驟覺全身癱軟﹐一屁股坐下 ──手上的罩燈便恁般順當的被查既白輕輕接過。 置燈於桌﹐查既白嘆息著道﹕「『血鶴八翼』具有一身了得的功夫﹐看情形你 這孩子卻一點未獲真傳﹐這樣也好﹐省去我不少麻煩……」 霍芹生已被方才一棍點中了啞穴及軟麻穴﹐他倚坐在地﹐既不能發聲﹐又無法 出力﹐從瞪突著一對眼珠﹐臉色更是青里透紫﹗ 把房里的東西一一整理妥當﹐查既白尤其十分珍惜的將那只放有「如意本草」 的水晶匣子塞入懷中﹐他搓著手環顧四周﹐自覺滿意的自語著﹕「玩意可真是不少 ﹐好在我早雇妥了車子﹐要不然﹐光是搬運也得耗費上大把力氣﹐這年頭﹐干哪一 行都不簡單......」 來到霍芹生身前﹐查既白笑道﹕「咱們得上道啦﹗我說二少東﹐路上或許不太 舒服﹐但你好歹得忍著﹐不需多久就到地頭。你呢﹐少替我捅漏子﹐我包管也不會 給你生活吃﹐否則﹐恐怕我們彼此便都快樂不起來啦……」 不待霍芹生有什麼暗示﹐查既自己將他橫肩扛起──就如同另一肩上扛著的天 包錦緞﹐那等靈巧的越窗而出。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交 易】 在抵達這幢紅磚小樓之前﹐霍芹生一路上表現得非常固執﹐他拒絕飲食﹐也不 開口說話﹐因此﹐這兩日一夜的行程﹐已把他折磨得十分委頓惟淬。 小樓建築在一座木橋的旁邊﹐離著橋那頭的村子至少也有半里路﹐小樓的外觀 已顯得陳﹔日而古老﹐但看上去仍還相當堅牢﹐這里似乎極少有人居住﹐樓房四周 荒草蔓延﹐雜樹叢生﹐襯著小樓那種殘褪的暗紅﹐便透出幾分淒涼的味道了。 當查既白把霍芹生帶進門內的時候﹐霍芹生才發覺小樓里外的景象乃是大不相 同的﹐屋里竟收拾得異常干淨整潔﹐窗明幾亮﹐夠得上是纖塵不染﹐陳設雖然簡單 ﹐卻搭配對稱﹐令人有一一種頗為安適舒暢的感覺﹐要不是現下他的境況困窘﹐只 怕就會出口贊美幾聲了。 先將霍芹生安置坐下﹐查既白又自屋角那具精巧的竹櫃之內取出茶壺茶杯及兩 條手中﹐分別在杯中斟滿了茶﹐再用手中拭抹頭面。──茶還是熱的﹐冒著輕氫﹐ 手中卻是冰涼的﹐仿佛剛用冷冽的井水浸鎮過﹗ 一屁股坐進那只碩大的圈椅中﹐查既白滿足的呼了口氣﹕「總算到達地頭了。 這雖不是我的家﹐卻多少有幾分家的氣氛﹐感覺還過得去吧﹖」 霍芹生僵著一張瘦臉沒有吭聲﹐這一路顛簸﹐使他遭受了不少活罪﹐模樣兒就 益發枯槁憔悴﹐形銷骨立的不中瞧了。 端起茶杯來﹐查既白用右手拇指與食指輕拈杯蓋﹐撥去浮在茶面上的幾絲梗葉 ﹐又喉唇細吹﹐這才嚼下一口熱茶﹐他瞇著眼連連點頭﹕「不錯﹐那小子這次沒給 我亂出點子﹐還是泡的『紅袍鐵觀音』……」 瞅著對方一笑﹐他又道﹕「我說二少東﹐這一路上來你也憋得差不多了吧﹖你 怎麼這樣想不開﹖如此糟蹋自己﹐對我固無損失﹐對你老爹只怕卻不甚合宜﹐他可 僅有你這麼一個寶貝兒子啦……」 霍芹生唇角抽動了幾次﹐終於聲調暗啞的開了口﹕「你到底是誰﹖你果真姓白 ﹖」 查既白放下茶杯﹐和顏悅色的道﹕「很好﹐你已經願意說話了﹐希望你一直能 保持這種妥協的態度﹐我敢保証彼此之間一定相處融洽﹐合作愉快......」 哼了哼﹐霍芹生冷冷的道﹕「你倒是一廂情願﹐我憑什麼與你合作﹖」 查既白笑道﹕「老實說﹐只要你吃飽睡足﹐乖乖窩在此地別出岔錯就算是合作 了。其他的事不需你費神。我和你的令尊自有安排。」 身子震了一下﹐霍芹生大聲道﹕「你想做什麼﹖你待對我爹怎樣﹖我告訴你﹐ 我們霍家可不是好吃的﹐你這眼瞎心迷的潑皮強盜﹗你現在已經難以脫身自救﹐居 然還想得寸進尺﹖真個不知死活﹐自不量力﹗」 查既白和氣的道﹕「稍安毋躁﹐二少東﹐稍安毋躁。沒有三分三﹐還敢上梁山 ﹖所謂善者不來﹐來者便不善。二少東﹐我若是自忖抗不過『天心潭﹐你們那一伙 熊人﹐我豈會找這樁麻煩﹖當然我是有幾成勝算的把握﹐才敢虎口抨須﹐二少東﹐ 你就平心靜氣﹐等著我和你老爹辦完這場交涉吧。」 咬咬牙﹐霍芹生憤怒的道﹕「他們不會放過你的﹐決不會﹗」 查既白頷首道﹕「這一點我完全同意。他們要是放得過我﹐那才是怪事哩。」 瞪著查既白好一陣﹐霍芹生似乎開始沮喪﹐他和誰賭氣般端起茶杯﹐猛力吸飲 ﹐又重重把茶杯擱回桌上。 查既白恍同未見﹐態度安詳的說﹕「二少東﹐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麼﹖現在我 可以告訴你﹐我姓查﹐調查、探查的查﹐叫查既白﹐也就是說﹐天下諸事﹐我一查 就明白﹐一明白之後就少不得我的一份﹐不過算起來我還是很清白﹐因為我本來就 一清二白……」 霍芹生呼吸突然急促﹐他的聲音從齒縫中迸出﹕「查既白……吃盡十方的瘟神 ﹗」 查既白道﹕「傳言虛妄﹐未可盡信﹐我還沒有那樣惡劣。」 霍芹生氣喘吁吁的問﹕「你為什麼擄我來此﹖我家與你又有何恨何仇﹖」 查既白道﹕「和我﹖我與你們無怨無仇﹐只是你令尊做了一樁驢事﹐大大的牽 扯上我﹐這樣一來﹐我就不能不略加冒犯﹐稍微開罪了。」 霍芹生怒道﹕「你說﹗」 又吸了口茶﹐查既白不急不緩的道﹕「半個多月前﹐你爹唆使一個妙手神偷﹐ 把『安義府』的大印盜走了﹐這件事﹐想你不會不知道吧﹖」 沉默片刻﹐霍芹生才生硬的道﹕「此事與你又有何干﹖」 嘆了口氣﹐查既白道﹕「關系可大了﹗那『安義府﹐馮子安馮大人﹐和我私誼 甚篤﹐這猶不說﹐他還救過我這條老命﹐你們如此整他﹐等於是毀他前程﹐砸他飯 碗﹐更有將其入罪的可能﹐他托我為他設法﹐二少東﹐你說我能推委麼﹖」 霍芹生雙目赤紅如火﹐咬牙切齒﹕「那個狗官﹗他在一年之前妄用權勢﹐冤殺 了我的兄長﹐這是血海深仇﹐我霍家豈能就此忍氣吞聲﹐棄置這等深仇於不顧﹖毀 他前程罷其官職只是第一步﹐接著便要他身首異處﹐剜他的心肝五臟來生祭我兄﹗ 」 笑了笑﹐查既白搖頭道﹕「親情斷喪固屬可悲﹐卻也不能因此而混淆黑白﹐抹 煞事實公理﹐二少東﹐恕我不客氣的說﹐令兄之死﹐是罪有應得﹐這個知府如果換 成我做﹐也一樣無法替令兄開脫﹗」 霍芹生嘶啞的吼叫﹕「你們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好﹐都是殺人兇手﹗」 查既白平靜的道﹕「我們不是﹐二少東﹐令兄才是殺人兇手﹐而且﹐更乃先好 後殺﹗」 霍芹生咆哮道﹕「那是他們有意誣陷他﹗完全是欲加之罪﹗」 查既白道﹕「事實俱在﹐鐵案如山﹐卻由不得你偏袒強辯。再說﹐馮大人是個 公正清廉的好官﹐他與你家素無怨隙﹐犯得著來誣陷令兄﹖」 臉色青紫﹐脖子上一條大筋也在鼓動﹐霍芹生激昂的叫道﹕「我不和你講這些 歪理﹐我們只曉得結果是我哥哥死了﹐誰害死了他﹐誰就要承當一切責任﹐馮子安 那贓官定下我哥哥的死罪﹐他就必須拿命來抵﹗」 查既白道﹕「那麼﹐被你兄長先好而後殺的那個可憐賣花少女﹐她的命又該如 何算法﹖」 狂笑如曝﹐霍芹生口沫四噴﹕「賣花的少女﹖一條恁般卑賤的性命即使殞滅﹐ 就有如死掉一只狗﹐一頭豬﹐對任何人都不會有影響﹐她豈能與我兄長的生死相提 並論﹖霍艾生是霍家的大少爺﹐是『血鶴八翼﹐的子弟﹐他的命不知超過那賤女人 的命多少價值﹐尊卑之間如此懸殊﹐查既白﹐你說這該如何算法﹖」 查既白表情古怪的一笑道﹕「要不是我現在的修養功夫到了這等火候﹐就憑你 方才的一派胡言﹐二少東﹐你的滿嘴尊牙便早飛濺四處了﹐其實扯這些閒話已毫無 意義﹐因為令兄的尊貴生命是否能與那卑賤的賣花少女相提並論﹐早就有了答案﹐ 答案是那女人死了﹐令兄的腦袋亦早離了原位﹐這樣的結果﹐已足夠平息你我的爭 執啦。」 霍芹生深深吸了口氣﹐他在盡力抑制自己﹕「不錯﹐我哥哥死了﹐但馮子安那 狗官也絕對活不長﹗」 查既白不覺暗自皺眉﹐看來情形並不如他原先預料的那麼單純﹐「血鶴八翼」 的目的非只是欲陷迫馮子安丟官而已﹐他們對馮子安積怨已深﹐似乎是勢必去之而 後快了﹗ 就算把官印奪回去﹐往後又要怎麼辦呢﹖「血鶴八翼」本身的威脅固不消說﹐ 他們所能運用的力量﹐拉攏的關系更難估算﹐以馮子安一個文弱的書生官兒﹐又如 何去加以防范﹖查既白本人總不能日以繼夜﹐像魂不離竅一樣的守著他呀﹗ 忽然﹐霍芹生冷冷笑了﹕「姓查的﹐大概你已多少體悟了些什麼﹐你救不了那 狗官﹐縱使你能一時一日袒護他﹐也無法終生不離其左右﹗」 一揚臉﹐他又放低了聲音﹕「要除去那狗官﹐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只要他一 背身﹐一轉臉﹐甚至剛從茅房出來﹐都可以在瞬間取他性命﹐而且﹐看起來一定像 是意外﹐查既白﹐姓馮的狗官防不了﹐同樣你也不勝其防﹗」 舔舔嘴唇﹐查既白道﹕「所以﹖」 霍芹生道﹕「所以你現在抽身還來得及﹗」 查既白忽道﹕「如果你們一開始就是打算要馮大人的命﹐為什麼不早殺了他﹐ 偏偏耗費如許功夫﹐繞了這麼大個彎﹖而到頭來目的還是相同……」 霍芹生面孔上露出一抹陰詭狠毒的笑容──他像是突兀間深沉了不少﹕「姓查 的﹐我們沒有那麼傻﹐殺害一個朝廷命官──不論是以哪一種方式行事﹐其結果都 會牽連極廣﹐造成軒然大波﹐甚至使我們遭受損失﹐但如狙擊一個丟失印信﹐因而 獲罪解籍的囚官﹐情形就會大不一樣﹐我們要先弄掉他的紗帽﹐再取他老命﹗」 查既白道﹕「設若你們弄不掉他的官位又待如何﹖」 霍芹生惡狠狠的道﹕「那我們就只有不顧一切﹐無論他在位與否﹐都先下手做 掉他﹗」 「哦」了一聲﹐查既白道﹕「說來說去﹐你們已是『豬八戒吃秤銘﹐鐵了心』 啦。 無論在何等情況下﹐你們都不會放過馮大人一命了﹖」 霍芹生肯定的道﹕「這是絕對的。」 查既白微笑道﹕「好吧﹐既然如此﹐我的計划也只有被迫加以修改了。」 霍芹生疑惑的道﹕「什麼意思﹖」 查既白道﹕「本來﹐我是打算用你來交換馮大人的官印以及谷瑛的丈夫﹐但聽 你這一說﹐卻是不大妥當﹐一朝雙方交割完事﹐你老爹回頭仍找馮大人下手﹐甚至 現在已遣人前往逞兇﹐則我空忙一場﹐不僅沒給馮大人幫上忙﹐更且提早送了他的 終﹐如此一搞﹐我姓查的將來還能混麼﹖所以眼下我原訂的計划得修改修改。」 霍芹生呆了半晌﹐才又怒又急的道﹕「你﹐你要如何修改﹖」 查既白神秘的一笑道﹕「天機不可洩漏﹐說與你聽了去﹐萬一傳入你老爹耳中 ﹐卻是大大的有礙。」 霍芹生瞪著眼道﹕「不管你打的什麼鬼主意﹐你都不可能得逞﹐沒有人救得了 馮子安﹐姓查的﹐即使你也一樣﹗」 查既白道﹕「不妨試試﹐二少東﹐不妨試試。」 霍芹生又緊緊的閉上嘴巴﹐不再說話﹐他的眼睛定定的望著面前桌上的茶杯﹐ 臉上神色是=片陰沉僵木。 當然﹐查既白知道這位二少東目前根本不是在看那茶杯﹐他的腦子里必然在想 著什麼極關重要的事情──比如說﹐如何逃走﹐用什麼法子與他父親聯絡等等﹐而 查既白並不擔心﹐他自己有數﹐霍芹生不論在盤算哪一樁﹐只要他不同意﹐便極少 有成功的機會。 紅磚小樓前面﹐那座木橋上﹐查既白憑欄俯望著下面的悠悠流水﹐流水清澄亮 麗﹐正反映著天際的一抹晚霞﹐金紅色的光波猻郝閃動﹐便那麼滯洒的東去了。 暮氣浮沉於野郊周遭﹐已是黃昏。 沒有讓查既白等待很久﹐他就聽到了一陣急驟的蹄聲遙遙傳來﹐五匹駿騎揚起 漫天的塵頭﹐迅速往這邊移近﹐前四匹赤馬上的騎士﹐在西天殘暉的的浴照下﹐飛 拂著猩紅的披風﹐飄揚著同色的頭巾﹐猛然一見﹐宛如來自夕陽中的赤甲武士﹐帶 著恁般神勇峻厲的意味﹐以至令後面緊隨著的那乘馬兒﹐便顯得非常卑弱渺小了。 查既白目迎來騎﹐心中在想﹕──「血鶴八翼」的聲勢不弱﹐果然有著一種蘊 潛於內部溢於形外的威烈氣概﹗ 不錯﹐只有真正的武士﹐真正的殺手﹐才具有這類尖銳凌猛的形態﹐往往僅在 一個動作﹐一個表情間﹐已令人感受到那等懾心奪魄的力量。 來騎近了﹐奔速放緩﹐終於在橋頭前慢慢停了下來。 查既白沖著對方一抱拳﹐笑呵呵的道﹕「路上辛苦了﹐各位﹐我是查既白── 」 那匹為首的赤毛駿馬上﹐坐著一個虎目獅鼻﹐黑髯如戟的威武人物﹐他靜靜的 望著查既白﹐好一陣子﹐才低沉的出聲﹕「老查﹐我們是初次見面﹐如果你不先做 聲明﹐我幾乎難以相信你就是查既白﹗」 查既白不解的道﹕「此話怎說﹖」 那人淡淡的道﹕「你根本不像一個江湖上如此赫赫有名的角色﹐一個車把式或 者市井屠夫之流﹐才更適合於你的貌像﹗」 查既白打著哈哈道﹕「慚愧慚愧﹐父母生我便是這麼一副德性﹐自己看看也不 順眼﹐無奈的是我卻絲毫做不得主﹐也改易不得﹐只有認了﹐然則我倒不知道干什 麼還需長得像什麼﹐莫不成老婆偷人養漢的主兒﹐就定規要生成個王八樣﹖」 另一乘馬上的紅衫人暮然低叱一聲﹐清灌的面孔上如罩嚴霜﹕「查既白﹐你和 我們說話最好檢點些﹐污言穢語﹐也不怕辱沒了你自家的身份﹗」 查既白不溫不火的道﹕「承蒙高抬﹐其實我有屁的個身份﹖每每弄點人家的殘 羹剩飯﹐分些許油水解饞療肌﹐就和個叫花子差不多遠﹐若是比得上列位﹐早也鮮 衣怒馬﹐人五人六的擺弄起來啦﹗」 面目清灌冷肅的紅衣人聞言之下神色勃變﹐為首的虯髯人物卻搖了搖頭﹐目光 望向橋那邊的紅磚小樓﹕「老查﹐我兒子可是被你擄劫在那棟磚樓中﹖」 查既白點頭道﹕「正是那里﹐霍達。」 臉上的表情陰沉下來﹐霍達道﹕「你要用馮子安的官印來與我們交換﹖」 查既白道﹕「不止一方官印﹐還有『巧手三娘』谷瑛的老公湯彪──我想我已 在派人送給你的信柬上說得非常明白了。」 霍達冷硬的道﹕「你有沒有傷害我的兒子﹖」 查既白笑道﹕「放心﹐包管二少東毫發無損﹐我知道他是你僅存的一個活寶貝 ﹐是你霍家傳宗接代的唯一依恃﹐傷了他﹐咱們還有交易做麼﹖」 眼皮急速抖動著﹐但霍達強行壓制住了沖心的怒氣﹐他鎮定的道﹕「不要耍嘴 皮子﹐老查﹐即使對你﹐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現在﹐你先把我的兒子交出來 ﹐如果他確然毫發無損﹐我會把馮子安的官印交還給你﹗」 查既白道﹕「這樣不妥﹐你們萬一在見到令少君之後使蠻硬搶﹐那我不就吃了 大虧﹖」 霍達溫道﹕「老查﹐你不相信我們﹖」 摸著肥厚的下巴﹐查既白和泰的道﹕「不是信與不信的問題﹐而是實際上應有 的顧慮﹐你我處於對立之勢﹐各索所需之外又不欲對方得其所需﹐列位人強馬壯﹐ 我只得孤家一個﹐若是列位逞強硬奪﹐我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豈不明 擺明要栽斤斗﹖」 面孔清灌的紅衣人冷冷的道﹕「那麼﹐你又有什麼高明的法子﹖」 沖著這位「血鶴八翼」的二爺﹐查既白笑吟吟的道﹕「我當然有一個兩全其美 的計較﹐常不悔﹐你是八翼中的智囊﹐該會同意我這絕對公平牢靠的方法。」 常不悔毫無表情的道﹕「說來聽聽。」 查既白道﹕「是這樣子﹐列位先把馮大人的官印與湯彪交出來﹐然後﹐在各位 監視之下﹐我再將霍達的二少君隱匿之所相告﹐你們派人前去找著了他﹐便打個訊 號﹐我與湯彪接著就上路──」 霍達搖頭道﹕「假如你是弄鬼﹐我們業已把人和印信交出﹐豈非上了你的大當 ﹗」 查既白道﹕「霍達﹐你也未免大小看自己﹐我眼下只有獨自一人﹐列位卻是五 個﹐在你們恁多人手圍持之中﹐還怕我飛上天去﹖難道說﹐名滿武林的『血鶴八翼 ﹐竟連對付一個老查的信心都沒有﹖」 那顴渭﹐高聳尖鼻薄唇的紅衣人搭上腔道﹕「姓查的﹐漫說『血鶴八翼』兄弟 四人﹐只我陶□一個﹐你就未必能討了好去﹗」 哈哈大笑﹐查既白道﹕「這不結了、你們既明白我不敢搞花樣﹐又有什麼好含 糊的﹖」 霍達轉首望他的麼弟──那當初前往誘迫谷瑛﹐被谷瑛形容為一朵血雲、一團 血霧﹐雙目炯利如鷹的人物﹐這時﹐如鷹的雙目深深盯注著查既白﹐查既白也滿面 堆笑的向他點了點頭到﹕意。 好一陣子﹐這位八翼中的老麼才陰沉的道﹕「我看不出姓查的能夠施展什麼詭 計﹐但是﹐我卻覺得不太妥當﹐大哥﹐似乎哪里不大對勁。」 查既白嘆了口氣﹐道﹕「英武睿智如南去風者﹐居然也講出這種空洞可笑的話 來、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各位都明白目前的力量我不堪與斗﹐又知道我處此劣勢﹐ 無可施展其他伎倆﹐卻仍這般遲疑顧忌﹐『血鶴八翼』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畏首畏尾 ﹐優柔寡斷起來﹖」 南去風生冷的道﹕「少來這套激將法﹐姓查的。」 查既白面對霍達﹕「我說霍老大﹐我們既要打這個交道﹐就不必再磨蹭了。 你要明白﹐兒子可是你的﹐萬一事情談不攏﹐我個人拼死拼活是一回事﹐你又 找哪個孝子賢孫去替霍家傳宗接代﹖」 霍達怒道﹕「姓查的﹐我兒子若稍有差池﹐你這條命也絕對活不長﹐不但你﹐ 谷瑛、湯彪兩個人一樣都得為我兒子墊底﹗」 查既白道﹕「我們可以不把情勢弄成那麼糟﹐對不﹖」 忽然﹐八翼中的老二常不悔將視線從紅磚小樓那邊收回﹐語聲有些晦澀的道﹕ 「沒找著﹐大哥。」 面孔扭曲了一下﹐霍達有些控制不住的咆哮起來﹕「查既白﹐你這個又好又滑 的者刁狡﹐老狐狸﹐我兒子不在那幢破樓里﹐你到底把他藏在什麼地方﹖」 查既白回頭望向紅磚小樓﹐正好來得及看到有幾條人影匆匆隱沒在雜草深處﹐ 他不禁嘿嘿笑了﹕「霍達﹐這種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把戲﹐也算是做交易﹐開談 判﹖你居然還有臉罵我老刁狡﹐老狐狸﹗娘的個皮﹐你們才是又好又滑﹐黑心黑肝 、妄想大小通吃﹐里外全抓﹐你們當我姓查的是哪一等貨色﹖就這麼容易上當入毅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古人說的話半點不錯﹐幸而我查某預先留了 一手﹐否則﹐這陣子怕不叫你們生吹活吞個舅子啦﹖」 霍達的臉上是一陣青﹐一陣白﹐又氣又窘﹐弄得老半天答不上話來﹐常不悔輕 咳一聲﹐卻像若無其事﹕「看樣子﹐我們是低估你了﹐老查。」 查既白重重的道﹕「和列位談這種買賣﹐我算是他娘的寒了心﹐就此拉倒﹐姓 霍的兒子也不用要了﹐我老查便在此地與你們決一生死﹐是好是歹﹐大伙全下水﹗ 」 霍達大叫﹕「且慢﹗」 查既白端起架勢﹐頗為不炔的道﹕「事情業已到了這步田地﹐還有什麼好說的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再要和你們粘纏下去﹐我老查只怕叫你們坑死了尚不 知道是怎麼死的﹐這等傻瓜﹐姓查的不干﹗」 一咬牙﹐霍達道﹕「也罷﹐便依你所言﹗」 哼了哼﹐查既白半點不起勁的道﹕「別又出歪點子﹗」 南去風緩緩下馬﹐走前幾步﹐陰著一張臉道﹕「這句話﹐原該我們向你說﹐姓 查的﹐如果我們照你的意思做了﹐你稍有絲毫詛訛之處﹐我可以保証你將會死得非 常痛苦﹐我們要一片一片的削你﹐一絲一絲的剝你查既白翻動著眼珠子道﹕「我不 受恫嚇﹐只要你們守信﹐我就一定守信﹗」 南去風向他大哥道﹕「現在別無良策﹐也只有照他所說的做了。」 霍達轉頭招呼﹕「英廣才﹐叫他們把東西和人都解上來﹗」 第五匹黑馬上﹐叫英廣才的彪形大漢宏暗一聲﹐拋鐐落地﹐用雙手合攏在嘴前 ﹐對著數百步外的那片榆樹林子﹐連續發出長串的「幄」「幄」怪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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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水 遁】 當那種怪異的聲音甫在空氣中激蕩傳揚﹐林子里已出現了四條大漢﹐他們還簇 擁著另一個瘦小的身影﹐幾乎是連推帶拉的將那位仁兄帶到了跟前。 查既白也不由不佩服「血鶴八翼」的辦事經驗夠得上老到狠辣﹐進退有據﹐顯 然他們是分做好幾撥人手掩過來的﹐正面由八翼為主﹐騎著高頭大馬堂而皇之的前 來談判﹐其他的人則徒步疾走﹐悄無聲息的分抄紅磚小樓及掩隱入林﹐或可先下手 攫奪霍芹生回去﹐或可保住此遭交易的本鋇──官印與湯彪﹐從哪一方面說﹐都算 顧慮周全了﹐敲得響就大大占了便宜﹐敲不響﹐至少還立於不敗之地﹐八翼手段﹐ 果然不差。 然而﹐查既白的手段是否就會遜上一籌呢﹐那位瘦小的仁兄可真是又干又瘦﹐ 個頭大概至多三尺掛零﹐細胳膊細腿﹐一張面孔黑扁扁的﹐卻叢生著雜亂的絡腮胡 子﹐如此一來﹐臉孔的面積就越發小了﹐看上去猶帶著幾分臟兮兮的味道﹐令人不 甚容易興起好感。 霍達正眼也不看這人﹐泛著那等厭惡的表情道﹕「這就是你要的人﹐老查。」 端詳著對方﹐查既白道﹕「嘔﹐你是湯彪﹖」 胡子繞雜的面孔上充滿了惶驚迷惑的神態﹐那人畏縮的道﹕「是……我是湯彪 ……」 腦海里浮現出谷瑛的模樣形韻來﹐查既白暗暗嘆了口氣﹐這不是正好合那一比 麼﹐鮮花插在牛糞上﹗ 谷瑛雖說算不上一朵什麼樣嬌艷的花兒﹐湯彪卻直如一堆如假包換的牛糞。紅 線牽人豈是這麼個牽法的﹗ 那月老的玩笑也未免開得有點離譜啦﹗ 搖搖頭﹐他接著道﹕「谷瑛可是你的老婆﹖」 呆了一呆﹐湯彪才恍悟了什麼似的連連點頭﹕「是﹐她是我的老婆……」 查既白淡淡的道﹕「谷瑛要我問你﹐她肚臍眼邊那塊疤是怎麼留下的﹖」 湯彪瞪直了眼﹐好半天才期期艾艾的道﹕「肚臍邊上的一塊疤﹖我……我怎麼 不知道她的肚臍眼旁邊還有塊疤﹖我只記得那婆娘的肚臍眼邊有顆小指頭大的紅痞 ……」 「嗯」了一聲﹐查既白又道﹕「你婆娘每天早晨起來梳洗之後﹐第一樁事是做 什麼﹖」 湯彪居然咧嘴笑了﹐相當高興的道﹕「先向祖師爺的神位上香﹐一祝夫妻長久 ﹐二祈身體健朗﹐三禱財源茂盛如河江……」 查既白滿意的道﹕「不錯﹐你是湯彪﹐谷瑛的老公。」 一側﹐常不悔冷冷的道﹕「姓查的﹐你犯不著敲這套『過門』﹐我就不信谷玻 在你來之前﹐未曾將她老公湯彪的模樣向你敘說清楚﹗」 查既白感喂的道﹕「說是說得夠清楚了﹐只是我一見這位湯仁兄﹐他那尊容之 不堪領教﹐使我頗生疑竇﹐認為有重新查証之必要。另外列位的手法詭異﹐變化多 端﹐我也不得不再加小心﹐謹慎點總錯不了﹐這人世間上﹐有些事情連一漏子也出 不得的……」 這時﹐湯彪躡懦著開口問﹕「老兄你……你可是來接我回家團聚的﹖」 查既白呵呵一笑﹕「正是﹐我正是來接你回家團聚的﹗」 八翼的老麼南去風突道﹕「湯彪﹐如果我是你﹐我今後就會找個隱密所在好生 躲藏起來﹐永不再出頭露面。」 常不悔跟著道﹕「因為你夫妻只要在江湖上一露面﹐我們就會得到消息﹐那時 ﹐你夫妻便僅有一個選擇──挑揀何種方式死亡﹗」 全身哆嚏了一下﹐湯彪恐懼的道﹕「二位爺放心﹐我與我那婆娘一定會尋個荒 僻地方隱姓埋名﹐決不再討一口江湖飯吃……」 查既白在旁皺著眉道﹕「八翼的哥們能唬﹐你姓湯的也受唬﹐不過我聽在耳中 卻不大順暢﹐我說姓湯的﹐你他娘怎麼叫『湯彪』﹖該喚做『湯包』才對﹐這等好 吃哪﹗」 霍達猛的瞑目吼道﹕「老查﹐人交給你了﹐我的兒子何在﹖」 查既白伸出手來﹕「馮大人的官印呢﹖」 額頭上鼓起青筋﹐霍達怒叫﹕「把那方破印給他﹗」 一名青衣大漢快步走上﹐雙手高捧著一個四四方方﹐外裹玄綢的盒子﹐查既白 接過盒子﹐解綢掀蓋﹐仔細檢查﹐然後﹐他滿意的把盒了夾於腋下。 霍達此際已站在橋頭﹐常不悔、陶任、南去風也各據左右﹐英廣才及其他四名 大漢﹐有的伸手於懷﹐有的手觸刀柄﹐全都是一副殺氣騰騰﹐立可發難的架勢。 不但如此﹐木橋的那一端﹐就在雜草樹叢內﹐也可隱約察覺偶起的顫動與寒光 的映閃。 「血鶴八翼」及他們的手下﹐已經包圍了橋上的查既白和湯彪﹐而且﹐他們亦 並不掩飾他們的行動﹐這其間意味著一樁事實──如果查既白再不交出霍芹生﹐則 跟著來的就必是一場流血奪命的死斗﹗ 盯著查既白﹐霍達厲聲道﹕「人和印都交給你了﹐老查﹐你還不履行諾言﹖」 查既白輕松愉快的道﹕「當然履行。但是﹐尚有一件小事相求──」 霍達猛然上前一步﹐雙目如火﹕「不要玩花樣﹐查既白﹐我們已做到了你所要 求的﹐現在該輪到你實踐承諾了﹗」 查既白安閒的道﹕「別急﹐我人在這里﹐在你們布下的刀箭網中﹐插翅也飛不 出去﹐你還怕我溜脫不成﹖我說霍老大﹐這件小事﹐你一定得成全我……」 雙手微提至腰的常不悔﹐緩緩接口道﹕「你提的條件我們都依從了﹐查既白﹐ 沒有任何事情可再做為你的借口﹐把芹生交出來﹐大家落個好見好散﹐否則﹐就是 你逼迫我們動粗了。」 查既白不快的道﹕「我還沒有說出是件什麼事﹐列位便出言恫嚇﹐橫加威脅﹐ 莫非也把我查某人當做『湯包』吃定了﹖」 深深吸了口氣﹐霍達自齒縫中迸出兩個字﹕「你說﹗」 舔了舔嘴唇﹐查既白道﹕「還請霍老大手下留情﹐趕緊派人去把那欲待刺殺馮 大人的兇手追回來﹐如此﹐各位可省卻無窮煩惱﹐我也落個心安──」 霍達先是大大一怔﹐隨即咆哮起來﹕「一派胡言﹐滿嘴放屁﹐我什麼時候派人 去刺那馮子安了﹖查既白﹐你但憑臆測﹐便據而定論﹐休說荒謬可笑﹐我『血鶴八 翼』豈容你任意誣陷﹗」 查既白笑瞇瞇的道﹕「沒有這事最好﹐但我卻大不放心﹐怕你一朝失去可以轄 制馮大人的條件﹐便橫下心來加害於他──霍達﹐你幾乎曾告訴我﹐你是無論如何 都不會放過馮大人的﹗」 頰肉禁不住抽搐起來﹐霍達拼命按捺著自己﹕「那畜牲和你一樣是胡說﹗」 沉吟了片刻﹐查既白道﹕「這樣吧﹐我馬上趕回『安義府』﹐假若馮大人安然 無恙﹐你那少君便會活蹦亂跳的轉返家門﹐要是不然﹐霍二少東就得替馮大人陪葬 了﹗」 「喀嚓」錯牙﹐霍達兩眼充血﹐虯髯蓬張﹕「查既白﹐你這個耍刁使賴的無恥 潑皮﹐食言而肥的豬羅﹐你竟敢戲弄於我﹖你以為已經篤定占了上風﹖我告訴你﹐ 在我兒子安全出現之前﹐我們不會饒你脫出視線半步﹐你想就此遁逃﹐夢也休夢﹗ 」 查既白哈哈笑道﹕「只怕你兒子交回了給你﹐列位也不見得肯放我老查生去吧 ﹖」 常不悔怒叱﹕「姓查的要弄鬼﹗」 人在木橋上﹐查既白一手拉緊早就毅棘不已的湯彪﹐邊沉聲道﹕「只要馮大人 平安﹐霍芹生便無事﹐否則﹐你們就等著替他收屍──保証還是一具無頭之屍﹗」 紅衣映著夕陽最後的一抹余暉飛掠﹐宛同洒起漫空的赤血﹐常不悔與陶任的動 作如電﹐凌空暴撲而下﹗幾乎與他們的行動不分先後﹐一蓬金芒璀璨的金錢縹﹐六 只龍舌梭﹐也疾速無匹的罩射穿飛至前。 查既白的反應卻是大大出入意料之外──他不往前沖﹐不朝後退﹐更不向空中 拔升﹐胖大的身軀緊連著湯彪﹐居然一個猛子扎到橋下﹐水花四濺中﹐兩人竟在剎 那間失去了蹤影﹗ 於是﹐各式各形的暗器﹐立時凌厲又強勁的紛射水面﹐閃光的冷芒流燦生輝﹐ 在那一大圈尚未平復的波腑間激起一條條的水柱﹐擊打得濤揚浪翻。噗噗有聲﹗ 霍達呆立橋頭﹐臉色灰黯一他失神的凝神河面﹐卻在目力所及的上下游處﹐再 也不曾發現那一胖一瘦的兩條身影──仿佛他們就此永沉水底﹐或者﹐順著水流出 海見龍王去了…… 這條河只是條小河﹐水也並不很深﹐約莫有兩個成人高下的深淺﹐河底下﹐就 靠著木橋右邊的第一根橋樁旁﹐便早因流水的終年沖激沖出一個凹洞來﹐這個凹洞 沿著河床朝里上升﹐人若鑽進里面﹐閉一口氣潛過水漫齊頂的前段甬道﹐再穿出水 面的時候﹐就到了凹洞的內部﹐也就是較為高亢的一段﹐在這里﹐水的深度便僅達 人的胸脯了。 河底下的凹洞﹐不是查既白發現的﹐是另一個人──「影子」。 「影子」當然不是這個人的本名﹐他的本名叫白雲樓﹐和另一個稱為「腿子」 的譚小元﹐都是查既白的好幫手﹐也是查既白的左右臂﹐他們之間情感親密﹐誼屬 生死﹐像父子、像兄弟﹐三個人是一條心﹐最重要的﹐白雲樓和譚小元肯為查既白 做任何事﹐就像查既白也同樣的愛護他們兩人一般。 「影子」只有在查既白需要他出現的時候才會出現﹐但是他卻永遠像查既白的 影子一樣跟隨著查既白──以一種別人非常不易發黨的方式不離左右﹐所以他才叫 「影子」──查既白的影子。 「腿子」譚小元專門為查既白分身辦事﹐勤快利落﹐反應機靈﹐一點不錯﹐是 條好腿子﹐但卻也只是查既白的腿子。 他們兩人都有一項特長──極高的輕身功夫﹐他們的提縱之術﹐甚至不比查既 白稍遜。 這個幽暗隱密的水洞﹐是「影子」白雲樓有天下河捉條大魚的時候偶爾發現的 。魚鑽進洞里﹐他也鑽進洞里﹐他捉到了那條八斤多重的魚﹐亦意外的發現這個奇 異的處所。 當然﹐初時查既白並沒有想到如何利用這個水下的洞穴﹐直到他打算和「血鶴 八翼」辦交涉的辰光﹐才考慮到以這水洞做「水遁」的一招。 不消說﹐這一招十分有效﹐在重圍之下他非但全身而退﹐更帶走了一個活寶湯 彪。 湯彪的水性不很好﹐只一個猛子加上閉一口氣的功夫﹐他業已喝下不少河水在 肚里﹐河水清冽是不錯﹐卻不宜這等喝法﹐待露出水面的一剎那﹐他早就喝得涕泅 橫流了。 洞中陰暗冰涼﹐河水輕拍著胸前﹐查既白長長吸了口 氣﹐放心的看著湯彪在嗆咳喘息﹐他知道洞里的聲音有水阻隔著傳不出去﹐同 樣的﹐外面的音響也透不進來。 半晌。 湯彪舉起手來拭擦臉上的涕淚﹐卻「嘩啦啦」的揚了一頭面的水﹐他用力搖搖 腦袋﹐目光迷侗的四轉﹕「老兄……嘔﹐我們這是到了哪一處啦﹖」 查既白淡淡一笑﹕「一個洞里﹐一個前段在水底﹐後段在水面之上的洞里。」 覺得有點玄異﹐湯彪愣呵呵的道﹕「竟有這等所在﹖」 查既白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湯彪勉強笑了笑﹐道﹕「我們……我們要在這里待多久﹖」 查既白道﹕「等他們離開之後﹐我們就出去。」 湯彪顯得有些不安的問﹕「老兄﹐你想他們還有多久才會離開﹖」 查既白閒閒的道﹕「不會大久﹐他們難以料到我們是用這個法子潛伏於此。他 們一定以為我們隱於水下﹐順著河流逃之夭夭了。」 湯彪咧了咧嘴﹐忽道﹕「我那婆娘好吧﹖老兄……」 點點頭﹐查既白道﹕「還不錯﹐就是替你擔心。」 嘆了口氣﹐湯彪道﹕「我婆娘是個好人﹐心地善良﹐雖說平日對我兇了點﹐扔 是顧著我﹐這次吃那干人把我擄了來做人質﹐我就知道她牽腸掛肚﹐比我還要苦上 十分……」 查既白哼了一聲﹕「谷瑛這趟下手的買賣﹐不獨害了你﹐也坑得我不輕﹐什麼 東西不好去偷﹐偏偏腦筋動到『安義府﹐的大印上﹐她只要稍有點見識﹐就該知道 其中必有溪蹺……」 湯彪傷感的道﹕「他們許下厚酬……再說﹐我夫妻也開罪不起這些人......」 查既白沒有說話﹐肥大的手掌輕撥著水面﹐發出細碎的聲音來。 湯彪又吶吶的問﹕「老兄﹐我﹐我婆娘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吧﹖」 查既白靜靜的道﹕「只有白癡才會仍住在原來的地方﹐『血鶴八翼』固然恨透 了我﹐同樣的﹐他們也痛恨你老婆﹐他們知道是你老婆透露了盜印的秘密給我。」 怔了一會﹐湯彪憂郁的道﹕「往後﹐只怕沒有安寧日子過了……」 查既白道﹕「不見得。」 湯彪幽幽的道﹕「你不明白﹐老兄﹐和『血鶴八翼』結下梁子﹐就等於一腳跨 過陰陽界啦……」 查既白道﹕「那只是你的想法﹐『血鶴八翼﹐並沒有這樣可怕。」 湯彪苦澀的道﹕「老兄﹐對你而言﹐可能不覺得他們有什麼可怕﹐但在我夫妻 二人來說﹐他們就和厲鬼妖魔差不多了﹐只要他們中間的一個伸伸小指頭﹐我夫妻 都承擔不起啊……」 查既白安詳的道﹕「所以﹐你夫婦兩個便先躲藏起來﹐由我正面對付他們﹐待 到糾纏完了﹐你們再露臉伸頭不遲﹐事情只要解決﹐一旦雨過天晴﹐好日子不就又 來到啦﹖」 嚥了口唾沫﹐湯彪忐忑的道﹕「只不過……老兄﹐萬一你敗了呢﹖」 查既白喝了一聲﹐道﹕「我若敗了﹐賢伉儷便要打算如何隱避保命吧﹗到了那 步田地﹐至少你們還能活著﹐我這把老骨頭可早就墊上嘍打了個寒嘩﹐湯彪怔忡的 道﹕「你千萬別栽跟頭才好。老兄﹐我夫妻往後的辰光﹐全依靠你了……」 查既白心想──漫說你夫妻往後的辰光了﹐就算「安義府」的馮子安﹐他那前 程性命也還擔在我肩上啊……洞里有點冷﹐光線也更暗了。 湯彪沙沙的道﹕「看情形﹐那干人該已走了。」 查既白沒有做聲﹐他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出去。 黑暗中的時間﹐好像特別漫長﹐尤其是又冷又濕的黑更令人覺得難以消受﹐水 流的聲音單調﹐而似永不歇止的持續著﹐益發增力那那種不耐的窘迫感覺。 忽然﹐烏黝黝的水洞中猛的翻起一片浪花﹐一條漆黑的影子突兀冒出──當還 沒有被確定那是某一類物體的形狀前﹔又淬而潛入水中不見。 湯彪駭得驚呼出聲﹐卻一下子灌進滿嘴滿喉的水──查既白業已緊抓著他﹐一 頭朝水洞外鑽出。 查既白早就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里﹐就是現在了。 竹樓瓦頂的一家小酒樓﹐便坐落在驛道的路邊﹐飄垂的雄篩在大老遠就能看見 ﹐日頭當午﹐過往的行旅﹐就兔不了要在這里歇足打尖﹐喝上兩杯解渴了。 樓下靠窗的座頭上﹐查既白剛好喝下第三杯花雕。 湯彪那一張扁臉也泛了儲赤﹐就像吊著的一副豬肝﹐他的酒癮不小﹐這陣子﹐ 四兩一壺的「二鍋頭」﹐業已下肚兩壺啦。 夾了一塊鹵牛肉塞進嘴里﹐查既白一邊使力咀嚼﹐一邊道﹕「我說湯彪﹐你少 喝點﹐這一路上我們還得加幾分小心﹐你別以為越往前走越會太平……」 打了個酒嗝﹐湯彪用衣袖抹了把嘴﹐笑道﹕「這一路來﹐可連個風吹草動也不 見﹐許是那路子人熊堵錯了方向﹐或者是他們真個含糊你了……」 嚥下牛肉﹐查既白道﹕「天下事如果全似你想的這麼單純﹐這天下也早就一片 和樂﹐人們亦犯不著時時鉤心斗角﹐處處鑽營奔走了﹐湯彪﹐你這腦袋瓜子的思路 實在不夠﹗」 又喝下半杯酒﹐湯彪吁著氣道﹕「人嘛﹐笨一點也好﹐少去想﹐少傷腦筋﹐要 不然﹐成天到晚哪樁事不煩人﹖連吃喝拉睡都得耗功夫哩﹐湊合著消磨日子就結啦 ﹗」 查既白正想說什麼﹐忽然他發覺對坐的湯彪一顆腦袋打起晃來﹐一雙眼珠子不 停的往上翻滾﹐嘴里還在咕吹著﹐卻含含混混的不清楚﹐宛似舌頭發了脹。 這很像是喝醉了酒﹐但查既白立刻有了警惕﹐喝酒的人大多是慢慢醉﹐說醉就 一下子醉倒的卻還少見。 湯彪顫巍巍的伸手要去拿酒壺﹐上身前傾﹐卻碰翻了杯子﹐他喉頭咐晤了幾聲 ﹐居然順勢就伏在酒汁淋漓的桌上了。 查既白沒有任何動作﹐他靜靜的看著伏在桌上的湯彪﹐又靜靜的環顧周遭── 樓下十幾副坐頭寬敞的錯置著﹐除了他們這一桌﹐只有另外兩張桌子上有人﹐其中 一桌坐了廣對中年男女﹐模樣像是夫妻﹐還帶著個十來歲左右的小子﹐另一桌﹐是 個禿頭白髯的老者與一個袒胸露肚的粗漢﹐他們的形態全沒有什麼不妥﹐湯彪的失 常﹐甚至未引起這些食客多看一眼。 湯彪這時打起鼾來﹐呼嚕呼嚕的聲音不小。 櫃台後那掌櫃的胖子﹐也只是投來淡淡的一瞥一客人喝醉了酒的場面﹐他似乎 已經看得大多﹐多到毫不能產生反應了。 於是﹐查既白探手人腰板帶中﹐取出一塊瑩白泛著半透明光澤的角質狀物件來 ﹐他先把這東西浸入湯彪面前的殘酒里﹐然後對著光亮處查看﹐那半透明的瑩白依 舊不變﹐他又將這物件浸進自己的酒杯中。 輕輕在杯里攪動了一會﹕查既白仍把那方瑩白的角塊朝向光亮﹐而半透明的物 件晶麗湛然澄澈﹐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不由得皺起眉來﹐查既白付度著﹐洒里並無毒性﹐莫非這湯彪真個是醉倒了﹖ 一種非常溫柔而平靜的語聲﹐就在此時從背後傳來﹕「酒是純酒﹐酒里沒有毒﹐老 查﹐有毒的東西不在酒里。」 查既白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好一陣子﹐他才慢慢轉回頭來。 是那個中年婦女﹐那個穿著極其平常﹐長像也極其平常的中年婦女﹐如果她走 在街上與你擦身而過﹐也不會引起你絲毫注意的。 但是﹐她現在的言談動作﹐卻不是一個平常女人所能做出來的。 查既白笑了笑﹐道﹕「如此說來﹐我這伙伴果然不是酒醉﹐而是在別的什麼物 事上中毒了﹖」 中年婦女點點頭﹐站起身來﹕「這是一種無色無味的蒙汗藥﹐只會令人昏迷﹐ 要不了命﹐藥是塗在你們使用的筷子上﹐一旦沾唇入舌﹐藥力就會很炔滲人身體﹐ 發生作用。」 目光掃過自己面前這雙使用過的烏漆木筷﹐查既白緩緩的道﹕「我們到達的時 候﹐你們已經先在這里了﹐你又如何知道我和我的伙伴會坐在哪一桌﹗」 中年婦女安詳的一笑﹐道﹕「你不相信我們下了毒﹖其實這很簡單﹐除了已經 有人的坐位之外﹐每張桌子上筷筒中的筷子﹐我們都已塗上迷藥﹐也就是說﹐隨便 你坐哪一桌﹐全逃不出我們的算計﹗」 查既白鎮靜的道﹕「那麼﹐我為什麼還不暈倒﹖」 中年婦人毫不訝異的道﹕「你的酒喝得少﹐內家根底亦較厚實﹐所以發作的時 間會稍慢﹐但也慢不到哪里去﹐至多再拖上半盞茶的辰光而已。」 查既白道﹕「我到目前為止﹐毫無不適的感覺……」 眼神是柔和又清亮的﹐中年婦人的語氣就像在對一個孩子解釋某樁他不能明白 的事﹐很溫婉﹐很有耐性﹕「這種迷藥的名字叫做『周公水』﹐無色無味﹐看起來 清談﹐實際上藥力卻很勁﹐而且是一種屬於瞬發性的迷藥﹐它在發作之前不會予人 任何曾兆﹐突然間就可以令人暈倒﹐老查﹐所以你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異樣的反應﹐ 在你覺得不對的時候﹐已經什麼都遲了。」 查既白吸了口氣﹐道﹕「你不怕我在未暈倒之前先收拾你﹖」 中年婦人微笑道﹕「如果你以為我沒有考慮到這一層﹐那就是你的愚昧了﹐老 查﹐你塊頭雖大﹐動作卻非常快速﹐你身上看似臃腫﹐卻並無多余的膘肉﹐有關你 的能耐﹐我們十分清楚﹐因此﹐我們便早有預防。」 目光向兩側巡視。她又接著道﹕「我們一共有五個人在這里﹐也就是說﹐除了 店掌櫃的似外﹐都是我們的人﹐老實說﹐我們五個的本事分開來哪一個也不如你﹐ 但如合在一起﹐老查﹐你就未必占得了上風﹐因而我們不怕你現在動手﹐更重要的 ﹐卻是你在中毒之後﹐根本已不能運發勁力﹐那『周公水』就是有這麼一樁異處﹐ 它在發作之前毫無預兆﹐然而卻於無形中滲入中毒者的血脈﹐使得骨骼松軟﹐筋絡 頹乏…」 查既白嘿嘿冷笑﹕「你們打得好個如意算盤﹗」 查既白仍然磐石不動般的坐在椅子上﹐他嘴里是這麼說﹐其實卻沒有任何行動 的征兆﹐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在擔心自己難以使力了。 那個也穿得普普通通﹐長得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跟著站立起來﹐聲音也一樣的柔 和和恭謙﹕「七妹﹐我看時辰快了﹐准備收拾一下﹐帶人上路吧。」 中年婦人頷首道﹕「且等他藥性發作以後﹐如果不需冒險﹐還是盡量避免得好 。」 查既白嘆了口氣﹐道﹕「你們都是哪條道上的高人﹖我自認與列位往日無冤﹐ 近日無仇﹐列位卻是為何如此陷害我﹖」 中年婦人和顏悅色的道﹕「老查﹐你說得不錯﹐我們確實與你毫無糾葛﹐而且 我們也極不願結下一個似你這般厲害的仇家﹐我們為了此事研議很久﹐最後才下了 結論要對付你﹐但使我們決定下手的起因是錢﹐一大筆錢﹐而行動的後果又足以消 餌我們的隱憂──他們不會讓你活下去﹐一個死人﹐便不會造成威脅了。 查既白問﹕「『他們﹐是誰﹖」 中年婦人道﹕「他們是『血鶴八翼』﹐我們是『獵人團』﹐我是團主陳七妹﹐ 這位是我的師兄﹐也算是我的外子﹐他叫潘慶﹐那半大小子﹐是我的徒弟三只手來 福。」 陳七妹又朝著正沖著這邊微笑頷首的禿頭白髯老者一指﹕「那位老先生是我的 二舅『毒壽星﹐方無潮﹐坐在我二舅對面的﹐他是我們的老伙計、天地斧﹐胡勝﹐ 現在﹐你都認識了吧﹖」 查既白閉了閉眼﹐無精打采的道﹕「今天算是遇上鬼了……我說陳七妹﹐你這 『獵人團﹐又是什麼時候與『血鶴八翼﹐攀上交道的﹖據我所知﹐他們的來往關系 里﹐並沒有『獵人團﹐這號主兒啊……」 陳七妹笑道﹕「我們與『血鶴八翼﹐毫無淵源﹐亦素無來往。」 怔了怔﹐查既白不解的道﹕「這就怪了﹐你們之間既是一不沾親﹐二不帶故﹐ 各位卻急著搶那孝帽子進靈堂﹐扮那孝子賢孫﹐乃是犯的哪門子賤﹖」 潘慶接口道﹕「我們不是犯賤﹐老查﹐我們為的是一個極為現實的問題──錢 ﹐三天以前﹐八翼已四面傳信透風﹐誰要活擒老查﹐賞紋銀五萬兩﹐如果帶上姓湯 的﹐另加五千﹐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很多人都會動心﹐我們也不例外﹐所以我們必 須搶先下手﹐事實証明﹐我們做得很正確﹐很有效果。」 查既白低沉的道﹕「這樣說來﹐你們確不認識『血鶴八翼』﹐與他們也沒有任 何情誼可言﹖」 潘慶道﹕「不錯﹐我們是為了領賞。」 陳七妹接著道﹕「據我們所知﹐許多人也想發這筆橫財﹐設若不是我們機遇好 ﹐動作快﹐你就成為別人的了。」 查既白瞪眼道﹕「我是我自己的﹐不是任何其他人的﹐你們目下雖然算計了我 ﹐要死要活卻仍由不得你們做主﹐這要我自己決定﹗」 陳七妹和悅的道﹕「別動氣﹐老查﹐在把你交給他們之前﹐我們一定要你活著 ﹐因為人家指定是要活口……」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獵 人】 查既白慢慢垂下頭去﹐看起來像是認了命般的沮喪﹐兩只大手也乏力的軟軟懸 在身子兩側。 潘慶望了望陳七妹﹐陳七妹卻謹慎的搖了搖頭。 坐在那邊桌上的「毒壽星」方無潮表面看來神閒氣定﹐一派悠悠自得之態﹐其 實他卻早已暗蓄全身勁力﹐絲毫不敢稍懈的注意著查既白﹐「天地斧」胡勝也是一 樣﹐喝酒吃肉間﹐他的左手從未離開別在腰上的斧柄。 「三只手」來福索性蹲到板凳上﹐那張黃瘦面孔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就宛如是 個剛死了娘親的小子﹐露出恁般麻木冷淒的樣兒門外的陽光﹐向西移過老大一段了 ﹐店里的亮度減弱﹐仿佛和現下的氣氛是一樣﹐凝聚著一股子晦郁僵窒﹔櫃台後的 胖掌櫃還是那副漠然神色﹐好像三棒子也敲不出他一個響屁來…… 垂頭閉目的查既白沒有一點動靜﹐似乎是睡著了﹐他那胖大的軀體﹐半座肉山 般定在椅子上﹐令人感覺到是如此沉重穩牢﹐透著那種他如果不自己動﹐就沒有人 能移得動的味道。 在這樣緊張尖銳的形勢里﹐陳七妹卻仍能保持住她的鎮定從容﹐但她那師哥和 「也算是外子」的潘慶可有些憋不住了﹐連連向陳七妹遞著眼色﹐又連連在褲管上 擦拭著雙手上的冷汗。 突然﹐「毒壽星」方無潮帶著不安的語氣開了口﹕「我看不大對﹐七妹──」 陳七妹緩緩的道﹕「有什麼不對﹖」 方無潮疑慮的道﹕「藥性早該發作了﹐可是至今尚未見老查倒下﹐縱然他內力 深厚﹐在毫無防備的情形里也一樣難以抵御藥力滲透。 七妹我看其中有毛病──」 這時﹐潘慶暮地見了鬼似的怪叫起來﹕「你們看﹐你們快看老查的腳下﹗」 五雙眼珠子──不﹐連胖掌櫃一共有六只眼珠子﹐齊齊盯向查既白的那雙尊足 ﹐而腳還是那雙大腳﹐並沒有什麼不同﹐不同的只是腳下有一灘水﹐浸得連查既白 的褲管鞋子全都濕漉漉的了。 光景似乎是查既白溺了尿﹐但現實狀況顯然又不像。 這灘水帶有點粘性﹐不似洒潑的酒﹐更不似出汗﹐從人身上出汗﹐哪有這種淌 法的﹖猛然按桌起立﹐「毒壽星」方無潮駭厲的大吼﹕「姓查的在運功排毒﹐七妹 ﹐我們要馬上動手﹐遲則不及──」 陳七妹目光凝定在查既白身上﹐十分平靜的道﹕「二舅﹐你不要急躁﹐莫非你 忘了『周公水﹐的藥性是無法排出的。」 「我沒有忘記。但是姓查的這模樣﹐卻實在叫人心里不安﹐七妹﹐我們可不能 吃他反栽了﹗」 陳七妹低沉的道﹕「你放心﹐二舅﹐老查的能耐上不了天去﹗」 查既白垂下的腦袋忽然抬起﹐寬大的胖臉上是一副可愛的笑容﹐他清了清喉嚨 ﹐居然開口說話了﹕「說的是﹐七妹兒﹐我沒有登天的本領﹐不過呢﹐卻也不至於 窩囊到你想象的那步田地﹗」 「天啊﹐他竟和每事人一樣-----」 陳七妹的臉色也跟著變了﹐往後退出兩步﹐任是內心驚駭﹐嘴巴卻硬﹕「老查 ﹐你只是在虛張聲勢﹐就算你還能撐﹐也必然是強弩之未了﹗」 查既白緩緩站起﹐笑吟吟的道﹕「看看我這模樣﹐陳七妹﹐一個體力狀況到達 『強彎之末』光景的人﹐會有我如今這等好模樣麼﹖」 半空中人影倏閃﹐如同鷹隼出雲﹐疾速無比的撲擊向查既白﹗ 身子屹立不動﹐查既白的左掌微沉暴翻﹐隨著他掌勢的翻揚﹐一蓬奇異又狂勁 的力道淬然向上溢射──宛如一股濃縮的風蹌﹐迸裂成條條無形的箭矢﹗ 空氣中傳響著那種尖銳的破炸響﹐氣流打著旋轉激蕩﹐樓板間的灰塵籟籟而落 ﹐凌空的人影一連七個跟頭拼命往一側滾出──反應是夠快──不過顯得相當狼狽。 陳七妹的動作亦是迅捷至極﹐她往前欺進﹐雙手急速伸縮﹐兩道藍燦燦的寒芒 便仿佛吐自她指尖上的磷光﹐交叉穿射向前。 龐大的身形就在此時偏斜而出﹐查既白的衣衫飛舞於兩道冷芒的刺向之側﹐只 差那麼一丁點﹐他的左掌橫拋﹐陳七妹幾乎是用打滾的方式才堪堪躲過。 橫拋的掌勁突又回揚﹐剛好迎上潘慶的三截亮銀槍﹐槍尖原本閃泛著一朵寒星 飛射而至﹐卻在那疾厲的氣颶中猛然顫抖蹦跳﹐查既白哈哈一笑﹐淬旋五步﹐反時 就把潘慶打得撞翻了好幾張桌面1「狗操的﹗」 靂霹般的吼罵聲里﹐「天地斧」胡勝的鏈子斧兜頭斬下﹐銳風破空中﹐他整個 身子騰空打橫﹐像巨樁拋起﹐硬砸敵人。 查既白掠走的行動驟停﹐斧刃沾頂的須臾之前﹐他的左手閃電般從一邊拍去﹐ 於是﹐鏈子斧便突而偏彈﹐正好對著胡勝的尊體劈到。 「快躲﹗」 「毒壽星」方無潮聲出人到﹐他飛快伸手撈住了胡勝的足踝﹐奮力扯帶於側﹐ 而胡勝凌空旋轉之力極猛﹐一受外力引帶﹐就整個撞到方無潮身上﹐兩個人幾乎全 都震起了三尺多高﹐在一片啼哩嘩啦聲里﹐連桌帶椅加上杯盤碗筷便跌做了一堆。 「咯」的一聲﹐失去稗頭的鏈子斧深深砍人門柱之內。 「嗆」的一響﹐陳七妹再次腳步不穩的踉蹌後退──她手上兩柄細窄如指卻又 鋒利無比的短劍已經墜落其一。 查既白是用一只筷子擊落這柄短劍的。 雙方交手的過程雖然演變繁雜﹐時間卻只是一霎﹐一霎之前彼此動招﹐一霎之 後勝負即分。 不﹐至少「三只手」來福還不承認勝負已分﹐他黃瘦的面孔上仍舊木訛僵冷﹐ 兩眼卻光芒如火﹐摹然間他又縱身飛躍﹐像他首先攻撲查既白一樣。再次疾若鷹隼 般掠襲而至。 微瞇著眼﹐查既白的唇角噙著一抹冷酷的笑﹐他已體會到這個半樁小子的狠毒 剽悍﹐穎悟及對方超逾其年紀很多的陰冷與執拗﹐這樣的孩子﹐他很不喜歡﹐舉凡 他不喜歡的人或物﹐他就不打算保留下來。 瘦小的身影眨眼間到了頭頂﹐瘦小的雙掌卻似薄刃般溜串飛舞﹐查既白由那種 削銳的勁氣流轉﹐便想象得到對方的掌力如何犀利兇險──這樣的掌鋒砍上人肉﹐ 結果必然是血污狼藉的。 肥大的兩手宛若兜著漫天的雷電風雲揚了上去。查既白的「大力金剛掌」帶著 難以比擬的陽剛之力正面反震﹐那來福尖叫一聲﹐身子撞上二樓樓板﹐又手舞足蹈 的反彈下來﹗ 查既白含勁蓄力的掌勢很可以及時而出﹐輕取對方的性命﹐但瞬息里他卻改變 了主意﹐錯步退回──看上去已是受傷極重﹐要死不活的來福﹐在身體摔落地下的 俄頃間竟然豹子一樣倏忽彈起﹐飛掌如刃﹐分斬查既白嚥喉及左胸﹗「小雜種﹗」 查既白大罵一聲﹐左掌微晃之下十三片掌影在同一時間出現﹐分護胸喉及反襲 敵人﹐那來福賣力躲閃﹐仍連中兩掌﹐就在「砰」「砰」的擊肉聲中﹐他雙手上拋 ﹐擊在身上的青布腰帶淬然怪蛇般掣射﹐查既白石火也似的扭轉﹐右肋問已一陣火 辣﹐鮮血迸濺如雨──那不只是一條青布腰帶﹐布縫中間所裹著的﹐居然是一把緬 刀﹐一把有刃無柄﹐又軟又薄又快的緬刀﹗ 「哇」的吐出一大口猩赤郁血﹐來福這才怪笑著一屁股坐倒。 查既白並不檢視自己右肋上那道肉綻血流的半尺長傷口﹐他凝視著坐在地下的 來福﹐語調沉緩又平靜的道﹕「莫怪你叫『三只手』﹐你的第三只手﹐大概就是這 條青中腰帶了……」 來福又吐了一口血﹐雙頰抽搐﹐渾身顫抖﹐他卻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跡﹐陰邪的 笑了起來﹕「不錯﹐這是我的第三只手﹐老查﹐你原先以為我只是多一只手去偷東 西﹖」 搖搖頭﹐查既白道﹕「你這第三只手﹐雖不用做扒竊偷盜﹐卻也和扒竊偷盜一 樣下流齷齪﹐見不得人﹗」 來福嗆咳著指點查既白﹕「江湖爭斗﹐求的就是個勝負……只要爭得贏……斗 得勝……什麼手段全能用……老查﹐你用不著來這套光明磊落的說詞……」 查既白忽然眉心糾結﹐額頭上的筋脈浮凸﹐他長長吸了口氣﹐陰冷的道﹕「我 告訴你這個小王八蛋﹐小鱉羔子﹐你要多祈求上蒼﹐在未來的辰光里千萬別再遇上 我﹐否則﹐那就是你轉世輪回的好日子了﹗」 噎了口氣﹐來福用力搓揉著自家的胸口﹕「老查﹐你死到臨頭﹐還在做你的春 秋夢…你這輩子……已到此為止了﹐哪來的未來辰光﹖我那把緬刀上﹐淬得有毒… …至多三十六個時辰﹐便可要你的命……刀上的毒見血即滲﹐足以腐骨融肌﹐侵蝕 內臟五腑……老查﹐你且等著好生消受吧……」 查既白呵呵一笑﹐道﹕「小雜種﹐你這是在唬你哪一個爹﹖只你那師父陳七妹 ﹐便不容你要我的命﹐你可知道﹐『血鶴八翼』乃是求的活口 啊﹗」 剛剛扶起潘慶的陳七妹﹐寒著一張臉生硬的接口道﹕「你也別大興奮了﹐老查 ﹐『血鶴八翼﹐不錯要的是活口﹐我們保証可以在十二個時辰內送你到他們那里﹐ 我就不相信以八翼之能﹐在余下的二十四個時辰中還問不出他們想問的事﹗」 查既白安然自若的道﹕「陳七妹﹐我倒要請教﹐你們要用什麼法子送我到八翼 那里﹖」 陳七妹冷冷的道﹕「你已先後中毒兩次﹐老查﹐就算你再能﹐人可不是銅澆鐵 鑄﹐諒也撐持不了多久﹗」 查既白道﹕「這抹兒毒性﹐不夠牽扯我一根小腳指頭﹐你就早早死了這條歪心 吧﹐而列位的份量我已掂過﹐手底下亦見了真章﹐就憑你們這點玩意﹐居然如此楔 而不舍的一再想搬弄我﹐除了勇氣可嘉﹐實在不敢稱道──」 又吸了口氣﹐他微笑著道﹕「這筆帳我會同各位結算的﹐到時候﹐再看看是你 們獵我﹐還是我獵你們﹗」 說著﹐他一伸臂﹐便老鷹抓小雞一樣把昏迷中的湯彪扛上肩頭﹐大踏步的向店 門外走去。 奮力掙扎著站起﹐來福嘶啞的吼叫﹕「老查﹐你往哪里走﹖」 雙手攙扶著潘慶﹐陳七妹的神色迅速變化﹐她終於還是不甘心﹐猛一下把潘慶 放倒在地﹐一個箭步搶上前去──查既白頭也不回﹐只見他右手略略揮動﹐一道璀 璨有如流電般的淡青光華倏閃又斂﹐當人們的瞳孔甫始映入那一抹懾神驚心的冷焰 ﹐卻又一切歸於寂然──除了陳七妹的一絡發絲正自半空中飄落。 陳七妹像僵了似的呆立當地﹐她目送著查既白揚長出門﹐眼睜睜的看著人家從 容上馬﹐一匹馬上騎著人﹐一匹馬上馱著人﹐就這般洒脫的去了。 來福是滿嘴滿襟的血﹐他喘息著﹐兩眼瞪突如鈴﹕「師父……不該就這樣讓他 們逃去……」 幽幽的嘆了口氣﹐陳七妹苦澀的道﹕「老查不是逃走。來福﹐他絕對不需要逃 走﹐是我們留不住人家。」 地下的潘慶呻吟著﹐身上的傷痛使他面孔慘白﹐冷汗渾渾﹕「七妹……我一定 受了內傷……肋骨好像也斷了兩根……痛死我了……」 陳七妹沒有做聲﹐她木然的將視線從潘慶身上移到來福的臉孔﹐又緩緩投注向 另一邊的方無潮與胡勝──這兩位約莫在方才猛力一撞之下﹐全閉了氣﹐兩個人癱 瘓似的堆疊在一起﹐如果不是仍有呼吸﹐便會令人懷疑他們是否業已挺了屍了…… 激靈靈的打了個寒嘩﹐陳七妹突然記起﹐這場搏斗從頭至尾﹐查既白只是運用 一只肉掌便造成了如此的局面﹐而且﹐大多數的時間﹐他還僅是使用一只左手﹗ 她不明白﹐查既白為什麼能夠中了迷藥仍然若無其事﹖她也不了解﹐查既白又 為何漠視於腰肋間的刀毒﹖難道說這些可怕的侵蝕性毒藥﹐對查既白的身體毫無影 響麼﹖其實﹐陳七妹還有一樁不曾想到的事──查既白的掌勢強勁剛烈﹐招數精絕 ﹐他以一只肉掌﹐即可控制場面﹐卻為何在最後臨出門前竟亮了兵刃﹖這個原因﹐ 只有查既白心里有數。 兩匹馬並沒有奔出多遠﹐就離開道路轉向荒野﹐在一片山坡下的疏林子前﹐查 既白慢吞吞的下了馬﹐腳一沾地﹐便是幾個踉蹌﹐差點跌坐下去。 這個時候如果有人看見了他﹐必定會驚異於他臉色的青白﹐神情的痛苦與迷侗 ﹐他粗濁的喘著氣﹐胸口急劇起伏﹐偶爾更發出長串的嗆咳…… 陳七妹說得一點不錯﹐那「周公水」的毒性是難以用內力排解的﹐但對查既白 而言﹐卻並非全對﹐以查既白運功調氣的造詣來說﹐業已超出了許多人對他的評估 界線﹐換句話說﹐他在內家修為的程度上比一般人所預料的要高﹐在中了迷藥之後 ﹐他暗里即已努力運氣行功﹐企圖將體內毒性排出﹐他沒有完全成功﹐只把毒性排 出了部分﹐然則﹐這已足夠令他支持到突圍而出。 在他離開店門之前﹐才真正感到了不支﹐他體內殘余的迷藥力量加上肋傷刀毒 的滲透﹐於激烈的拼搏之後益形擴散﹐那時﹐他已沒有把握再行發力硬戰﹐是以才 亮出了兵刃──「竹葉青」﹐也叫「青竹絲」。 那淡淡的青暉﹐冷冽的炫閃──其實恫嚇的意義大過表面的形象。 「竹葉青﹐﹐原是一種名酒的名字﹐酒性醇厚甘烈﹐透著淡淡的青翠色澤﹐沁 著那種馨香、飲了它﹐會容易朦朧中尋夢──「竹葉青」引導著你﹐只不過尋的是 美夢抑或噩夢﹐就端看尋夢者的心境與際遇了。 「青竹絲」也是一種毒蛇的名字﹐非常毒的毒蛇﹐這種蛇細窄短小﹐蛇身亦透 著淡淡的青翠色澤﹐它慣常隱匿在青竹綠枝之中﹐和它棲息附近的環境有著相似的 色彩配合﹐它並不具有十分強烈的攻擊性﹐然而﹐當它一旦展開攻擊﹐便特別迅速 狠毒﹐它的獵物極少能夠避開它的撲噬。 「竹葉青」也好﹐「青竹絲」亦罷﹐全說明著查既白的這柄細窄的短劍的厲害 ﹐短劍平時便隱插在他手持的斑竹棍里﹐查既白使用它的時候並不很多﹐大部分使 用它的場合﹐都在必須保命或奪命的辰光。 現在﹐查既白緩緩坐了下來﹐黃豆大的汗珠自他寬闊的額頭上滾落﹐他的呼吸 沉重﹐兩邊太陽穴不停的跳動﹐他覺得全身火燙﹐四肢癱軟虛脫﹐尤其右肋傷口更 在劇烈的抽搐﹐腑臟間也在扭絞翻湧﹐雙眼看出去一片模糊﹐遠近的景物﹐全似融 入一場濃霧中了…… 他身邊沒有攜帶任何解毒的藥物﹐他也明白就算攜有亦不見得可以解除所受的 毒性﹐或者那只「如意本草」派得上用場﹐無奈的是東西不在他身上﹐在「影子」 那里。 他不期望「影子」就在附近﹐因為他和「影子」約定碰面的地方是「二王村」 ﹐「二王村」隔著這里至少還有八十里地﹐「影子」一向聽話﹐不會違背他的交代 突然繞回來如今唯一可以嘗試的方法﹐就是再一次運用內力排解體內的毒性﹐但他 毫無把握﹐他已經十分疲累﹐十分屠弱﹐而運氣行動是異常耗費體能的事。 盤膝跌坐﹐他開始努力聚集丹田經脈中的一口精氣﹐努力試著以這口精氣循貫 全身四肢百骸﹐他全神凝注﹐心無旁騖。 平素里如此收發隨心的這口至真至純之氣﹐現下卻競這般難以捉摸﹐這般溜滑 刁鑽﹐宛同油中的琉璃彈珠﹐竟是一觸即走﹐又如伸手抓一把煙霧﹐稍緊便散﹐查 既白汗下如雨﹐人卻越發衰竭了。 迷惘中﹐他覺得自己身體仿佛越來越輕﹐輕得可以飄浮起來﹐可以上升到天空 去擷取雲彩…… 他好像感到有各色的光華在炫映﹐在變化﹐恁般絢麗燦亮的照耀著他緊閉的眸 瞳﹐他的心靈深處。 另外﹐似乎還有什麼聲息﹐那種像是幽冥或者是從極遙遠的地方所傳來的聲息 。 最後﹐查既白在想﹕莫非人要死了﹐就是這等光景﹖先是頭頂暈臀的黯黃﹐黯 黃在有節奏的輕輕擺動著、查既白閉上眼﹐過了一會又再睜開﹐這才看清楚上面那 片黯黃的顏色乃是粗糙的竹蔑所編成的篷弧﹐他就躺在冷硬的木板上﹐而篷弧與身 下的木板一齊晃搖﹐而且還有漉漉的輪軸轉動聲﹐他很快的意識到自己現在正躺在 一輛行走中的篷車里。 全身仍然感到虛軟乏力﹐酸麻得厲害﹐尤其喉干舌苦﹐就像塞進一把砂子那樣 焦燥﹐但是原先腑臟間的翻湧扭絞卻平息了﹐經脈的血氣順暢﹐丹田充實﹐神智明 爽﹐不再有昏暈的感覺﹐不再有飄蕩的妄念﹐甚至連火辣抽搐的傷痛都已消失…… 查既白首先確定自己沒有死去﹐接著他便知道是有什麼人搭救了他﹐再接著﹐ 他就發現自己仍然不能動彈。 是真的不能動彈﹐他試著運用四肢的力量﹐試著令肌肉鼓脹﹐卻半點反應沒有 ﹐但他明明曉得這不會是先前毒性的後遺狀況──現下的體能形勢﹐足已証實余毒 已除﹐然而﹐卻為何絲毫不能移動呢﹖照理說﹐一個肯於救人的人﹐總不至於這樣 防范他所施援的對象呢﹖可是﹐查既白事實上是癱瘓在這里﹐而且﹐他更不明白人 家是用什麼手法禁制住他的──不是迷藥﹐沒有封閉他的穴道﹐連根繩子的束縛也 沒有﹐但他卻不能動彈﹐就想抬抬手臂都辦不到﹗ 這施救者到底是什麼人﹖存的什麼心﹖如今把他擺在篷車里﹐更有著什麼打算 呢﹖有東西碰觸著查既白的肩頭﹐隨著車行的顛簸﹐這東西也一下復一下的輕觸著 他﹐查既白吃力的將視線側移﹐盡量把一對眼球滾到眼角﹐於是﹐他看見了﹐那是 一只腳﹐很臭的一只腳﹐湯彪的腳﹗ 看到湯彪的腳﹐查既白不禁有種歉然的感覺﹐因為直到現在﹐他才想到這位一 同落難的伙伴。 多少放了點心﹐查既白寬慰的想﹕固然眼前情況尷尬﹐但至少湯彪仍和他在一 起﹐未曾丟失了谷瑛的老公。 行進中的篷車忽然在一陣跳動後停下。 篷車後的花布垂簾掀開﹐隨風撲進好濃的香氣﹐兩條又粗又白又汗毛密生的手 臂伸了進來﹐抄著查既白的腰頸﹐毫不吃力的便將他抱了出去。 查既白偌大的塊頭﹐便倚偎在那人的懷里﹐他的面頰也就緊貼在對方的乳房上 ﹐貼在那又大又軟又晃顫著的乳房上。 天老爺﹐這居然是個女人﹐一個肥胖高大的女人﹗ 那女人把查既白斜靠在一棵樹干下﹐又大步走回去移動湯彪。 這時﹐查既白才有功夫端詳人家──大圓臉生著的是環眼獅鼻﹐血盆海口﹐不 但腰粗膀闊﹐兩腿如樁﹐裸露的手足皮膚上更是汗毛濃黑﹐密密茸茸﹐簡直──乖 乖﹐和一頭母猩猩差可比擬。 那女人穿著一襲黑色軟皮緊身衣褲﹐無袖無領﹐褲長齊膝﹐頭發用塊色彩斑斕 的豹皮包起﹐左耳單懸拳大金環﹐足登黑皮軟靴﹐這身穿著打扮﹐直令人以為到了 苗疆蠻野了﹗ 嚥了口唾沫﹐查既白不禁目瞪口呆﹐他真是有點迷糊了﹐此時此地﹐打哪里冒 出來這麼一個野女人﹖而諄野女人又是如何救了他的﹖現在﹐那女人又龍行虎步的 把湯彪搬了過來﹐可憐湯彪在人家的懷抱中﹐幾如一個未斷奶的毛孩子﹐顯得恁般 嬌小屠弱…… 查既白瞪著這粗肥的女人﹐正不知該表示什麼﹐如何開口﹐篷車之前竟然又轉 出一個人來。 那也是一個女人﹐一個白發皤皤﹐慈眉善目的老女人﹐老女人顛著一只又窄又 小的三寸金蓮﹐一拐一拐的顯得極為不便的走了近來。 查既白又是一愣──今天怎麼這等巧法﹐全遇上些娘們﹗更且是些一個比一個 怪異的娘們﹗ 老婆子來在查既白身前站定﹐先咧開那缺了幾顆牙齒的癟嘴一笑﹐臉上的皺紋 便越發深疊了﹐她說話有點不關風﹐但神情卻十分慈祥。 「老查﹐感覺好些了吧﹖不是我說你﹐你也真是的﹐牛高馬大的一個人﹐就這 麼不小心﹐讓人擺了道橫躺在荒郊野地里﹐要不是遇上了我呀﹐只怕你們兩條命也 完了…」 輕咳一聲﹐查既自發覺自己居然可以開口說話﹐他連忙在臉上擠出一抹微笑﹐ 形色十分懇切的道﹕「老大娘﹐實在不知如何向你表達我內心的謝意﹐可真是菩薩 保佑﹐我命不該絕﹐就在那等求告無門的光景里﹐偏生碰上你這麼一位慈悲行善的 大好人──」 老女人突然呵呵笑了﹕「你別往我臉上貼金﹐老查﹐我老婆子絕不沽名鈞譽﹐ 假冒偽善﹐我說老查﹐人是要吃飯穿衣的﹐世間那麼多大活人忙忙碌碌﹐奔波勞累 ﹐為的還不是要活下去﹗」 怔了怔﹐查既白迷惑的道﹕「老大娘的意思是﹖」 那老女人一本正經的道﹕「我和你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你不是我兒子﹐我也 不是你老娘﹐而我卻耗了這大功夫﹐費了恁多心神﹐把你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有 這些時間﹐我盡可去做別的事﹐好歹撈幾文辛苦錢﹐犯得著惹這些麻煩﹖」 「哦」了一聲﹐查既白忙道﹕「我明白﹐我明白﹐老大娘如此地厚待﹐豈能不 報﹖且請寬念﹐我自有些許心意敬奉……」 老女人眨著眼道﹕「我們不必來那套客氣﹐我說老查﹐你打算賞我老婆子母女 多少呀﹖」 查既白不解的道﹕「母女﹖」 老太婆一指正站在旁邊﹐雙臂環置胸前的粗肥女人道﹕「不錯﹐母女﹐她叫熊 娃子﹐是我和她爹太搭力山唯一的寶貝女兒。」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雌 虎】 又嚥了口唾沫﹐查既白吶吶的道﹕「這位﹐呃﹐姑娘﹐果真是你的──令媛﹖ 」 老太婆不高興的道﹕「怎麼﹖看著不像﹐還是你以為我生不出這樣的女兒﹖」 查既白干笑一聲﹐道﹕「不﹐老大娘別誤會﹐我絕沒有這個意思﹐只是令媛… …呃﹐體塊強壯﹐有逾常人﹐而且……而且穿著打扮上﹐似乎也別創一格……」 哼了哼﹐老大婆道﹕「真個是少見多怪﹐熊娃子她爹﹐本就是苗人嘛﹐苗疆一 帶的女子向來身體健碩﹐平素多著花裙彩衣﹐而且赤足掛環﹐像她這樣穿著﹐還算 是高尚簡樸的哩﹗」 說著﹐她愛憐的看了身邊的熊娃子一眼﹐又驕做的道﹕「我女兒在苗疆﹐算得 上是一朵花﹐那邊的女孩子﹐長得比她好看壯健的還真不多見呢……」 差一點就失聲笑了出來﹐查既白隨即努力控制自己──他知道笑不得﹐只要這 個節骨眼上一笑﹐就算磨石掉進雞窩里──全砸了蛋啦﹗老太婆瞪著查既白臉上奇 異的表情﹐不由溫道﹕「你干嘛扮出這副模樣﹖」 長長吸了口氣﹐查既白故意苦著臉道﹕「老大娘……我只是突然覺得傷口抽痛 了一下……」 老太婆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些﹐她翻著眼珠子道﹕「要不是我﹐你那肋傷就決不 止抽痛一下﹐不說那皮翻肉綻的苦楚﹐只是傷口內的毒性﹐便會侵蝕內臟﹐奪你性 命﹗」 查既白強笑道﹕「我省得﹐所以老大娘的救命之德﹐再造之恩﹐我這一生一世 ﹐是斷斷乎乎不敢稍忘的﹗」 老太婆嗤之以鼻﹕「少來這些說詞﹐一個銅板不值──救命之德﹐再造之恩﹐ 全是口惠﹐我可是要兌現的﹐一旦兌了現﹐這檔子事你記不記得﹐與我毫不相干﹗ 」 查既白謹慎的道﹕「當然兌現﹐當然兌現﹐這也是應該的﹐只不知﹐呢﹐老大 娘認為多少數目才合適﹖」 老女人笑呵呵的道﹕「這就要看你的誠意了﹐再說﹐你認為你這條命值得多少 ﹖不過不論你打算如何孝敬於我母女﹐光你荷包里那幾張零碎莊票上的數目是決計 不夠的﹗」 查既白尷尬的道﹕「老大娘業已對我搜過身啦﹖」 老女人點著頭﹐是一副理直氣壯﹐事所當然的味道﹕「否則我怎麼知道你帶著 多少錢﹖我說老查﹐你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出門行事﹐身上卻半樣值錢的玩意 都沒有﹐里里外外﹐也就是那幾張堪可打發叫化子的小額莊票﹐幾兩散碎銀子﹐真 個是毫無氣派﹐令人失望﹗」 查既白咧了咧嘴﹐心里卻在嘀咕──我他娘的出門辦事﹐旨在撈銀子﹐分花紅 ﹐刮那些該刮之人身上的油脂肥膏﹐自家卻攜帶大把銀錢干啥﹖莫不成還向那干三 山五岳﹐牛鬼蛇神發濟帳﹐施茶飯﹖ 老女人又在說話﹕「你倒是表個心意呀﹗老查﹐要我自己開口﹐豈不是顯得大 小家子氣……」 定了定神﹐查既白微笑道﹕「五千兩紋銀聊表寸心﹐還請老大娘笑納──」 忽然嘿嘿嘿的笑了起來。這老女人的笑聲卻是從鼻孔中發出﹐因而便透著那等 的陰騖與不自然﹐聽在人耳里﹐幾幾乎乎就能起雞皮疙瘩。 查既白陪笑道﹕「老大娘是認為這……」 重重的﹕『呸」了一聲﹐那老女人雙手叉腰﹐一臉的慈眉善目霎時變成了兇神 惡煞﹐模樣好不潑辣悍野﹕「好個老查﹗你是叫豬油蒙了心﹐稀泥迷住眼啦﹖你個 門縫里看人的下三濫﹗你把你家祖奶奶﹐當做了什麼角色打發﹖五千兩銀子便報得 我老大婆的救命之恩﹖你這條狗命就這等賤法﹖虧你說得出口﹐我老太婆光只聽著 就犯嘔﹐五千兩﹐我看﹐拿回去替你自己打副好棺材吧﹗」 盡量忍住心頭那一口氣﹐查既白耐著性子道﹕「別生氣﹐老大娘你且請息怒﹐ 如果嫌數目少了﹐我們可以再商量﹐這種事原不是生意經﹐討價還價就顯著沒味道 了……」 老女人沉下臉來道﹕「就算不是生意經﹐至少也顯示一個人的心懷及度量﹐古 人說﹐滴水之恩﹐當報以湧泉﹐我救了你和你這同伴的性命﹐你只拿區區五千兩破 銀子做為回報代價﹖你是小看你自己﹐還是小看我母女﹖」 吸了口氣﹐查既白緩緩的道﹕「那麼﹐老大娘﹐再加五千兩如何﹖」 老女人伸出三個指頭來──查既白注意到對方那三枝手指﹐竟然和她面孔肌膚 的老化現象成反比﹐那是三枝瑩白如玉﹐又細嫩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的道﹕ 「三萬兩銀子﹐少一文都不行﹗」 現在﹐查既白明白對方為什麼對他施以禁制了。 這一對母女純粹是在和他做一樁買賣﹐而且猶是一樁沒有還價余地的買賣。 低唱一聲﹐查既白道﹕「看起來﹐除了依你所言﹐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老女人憤憤的道﹕「不要擺出這一副剜肉割心的熊樣﹐老查﹐你平日橫吃十方 ﹐腳踏兩道﹐見風呼風﹐逢雨兜雨﹐仿佛濕手和面﹐有什麼事你不會沾一把的﹖今 天只拿你區區三萬兩銀子﹐尚是你的買命錢﹐你就如此難舍了﹖在你來說﹐九牛一 毛而已﹐可是大大的讓你占了便宜﹗」 查既白苦笑道﹕「老大娘﹐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江湖財﹐江湖散﹐來自何處 ﹐歸向何處﹐我哪有你說的這個富裕法﹖」 雙眼一瞪──好亮利的一雙眼──老女人大聲道﹕「少在我老大婆面前哭窮﹐ 我不吃這一套﹐你倒是明說了﹐三萬兩銀子﹐給是不給﹖」 查既白無奈的道﹕「給﹐給﹐老大娘﹐我在這等光景下﹐不給行麼﹖」 神色的轉變﹐可來得個快﹐那老女人呵呵一笑道﹕「嗯﹐這才叫光棍﹐這才是 落檻﹐我就知道你老查一向干脆利落﹐不作興拖泥帶水﹐說﹐」錢到哪里拿﹖珠寶 莊票一概抵用﹗」 查既白懶洋洋的道﹕「我也知道珠寶莊票一概抵用﹐老大娘﹐在銀子交付給你 之前﹐我還有一個條件──不﹐還有個請求……」 花白的細眉往上一昂﹐老女人不悅的道﹕「你又在搞什麼花樣﹖」 查既白忙道﹕「決不是花樣──我說老大娘﹐在你母女收了銀子離開之前﹐總 得告訴我你們的尊姓大名﹐至少我也需要知道﹐救我性命的恩主是誰…」 嘿嘿笑了、者女人目光如電﹕「姓查的﹐你以為我怕你上門找我的岔﹖如果你 是這樣盤算﹐就大錯特錯了﹐你給我聽仔細﹐我姓牟﹐叫牟香﹐道上朋友﹐舉凡知 道我的﹐都稱我為『虎姑婆」至於我女兒﹐就叫熊娃子﹐現在你都清楚了吧﹖」 呆了一會﹐查既白的視線不由向牟香的額頭中央看去﹐可不是﹐就在牟香那雙 眉相接的部位﹐隱隱約約有三橫一豎的幾道紋招﹐只要她眉頭深皺一點﹐便堪堪形 成了一個「王」字。 好一頭老雌虎﹐又貪又狠又潑辣的老雌虎﹗ 查既白不禁有些自責──許是剛從昏迷中蘇醒的關系﹐注意力未能集中﹐怎的 先前就未曾發覺對方的這個特征﹖否則﹐也好早做防范﹐不至於落到眼下難以招架 的地步。 牟香得意的道﹕「怎麼著﹖我的名字可叫你大吃一驚啦﹖。 查既白無精打采的道﹕「『虎姑婆』到底是厲害﹐不過也沒怎麼嚇著我﹐只是 那三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壓得我一顆心直往下沉…」 牟香笑罵道﹕「看你這副沒出息的樣子──老查﹐你也不用磨蹭了﹐這筆錢﹐ 我曉得你沒有隨身攜帶﹐倒是去那里拿呀﹖」 查既白十分艱澀的道﹕「我那根斑竹棍呢﹖」 庫香馬上轉頭吩咐女兒﹕「快﹐熊娃子﹐快到車前座底下把他那根打狗棍拿來 ﹗」 熊娃子飛一樣前去取來了斑竹棍﹐牟香接在手中﹐急著催問﹕「錢在哪里﹖棍 頭還是棍尾﹖」 查既白肉痛的道﹕「棍尾部分有圈竹節﹐你握穩了使力向左旋轉﹐把底蓋轉下 ﹐里頭塞得有一卷銀票──」 牟香的動作熟練又迅速﹐好像這斑竹棍里的銀票原就是她藏進去的﹐查既白話 還沒有說完﹐她業已從棍底中空的竹節間抽出一卷銀票﹐又順手把棍子棄置於地。 查既白趕緊道﹕「牟香﹐那卷銀票──」 一面舒展開卷著的銀票﹐牟香一邊用指頭沾著口水點數﹕「三千兩……二千五 百兩……一萬兩……一萬伍千兩……四千伍百兩……」 查既白吃力的道﹕「銀票的數目是三萬伍千兩﹐牟香﹐這已超過你所要的報酬 ﹐你應該給我留下伍千兩的余數才對……」 略一沉吟﹐牟香向她女兒﹕「我說熊娃子﹐你身上可有伍千兩的票子﹖」 熊娃子大頭直搖﹐牟香又裝模作樣的在自己衣袋里翻找了一陣﹐然後才以十分 抱歉的表情道﹕「真糟﹐我們倆全沒有伍千兩數額的票子﹐老查﹐這找頭委實難了 ……」 查既白嘆氣道﹕「那麼﹐你就給我留下四千五百兩的那張吧﹗多出伍百兩﹐算 是格外孝敬的……」 一卷銀票全塞進了自家的前襟﹐牟香笑得見牙不見眼﹕「留來留去該有多麻煩 ﹖這樣吧﹐就算我欠你老查四千伍百兩銀子﹐以後見面﹐我自會奉還……」 查既白閉上眼睛﹐有氣無力的道﹕「也好﹐我且等著你以後再還吧……」 牟香望了望天色﹐突然大驚小怪的道﹕「唉呀﹐這一耽擱﹐辰光可已不早了﹐ 我說老查﹐我們娘倆該上路啦﹐你多保重﹐但盼後會有期﹐還能再見著你。」 連忙睜開雙眼﹐查既白急道﹕「且慢﹐在你走前﹐總得把我身上的禁制先解開 呀﹗」 業已走出兩步的牟香﹐聞言回頭一笑﹕「我說老查﹐不是我信不過你﹐我們好 聚好散﹐我討厭再有麻煩﹐如果我先解除了你身上的禁制﹐難保你不心生反悔﹐追 上我找羅咦﹐你且休息一陣﹐那禁制自會失效化解﹐包管無事無礙。」 查既白焦慮的道﹕「此言當真﹖還有我這伙計──」 牟香笑瞇瞇的道﹕「你們都不會再有問題﹐老查﹐很快你們便將恢復如常﹐而 且精力十足﹐活蹦亂跳得像兩匹發情的小馬﹗」 眼見牟香和熊娃子轉過了篷車﹐揮鞭驅使那兩頭拉車的壯驢行離﹐查既白才突 有所悟的大叫﹕「牟香﹐你是怎麼知道我身份的﹖」 車聲轆轆中﹐傳來牟香刺耳的大笑﹕「沒見過你的模樣﹐也曾聽人提過﹐更何 況『血鶴八翼﹐那邊描述得那麼詳盡﹗」 大大的一呆﹐查既白宛如當頭挨了一棒﹐他目光定定的望著煙塵彌漫里那輛篷 車逐漸去遠﹐不由得差點挫碎了滿口大牙。 真是一頭老雌虎﹐一頭又貪又毒又潑辣的老雌虎﹗查既白長長嘆了口氣﹐閉上 雙眼。 在一片寂靜里﹐先是響起幾聲咳嗽﹐接著是身體的掙扎聲﹐湯彪那沙啞的嗓門 隨即又驚惶的嚎叫起來﹕「救命﹐救命啊……你們不能把我丟在這里…有誰來救救 我……查老兄﹐查老兄……你可不能棄我不顧……我現下連挪動根腳指頭都難啦﹐ 我業已是身受重傷的人.....」 查既白微微睜眼﹐沒好氣的叱斥﹕「湯彪﹐閉上你那張臭嘴﹐嚎﹐嚎你娘的什 麼羊上樹﹖你這麼一叫一喊﹐莫不成就有人來救你啦﹗」 仰躺在地下的湯彪﹐一面掙扎﹐一面又驚又喜的道﹕「是你麼﹖查老兄﹐你果 然還在這里﹖我還以為你拋下我自己開路啦……查老兄﹐怎麼我連一下都不能動彈 ﹖我他娘人躺著﹐只能兩眼看天﹐擺擺腦袋全辦不到﹗」 查既白恨聲道﹕「我還不是一樣﹖」 湯彪似乎正在竭力尋找查既白的位置﹐他氣吁吁的道﹕「你──查老兄﹐你就 在我旁邊麼﹖」 查既白道﹕「隔著你不到三尺遠﹐只是你仰躺著﹐我斜靠在樹干上。」 湯彪焦急的道﹕「查老兄﹐勞你駕過來幫忙扶我一把﹐我這樣挺屍一樣的躺在 這里﹐怪不自在﹐還是找件什麼東西背靠著坐起來得好……」 哼了哼﹐查既白道﹕「我要能夠過去扶你﹐咱們早就離開這鬼地方了……」 湯彪呆窒了半晌﹐頗為失望的道﹕「還以為你比我的情況要強﹐想不到真個和 我差不多……查老兄﹐我們要怎麼辦呢﹖」 查既白冷冷的道﹕「我一直在想的就是這個問題﹐如果想出結果來﹐我會告訴 你﹗」 沉默了一會﹐湯彪又吶吶的發問﹕「查老兄﹐不知我們是著了人家什麼道﹖居 然就像僵了似的挺著不能動彈啦……」 查既白懶得答理﹐因為連他自己也不明白虎姑婆是用什麼手法制住他的。 一陣急速的馬蹄聲便在此時遙遙傳來﹐蹄聲的移動非常快速﹐宛若密集的鼓點 ﹐前一輪敲響還在另一邊﹐後一輪響業已到了眼前。 查既白與湯彪的置身處並不在道路旁邊﹐只是隔著道路好幾丈遠的一條淺窪干 溝之側﹐有幾棵樹木叢生著﹐毫不起眼﹐如果有快騎從路上馳過﹐決計不會注意到 這個地方。 蹄聲甫始入耳﹐查既白的心便往下沉──由虎姑婆牟香的言行判斷﹐她必然是 通知了「血鶴八翼」﹐指明了查既白和湯彪目前的所在﹐由八翼趕來擒擄他們﹐然 後﹐那牟香再向八翼撈取一票﹐左右逢源﹐兩頭齊收﹐里外全吃﹐這老婆娘賺滿了 ﹗ 湯彪也聽到了馬蹄之聲﹐他十分興奮的叫﹕「查老兄﹐有人騎馬經過這里﹐我 們有救了﹗」 查既白嚥了口唾沫﹐一顆心隨著蹄音在跳﹐他不以為是有救了﹐他預料這撥來 騎十有八九是「血鶴八翼」的人馬﹐乃是急巴巴的趕來「夾磨」他啦。 湯彪焦急的道﹕「查老兄﹐你還不呼救麼﹖人家可是一眨眼就跑過頭了...... 」 眼珠子一翻﹐查既白低叱道﹕「你懂個鳥﹗呼救﹐向誰乎救﹖不吆喝還有點希 望﹐只要你一叫﹐很可能就把那一干催命鬼引過來──」 不待查既白的話說完﹐也不知是湯彪焦盼中沒聽清楚﹐他居然猛的拉開嗓門就 嚎叫起來﹕「救命哪……救人啊……過路的大哥兄弟﹐快來救救我們呀……」 平素嗓音沙啞的湯彪﹐這豁命的一嚷一叫﹐其音節之高亢﹐腔調之昂烈﹐直能 震顫人心﹐穿裂耳膜﹐查既白不由呆了﹐他做夢也沒想到自湯彪那瘦窄的軀體內﹐ 還擠得出如此石破天驚的聲音來﹗ 急奔的蹄聲本已越過去了﹐卻在湯彪這激烈的嚎叫里繞轉回來﹐那些騎士們好 像略略猶豫了一下﹐隨即辨明方向﹐迅速策馬來近。 湯彪驚喜的叫道﹕「他們聽到了﹐查老兄﹐那些人過來拾救我們啦……」 查既白沉沉的道﹕「但願如此﹐湯彪。」 來騎丁共五乘﹐除了帶頭一騎是個面如冠玉﹐形質雍容高華的藍衫書生外﹐其 他四騎俱為一式黑衣黑中的勇猛大漢﹐他們馳馬奔近﹐卻在七八尺的距離外小心的 停下﹐五個人五雙眼全含有戒備神色的看著查既白與湯彪。 干咳一聲﹐查既白開口道﹕「真正五百年才有的緣份﹐各位老兄﹐幸會啦﹗」 那唇紅齒白﹐目若朗星的俊逸書生微微皺眉﹐卻氣韻幽雅的道﹕「方才縱騎路 過﹐隱聞呼救之聲──可就是尊駕﹖」 查既白尚未開口﹐仰躺著的湯彪已急忙道﹕「是﹐是我﹐是我們﹐叫救命的正 是我們﹐敢請各位大哥發慈悲心﹐伸仁義手﹐救救我們這兩個可憐的落難者。」 嘆了口氣﹐查既白沙沙的道﹕「湯彪﹐求人幫忙也該有個恰當的說法﹐這張臉 面多少還得顧著幾分﹐大家都是在外頭跑的人﹐要是窩囊得過了分﹐人家就算肯幫 你﹐只怕心里也對你高看不了……」 湯彪躡喘著道﹕「你莫見怪﹐查老兄……我是擔心失去這次機會﹐咱哥倆就要 被活活坑死此地啦……」 藍衫書生微微笑了﹐他十分溫和的道﹕「二位兄台能聽能說﹐目可視物且神志 清明﹐然則身形僵滯﹐難以移動﹐這情形極似中人禁制──二位可確知是遭到何種 禁制麼﹖」 以目前的狀況看來﹐對方顯然不是「血鶴八翼」派來的人﹐查既白稍稍放了點 心﹐但卻仍舊不敢大意﹐他怕那湯彪胡亂說話﹐又弄出紕漏﹐急忙搶著道﹕「不瞞 老兄﹐我們兩個是中了人家的道﹐但對方是用什麼手法制了我們﹐卻不明白﹐我可 以確定的是穴道不曾受制﹐亦未中毒﹐身體感覺良好﹐除了不能動彈﹐一切俱無異 狀……」 沉思片刻﹐藍衫書生飄然下馬──那是一種相當利落又精湛的身法﹐只這一個 動作便足堪認定他所懷有的武功根底﹐來到查既白身側之後﹐他伸出雙手﹐仔細在 查既白全身上下摸索﹐這種舉止看似滑稽﹐可是查既白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好半晌﹐當藍衫書生的細長十指移動到查既白後頸的部位時﹐突然停止下來﹐ 他好像在輕輕觸摸著一件什麼微小的東西﹐一邊緩緩的道﹕「如果我猜得不錯﹐這 是虎姑婆牟香的獨門禁制手法──『鎖脈針』。」 仰躺著的湯彪﹐立時忍不住喜極忘形的大叫﹕「查老兄﹐我們真是福大命大啊 ﹐老天保佑有貴人扶助不是﹖你看﹐人家只要一伸手﹐就把我們的毛病找出來啦﹐ 這可有救了哇……」 藍衫書生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的雙手便停留在查既白的後頸上﹐語氣淡然 的道﹕「兄台尊姓是查﹖」 心頭跳了跳﹐查既白含混的道﹕「嗯……﹐老兄的高姓大名是──」 藍衫書生答非所問的道﹕「查這個姓並不多見﹐江湖道上更是寥寥可數﹐兄台 這個查字﹐約摸就是查緝的查﹐審查的查吧﹖」 查既白硬著頭皮道﹕「差不多……」 藍衫書生平靜的道。 「想來也就是老查的那個查字了﹖」 查既白苦笑道﹕「不錯﹐也就是老查的查字……」 藍衫書生繞到查既白正面﹐定定的凝視著他﹐如玉的面龐上顯得十分深沉從容 ﹐誰也猜不出他在想什麼或者正有著哪一種的感受。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義 助】 查既白舔著嘴唇﹐不由得內心大犯嘀咕﹐他希望不要又碰上冤家﹐或是什麼與 那干冤家有關連的人才好……安詳的一笑﹐藍衫人低聲道﹕「我想﹐你一定是查既 白──老查了﹗」 事到如今﹐查既白知道抵賴也抵賴不了﹐他打著哈哈道﹕「老兄猜得真准﹐我 ﹐啊﹐我可不就是那姓查的﹗」 藍衫書生以手扶額﹐似乎有所慶幸﹐他輕輕的道﹕「查兄﹐正如你先前所言﹐ 今天見面﹐確是五百年前的緣份﹐就在剛才路上﹐我做夢也不會想到能遇上你﹐查 兄﹐實在是應該由我來說這句話──幸會啦﹗」 查既白吶吶的道﹕「老兄是高抬我了﹐其實我老查一肩明月﹐兩袖清風﹐混得 個不上不下﹐吃的是不飽不饑﹐半點名堂談不上藍衫書生柔和的道﹕「你切莫誤會 ﹐查兄﹐雖然我們知道你橫吃十方﹐但卻無意向你有所需索﹐甚至在這次幫過你忙 之後﹐我們都不會收受你一文錢的報酬﹗」 查既白高興的道﹕「當真如此﹖」 藍衫書生點頭道﹕「自是不假﹐我們不僅不要你付出一丁點財物﹐相反的﹐我 們更會對你加以厚報﹗」 迷惑的眨著眼﹐查既白道﹕「你不是在說笑吧﹖老兄﹐天下豈有這樣的好事﹖ 」 藍實書生正色道﹕「我決不是與查兄戲耍──當然﹐只要麻煩查兄代我們辦理 一件小事。」 那話兒果然來了﹐查既白嘿嘿一笑﹕「剛才我還在納悶哩﹐這人間世上居然有 恁般的便宜可揀﹖一點不錯﹐實際上何來不勞而獲的營生﹖」 藍衫書生沉緩的道﹕「查兄﹐我們不是強迫你替我們做什麼﹐更不是意圖用金 錢來收買你﹐只是希望你能站在互助互濟的立場上﹐也幫我們一次忙﹗」 查既自不悅的道﹕「目前我拖著一屁股的麻煩﹐兩肋巴的紕漏﹐哪有功夫去管 人家的閒事﹖」 藍衫書生笑得有些勉強了﹕「那麼﹐查兄你如果禁制不解一直耗在這里﹐是不 是就沒有麻煩和紕漏了呢﹖」 瞪大了眼﹐查既白怒道﹕「你﹐你是在威脅我﹖」 藍衫書生毫無火氣的道﹕「我不需威脅你﹐查兄﹐你我之間﹐本來便毫無淵源 ﹐換句話說﹐我要幫助你是情義﹐撤手不管是公道﹐我不欠你什麼﹐也就沒有義務 替你做什麼。」 愣了一會﹐查既白憤然道﹕「同是江湖客﹐同在江湖闖﹐竟連這麼一點助人急 難的心念都不存﹐你還算混的個鳥﹗」 藍衫書生嚴肅的道﹕「查兄說得完全正確──同是江湖客﹐同在江湖闖﹐竟連 這麼一點助人急難的心念都不存﹐你還算混的個鳥﹖查兄﹐我心中的話﹐都由你代 我表達了﹗」 查既白好半天沒還上一句話來﹐他是又恨又惱﹐恨的是自己﹐惱的還是自己﹐ 他不明白﹐怎麼這陣子就如此笨嘴笨舌﹐突然變成個狗熊啦﹖藍衫書生心平氣和的 道﹕「我不是故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查兄﹐我只是要向你說明﹐如今我也是一 個蒙難的人﹐情況決不比你稍好﹐差別僅在於你的困窘在眼前﹐我的折磨在後頭而 已。」 重重一哼﹐查既白道﹕「說得好聽﹐其實全是一片脅迫之詞﹗」 搖搖頭﹐藍衫書生道﹕「查兄之意﹐乃是只能我們為查兄效勞﹐查兄卻無需為 我們解憂﹖人不能負你﹐你可以負人﹖查兄設若如此想法﹐又豈是江湖同源互助之 道﹖」 查既白氣淋淋的道﹕「好﹐就算我答應還你的人情債﹐幫你一次忙﹐我又不是 三頭六臂﹐金剛羅漢﹐你安知我一定派得上用場﹐發生得了效力﹖」 藍衫書生靜靜的道﹕「當然不一定﹐但是查兄﹐我們好歹總算試過﹐成與不成 ﹐乃在天意了。」 咬咬牙﹐查既白悻悻的道﹕「也罷﹐老子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今天算 是虎落平陽﹐龍浮淺水﹐任什麼門道也施展不出了﹐我就依了你便是﹗」 拱拱手﹐藍衫書生道﹕「查兄﹐一言九鼎﹖」 查既白咆哮起來﹕「你莫要狗眼看人低﹐我老查什麼刁鑽古怪的手法都使﹐什 麼陰毒狡詐的把戲都玩﹐就是不騙人﹐你可聽說我姓查的誆過誰來﹖」 側走一步﹐藍衫書生右手倏伸﹐已自查既白後頸窩里拈出一根細針來一不﹐還 不能說是細針﹐只堪堪稱得上是一根毫芒﹐比蜂刺粗一點的毫芒﹗ 當這根黃褐色的毫芒甫由查既白的後頸中拈出﹐他便覺得猛然一顫﹐一顫之後 四肢舒泰﹐百骸順暢﹐體內一股壓制已久的力道﹐霎時澎湃流循﹐充斥全身﹗ 緩緩站立起來﹐他痛快的伸展雙臂﹐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然後﹐他第一個動作 ﹐便是走過去拾起地下的那根斑竹棍。 藍衫書生走到湯彪身側﹐俯腰下去如法炮制﹐湯彪也很快的坐起身子﹐一邊不 住搓揉著肩背雙腕各處﹐齜牙咧嘴的好一副德性。 等筋骨松散得差不多了﹐查既白才轉臉對向那藍衫書生﹐皮笑肉不笑的道﹕「 老兄﹐你真是個高明人物﹐把我老查擺治得上下不能﹐活像老烏龜倒翻身﹐只剩爪 子撥弄的份了﹗」 藍衫書生從容的道﹕「查兄言重﹐一切還望查兄大力賜助。」 查既白道﹕「我他娘說一是一﹐決不打誆﹐你就犯不著再拿話扣我了﹐不過呢 ﹐你還真有兩下子﹐那牟老婆娘的手法﹐你居然能夠解開──藍衫書生微笑道﹕「 虎姑婆牟香對於制對鎖拿捏這一道中﹐頗有幾種獨到心得﹐在江湖上使用過的也就 是那些慣常手法﹐只要在這方面稍有研究﹐便可加以破解﹐算不上是什麼特異本事 查既白感慨的道﹕「古語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俗語也說﹕『活到老﹐學到 老﹐還學不了』﹐虎姑婆的這一套﹐我竟沒有聽人提過﹐更討論研究了﹐老兄﹐今 天也虧得遇上你﹐否則我真不知道要如何自救才好……」 藍衫書生彬彬有禮的道﹕「巧逢查兄﹐才是我的運氣。」 查既白道﹕「尚未請教尊姓大名﹖」 藍衫書生道﹕「黑江鹿雙樵﹐鐵刀牧場。」 思索了俄頃﹐查既白恍然道﹕「關外黑江的鐵刀牧場﹖你既然姓鹿﹐那麼鹿百 鱗是你什麼人﹖」 鹿雙樵神色謹敬的道﹕「家父名諱上百下麟﹐家叔名諱上百下磷﹐查兄所指﹐ 是我的嫡親二叔。」 哈哈一笑﹐查既白道﹕「鐵刀牧場的鹿百麟﹐以他那柄�袉炊M﹐聲威遠播﹐非 但譽滿俠義﹐而且勢迫綠林﹐黑江一地﹐可是跺跺腳千里亂顫的大人物﹐難得他卻 不靠這身本事吃江湖飯﹐自己開牧場﹐做買賣﹐聽說生意蠻大﹐而令尊的名氣比你 二叔就要差上一頭了﹗」 鹿雙樵笑道﹕「鐵刀牧場原是祖傳家產﹐由家父及二叔共同經營﹐家父年邁﹐ 近年已不甚管事﹐牧場內外﹐大多是二叔作主頓了頓﹐他又道﹕「查兄可是與我二 叔有舊﹖」 查既白搖頭道﹕「早年見過一面﹐是在關東大豪姜望隆姜老爺子的壽筵上﹐這 根本不能算為相識﹐倒是他的名氣大﹐我可是如雷貫耳了﹗」 鹿雙樵搓著手道。 「無論如何﹐查兄﹐我們多少也有了點淵源……」 眉梢一揚﹐查既白道﹕「奇怪﹐以鐵刀牧場鹿家的聲勢來說﹐還有什麼解決不 了的困難﹐居然尚需由我代厄﹖我說老兄﹐你別是弄迷糊了吧﹖」 鹿雙樵強笑道﹕「這里不是說話之處﹐查兄﹐請勞駕隨我等一行﹐到了地頭﹐ 自會將此中因果詳為陳述﹐那時查兄便知梗概了。」 查既白頷首道﹕「也好﹐只不過我們倆的坐騎已失﹐得與列位上馬擠上一擠。 」 鹿雙樵揮了揮手﹐四名黑衣騎士立時讓出一匹馬來﹐查既白扶起湯彪﹐踏鐐上 鞍﹐隨著鹿雙樵齊行﹐這一去﹐查既白暗里清楚﹐只怕又要在周身牽連的麻煩之外 ﹐另加上一樁了。 四合院的房子﹐寬敞又整潔﹐房子座落在這個依山的小村莊山腳﹐很寧靜﹐而 且一應物品也准備得很周全﹐顯然是早經人張羅過了。 鹿雙樵將查既白與湯彪讓到了正屋的前廳﹐先招呼他們梳洗一番﹐待兩個人神 清氣爽的回到廳上﹐桌面早已擺齊四葷二素的精美菜看﹐另加一壺芳香四溢的陳年 花雕﹐主人含笑側立﹐等著入坐了。 三個人分據三方坐定﹐查既白還待客氣一番﹐卻發覺湯彪雙眼直勾勾的盯在滿 桌酒菜上﹐一面直嚥口水﹐那模樣活像是餓死鬼轉世投胎。 剛剛瞪起眼來﹐不等查既白開口斥責﹐鹿雙樵己先行夾起一大塊油嫩腴潤的白 斬雞﹐放在湯彪面前的瓷碟里﹐笑吟吟的道﹕ 「整日勞累﹐又受了這些折騰﹐兄台一定早餓了﹐來﹐先吃一點墊墊底﹐咱們 邊喝邊談﹐後頭還有一道熱湯解酒下飯……」 湯彪謝了一聲﹐立刻動手大嚼﹐嘴里巴巴直響﹐吃得可是又香又有滋味﹐只是 查既白的一張大臉卻拉長了。 鹿雙樵仿若未見﹐他替各人的杯里斟滿酒後﹐雙手舉起﹕「查兄﹐我先敬你一 杯﹐干﹗」 一仰脖子喝了﹐查既白抹了把唇角的酒跡﹐道﹕「談正事吧﹐老兄﹐你倒沉得 住氣﹐我憋在心里卻受不了﹗」 鹿雙樵又在兩人杯里把酒倒滿﹐笑得十分勉強﹕「來﹐查兄﹐再干一杯﹐干了 之後﹐我啟會將此厄困﹐詳細陳述﹗」 查既白一言不發﹐再度舉杯飲盡﹐然後﹐他手捂杯口﹐雙目凝注﹐是表示先不 喝酒﹐且把事情談過再說的神氣。 鹿雙樵又將自家酒杯斟滿﹐高高舉起﹕「三杯表誠敬﹐查兄﹐我們且干完了三 杯再說﹗」 呵呵一笑﹐查既白道﹕「你似乎心事極重﹐老兄。」 喝盡了杯中酒﹐鹿雙樵黯然道﹕「心事相關只為情﹐查兄﹐尚祈莫以見笑…… 」 查既白頗覺意外的道﹕「哦﹗莫非老兄你要我去辦的事﹐也與那情字有關﹖」 鹿雙樵嘆了口氣﹐道﹕「如今幸蒙查兄應允相助一臂之力﹐事情或者有望﹐若 單憑我一己之能﹐只怕就難扳轉局面了。」 夾了一小塊蜜餞放在嘴里嚼著﹐查既白意態悠然的道﹕「我想﹐那位姑娘一定 美著天仙﹐有閉月羞花之貌吧﹖」 鹿雙樵微現靦腆之色﹐道﹕「還不算丑﹐更重要的是﹐我們彼此相愛﹐愛得極 深極深……」 喝了口酒﹐查既白道﹕「這是樁好事哇﹗彼此相愛﹐情深不渝﹐接下成親過門 不就結了﹖難道說其中尚有什麼問題﹖」 鹿雙樵低沉的道﹕「如果事情有查兄所說的這樣順理成章﹐我也犯不著中原道 上僕僕風塵﹐更不需麻煩查兄出面代為周旋了……」 查既白漸漸來了興趣﹐他放下雙著﹐撐臂桌面﹐十分關注的道﹕「你說說看﹐ 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居然有此近似棒打鴛鴦﹐大煞風景的周折發生﹖」 鹿雙樵目光陰晦﹐語調幽緩的道﹕「那個女孩子叫席雁﹐筵席的席﹐孤雁的雁 ﹐今年二十一歲﹐她是在兩年之前﹐與我在黑江「阿佳木鎮」邂逅而相識的……」 ──兩年之前的一個初秋﹐鹿雙樵奉了乃叔之命﹐率領手下自鐵刀牧場趕了一 千多只肉牛前往『阿佳木鎮』出賣﹐這筆生意做得非常順利﹐回程中﹐卻遇上了一 件事﹐也就是遇上了席雁。 席雁當時正被十幾個虎背熊腰的紅胡子圍攻著﹐情勢相當危急﹐而一個少女在 這樣的境況中不論是為了什麼原因遭遇襲擊﹐都是容易引人同情的﹐鹿雙樵風度翩 翩﹐器字不凡﹐自然也免不了有著一般英俊男人那種憐香惜玉的。 通病﹐於是﹐他沒有多經考慮﹐便即出手協助席雁抵抗對方﹐在鐵刀牧場的所 屬們一齊加入下﹐那群紅胡子頗有折損﹐終至不支潰退﹐鹿雙樵﹐解除了席雁的危 難﹐也因此結識了她。 年輕的男女原本就有著互相吸引的本能﹐何況又經過了這樣一樁患難扶助的緣 份﹖很快的他們便墜入了柔情之網﹐將兩心縛結﹐他們是真的彼此相愛﹐愛得毫無 保留﹐愛得坦誠無私。 鹿雙樵知道了席雁的出身和底細──席雁是席弓夫婦的獨生女兒﹐而席弓夫婦 ﹐卻是江北盛名顯赫﹐或是惡名昭彰的一對鴛鴦大盜﹐席雁自小在這種環境中成長 ﹐耳儒目染之下﹐學的當然不會是四書五經或閨繡典儀﹐她克結箕裘﹐也變成了一 名女盜﹐其冷靜果斷﹐精靈機巧之處﹐更是青出於藍﹐對其父母亦不願多讓﹐那次 被十數名紅胡子圍攻﹐就是為了她玩了一手黑吃黑的把戲﹐招致對方不滿才發生的 沖突。 但席雁的身世並沒有影響他們之間的情感﹐鹿雙樵深愛著的只是席雁這個人﹐ 根本不管這個人以外的其他事物﹐然而﹐有兩個人卻要管﹐一個是鹿雙樵的父親鹿 百麟﹐另一個是他的二叔鹿百鱗。 在黑江一地﹐鐵刀牧場是巨豪富戶﹐鹿家一族﹐無論是在地方上或武林中﹐更 有著極大的威望同潛力﹐鹿家兄弟便也和那些名門望族一樣﹐遵循祖先的傳統﹐深 植門戶相當的婚姻主觀﹐在這個主觀的評審下﹐席雁的條件就絕對不符合鹿家擇媳 的標准了。 鹿雙樵是鹿氏兄弟的唯一香火傳人﹐鹿百麟只有他一個獨生兒子﹐鹿百鱗則早 已誓不婚娶﹐這種形勢﹐益發對他和席雁之間的結合產生阻礙。 於是﹐鹿家兄弟以尊長的身份出面干涉鹿雙樵與席雁的情感﹐他們兄弟雙管齊 下﹐一面加強對鹿雙樵的壓力﹐一面示意席雁此事的不可能﹐他們軟硬兼施﹐用老 人的親情﹐用鹿家的財勢﹐用環境的脅制﹐終於迫得席雁在一個大風雪的深夜含淚 離去。 如是事情到此了結﹐雖然只是一場悲淒而沒有結局的無痕春夢﹐卻也不會再生 波折﹐至少對鹿家兄弟而言是事過境遷﹐平靜無波了﹐然則鹿雙樵情深似海﹐對席 雁豈能如此淡懷﹖他再也承受不了那份痛苦的啃嚙﹐相思的折磨﹐就此不顧一切﹐ 毅然的出奔鐵刀牧場﹐前來中原尋找席雁。 鹿雙樵只能帶走四個人﹐這四個人全是自小就侍奉他﹐護衛他的貼身長隨﹐除 了這四個長隨﹐鐵刀牧場他再也調動不了任何力量。 對於鹿雙樵的不告而別﹐尤其還是為了這麼一樁鹿家兄弟所堅決反對的事由出 走人這兩個老兄弟的憤怒悲痛乃是可想而知的﹐他們認為這唯一的子嗣簡直大逆不 道﹐簡直悻反失倫﹐簡直叫鬼迷了心﹗ 老兄弟倆激動的宣布﹐設若鹿雙樵不即刻回家﹐設若鹿雙樵膽敢擅自妄行﹐娶 了席雁﹐則他們便將永遠逐鹿雙樵出鐵刀牧場﹐永遠不再承認這個鹿家的子孫── 雖說是鹿家這一代唯一的子孫﹗ 出奔在外的鹿雙樵﹐無論身心兩面都是異常痛苦的﹐尊親的不諒與責備﹐愛侶 的別離和蹤跡沓然﹕在他精神上形成了極大的負荷﹐他期冀在這兩個結上至少能夠 解開一端﹐否則﹐如此的犧牲也就太沒有意義了。 亦該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吧﹐就在他入關之後的第五個月﹐終於得到其辛苦奔波 的代價﹐查明了席弓夫婦飄忽無定的行蹤﹐在一個適切的機會里﹐他親自拜訪了席 弓夫婦﹐但令他意外的卻是席弓夫婦竟斷然拒絕了他求晤席雁的要求﹐更且表明了 他們同樣反對這樁婚事的立場﹗ 懇求、央告、甚至和淚以陳﹐全動搖不了席弓夫婦的決心﹐鹿雙樵只有沮喪的 離開﹐當然他不會死心﹐就在那天晚上﹐他又獨自摸上了席家﹐這一次﹐他見到了 席雁──卻是在一間裝有鐵柵的窗口之外見著的。 席弓夫婦居然把他們的女兒監禁起來﹐這是鹿雙樵做夢也想不到的事──他晝 夜私探﹐若非湊巧遇上了席雁那個忠心耿耿的丫鬟﹐更靠著丫鬟的指引協助﹐恐怕 他一輩子也不會和席雁見面了。 相會的經過自是誹惻淒苦的﹐縱然有大多的思憶﹐大多的傾慕以及大多的愛戀 ﹐隔著中間那令人斷腸的鐵柵﹐也都全化做了辛酸﹐淚眼相對﹐和著嗚嚥﹐席雁透 露出她父母反對他們來往的原因──席弓夫婦痛恨鐵刀牧場的態度﹐痛恨鹿家兄弟 的門戶觀念及自認的優越感﹐席弓夫婦覺得受了屈辱﹐遭到蔑視﹐覺得大大的傷害 了自尊心﹐於是﹐這口怨氣就全會出在席雁身上﹐他們確認這都是自己女兒的行為 不檢方才招來的羞辱﹗ 席雁的父母毫不理會她的哀位求訴﹐堅決限制席雁的行動﹐一面更積極為女兒 物色對象﹐便在鹿雙樵登門求見後的當天﹐更進一步剝奪了席雁的自由。 當鹿雙樵在得悉這些內情之後﹐自不禁憂急交加﹐他一時激動﹐竟毫不考慮環 境情況﹐便下手搗砸窗口鐵柵﹐打算把席雁救出來﹐然而在他來得及毀壞鐵柵之前 ﹐卻先驚動了席弓夫婦﹐驚動的結果是席雁未能救出﹐他也險極的僅僅保了個全身 而退。 「心事相關只為情」﹐鹿雙樵這段曲折又多磨的愛戀﹐經過情形就是這樣的了 。 ──一口氣敘述及此﹐這位俊朗雍容的名門公子並沒有一點郁結宣洩後的松放 ﹐相反的﹐他的神色更形幽寂﹐眉心越加深鎖﹐又連喝下三杯酒。 沉默了一會﹐查既白不禁感嘆的道﹗「自古以來﹐便是這個『情』字最為磨人 ﹐不是有許多。 話來形容麼﹖什麼『多情自古空余恨』啦﹐『情到多時情轉簿』啦﹐『天若有 情天亦老』啦等等﹐男女之間﹐只要有了這個『情』字牽連﹐唉﹐麻煩也就跟著來 了……」 鹿雙樵苦澀的一笑﹐道﹕「然則只有其中才能令人體會什麼是永恆﹐什麼是甜 美﹐什麼才是人生﹗」 也喝了口酒﹐查既自若有所思的道﹕「你夜上席家﹐救人不成的事﹐隔著今天 有多久啦﹖」 鹿雙樵低聲道﹕「就是前天夜里﹐我在狼狽逃脫之後﹐明白以我目前這點力量 ﹐是絕對救不出席雁來了﹐再三思量之下﹐只有厚著臉皮﹐到『大同府』去求我一 位父執幫忙﹐哪里知道那位父執不但不肯伸援手﹐更且將我痛責一頓……」 點點頭﹐查既白慢條斯理的道﹕「你原該料及這種情形才對﹐人家是你老父的 朋友﹐自然向著你老父﹐如果他反過頭來幫你的忙﹐一朝叫令尊知道﹐他又如何交 待﹖假如換了我﹐我才不去碰這個釘子﹗」 鹿雙樵郁郁的道﹕「我心焦如焚﹐也就顧不得這些了﹐『大同府』碰壁而出﹐ 我便急著趕往『豐城』找另一位長輩﹐雖說亦明知希望不大﹐好歹權且一試﹐這叫 急病亂投醫﹐正在半路上﹐卻巧遇到查兄你﹗」 呵呵笑了﹐查既白道﹕「好一個『巧遇』﹗」 說著﹐他橫了側坐的湯彪一眼﹐只見湯彪滿嘴油膩﹐卻愣愣的直著眼呆在那里 ﹐光景八成是聽鹿雙樵的這段戀情聽得入神了。 鹿雙樵神色赦然道﹕「尚請查兄恕我處此逆境窘況﹐實在是別無所計﹐方才有 些冒犯──」 擺擺手﹐查既白道﹕「算了算了﹐我不會計較這些﹐我說老兄﹐我們言歸正傳 ﹐你要求我幫忙此事﹐可就是設法把你那口子解救出來﹖」 鹿雙樵雙手互握。期盼的道﹕「正是要仰賴查兄大力﹐助我一臂……」 查既白頷首道﹕「別說你還幫過我﹐即便沒有此一德惠﹐光恁撮合姻緣﹐成人 之美﹐亦是一樁積福的善事﹐老兄﹐我姓查的干了﹗」 直身而起﹐鹿雙樵重重抱拳﹕「多謝查兄﹐再謝查兄﹐我與席雁若有將來﹐俱 乃查兄所賜﹐子孫後世﹐皆不敢忘﹗」 連忙按著鹿雙樵坐下﹐查既白慎重的道﹕「你先莫謝我﹐老兄﹐我是一定會傾 盡全力相助﹐但成與不成﹐還難預料﹐你大概也知道﹐那席弓兩口子﹐可是相當的 難纏﹗」 鹿雙樵點頭道﹕「不錯﹐前夜往救席雁未果﹐卻驚動了她父母﹐席弓當時並沒 有動手﹐只他妻子出招相攻﹐我已頗感難支﹐幾乎便不能脫身﹗」 查既白道﹕「席氏夫婦我沒見過﹐卻是久聞其名﹐那席弓聞人傳說脾氣暴躁﹐ 性烈如火﹐他渾家席楊美玉卻是老辣深沉﹐頗工心計﹐而兩個人全有著一身精湛功 夫﹐更且練就一套合擊之術﹐聽說十分完密凌厲……」 鹿雙樵關注的道﹕「以你之見﹐查兄﹐如果正面與席弓夫婦發生沖突﹐勝算可 大﹖」 查既白微微一笑﹐道﹕「不要做這樣的估計﹐老兄﹐因為我和他們以前從未較 量過﹐所以無法預測﹐待到交手之後才能確實分曉﹐現在我如果說可以占到上風﹐ 未免跡近吹噓﹐若言他們夫婦能夠扳倒我﹐則又自貶身價﹐因而目下不宜談成敗﹐ 盡力為之也就是了﹗」 吁了口氣﹐鹿雙樵笑道﹕「查兄﹐我現在覺得心頭開朗了許多﹐而且有一種美 好的預感﹐似乎我們可以成功的救出席雁……」 查既白道﹕「或者有此可能﹐但你別忘了救人之後的各項善後問題﹐該預先在 心里打個底﹐做准備……」 鹿雙樵迷惑的道﹕「善後問題﹖」 查既白嚴肅的道﹕「是的﹐善後問題﹐其一﹐席雁的父母如何安撫﹖其二﹐你 的老爹與二叔那邊又怎生交代﹖其三﹐你與席雁的將來怎麼打算﹖並不是把人弄出 來﹐兩頭湊成一頭就沒事了呀﹗」 沉思著﹐鹿雙樵道﹕「查兄所言極是﹐這里面第三項不會有多大礙難﹔我和席 雁自是要永生廝守的﹐但要求得我爹與二叔的諒解﹐我需大費周章﹐不過亦非決不 可能﹐只是第一項﹐席雁的雙親那邊﹐恐怕就大有麻煩了……」 查既白道﹕「以席氏夫婦的個性來說﹐他們斷不會就此罷休。」 鹿雙樵輕輕的道﹕「躲起來也是一個辦法﹐躲個三年五載﹐等他們氣消了再說 。」 查既白笑道﹕「只要躲得了──最好在你們生了娃娃之後再露面﹐人間親情﹐ 沒有哪個外公婆不疼外孫的。」 玉面透赤﹐鹿雙樵難以為情的道﹕「言之過早﹐查兄﹐現在還言之過早﹐有些 事﹐得問問席雁的意見……」 查既白哈哈大笑﹐痛飲三杯﹐一邊瞇著眼道﹕「如令我倒急著想見見席雁那個 丫頭﹐她有什麼樣的魅力﹐居然能把鐵刀牧場的少主人迷成了這般境況。」 鹿雙樵紅著臉道﹕「她是個很好的女孩﹐查兄﹐對一個出身像在她那種環境﹐ 而且在那個圈子里混了好些年的少女來說﹐她的氣質、儀態、舉止﹐都算是十分難 得的﹐更重要的是﹐她沒有絲毫江湖惡習﹐仍然保持了一飛少女的純情摯愛﹐仍然 有一顆不受污染的心……」 查既白道﹕「我想你說的不錯﹐老兄﹐因為一個似你這樣身份與條件的男人﹐ 所選擇的伴侶決不會差──現在告訴我﹐席弓住的地方在哪里﹖距離此處有多遠﹖ 」 鹿雙樵驚喜的道﹕「查兄﹐你打算就去﹖」 查既白笑吟吟的道﹕「天快黑了﹐我們起更就上路﹐怎麼著﹖莫非我急你倒不 急啦﹖」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波 折】 席弓夫婦的住家﹐在豐城之南十里﹐一個叫「小松崗」的地方﹐這地方與鹿雙 樵如今的落腳處﹐只有著十五六里的路程﹐算是相當接近了。 到小松崗去辦事的﹐除了查既白﹐就是鹿雙樵﹐他們沒有多帶一人──兵在精 ﹐而不在多﹐查既白明白﹐這趟去﹐主要是救席雁出困﹐不是打群架。 起更時他們出發﹐一路上不停的走著﹐半弦月才到中天﹐已經到了目的地。 小松崗地處荒僻﹐密密的矮松連綿簇生﹐風一來﹐齊人胸頭的松濤便籟籟拂動 ﹐宛如浪翻波湧﹐在淒清的月光照映下﹐頗有那麼幾分蕭索的意味。 就在矮松環繞中﹐有石屋三間屹立著﹐偌大的崗嶺上﹐也就只有這三間陳﹗日 的石屋﹐光景便顯得有些孤零同詭異了。 石屋的前一間﹐有燈光透出﹐並隱隱然人影綽約﹐屋里還有人不曾尋夢。 伏身在距離石屋十丈之外的一叢矮松後﹐查既白目光凝聚﹐低聲問﹕「就是這 里麼﹖」 鹿雙樵神情緊張的道﹕「就是這里﹐席雁被關在後面那間石屋內﹐要救她得從 另一邊繞過去……」 仔細的打量著周遭的形勢﹐查既白沉穩的道﹕「我們一齊繞到後面﹐你動手救 人﹐我替你掩護﹐你只管定下心來進行你的工作﹐如果發生情況﹐一概由我來應付 ﹗」 點點頭﹐鹿雙樵道﹕「就這麼說。」 查既白又謹慎的道﹕「再檢點一下﹐家伙是否全帶齊了﹖節骨眼上﹐可別漏了 什麼。」 鹿雙樵迅速查視他腰帶上攜著的幾樣工具﹕細條鋼鋸、鐵錘頭、鑿子、小鋼桿 ﹐然後他做了個周全的手勢﹐領著查既白悄無聲息的疾往石屋一側潛行。 最後頭那間石屋﹐此時是一片漆黑﹐沒有燈光﹐沒有人聲﹐寂靜得恍若能出鬼 ﹐鹿雙樵目注查既白﹐意思是征詢動手的時機現下是否允當﹖揮揮手﹐查既白自己 迅速隱到屋邊的一道土坡後──這是個十分適宜的位置﹐無論對於旱期示警﹐攔截 ﹐或是發動狙擊﹐都能把握先制的功效。 暗淡的月光下﹐鹿雙樵非常小心的湊近石屋外側那武窗前﹐他一面取出細條鋼 鋸﹐一邊壓著嗓門招呼屋里的人。 屋里仍然一片黝黑﹐一片寂靜﹐任是鹿雙樵如何呼喚﹐連半點反應也沒有。 鹿雙樵不禁手心冒汗﹐胸脯緊迫﹐他從窗柵隙中極目向內探視﹐卻僅見室中模 糊的桌椅家具輪廓﹐那張靠牆的木榻上舖整著被褥﹐光線隱晦下﹐不能確定是否有 人躺臥﹐然而﹐木榻兩邊的布慢並未放落﹐仍是勾束著的。 席雁是個習武的人﹐尤其是一個機靈的少女﹐其感觸必然靈敏細微﹐豈有如此 遲鈍的道理﹖就算她再累再乏﹐也不會睡到這種程度──鹿雙樵呼吸急促起來﹐這 只有一個解釋﹕席雁不在屋里﹗ 這個時刻﹐此等光景﹐她不在屋中﹐又會置身何處﹖手握著冰冷的鋼鋸﹐鹿雙 樵的一顆心也變得同樣的冰冷了﹐池僵立窗前﹐覺得全身虛軟﹐四肢乏力﹐腦袋也 變得恁般空茫起來。 土坡後查既白是耳聽四面﹐目觀八方﹐但是聽來看去﹐非僅不曾發覺什麼異狀 ﹐就連鹿雙樵那邊也毫無動靜﹐他有些迷惆的瞧了過去﹐這一瞧﹐才瞧見鹿雙樵那 失魂落魄的模樣﹗ 一呆之後﹐查既白不免心中有氣﹐他偏著身子斜閃向前﹐一個旋轉已到牆側﹕ 「我的老天爺﹐這是什麼辰光﹐你們還在脈脈含情﹐玩那無聲勝有聲﹖快動手啊﹗ 一會發生變化﹐進行起來不會太順當了……」 鹿雙樵激靈靈的一顫﹐頹然垂首﹕「查兄﹐完了﹐一切都完了﹐席雁不在房中 ﹗」 查既白愣了愣﹐立刻攀往窗口往內望﹐仔細看了好一陣﹐才訕油的道﹕「果然 房里沒人﹐娘的﹐這是在弄什麼玄虛﹖」 鹿雙樵吸著氣﹐聲音幾乎像哭﹕「一定是她父母把她移走了﹐查兄﹐這條線索 一斷﹐我又到哪里去找她﹖就算找得到﹐亦只怕時不我與﹐悔恨鑄成了……」 查既白的眉心糾結起來﹐目定定的看著前面那間石屋里所透出的燈光﹐燈影還 在﹐表示前屋里有人﹐他在想﹐席雁會不會在那里﹖若然﹐又在那里做什麼﹖鹿雙 樵形容悲痛的轉過身去﹐木然低語﹕「怎麼辦﹖查兄﹐我們該怎麼辦呢﹖」 猛一咬牙﹐查既白橫下心來﹕「去他娘的﹐我老查這一道是絕不空跑的﹐走﹐ 這里沒人前屋有人﹐我們找姓席的兩口子問話去﹗」 略微顯得畏縮的退後一步﹐鹿雙樵遲疑的道﹕「這樣做﹐查兄﹐合適麼﹖」 查既白瞪著眼道﹕「魚與熊掌﹐不能兼得﹐你又想要人家女兒﹐又不願開罪丈 人丈母娘﹐天下哪來這麼多兩全其美的事﹖為了你們的百年合好﹐說不得只有拉下 臉來玩硬的﹐我都不在乎﹐你還顧慮個鳥﹖你要想﹐眼前可能是你唯一的機會了﹗ 」 最後的這句話﹐給了鹿雙樵莫大的刺激與勇氣﹐他抬起頭來﹐雙目在黑暗中閃 亮﹕「好﹐查兄﹐就這麼辦﹗」 查既白顴首道﹕「這才硬氣﹐此番不用擔心得罪姓席的兩口子﹐待有了那一天 ﹐你再回頭賠補求恕不遲﹗」 於是﹐他們大步走向石屋正門﹐這一次他們決不掩掩藏藏﹐就好像孫太爺回衙 一樣﹐大大方方的來到門前。 粗重的木門是緊閉著的﹐門內傳出隱隱的笑語﹐顯示里面的人談話正歡﹐這麼 晚了﹐會有什麼事叫屋里的人高興得睡不著覺﹖鹿雙樵的臉色泛白﹐神情也顯得有 些僵硬﹐平時的洒脫飄逸不知怎的全然不見了﹐他站到門前﹐竟透著那等的窘迫相 ﹐真有幾分新女婿初見岳父母的意味﹐缺少的就是那份喜氣罷了。 查既白在一邊催促道﹕「敲門呀﹐我們是先禮後兵﹐看在席雁面子上﹐不給他 砸進去﹗」 嚥了口唾沫﹐鹿雙樵又深深吸了口氣﹐舉手輕輕叩門。 屋內談笑聲﹐就在他叩門的一剎那之後驟然中止﹐跟著來的是那種突兀的沉寂 ──鹿雙樵屏息靜氣﹐額頭上冒出汗來。 查既白雙臂環胸﹐挺立如山﹐是一副泰山石敢當的姿態。 沉厚的木門緩緩開啟﹐門內的人背對燈光﹐卻仍能看出他臉上表情的冷峻與嚴 酷──這是個高瘦身材﹐透著無比世故神色的中年人﹐他穿著一襲紫色薄衫﹐以紫 帶束發﹐右手腕上﹐戴著一個寸許寬的雕花金環。 鹿雙樵連忙退後﹐像是懾於對方那尖厲逼人的眼神﹐嘴唇顫動著﹐竟然一時說 不出話來﹗ 中年人的表情冷漠﹐甚至還帶著幾分憎厭﹐他微微揚起面孔﹐以一種生硬又輕 蔑的語氣開了口﹕「你又來了﹖鹿雙樵﹐你還來干什麼﹖」 面色蒼白的鹿雙樵似在和什麼無形的壓力努力掙扎著﹐發出的聲音恁般暗啞﹕ 「席……席前輩……我﹐我是來看令媛的……」 冷冷一笑﹐那顯然就是席弓的中年人眸瞳森寒﹕「鐵刀牧場的少東主﹐應該不 至於如此欠缺教養﹐更應該不至於如此厚顏無恥才對﹐席雁是我的女兒﹐我有權選 擇她交往的朋友﹐甚至選擇她的婚姻對象﹐而不論朋友也好﹐對象也罷﹐都決不會 是你﹐鹿雙樵﹐我們席家雖說淪身江湖黑道﹐席雁卻仍是個清白的少女﹐比你們鐵 刀牧場的任何一個女人都清白。你這樣死纏活賴﹐可是存心要法污她的閨譽﹖」 用力吞嚥著唾液﹐鹿雙樵期期艾艾的道﹕「我沒有這樣的意思……席前輩﹐你 也知道我不會有這樣卑劣的想法……」 席弓陰沉的道﹕「前晚上你得以全身而逃﹐鹿雙樵﹐你可明白不是我們傷不了 你﹐乃是給你一個省悟仟悔的機會﹗你切莫一而再的糾纏不休﹐惹煩了我﹐不管你 是鐵刀牧場的什麼人﹐我都能叫你血濺三步﹐橫屍就地﹗」 鹿雙樵明顯的是在竭力忍耐對方的羞辱﹐他吸著氣道﹕「我不是來糾纏…席前 輩﹐我是來請求﹐來解釋﹐前輩﹐我和令媛彼此情意相投﹐兩心契合﹐且早有終身 之約﹐我們之間一直發乎情﹐止乎禮﹐毫無越軌之處﹐而我們全已成年知事﹐對於 各自的選擇並不孟浪草率﹐前輩又何苦非要活生生將我們拆散不可﹖」 重重一哼﹐席弓道﹕「席家女兒高攀不上黑江的鐵刀牧場少東主﹐我夫婦對姓 鹿的那一族也看不順眼﹐就是這麼回事﹗」 鹿雙樵艱澀的道﹕「但﹐但前輩﹐這只是我與令媛之間的事﹐這是我們兩人共 同對於終身幸福的選擇﹐與雙方的家族關系﹐似乎不該有直接的牽連……」 席弓勃然怒道﹕「一派胡言﹗我的女兒何嫁何從﹐怎會與我這做老子的沒有牽 連﹖」 鹿雙樵著急的道﹕「我是說﹐前輩﹐婚姻的美滿與夫妻的和樂﹐關鍵僅在於結 婚的男女雙方﹐只有他們之間才能感受﹐才能體會﹐才能有所承擔﹐這不是家族的 事﹐不是任何人的事﹐尤其不該以雙方的出身地位來評斷婚姻的得宜與否……」 席弓大聲道﹕「愛是沒有條件﹐沒有高低﹐沒有歧視的﹐你可是這個意思﹖」 鹿雙樵鈉鈉的道﹕「是──我是這個意思……」 一揚頭﹐席弓暴烈的道﹕「那麼﹐你父親和二叔的表現如何﹖他們的態度又是 怎樣﹖他們使用威迫利誘的卑陋手段﹐傷害我女兒的自尊心﹐扼殺她的情感﹐他們 竟恁般毫無憐憫、心狠手辣的脅迫她在那風雪肆虐的深夜離開﹐棄之於絕地﹐置我 女兒生死於不顧﹐他們為什麼要做得這般絕情、這般酷毒﹗鹿雙樵﹐因為他們認為 我女兒配不上你﹐我席家的人出身低賤﹐認為你們是黑江的名門大戶﹐是關外的巨 族﹐席家的女兒一旦和鹿家結親﹐就是玷污了鹿家﹐羞辱了鹿家﹗鹿雙樵﹐這是沒 有條件與歧視的愛麼﹖姓鹿的把我女兒看成了什麼下流胚子﹖將我席家當做了什麼 牛鬼蛇神﹖」 嘴唇抽搐著﹐鹿雙樵面孔扭曲﹐十分痛苦的道﹕「前輩……請莫誤會……我尊 長的想法並不代表我的觀念……前輩﹐至少我和令媛的情感不渝﹐我們彼此深愛深 契﹐毫無間隙……」 席弓大吼道﹕「不要說了﹐鐵刀牧場鹿家算什麼東西﹖你們不把我們當人看﹐ 我們更犯不著吃這口怨氣﹗鹿雙樵﹐在我還沒有翻臉之前﹐你這就給我走﹐一待我 起了性子﹐休怪不認得你這位少東主﹗」 在席弓身側﹐忽然有一個臉窄眼細﹐形色冷肅的中年婦女現身出來﹐她輕輕在 席弓肩頭上拍了拍﹐才沖著鹿雙樵道﹕「你回去吧﹐鹿雙樵﹐我丈夫已經把話說得 很清楚了﹐你和我們家雁丫頭的事﹐是決不可能的﹐在彼此尚未傷和氣之前﹐你最 好趕緊離開﹗」 鹿雙樵顫聲道﹕「但…但至少我也要跟令媛見一面……」 踏前一步﹐席弓氣勢如虎﹕「不要得寸進尺﹐鹿雙樵﹐我對你已經十分容忍了 ﹐你可別逼得我出手傷你﹗」 鹿雙樵又吸著氣﹐盡量使自己的身體不發抖﹐聲音不發抖﹕「前輩……請准許 我見過令媛一面再走﹐我……我有些話要當面對她說……」 怒叱似雷﹐席弓的模樣突然變得極其獰厲可怖﹕「她不見你﹐也不會聽信你的 花言巧語﹐鹿雙樵﹐我最後一次問你﹐你滾是不滾﹖」 驟然間﹐石屋里迸裂出一聲淒絕的呼叫﹕「爹──我要見他﹐請讓我見他…… 」 額頭的青筋暴起﹐席弓頭也不口的怒叱﹕「沒出息的賤人﹐你給我好生呆在屋 里﹗」 席弓的渾家寒著臉轉身人內﹐只冷冷的丟下一句話﹕「鹿雙樵﹐你是要拆散我 們這個家﹗」 咬咬牙﹐鹿雙樵仍抱著那一點殘存的希望央求﹕「前輩﹐你就忍心令我們如此 痛苦﹖前輩﹐我求你渾身骨節一陣咯崩密響﹐席弓瞑目聳肩﹐活脫是要吃人﹕「給 你生路你不走﹐鹿雙樵﹐是你咄咄相逼﹐怨不得我心狠手辣﹗」 忽然響起幾聲呵呵怪笑﹐查既白斜步攔在鹿雙樵面前﹐吊著一雙眼珠﹐他大馬 金刀的道﹕「怎麼著﹖你姓席的扮出這副德性﹐莫非還真想玩那套刀槍棍棒﹖」 席弓陰冷的注視著查既白﹐不屑的道﹕「我道鹿雙樵今晚上真會有這大的膽量 ﹐敢到此地騷擾﹖原來他是請了幫場的打手來了﹗」 一開口就透著不是路數﹐查既白亦不禁怒火上升﹕「不錯﹐是請了我這打手來 了﹐但我要打的不是那知書明理之輩﹐亦非那成人之美的賢者﹐我是專要打這二干 礙人終身﹐斷人姻緣的頑固糊塗之徒﹗」 席弓氣極反笑﹐他切著齒道﹕「很好──我倒要會會你這個為虎作悵﹐巴結權 勢的狗腿子﹐看你能用什麼手段幫著鹿家人來強奪我的女兒﹐逼迫我們低頭﹗」 查既白冷硬的道﹕「席弓﹐你兩口子在道上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虧你們還 闖蕩了這大半輩子江湖﹐卻是把胸襟越闖越窄﹐將理性越混越回頭了﹐你家閨女已 經長大成人﹐腦筋清晰﹐見識廣遠﹐她自己挑選的對象豈會有錯﹖你閨女願跟鹿家 人﹐也是為了她將來的終生幸福打算﹐做老子娘的又憑什麼出來橫掃一腿﹖你們夫 婦管她小、管她大﹐莫不成還能管她到老﹖」 席弓憤怒的叱道﹕「這是我姓席的家務事﹐你算老幾﹐也配出面干涉﹖」 查既白火辣的道﹕「你們要棒打鴛鴦﹐我他娘就是看不慣﹐看不慣便非得插上 這了手不可﹐好叫你兩口子知道﹐天下之大﹐不是關起門就能胡鬧的﹗」 席弓雙目平視﹐語氣居然轉為緩和了﹕「今天晚上﹐你們兩人趁夜摸來我這里 ﹐要強迫我答允交出女兒﹐你們施用脅制恐嚇的手段﹐仗恃著關外鹿家的邪惡勢力 ﹐企圖逼使我畏縮退讓﹐好使你們得遂那攫奪人女﹐淫虐清白的願望──但是﹐你 們算盤打錯了﹐我是席弓﹐出身綠林的『飛蠍﹐席弓﹐我半生逞強斗狠﹐出生入死 ﹐守的是個義字﹐爭的是那一口氣﹐我決斷的告訴你們﹐我女兒不和鹿家人來往﹐ 更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言止於此﹐你們再要糾纏下去﹐我看除了訴諸於暴力﹐ 即無其他解決之途﹗」 語調雖然平和﹐但那一股剛烈凜然之概﹐卻更表露出這位「飛蠍」的堅持與決 絕之心﹐看來是沒有妥協的希望了﹐一點也沒有……鹿雙樵全身發冷﹐表情呆滯﹐ 他低弱的呢哺﹕「查兄……我們……我們該如何是好﹖」 查既白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把──仿佛是要抹去面龐上的幾分猶豫﹐更像是把臉 孔也拉了下來﹐他雙腳叉開﹐氣沖牛斗的大喝﹕「姓席的﹐任你血口噴人﹐歪曲事 實﹐老子也不管你他娘哪條腿了﹐要是你答應鹿某人和你閨女的事﹐仍還來得及做 你未來的老丈人﹐大家維持一團和氣﹐否則﹐你要生生拆散這樁姻緣﹐老子卻是絕 對不准﹗』」 席弓陰淒淒的一笑﹕「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麼個『不准』法﹗」 大步行向門口﹐查既白咆哮著﹕「很簡單﹐且把席雁帶出來再說﹗」 席弓的動作粹然發動───指如劍﹐快不可言的戳向查既白腦門。 查既白不躲不讓﹐左手去勢如電﹐斜斬對方胸口﹐掌將沾衣﹐方才帶起「噗」 的一聲銳勁破空之聲。 掌勢復出﹐卻搶在指戳之前﹐席弓吃驚之下﹐不得已往側疾移半步。 門里﹐席弓的渾家楊美玉一閃迎出﹐雙掌如刃﹐兜頭劈向查既白天靈﹐一足勾 彈﹐暴踢敵人下腹。 查既白兩手上下倏飛﹐只見颶般的勁力「呼」聲回旋﹐「叭」「叭」兩響撞擊 之聲傳來﹐席楊美玉一個踉蹌﹐退後了好幾步﹗席弓的身形便在這時騰空掠前﹐他 在猛疾的翻滾間抖手二十四叉插向查既白背脊及兩側──兩柄亮銀短叉﹐卻能在同 一時里幻展成二十四形象﹐足見其功力之深﹐運用之妙﹗「我操﹗」 查既白低叱著﹐貼地旋身﹐又在旋身的剎那一個倒仰翻躍半空﹐衣袍飛舞問掌 腿交織﹐更從席弓的上方罩壓下來﹗ 這種完全違反力道慣性的身法﹐加上那罡烈雄渾的勁氣﹐使得席弓難以硬架﹐ 他連連閃挪游竄﹐情況已略現窘執席楊美玉已從空中撲出﹐手上亦多了一對湛藍短 劍﹐她豎眉瞑目﹐尖銳激昂的大叫﹕「當家的﹐連手齊心﹗」 查既白一頭大鳥般翩然落地﹐反手抽出別在後腰帶上的斑竹棍﹐皮笑肉不動的 道﹕「席氏婆娘﹐你兩口子就把吃奶的力氣也使出來吧﹐我老查今晚上便沖著你這 一對不通情理的混東西﹐好歹豁他到底﹐玩橫的玩到我頭上﹐娘的個皮﹐你們算撞 上大板了﹗」 正往這邊移動的席弓﹐聞言之下突然一怔﹐他目光炯然的盯著查既白﹐緩緩的 道﹕「老查﹖你是查既白﹖」 嘿嘿一笑﹐查既白道﹕「正是某人﹐姓席的﹐說起來紅花綠葉﹐我們算一條道 上的呢﹗」 席弓的神情微微有些變化﹐他先向自己渾家使了個眼色﹐方才冷沉的道﹕「我 夫婦比不上你﹐查既白﹐你的路子多﹐財源廣﹐黑白兩道跨腳踩﹐碰上就要吃一份 ﹐我們哪來你的神通與霸道﹖」 查既白吊起雙眉道﹕「娘的﹐你這是捧我還是貶我﹖不錯﹐姓查的十方撈財﹐ 可不傷天理﹐取得心安﹐至少為人行事不似你兩口子這樣專斷胡搞﹗」 慢慢靠近了席弓身邊﹐席楊美王生硬的道﹕「查既白﹐不論你的名聲如何響亮 ﹐不管你的手段多麼高超﹐我夫婦卻不受你的威脅﹐你闖你的天下﹐我們混我們的 江山﹐你若想插手我席家的家務事﹐莫說你只是個查既白﹐就算你是天皇老子也行 不通﹗」 查既白大聲道﹕「話可不要說得太滿﹐席氏婆娘﹐我看你老公恐怕不一定同意 你的看法﹗」 席弓冷冷的道﹕』「你用不著挑開來講﹐查既白﹐我渾家的看法﹐原就是我的 意思。」 查既白拉了臉道﹕「這麼說來﹐你兩口子是壓根不買任何人的顏面﹐非要堅持 到底不可了﹖」 席弓鎮定的道﹕「因為你是查既白﹐我們願意退讓一步﹗」 竹棍上肩﹐查既白立時笑了﹕「此話當真﹖我說姓席的﹐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是 這等不開竅的人…」 席楊美玉愕然看著她老公﹕「當家的﹐你怎麼啦﹖」 擺擺握叉的右手﹐席弓平靜的道﹕「這退讓的一步﹐查既白﹐就是我們不再追 究你的強行出頭﹐上門挑舋﹐現在你領著鹿雙樵離開﹐我們便當沒有這回事發生﹗ 」 大大的一呆﹐查既白隨即勃然大怒﹕「他娘的﹐說來說去﹐你們還是咬著驢烏 不放松。姓席的﹐這是耍著我者查玩不是﹖你們這叫退讓﹖你們乃是拿鞋底給我擦 臉﹐抹灰我的頭面啦﹗」 席弓毫無表情的道﹕「查既白﹐你在道上有你的份量﹐席某夫婦也有席某夫婦 的場面﹐你非省油之燈﹐我們亦不是叫人唬著混出頭的﹐你再要不知進退﹐就休怪 我們不留余地﹗」 怪笑一聲﹐查既白道﹕「好﹐好極了﹐一條鋼鞭頂褲襠﹐我們就硬撐上吧﹐看 看是你兩口子擺得平我﹐還是我姓查的收拾得了你們﹗」 說著﹐他一轉頭對著默立於側的鹿雙樵嗆喝﹕「老兄﹐你可聽清楚了﹐由我來 動手應付一對不識高低深淺的渾夫婦﹐你進屋去帶人﹐帶著人馬上就走﹐不用管我 ﹐就算我老查把一條命耗在這里﹐也要他們兩條命來抵數﹗」 鹿雙樵極為不安的道﹕「查兄﹐這……這樣做是不是合宜﹖我看……」 打斷了對方的話﹐查既白吼道﹕「你什麼也別想﹐照我的話去做﹐百年姻緣﹐ 就此一舉﹐奶奶個熊﹐我老查孤家寡人一個﹐豁掉性命無牽無掛﹐赤腳的還怕他穿 鞋的不成﹖」 鹿雙樵正想再說什麼﹐查既白的身形已倒騰而起﹐在他翻掠的一個半弧中﹐青 瑩的光芒便仿佛毒蛇的雙信吞吐﹐那麼靈巧又那麼閃幻無定──卻聚成了一個焦點 ﹐流瀉向席弓夫婦的身體。 席弓夫婦二人猛然交叉躍起﹐短劍的寒光穿過銀叉的芒彩﹐布成一面珍珠亮麗 的星網焰穹﹐於是﹐那密集的金鐵交擊聲便正月花炮般連串激揚…… 當光電的顧閃穿射還殘留著那抹似有似無的形象﹐席弓夫婦背肩相靠﹐陀螺般 急旋﹐刃鋒與叉尖就像驟雨也似噴洒飛濺﹐而查既白夷然不懼﹐他的青竹絲騰掠縱 橫﹐跳動在點與線之間﹐瞬息萬變中如此准確又奇妙的封住了對方的每一次攻擊。 於是﹐鹿雙樵暗中咬緊牙關﹐匆忙奔向右屋。 席弓夫婦也看見了鹿雙樵的行動﹐但他們卻並不急著攔阻﹐甚至連一點驚急之 色也沒有﹐他們仍然全神專注的抵擋著查既白。 查既白正在心中疑惑對方這不近情理的反應﹐剛剛沖入石屋中的鹿雙樵已傳出 悲憤昂烈的大叫聲﹕「放開她﹐你們這些邪魔惡鬼﹐快快放開她──」 跟著就是兵刃碰撞的脆響與怒叱厲喝聲﹐也只是在查既白和席弓夫婦的兩次攻 拒過程中﹐鹿雙樵已一個空心斤斗從石室內翻出﹗ 查既白倏然閃身向前﹐一把扶住鹿雙樵﹐而這位鐵刀牧場的少東家已是發舍散 亂﹐氣喘吁吁﹐衣襟上一條裂痕展現﹐臉孔更是白里透青。 還未及開口發問這是怎麼回事﹐查既自己赫然看見石室里走出來好幾條身影─ ─兩個半座肉山似的光頭大漢﹐兩個滿面憂惶之色的少女。 那兩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分立兩側﹐兩個少女默立在中間﹐十分明顯的透露著監 視夾持的意味一兩個少女﹐自然就是席雁與她的貼身丫頭。 鹿雙樵呼吸粗重的指著門口那兩個巨漢﹕「難怪……席雁一直不能出來……查 兄……是這兩個狗熊……看住了她……」 查既白端詳著對方──兩個人全是一臉橫肉﹐一式銀衫﹐最怪的是這兩人的額 心都有著一彎相同的月牙形痕跡﹐那痕跡呈現著猩紅色彩﹐這表示決不是天生﹐而 是由人工紋刺上去的﹐而兩條大漢的外形雖然透著出奇的粗壯碩大﹔眼神眉字之間 卻顯得異常精明靈巧﹐斷非那種渾憨莽撞﹐僅只四肢發達的角色可堪比擬﹗ 清了清嗓門﹐查既白故作輕松的道﹕ 「想不到想不到﹐姓席的還玩了這麼一手螳螂與黃雀的把戲﹐難怪兩口子泰山 篤定﹐敢這麼專斷蠻橫﹗噴噴﹐看來我們鹿老兄的這段良緣﹐只怕又得多費點精神 啦﹗」 席弓夫婦沒有答腔﹐兩人的表情卻相當沉靜﹐似乎對那二位銀衫大漢的作為和 舉動不以為意﹐更像是早經他們夫婦默許過的態勢。 查既白心中大犯嘀咕﹐又惱又火得很﹐他瞪著一雙眼定定的虎視著那兩個不速 之客﹐一面急速盤算下一步該怎麼做──這樣的枝節橫生﹐可委實不在他預料之中 。 站在右邊的銀衫大漢竟忽然嘆了口氣﹐他沖著查既自上前幾步﹐伸出一只手指 ﹐速速朝自家額心上的月牙形痕跡點觸﹐似乎在提醒查既白什麼……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豁 命】 瞪著那銀衫大漢的舉動﹐查既白苦昔思索對方的含意﹐照說﹐人家揭示的重點 所在﹐乃是額心上的月牙形痕跡。 突然間﹐查既白的臉色泛了青﹐嘴角不停的開始抽搐﹐就好像他猛古丁見了鬼 一樣﹐而且見到的還是恁般兇厲的一個惡鬼﹗ 鹿雙樵目睹查既白如此反應﹐不覺跟著心肌收縮﹐背脊透寒﹐他非常明白﹐以 查既白的為人個性及其份量來說﹐除非是極有威望或潛勢的厲害人物﹐斷不可能令 他有這樣難堪的表情﹗ 銀衫大漢微微一笑──不是倡做得意的笑﹐而是那種體諒謙和的笑﹐他點了點 頭﹐聲音竟然是與他外形不相配的柔和﹕「查老大﹐我想你已記起我們是什麼人來 了﹖」 敵著嘴唇﹐查既白勉強哼了哼﹐神態透著相當的不自然。 鹿雙樵忐忑不安的低問﹕「查兄﹐他們是哪里來的﹖你知道這兩個人的底細﹖ 」 查既白伸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水﹐清清喉嚨以極低的聲音道﹕「黑道上有個 叫『丹月堂﹐的組合﹐你可聽說過﹖」 鹿雙樵的形色也一下子變了﹐張口結舌好半晌沒哼出聲來﹐仿佛被人硬生生向 嘴巴里塞進一把熱鐵砂子﹐燙得五臟六腑全起了翻騰﹗ 是的﹐他如何不清楚那「丹月堂』三字代表著什麼意義﹖他早就聽人說得大多 ﹐不錯﹐「丹月堂」是江湖黑道中的一個組織﹐但卻決不是一個尋常的碼頭幫會﹐ 他們是由一群最優秀、最機智、又最狠毒的殺手所組合﹐而且只經營一種生意── 替人殺人﹐以非常有效及積極的方法去替人殺人﹐更可由委托者指定卞手的日期與 模式。 「丹月堂」這名字取得相當雅致﹐可是他們的所行所為﹐卻絲毫沒有雅致的韻 味﹐甚至和雅致的邊也沾不上﹐血腥染紅了這三個字﹐殘酷襯托著這三個字﹐一提 起「丹月堂」足以令知之者色變﹐使業經領教過其手段的人膽落心顫﹗那是一群行 動迅捷、計划完窮的冷血惡煞﹐只要他們決定要進行某一樁買賣﹐他們便會費盡心 血﹐不擇手段甚至不惜犧牲的去達成任務﹐雖歷經千辛萬難﹐酒血斷命亦決不半途 而廢﹗ 二十年之前﹐是「丹月堂」名聲暈隆﹐所行最為猖撅的時候﹐那段期間的「丹 月堂」﹐其懾人之力與其深重的影響﹐就連一些堂堂正正的名門木派﹐一些眸腺江 湖的雄主大豪﹐比起來恐怕都要遜色三分﹐二十年前﹐「丹月堂」的狙殺令不啻閻 羅殿的催命符﹐誰要開罪了「丹月堂」﹐誰的處境便立刻炭發可危﹐哪怕是至親好 友也都懼遭牽連﹐不敢往來了。 物換星移﹐辰光總要流逝的﹐「丹月堂」的煞威在歲月的增長里慢慢消褪隱淡 ﹐近十年來﹐已經極少再聽到「丹月堂」的事﹐極少再發現他們的行動跡痕﹐然而 ﹐這只能說人們的記憶容易儲存新鮮可喜的現在﹐摒拒恐怖厭惡的過去﹐或者是「 丹月堂」的殺手們體悟了收斂鋒芒、韜光養晦的道理﹐卻決非表示「丹月堂」的本 身實力有所衰落﹐更非他們甘於被時光消磨﹐像這樣一個橫行專斷的嚴密組合﹐只 要他們願意﹐再起的銳勢﹐仍將是猛不可當的﹗ 查既白相信這一點﹐因為他從沒聽說「丹月堂」遭遇過什麼毀滅性的打擊﹐也 沒聽過「丹月堂」內部發生什麼巨大的變故﹐一個如此有效率的組織﹐只要不曾有 過外力的壓迫或內在的腐蝕﹐是極難分裂沒落的──所以查既白絲毫不讓時光的錯 覺沖淡自己的警惕﹐他一旦記起了對方額心上的「丹月堂」獨門標志﹐形態便馬上 變為凝重﹐只是凝重得稍過了一點﹐以致看起來竟有些怔忡失常了。 鹿雙樵對於「丹月堂」的歷史﹐自也有著相當的了解﹐因此他的驚震更甚過查 既白﹐尤其令他憂心的是﹐「丹月堂﹐為什麼會和席雁的事有著牽連──而且時間 是在「丹月堂」斂跡了這麼一段漫長辰光後的現在﹖ 這時﹐那銀衫大漢又神色安詳的道﹕「是的﹐查老大﹐你說得完全正確﹐我們 正是『丹月堂﹐的人﹐很佩服你的記憶﹐我們『丹月堂』已經有相當長的日子不曾 在江湖上行事了﹐難得查老大你卻毫不費力的便想起了我們﹐歲月漫漫﹐查老大﹐ 不單消磨青春﹐也消磨了人的銳氣……」 查既白笑得泛苦﹕「可不是﹐然而對你們『丹月堂』的哥們說來﹐經過這段時 日的淬煉﹐卻益加深沉老辣﹐圓潤精到啦﹗」 銀衫大漢溫和的笑道﹕「查老大過譽──先容我引介自己﹐我姓金﹐黃金的金 ﹐單名一個義字﹐是本堂銀牌執事。」 指了指門前另一個銀衫大漢﹐他接著道﹕「那是我的胞弟﹐叫金勇﹐和我同屬 本堂銀牌執事﹐我兄弟倆都在『丹月堂』當差﹐說起來也快有二十年了查既白點頭 道﹕「這樣講﹐二位老兄可真還經過了貴堂的一段風光歲月呢﹐二十年前﹐正是『 丹月堂』最最威盛的時期﹐霸勢所及﹐能令三山俯首﹐五岳低頭……」 金義笑道﹕「查老大高抬我們了﹐其實當年我們沒有你說的這麼強﹐不過﹐現 在也不似一般人想象的這樣弱﹐過往與如今﹐勉強還能混下去也就是了。」 查既白如何不知道人家乃是大框框套著小框框──畫(話)中有畫(話)﹖弦 外之音﹐有幾分警告勿予小覷之意﹐他於咳一聲﹐盡量把語調放得平順﹕「我說﹐ 嘔﹐金老兄﹐賢昆仲今天卻是何來此等雅興﹐大老遠跑來這個兔子不拉屎的荒郊野 地和席家人做起竟夜清談﹖」 金義似乎早已猜到對方會有此一問﹐他不慌不忙的道﹕「實不相瞞﹐我兄弟二 人乃是奉了老當家之命﹐前來與席兄及席大嫂商量這樁喜事細節的……」 查既白忙道﹕「這樁喜事細節﹐你是指﹐呢﹐誰和誰之間的喜事﹖」 金義笑得十分吉祥的道﹕「當然是我們老堂主司徒府邪與席家之間的喜事。」 瞪大了眼﹐查既白愕然道﹕「你沒有說錯吧﹐金老兄﹖貴瓢把於今年高壽啦﹖ 他﹐他居然要娶席家的姑娘﹖這種年齡上的差距﹐合適麼﹖」 金義眉頭皺了起來﹐語氣也重了﹕「查老大﹐不知你是真的會錯了意﹐還是有 心調侃我們老當家﹖我們當家年登六旬﹐位尊名重﹐一向自持嚴厲﹐操守高潔﹐豈 會做出這等與其身份不相稱之事﹖要和席家姑娘結親的﹐乃是我們少當家﹐我兄弟 奉諭來此﹐便是進一步商討迎娶的日期﹐安排各項待辦事體……」 在一邊的鹿雙樵﹐頓時面如死灰﹐泥塑木雕般僵立於地﹐兩只眼睛也全直了。 查既白暗叫不妙﹐卻難以接受面前的事實﹐他提高了聲音道﹕「我說金老兄﹐ 這門婚事﹐是哪一個做主的﹖」 金義詫異的道﹕「哪一個做主的﹖男方當然是我們老當家司徒拔山﹐女方即由 席兄及席大嫂點了頭﹐庚帖早已送到﹐八字且已合過﹐就等著下聘迎親了﹐莫不成 其中還有什麼不妥貼之處﹖」 查既白也不知哪來的火氣﹐他宏烈的道﹕「不但有不妥之處﹐更且是大大的不 妥﹐金老兄﹐你們壓根沒把事情搞清楚﹗」 淡淡的笑容開始凝固在金義那橫肉累累的榴縫間﹐他緩慢的道﹕「查老大﹐此 話怎說﹖」吸了口氣﹐查既白道﹕「司徒老當家同意這門婚事﹐不錯﹐席家夫婦也 同意這樁婚事﹐不錯﹐問題在於人家姑娘本身同意不同意﹖」 金義毫無笑意的一笑﹐道﹕「大姑娘出嫁﹐只要父母認可﹐便成定局﹐難道還 要她自己拋頭露面去挑揀不成﹖查老大﹐女人有三從﹐首先從父﹐相信你不會不知 道吧﹖」 查既白道﹕「話是這樣說﹐但其中如果另有隱情﹐就又當別論了﹗」 沉默良久的席弓突然憤怒的開口道﹕「姓查的﹐你嘴巴放干淨一點﹐我女兒清 清白白﹐有什麼隱情﹖」 輕輕擺手﹐金義道﹕「查老大﹐你所指的隱情﹐大約就是這位鐵刀牧場的鹿二 少東主與席家姑娘那一段過往了﹖」 查既白道﹕「正是﹐但事情並非已成過往﹐人家小兩口如今還彼此依戀至深─ ─」 席弓大叫﹕「滿口骯臟的東西﹗誰和誰是『小兩口﹐﹖哪一個又和姓鹿的『依 戀至深﹐﹖」 查既白板著臉道﹕「你生這麼大的氣於啥﹐年輕人互相愛慕而生情悸﹐乃是一 件自然光明的事﹐只要彼此守禮知分﹐不逾規矩﹐就沒有不能告人之處﹐又不是說 你老婆偷人養漢﹐你犯得上如此激動法﹖」 席弓雙目暴睜﹐切齒如挫﹐差點就氣得閉過氣去﹐他上身扭動﹐才待往前沖撲 ﹐業已被他渾家拼命拉住﹐金義也連連以眼色表示勸阻…… 哼了一聲﹐查既白悻悻的道﹕「老子是說的實話﹐實話好說不好聽﹐娘的個皮 ﹐想動粗也唬不了老子﹗」 金義冷冷的道﹕「查老大﹐我以為我們最好不要柱動粗的方面去想﹐因為你固 然不含糊﹐我們也更不會在意﹐『丹月堂』的存在就是延續在鮮血與死亡里﹗」 心頭跳了跳﹐查既白強笑道﹕「只要有可能﹐金老兄﹐誰也不願和『丹月堂』 玩硬的﹐我們都是講道理的人﹐可不是﹖」 金義嚴峻的道﹕「既然你承認講道理﹐查老大﹐我們便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們少當家和席家姑娘的婚事﹐早經雙方尊長同意﹐而且已進行到實際安排的程度 ﹐兩家結姻已成定局﹐席姑娘以前和鹿某人之間的一段過往﹐我們少當家不願追究 ﹐鹿某人應該深切明白其中含有多大的寬恕德意﹐更需自加檢點﹐對個人行為有所 節制﹐否則﹐就算席家能夠容忍這種騷擾﹐我們『丹月堂』卻容不得﹗」 查既白等於是挨了一頓教訓﹐像如此般上級對屬下﹐強者對弱者的口氣與態度 ﹐他還確是極少領受﹐這滋味﹐可真不是好嘗的﹗ 鹿雙樵的身子忽然搖擺了幾下﹐他抬起灰白的臉孔﹐以一雙失神又淒楚的眼睛 投向石屋門前靠右站著的席雁──而席雁早已滿面淚痕﹗ 噎了一聲﹐鹿雙樵顫抖的道﹕「小雁……你……你難道就沒有一句話麼﹖」 席楊美玉尖厲的接口道﹕「我女兒不會受你的引誘﹐鹿家大少﹐你早早死了這 條心吧﹗」 暮地﹐席雁雙手捂臉﹐斷人肝腸的哭叫﹕「雙樵──我要跟你走……」 一聲哭叫出口﹐全場的人都變了臉色﹐席弓大吼如雷﹐瘋狂般撲向了他的女兒 ﹐金義身形疾轉﹐適時攔阻了他﹐席楊美玉則飛掠至席雁身邊﹐厲聲呵責不停…… 亂了好一陣﹐金義才面對查既白﹐神色宛若凝霜﹕「查老大﹐你們這樣做﹐不 是在往『丹月堂』的臉上抹灰麼﹖希望你們自知自量﹐適可而止﹐切莫逼得我們不 能容忍﹗」 查既白痛苦的一笑道﹕「方才你可是親耳聽到了﹐金老兄﹐人家姑娘的心是放 在鹿雙樵身上﹐男女之間的感情最是無法勉強﹐既然她不願嫁到司徒府上﹐各位又 何苦非要逼迫她嫁不可﹖要知道這種沒有愛且有怨的婚姻﹐除了為雙方帶來不幸﹐ 實在一點好處沾不上﹐相信令少當家也不見得願意承受這等委屈吧﹖」 金義沉重的道﹕「我們少當家看過席家姑娘的繪像﹐只一眼就喜歡上了﹐他也 知道席家姑娘與鹿某人之間的事﹐但他並不計較﹐因此老當家才決定結這門親。」 查既白謹慎的道﹕「但是現在──」 金義低聲道﹕「現在和以前沒有分別﹐仍只有一個意義──這就是說﹐不論席 家姑娘願意與否﹐不管她的心在誰身上﹐她依然要做司徒家的媳婦﹐以後的事﹐便 由我們少當家做主﹐用不著我們操心了﹗」 查既白喃喃的道﹕「這……這不是成了強娶豪奪了麼﹖」 臉色一沉﹐金義不悅的道﹕「查老大﹐請你說話留神﹐『丹月堂』可不是能夠 任人侮辱的──男女雙方尊長應允的婚姻﹐怎麼叫做『強娶豪奪』﹖」 查既白無精打采的道﹕「看來你們是一定不肯放手了﹖」 金義表情木然的道﹕「是『丹月堂﹐不能放手﹐查老大﹐一旦我們老當家決定 的事﹐便從來不曾放手﹐以前﹐現在﹐將來﹐全是如此﹗」 查既白轉回身去﹐向形態極其晦澀又極其悲哀的鹿雙樵道﹕「這一切你都看到 了﹐也都聽到了﹐老兄﹐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你還有什麼話說﹖」 緩緩搖頭﹐鹿雙樵沙啞的道﹕「我沒有話說……」 查既白道﹕「真沒有話說﹖」 眼睛望著查既白﹐然而﹐鹿雙樵的一對眸子里卻只是茫然﹐那種空洞的﹐無奈 的﹐毫無希望的茫然﹐他喃喃的道﹕「查兄﹐你是在問……」 濃眉倏然上揚﹐查既白粗暴的道﹕「我是在問你還有沒有話說﹖你如沒有話說 ﹐我可有話說﹗」 鹿雙樵閉了閉眼﹐痛楚的道﹕「你說吧﹐查兄﹐你就說吧……」 查既白雙目如炬﹐精芒逼人﹐他大聲道﹕「我問你﹐鹿老兄﹐你是不是真愛席 雁﹖」 鹿雙樵迷惆的道﹕「查兄﹐你為什麼忽然想到這個問題﹖這不是多此怒叱一聲 ﹐查既白道﹕「不用管我為什麼問﹐我只要你回答﹐確確實實﹐出自內心的回答﹗ 」 鹿雙樵堅定的道﹕「我愛席雁﹐我這一生從沒有一個女人能使我如此愛她查既 白昂聲道﹕「那麼﹐你可以為她犧牲一切﹐甚至為她死﹖」 鹿雙樵毫不猶豫的道﹕「我可以﹐絕對可以﹗」 於是﹐站在石屋門前的席雁開始哭出聲來﹐席楊美玉用手臂緊緊環繞著女兒聳 動的肩頭﹐眼睛里卻像要噴出火來﹗查既白一雙手放在鹿雙樵的肩上﹐嚴肅的問﹕ 「你所回答我的這些話句句是由衷的﹖」 用力點頭﹐鹿雙樵道﹕「全是出自肺腑﹗」 查既白迅速的道﹕「永不後悔﹖」 鹿雙樵道﹕「永不後悔﹗」 這時﹐金義卻有些憋不住了﹐他重重的道﹕「查老大﹐你這又是在搞什麼把戲 ﹖」 面對金義﹐查既白聲音宏亮﹕「我只是要再証實一下﹕鹿雙樵這個人值不值得 我幫他這麼大的忙﹗」 金義戒備的道﹕「你証實了麼﹖」 查既自古怪的笑了起來﹐笑得詭異﹐笑得奇突﹐笑得那麼令人心慌﹕「我說金 老兄﹐有這麼一句難登大雅之堂的歇後語﹐叫帶刀子嫖姑娘﹐下面那一句你可接得 上﹖」 金義不自覺的脫口道﹕「豁起來干﹗」 「青竹絲」的青芒便冷電也似暴刺金義心口﹐在這事起突兀的瞬息里﹐金義雙 腳貼地﹐整個龐大的身體猛往後仰查既白分秒必爭﹐一頭撲了上去﹗ 半空中﹐金勇怒喝著掠來﹗ 地下的金義在危急中仍然心神不亂﹐反應快捷﹐他背脊上挺﹐雙掌並攏齊翻﹐ 削銳的勁力如刃般向上激揚。 查既白怪叫著騰空回旋﹐肩頭衣裂血濺﹐但是他的窄劍展映處﹐一抹青光中洒 出血珠點點﹐金義身上連中七劍﹐劍劍全戳進穴道﹗ 這一回旋﹐查既白正好迎上了湊空而來的金勇﹐金勇來勢如虎﹐照面間雙手手 心銀電飛掣﹐兩枚拳大的「掌心雷」兜頭直射。 查既白居然不躲﹐他的「青竹絲」橫胸硬接﹐「當」聲震響﹐他的身體隨著這 一擊之力「呼碌碌」翻了一個大圓﹐那美妙的弧線甫始完成了剎那的過程﹐金勇已 悶曝著手舞足蹈的重重跌落地上﹗ 這位同是「丹月堂」的銀牌執事﹐也和他兄長一樣﹐身中七劍﹐劍劍戳入穴道。 像一頭鷹隼﹐一朵黑雲﹐查既白如此快速的來到了席楊美玉的頭頂﹐當席楊美 玉驚栗的雙手出劍連刺﹐劍尖挑著查既白肩肋的血肉閃揚﹐他猛一張口﹐一股血箭 便怒泉般撞上了席楊美玉胸口﹐在這麼接近的距離里﹐一下子把對方撞上門框﹐又 一個旋轉反彈滾跌。 整個事件發生的過程﹐只是人們眨幾次眼的時間﹐就在如此短促的俄頃間﹐三 名高手已經躺下﹐另一位﹐也幾乎變成個血人了。 席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突兀的震愕里呆了片刻﹐這片刻過去﹐他才 駭然體悟了局勢的改觀﹗ 短叉的山形光華自席弓手上炫映﹐查既白業已怒牛似的沖來﹐碩大的軀體帶著 風﹐湧著力﹐而血在洒濺﹐滴滴猩亦﹐襯著他扭曲的面容﹐雙目的火毒﹐襯著他喉 頭的咆哮﹐天老爺﹐堪堪就是一個來自修羅場的索命惡魔﹗ 一咬牙﹐席弓斜身暴出﹐雙叉伸縮翻飛﹐條條光焰掣閃如石火的明滅﹐但是﹐ 天啊﹐查既白卻暮地一個倒弓硬撞﹐用他肥厚的臀部接住了這閃射的溜溜石火﹐席 弓的雙叉幾乎還嵌在查既白的股肉里﹐他已反手一掌把這位「飛蠍」震了個四仰八 翻﹐直挺挺的摔出了六步之外﹗ 著地時連打了幾個踉跪﹐查既白也險些一頭栽倒﹐他猛然以棍拄地﹐「呸」的 吐了一口血水。 一直呆若木雞般的鹿雙樵﹐這一剎那里才如夢初醒﹐他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 這才干嚎出聲﹐撲上前去打算攙扶查既白。 雙眼大瞪﹐查既白揮手嘶叫﹕「別管我﹐快去帶席雁﹐我們馬上走﹗」 鹿雙樵恐懼又痛苦的搓著手﹐全身顫抖﹕「可是……查兄……可是你傷得這麼 重……」 查既白張嘴又吐出一口血水﹐提著氣道﹕「老查死不了﹐你別他娘的磨蹭了﹐ 快去帶人﹐我們這就離開……」 回頭奔向席雁那邊﹐鹿雙樵一言不發﹐拉著席雁便走﹐席雁卻伸手攔住她身邊 的丫鬟﹐一面籟籟哆唆不停﹗ 「雙……樵……我不能就這麼走……雙樵……我的父母都受了傷……我……我 不能就此棄而不顧……」 查既白沙啞的大叫﹕「你不用擔心﹐我說席家丫頭﹐你老爹老娘全會活下去… …你娘被我一口血箭震暈﹐你那老爹也只是暫時閉過氣去……至多個把時辰他們就 將蘇醒過來……不會有什大礙......」 席雁抖索索的青白著一張臉兒道﹕「查……查壯士……你沒騙我﹖」 嘆了口氣﹐查既白道﹕「席家丫頭﹐你看我是像騙你的樣子麼﹖」 鹿雙樵低促的向席雁說了幾句話﹐席雁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這才與她的丫鬟緊 跟著鹿雙樵往松坡下奔去。 吁了口氣﹐查既白也緩緩移步離開﹐一面走﹐他一邊仰頭凝望夜空中的弦月﹐ 沒有幾顆星星﹐但弦月卻仿佛在向他眨眼。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布 局】 舊創加上新傷﹐查既白這一陣折騰可是夠受﹐他整整在床上躺了六七天﹐才堪 堪可以坐將起來﹐不錯﹐愛傷的部位都是皮厚肉多的所在﹐未曾損及器官臟腑﹐然 而﹐就算皮厚肉多的所在吧﹐也總是人肉﹐一朝遭到剜割挖削﹐那味道可也大大的 不好消受﹐何況金勇那「掌心雷」的當胸一擊﹐多少也波動了血氣﹐恁是鐵打的漢 子﹐這一躺下來﹐就像抽掉筋骨似的﹐軟塌塌著不上力了。 鹿雙樵對查既白的照拂﹐亦真做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恐怕就算對他的親娘老 子﹐也不曾這麼個盡心盡力法﹐簡直就把姓查的當成老祖宗在供奉啦﹐他請來最高 明的郎中﹐使用最名貴的藥材﹐進以最可口的飲食﹐再輔以最仔細的看顧﹐這些天 來﹐查既白雖說仍挺不起腰脊梁﹐傷勢的進境卻相當令人滿意。 影子早已來過﹐是查既白托鹿雙樵的屬下前往「二王村」﹐用他們之間特殊的 通信方式把影子召來的﹐查既白人在床上﹐但半點未敢忘懷那顆「安義府」的大印 ﹐他這廂不良於行﹐影子卻盡有功夫將大印送還那馮子安。 查既白目前並不顧慮「血鶴八翼」會對馮子安下毒手﹐他非常明白﹐只要霍達 的寶貝兒子霍芹生一天在他手里﹐「血鶴八翼」便一天不敢妄動﹐霍達僅有兩個兒 子﹐早已失去了一個﹐剩下的這一個﹐就是霍家唯一的命根子了。 養息間的辰光固然悠閒﹐卻也無聊﹐查既白人不能動﹐但腦筋不礙著思量﹐他 知道自家這次闖的禍實在不小﹐幫了鹿雙樵﹐得罪了「丹月堂」﹐人家是什麼招牌 ﹐他清楚得很﹐單憑個人的力量要與整個「丹月堂」抗衡﹐他也明白是決計抗不過 的﹐他還沒有活夠﹐還不想挖坑朝下跳﹐因此他知道就得趕緊想法子保命﹐不但要 保自己的命﹐極可能尚有好幾條命依賴著他。 人是靜的﹐一顆心卻任是怎樣也靜不下來﹐查既白表面上無所事事﹐嘻笑如舊 ﹐其實暗地里卻費盡了心神在籌思盤算──他可不願意「丹月堂」的殺手在突兀間 出現﹐像往昔對付其他獵物一樣的拾掉他﹐如果就這麼簡單﹐他查既白還算是什麼 查既白﹖窩在床上﹐現在﹐他又在默默想著心事了。 門兒輕啟﹐鹿雙樵含笑入房﹐這幾天來﹐他就沒有一時一刻像這樣笑著。 半瞇著眼﹐查既白自鼻子晨「嗯」了一聲﹐算是招呼過了。 鹿雙樵來到床前﹐十分溫柔體貼的開口道﹕「今天覺得怎麼樣﹐查兄﹖」 臉上擠出一抹笑意﹐查既白懶洋洋的道﹕「比昨天好一點了﹐人總要一天比一 天好﹐可不是﹖」 鹿雙樵端詳著他﹐微微頷首﹕「大夫說你已經可以坐起來啦﹐查兄﹐以你身底 子的厚實﹐約莫再養歇個把月﹐就能痊愈如常﹐活蹦亂跳了查既白道﹕「希望如此 ﹐一個大活人最怕的就是癱在床上﹐你知道﹐老兄﹐人是應該可以四處走動才合宜 的。」 鹿雙樵笑了﹐順手拉過一張矮凳坐在查既白床前﹕「小雁待會要過來看你﹐順 便把她親手煮的燕窩湯端過來﹐她要我告訴你﹐想吃飲麼盡管說﹐她的剔牙之技﹐ 乃是一等高手……」 查既白道﹕「別太麻煩她﹐我平日里胃口好﹐如今可吃不下什麼﹐操的﹐身上 憑添這些零碎﹐還真叫折磨人呢﹗」 鹿雙樵誠懇的道﹕「我再說一次﹐查兄﹐全虧了你。」 查既白似笑非笑的道﹕「去你的﹐也不怕說得膩味﹖」 嘆喂了一聲﹐鹿雙樵道﹕「老實說﹐武藝是武藝﹐功夫是功夫﹐不論散手也好 ﹐套式亦罷﹐我見過真有幾下子的角色﹐但要講拼命﹐查兄﹐你可叫我開十眼界﹐ 你那不是在過招較技﹐你完完全全是在拼命﹗」 查既白淡淡的道﹕「你應該知道﹐老兄﹐那才是殺人的手法﹗」 鹿雙樵深深點頭﹕「如果你要殺他們﹐他們早就死了。」 查既白道﹕「事實上不能殺他們﹐席家夫婦固然惡劣拗執﹐卻是你心上人的親 爹娘﹐而『丹月堂﹐那兩位仁兄﹐我是不敢殺﹐殺了小的出來大的﹐可就麻煩無窮 了……」 鹿雙樵微現隱憂的道﹕「照你看﹐查兄﹐『丹月堂』在此事之後﹐會有什麼反 應﹖」 查既白吁了口氣﹐道﹕「絕對不會向我們三呼萬歲乃是一定的﹐以那司徒老鬼 的脾性來說﹐他必然難以就此甘休﹐但我認為他們未必就會硬要我們以命抵償── 」 雙目中閃出光亮﹐鹿雙樵忙問﹕「如此說來﹐尚有轉機了﹖」 查既白低沉的道﹕「你且慢高興﹐這只是我自己的判斷﹐准不准難說得很﹐當 然我的判斷也是有根據的……」 鹿雙樵道﹕「因為你並沒有要那金氏兄弟兩人的命﹖」 查既白笑了笑﹕「一點不錯﹐江湖道上講究的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宰了 他們的人﹐就算人家再想容忍﹐也實在無從忍起﹐而『丹月堂』設若吃了這等大虧 ﹐更不可能淡然置之﹐否則以後還混得下去麼﹕所以我留下姓金的兄弟兩條命﹐亦 就是為彼此留下一個轉圓的余地。」 鹿雙樵道﹕「對﹐我們既然已經手下留情﹐沒有趕盡殺絕﹐他們便不該以生死 相脅……」 查既白道﹕「你也不要想得大順當﹐道上恩怨﹐不是一加一必然為二的那種盤 算法﹐換句話說﹐你打人一拳﹐不一定人家踢回一腳就認為是恰當的報復﹐、遇著 些心胸狹窄的角兒﹐或是雙方身份地位相差懸珠的沖突﹐找場子的方式便難以預料 了。」 沉默了一會﹐鹿雙樵慢吞吞的道﹕「希望『丹月堂﹐的人能看得開﹐把大事化 小﹐小事化無﹐要不然﹐我們往後的日子可就過得不寧靜了……」 查既白道﹕「眼前這個結解開﹐才能談往後﹐如果解不開﹐有沒有『往後﹐還 真不敢說﹗」 鹿雙樵輕聲道﹕「查兄﹐『丹月堂﹐是個什麼組合﹐我也心里有數﹐但你不同 別人﹐難道說﹐你會拿不出適當的法子對付他們﹖」 查既白道﹕「俗語說得好一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哪﹐我他娘再有登天的本領﹐他 們一來就是一群﹐而且明里暗里各種門道全施展﹐委實防不勝防﹐要說有個適當的 法子對付他們﹐我到如今還真想不出來哩﹗」 鹿雙樵道﹕「總得先有個計較才行﹐否則事情臨頭手忙腳亂﹐失了章法事小﹐ 賠了人命可就不是玩笑的了﹗」 臉色陰暗下來﹐查既白道﹕「事情是一定會臨頭的﹐只爭個遲早罷了。」 頓了頓﹐他又道﹕「我自會設法應付﹐不應付也不行﹐我們是些手快胳膊活的 大活人﹐豈能讓他們當豬宰了﹖我說老兄﹐你別心急﹐讓我慢慢思量。」 鹿雙樵嘆了口氣﹕「原先以為只有小雁父母那一關難過﹐誰也想不到半途上殺 出這麼一個程咬金來﹐平白添了這多麻煩﹐弄出如許紕漏……」 查既白道﹕「所謂好事多磨﹐不過這樣也好﹐將來你們小兩口子亦可多回憶﹐ 想起這段枝節橫生的過往﹐就會情愛益深﹐心契越緊﹐更覺得甜蜜甘醇啦。」 鹿雙樵苦笑道﹕「你剛才還在說﹐眼前若是擺不平這樁麻煩﹐就不必再奢談將 來﹐查兄﹐如果大難來臨﹐而我們又無應對之策﹐我和小雁亦只怕用不著回憶了﹐ 死人哪來的回憶﹖」 眼睛瞪起﹐查既白不悅的道﹕「真是洩氣﹐你就把我們看得這般窩囊﹖至不濟 ﹐使嘴咬也要咬下那些王八蛋身上幾塊肉來﹐莫不成就會叫他們乖乖的挖坑埋了﹖ 」 鹿雙樵忙道﹕「你會錯意了﹐查兄﹐我不是指你﹐我是恨自己能力不夠﹐抗不 過人家﹐假若連你也一籌莫展﹐我們尚有什麼希望﹖」 查既白怒道﹕「誰說我。一籌莫展﹐﹖對我老查而言﹐天下還沒有令我毫無辦 法的事﹐有年內宮太監頭兒叫人送一筆安家銀回都﹐我還不照樣抽了他三成買路錢 ﹖皇帝老子身邊的人我都能吃他一口﹐其他那干零碎又算個鳥﹖」 鹿雙樵忍住笑道﹕「我看你愁眉苦臉﹐心事重重﹐真以為你和我一樣也沒轍了 ……」 用手指指腦門﹐查既白悻然道﹕「一個人不光是靠那幾斤力氣﹐更重要的是多 動腦筋﹐用智慧﹐徒逞匹夫之勇乃是下焉者﹐運策使計﹐心存謀略﹐才足為萬人敵 ﹐我一直在思量﹐在籌划﹐雖說策略尚未圓熟﹐好歹亦將有個結果﹐人在運用頭腦 的時候﹐自不會嘻皮笑臉﹐咧嘴傻笑﹐那不像個白癡怎的﹖你卻懂個屁﹐居然把我 當做山窮水盡……」 鹿雙樵興奮的道﹕「如此說來﹐查兄﹐我們的機會還相當不小﹖」 哼了一聲﹐查既白道﹕「這要看人家的手段﹐我們的方法了﹗」 鹿雙樵道﹕「全以查兄是賴﹐我和我的四名手下﹐便附諸駿尾﹐聽候差遣── 」 查既白把腦袋擺回枕上﹐眼睛瞅著帳頂﹐喃喃的道﹕「只希望他們晚幾天來﹐ 我這身傷可千萬要先養好﹐否則﹐到時會站不穩﹐就成了絲線吊頭腐──提也甭提 他奶奶的了……」 鹿雙樵站起身來﹐十分有把握的道﹕「查兄﹐你寬懷﹐你的傷勢一定會很快痊 愈﹐沒有人能乘你之危﹐借機迫害……」 真沒有人會借機落井下石麼﹖查既白吁了口氣﹐在他這些年的江湖生涯中﹐此 類的事可是見多經多了﹐除非你是碰不上﹐一朝背運叫人家覓准機會﹐別說落井下 石﹐趁以空檔吃人刨掉祖墳也不算稀奇。 江湖早不是以前的江湖﹐道義也不是以前的道義啦﹗在查既白受傷以後的第二 十八天﹐他已硬撐著脊梁站立起來﹐第一樁要做的事﹐就是搬家﹐從這□村子的四 合院﹐遷到山里頭一條干澗旁的三檻茅舍里﹐真個是越遷越遠﹐越住越荒僻了。 鹿雙樵完全沒有異議﹐他完全以查既白的意思為意思﹐此刻莫說是遷到山野干 澗之側﹐就算查既白要搬到九幽地府﹐他也會一力遵從﹐他相信查既白必然有所獨 見﹐任何行動﹐一定有他的道理。 茅舍是早已搭就的老茅舍﹐查既白卻在里面添了點新設備﹐這幾樣新設備﹐都 是他親自監督著鹿雙樵那四位貼身長隨和湯彪一起做妥的﹐另外﹐他自己還跑到茅 舍四周及那條干澗里磨蹭了兩天﹐誰也不知道他是在弄些什麼巧妙。 但是﹐有一樁事鹿雙樵部乙里有數﹐他知道查既白准備在這個地方和「丹月堂 」接觸──如果「丹月堂」的人馬確然前來報復的話﹗正午的陽光曝晒著大地﹐山 林與峰巔也和凝窒的微風一樣靜峙著﹐天氣熱得可以。 鹿雙樵剛和席雁從屋里走出來﹐便看見查既白一個人站在於澗旁邊發呆──不 ﹐是在全神沉思著什麼﹐一雙眼直愣愣的瞪著澗底不動。 這麼大熱天的毒日頭下﹐他居然毫無所覺﹐汗水早把他的薄衫也浸透了。 趕緊移前幾步﹐鹿雙樵忙著招呼﹕「查兄、查兄﹐你獨自站在這里是發的哪門 子癲﹖你的傷勢尚未大好﹐還不快找處蔭涼地歇著﹖」 轉過頭來﹐查既白順手在眉梢抹去一溜汗滴﹐笑了笑﹕「我是在研究幾個角度 ﹐不是發癲。」 鹿雙樵不解的道﹕「幾個角度﹖」 查既白道﹕「不錯﹐人的習慣性﹐力道的貫常反應﹐以及反應後可能進入的部 位。」 搖搖頭﹐鹿雙樵茫然道﹕「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查兄﹐你在思量這些事可另有 作用﹖」 查既白笑道﹕「當然﹐說不定借此便可保命或制敵﹐但卻也得憑幾分運道── 你以為攻拒搏殺就像鐵刀牧場養牛養馬那麼簡單﹖」 白淨的面孔上不禁透了一抹儲赤﹐鹿雙樵汕汕的道﹕「你又在調侃我了﹐查兄 。」 伸手拍拍對方肩頭﹐查既白道﹕「這幾天我們多加幾分小心吧﹐我有個預感﹐ 他們要來﹐約莫也就是最近了﹗」 鹿雙樵立即緊張起來﹕「你﹐你有預感他們會來﹖」 查既白低沉的道﹕「這幾日里﹐我總是心神不寧﹐惶惶然老覺得不對勁﹐我以 前有過這種經驗﹐一旦發生此等感應﹐差不多就會有事臨頭﹐不過你也無需憂郁﹐ 到現在為止﹐福禍屬誰﹐尚在未定之天……」 嚥了口唾沫﹐鹿雙樵似在努力振作自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你帶領﹐ 我們絕對可以和對方拼到底──」 查既白淡淡的道﹕「不論頭一次接觸是輸是贏﹐在此地也就是一個回合而已﹐ 我們即便占了上風﹐亦得馬上挪腿走路﹐不能再呆下去。」 鹿雙樵睜大眼睛﹕「只在這里和他們斗一個回合﹖」 查既白道﹕「這一個回合已經十分艱辛漫長了﹐老兄﹐他們若來﹐必然有他們 自認為完善的准備﹐堪堪斗贏﹐我就要合十念佛了﹐老實說﹐勝敗之分﹐我還沒有 多少把握﹗」 目光四巡﹐他又接著道﹕「荒山茅舍﹐無險可據﹐你可別把此地當做銅牆鐵壁 ﹐第一撥來敵能以擋過﹐已是事屬僥幸﹐豈還阻攔得了人家持續的攻襲﹖」 鹿雙樵臉色泛白﹐吶吶的道﹕「他們……查兄﹐他們真會這樣不甘不休﹐一次 接一次的來找我們報復﹖」 查既白肯定的道﹕「絕對如此﹐無庸置疑──如果他們前面派來的人未曾達到 目的﹗」 吸了口氣﹐鹿雙樵道﹕「假設──他們報復過我們……我的意思是說﹐他們達 到目的﹐就不再有事了﹖」 呆呆看著鹿雙樵好一陣子﹐查既白才低嘆一聲﹕「我們如果都變成了死人或半 死人﹐對方還會有什麼事﹗」 鹿雙樵忙道﹕「你不是考量過這個問題麼﹖查兄﹐『丹月堂』的人縱使要報復 ﹐亦不一定以死亡為手段﹐你曾放過他們兩條命查既白緩緩的道﹕「我也說過﹐那 只是我個人的推測﹐做不得准﹐老兄﹐凡事莫要盡朝好處想﹐往最壞的地方盤算﹐ 到頭來才不至吃大虧﹗」 鹿雙樵咬著牙道﹕「不管他們打算怎麼辦﹐查兄﹐一切聽憑你做主就是﹐水里 火里﹐我們全跟著你走﹗」 查既白尚未及回答﹐站在一棵樹底下的席雁已嚷了起來﹕「雙樵﹐你還說查大 哥在大太陽下發癲﹐我看你也暈頭了﹐怎麼也跟著一起挨晒﹖快請查大哥過來呀﹗ 」 鹿雙樵拉著查既白來到樹下蔭涼處﹐查既白又順著眉梢刷下一溜汗水﹐一張寬 大的臉龐透著油紅﹐他不禁敞開襟領﹐連連用手扇風﹕「這天氣﹐可真叫熱﹗」 席雁「噗嗤」笑了﹕「既然怕熱﹐你還愣在日頭下做什麼﹖」 望著席雁那張清秀俏麗的面孔﹐查既白嘿嘿笑道﹕「還不是為了你們。」 水盈盈的眸子一轉﹐席雁立即會過意來﹕「查大哥﹐你是說剛才站在澗邊﹐正 在考量如何對付『丹月堂﹐的事﹖」 查既白頷首道﹕「不錯﹐而且我估計他們不用多久就會追尋至此。」 彎月似的雙眉蜜起﹐席雁道﹕「難道說我不願意嫁給司徒拔山的兒子也是一種 罪過嗎﹖他們為什麼一定要強人所難﹐妄圖以暴力挾制達到目的﹖」 查既白道﹕「如果﹐『丹月堂﹐來了人﹐這只是他們不肯罷休的原因之一── 」 席雁道﹕「我明白﹐原因之二是你為我與雙樵傷了他們的人﹐但在那種情況之 下﹐查大哥﹐誰也不能怪你搶先動手﹐莫非就該叫你眼睜睜的看著我和雙樵被他們 拆散﹖」 哈哈一笑﹐查既白道﹕「就是這話﹐問題在於我們這麼想﹐他們可不這麼明事 理呀﹗」 席雁幽幽的道﹕「『丹月堂﹐有這樣大的名氣、便也該懂得是非﹐曲不在我﹐ 他們多少要講點道理才對……」 鹿雙樵恨聲道﹕「你也是親眼看見了﹐小雁﹐那些人可是些講道理的人﹖完全 以自我為主觀﹐絲毫不考慮別人的立場與痛苦……」 一摔頭﹐席雁堅決的道﹕「不管他們用什麼手段﹐永遠不要妄想我會屈從﹗」 鹿雙樵深情的凝視著席雁﹐低沉的道﹔「我知道你不會屈從﹐小雁﹐我早就知 道了。」 查既白插進嘴道﹕「請恕打擾──二位﹐我們都不會屈從﹐事實上也無以屈從 起﹐因此﹐我們就要設法自保﹐千萬不要落人那干龜孫王八蛋手中﹗」 席雁很快的控制住情緒﹐平靜的道﹕「查大哥﹐我知道這幾天你已做了一些准 備工作﹐在你傷勢還沒大好之前﹐實在夠辛苦了﹐但請你不要忘記我﹐查大哥﹐或 許我多少可以替你分憂代勞。」 查既白笑道﹕「我早曉得你是一把好手﹐無論身手機智全能登上台盤﹐不過在 你新遭變故之際﹐怕你的心境尚未平復﹐所以不願意麻煩你……」 席雁也笑了笑﹐道﹕「可是我們總要面對現實﹐何況這又不是查大哥你一個人 的事﹐群策群力之下﹐才收得到更好的制敵效果﹐查大哥﹐對方也不會只用一個人 來對付你﹗」 查既白道﹕「他們若只派一個人來對付我﹐哪怕是大羅金仙吧﹐我也好歹咬下 他一塊肉來﹗」 眉兒一挑﹐席雁道﹕「查大哥﹐你那些布置﹐可需要向我們說明一下﹖指點指 點其中奧妙﹖」 查既白道﹕「當然﹐事情得大家配合方能更臻化境﹐我會先向各位加以解說。 」 鹿雙樵接口道﹕「說真的﹐查兄﹐你這幾天來弄的那些機關﹐有的我還委實看 不出作用何在﹐希望到時候派上用場才好……」 查既白摸著肥厚的下巴道﹕「若是事先都叫人家看出端倪﹐悟及作用﹐還何苦 耗費如許功夫做這白搭的驢事﹖不過聽你這一說﹐我卻寬心不少﹐因為你親自在旁 邊看我安排﹐都不能全部明白這些裝置的妙處﹐我們的敵人就更不會未卜先知啦﹗ 」 席雁笑道﹕「查大哥﹐我發覺你不僅是個拼命三郎﹐是個講道義、重情感的人 ﹐更是一個機靈刁鑽﹐心思細密的鬼才﹗」 查既白一本正經的道﹕「我還是一個濕手合面﹐一把一沾的黑吃黑者﹐是一個 腳跨兩船﹐十方撈財的正牌無賴﹗」 席雁與鹿雙樵相視蕪爾﹐她道﹕「設若你這樣的人也叫無賴﹐查大哥﹐你就是 天下最好的無賴﹐也是我們最喜歡﹐最欽佩的無賴﹗」 查既白不禁開懷大笑﹐一揮手道﹕「好極了﹐走﹐進屋去﹐只這幾句話﹐便他 娘的值得浮一大白﹗」 日頭業已朝西偏斜了一段﹐拉長了行向茅屋的三條人影﹐山風亦已輕起﹐帶來 了幾分沁心的涼爽﹐荒野仍然寂寂﹐可是﹐誰又知道這片平靜尚能保持多久﹖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搏 殺】 酒已徽醇﹐人帶薄醉﹐查既白步至屋前﹐揀了塊較為平整的石頭坐下﹐他索性 將外衫的上半截脫除﹐打光胳膊﹐露出那一身厚實卻決不臃腫的肌肉來。 天上有星光﹐有月光﹐川巔拂涼風﹐林間凝清幽﹐這是個愜意的夜晚﹐比起白 晝的懊熱來﹐真個是不可同日而語。 茅屋里除了中間的一檻﹐燈都熄了﹐山野寂寥﹐一到人黑之後﹐早睡以外﹐也 實在沒有什麼其他事做﹐當然就更談不上娛樂了。 湯彪一手提著張小板凳﹐一手拿著把粗瓷茶壺﹐東張西望的找了過來﹐見到查 既白﹐他立時瞅牙笑了﹕「我就曉得你不會去睡覺﹐這熱的天氣﹐要先涼快涼快才 合宜上床﹐我說查老兄﹐我怕你酒後嘴干﹐這里還替你沏了一壺好茶﹐你就消停的 喝著吧。」 「嗯」了一聲﹐查既白接過茶壺﹐湊近壺嘴先淺輟一口﹐然後才舒適的長長吁 了口氣。 把小板凳擱在一邊﹐湯彪也坐了下來﹐他抬頭望著夜空中的星月﹐居然頗有感 慨的道﹕「山里住著委實不錯﹐又安靜﹐又悠閒﹐真叫人心胸也寬了﹐煩惱也拋了 ﹐想想人間世上爭名奪利﹐鉤心斗角﹐那等的各施手段﹐緊迫辛苦法﹐未免太也作 踐自己﹐大大的犯不上……」 聞著湯彪的滿口酒氣﹐查既白又吸了一口氣﹐懶懶的道﹕「說得不錯﹐但你我 都是天生的勞碌命﹐注定享不了這等清福﹐要想不爭不奪﹐不往黑里摸索﹐只怕難 以辦到。」 湯彪嘆了口氣﹐道﹕「要是能有別的法子﹐這趟回去以後﹐我就叫我老婆莫再 干那行買賣了﹐雖然做的是無本生意﹐而且用不著刀來槍去﹐到底也擔驚受怕﹐不 是光頭淨面的營生……」 查既白十分同意的道﹕「換個行業自是最好﹐問題在於你們要克制得住﹐把握 得住﹐因為其他生意﹐可不像你渾家現在干的這行收益大。 」 打了個哈哈﹐湯彪道﹕「我恁情自己去當苦力﹐憑我這身力氣﹐兩口子想能混 個溫飽﹐那黑里頭摸索的勾當﹐豈能一輩子就這樣淌下去﹖」 查既白笑道﹕「你他娘也不是塊當苦力的材料﹐日晒雨淋﹐風吹霜打的天氣﹐ 全得扛著那重的負荷干活﹐你老酒灌足﹐三根筋吊著個脖子的精瘦骨架﹐如何吃他 得消﹖我看哪﹐你聚幾個錢﹐兩口子做點小買賣才是正經……」 湯彪哺哺的道﹕「這卻要先與我那婆娘商量﹐你知道﹐家中里外的事﹐都由她 來做主……」 查既白道﹕「我知道﹐要說由你做主﹐看著也不大像。」 干笑一聲﹐湯彪道﹕「也不一定﹐有些事她多少亦得依著我點﹐再怎麼說﹐男 是天﹐女是地﹐夫是乾﹐妻是坤﹐便要顛倒過來反壓著﹐也不能太明顯了﹐你說可 是﹖」 忍住笑﹐查既白道﹕「差不多吧……」 湯彪又舉頭凝望天空﹐茫然的道﹕「和我那婆娘分開也有一段日子了﹐我可實 在想她﹐在一起的時候﹐老是嫌她咦叨嘴碎﹐管我太緊﹐一朝她不在身邊﹐反倒覺 得恍恍忽忽﹐不知該如何拿定主意才好﹐唉﹐不曉得還要多久才能見得著面…」 查既白默默無語──他又深受了一層感觸﹐世間上的人分許多種﹐也區別了某 些等級﹐但不論是最高級抑或最低級的人﹐只要是個人﹐便有他的情感及欲念﹐亦 有他不同形態的表達方式﹐或是典雅含蓄﹐或是粗俗淺陋﹐卻都是他們發自內心的 呼喚與期望﹐誰也無權因為其身份的貴賤﹐便貿然忽視它的真摯和虔誠。 湯彪自嘲的一笑﹐沙沙的道﹕「查老兄﹐你看我這把年紀。只叫兩杯馬尿一沖 ﹐便也也扮出那老而不羞的兒女態來﹐你可別見笑啊……」 搖搖頭﹐查既白道﹕「這一點也沒有可笑之處﹐湯彪﹐夫婦之情﹐原該老而彌 堅﹐我看你兩口子如此恩愛法﹐羨慕都還來不及呢。」 湯彪搓著手道﹕「等你身上的傷養得差不多﹐再把這里的事了結﹐查老兄﹐我 們就可以走了吧﹖」 查既白道﹕「當然﹐至少你能回去。」 怔了怔﹐湯彪不解的道﹕「這話怎麼說﹖你不是答應我婆娘﹐要親自送我回去 的麼﹖」 查既白點頭道﹕「本來叫這里的事一耽擱﹐業已誤了我和你渾家相約的一月之 期﹐我原待叫你自己上路﹐又怕你不小心再落進『血鶴八翼』那干人手里﹐設若出 了這個紕漏﹐別說我對你老婆無法交代﹐『血鶴八翼』萬一以你為人質再向我要挾 ﹐牽連可就大了﹐經我再三籌思﹐還是按照原議﹐由我護送你回家門比較牢靠…… 」 吸了口氣﹐他又沉沉的道﹕「這是說我在和『丹月堂』的梁子解決之後我尚能 活著的話﹐要是我有了個什麼長短﹐你就只好自己開路了──一旦發生接觸﹐不論 狀況如何惡劣﹐對方想不會朝無干此事的局外人下手﹐到時候你別往外伸頭露臉﹐ 小心藏好﹐便不至有生命危險……」 湯彪覺得有些窩囊﹐他艱澀的道﹕「其實﹐說起來我也不算局外人﹐雖然我沒 什麼本事和能耐﹐也應該多少派得上點用場﹐你們在拼命死斗﹐卻叫我躲起來﹐這 ……這未免令我太也難堪。」 查既白笑了﹕「『丹月堂』可不是一千稀松角色﹐可謂人人驍勇﹐個個難纏﹐ 若是他們來此﹐便十有八九抱著宰人的念頭﹐你要愣撐著上場﹐別說幫不了忙﹐我 們反得分心照顧你﹐豈非憑增累贅﹖所以我說湯彪﹐你不給我們另添麻煩﹐就算是 幫了忙啦﹐這不是看不起你﹐要知道搏殺豁戰之事﹐全靠功力膽識﹐半點逞強不得 ……」 想了一會﹐湯彪無精打采的道﹕「查老兄﹐你講的話似乎也很有道理﹐看起來 萬一發生事故﹐我就只有照你先前指定的地方躲起來這條路走了查既白加重語氣道 ﹕「不錯﹐而且到時候動作還要快﹗」 湯彪苦笑道﹕「人比人﹐氣死人啊……」 查既白正色道﹕「這話不見得正確﹐湯彪﹐古人說﹕天生我才必有用﹐你也有 你的能耐﹐只是不適合用在這種情況中而已﹐換了個場合﹐說不定我比你又差遠一 截了﹗」 湯彪接過查既白手中的茶壺﹐自己深吸了一口﹕「你是在安慰我﹐我知道…… 」 查既白靜靜的道﹕「不要自己看輕自己﹐湯彪﹐人人都有自己的長處﹐都有自 己的境況與遭遇﹐我只舉一個例子來說﹐你已是足以令人艷羨……」 味味笑了﹐湯彪道﹕「你是在吃我的豆腐﹐查老兄﹐我他娘窩窩囊囊過了這大 半輩子﹐有什麼叫人羨慕的地方﹖說起來真個叫無地自容哪……」 查既白簡潔的道﹕「你有一個家﹐有一個愛你又關懷你的老婆﹐湯彪﹐很多人 都沒有這些﹗」 怔忡良久﹐湯彪喃喃的道﹕「這倒是真的……這卻絲毫不假﹐我有一個家﹐有 一個關心我的老婆……」 查既白道﹕「我已答應你老婆平安送你回去﹐所以﹐你必須平安回去﹐無論是 我送你回去﹐或是你自己回去﹐總之﹐活著回去就好。」 湯彪心有所系﹐忽然憂形於色﹕「查老兄﹐你和我那婆娘約好以一月之期送我 到家﹐如今業已逾時﹐只怕她擔足心事﹐牽腸掛肚﹐以為我出了漏子啦﹗」 查既白道﹕「不用擔憂﹐我早就派人送過口信給她了﹐叫她放心﹐至多耽誤個 把月﹐你一定可以回去──就算我不能親自送你回去﹐至少你自己也能回去﹐若俟 到你需自己回去的光景﹐湯彪﹐就千萬要一路謹慎了﹗」 湯彪有些怔忡﹐也有些傷感﹐他眨動著眼睛﹐剛想講什麼﹐突兀間﹐他發覺查 既白的臉色有異﹐目光定定的凝注著右邊──正是有路通達此處的方向﹗ 連忙跟著轉頭看去﹐但湯彪卻不曾發現什麼﹐只見遠近一片朦朧﹐就如同方才 星光月色下的夜景一樣朦朧……查既白靜默了片刻﹐悄聲道﹕「可能有情況了﹐湯 彪﹐你趕快到指定你隱藏的地方去﹗」 湯彪立時站起﹐還不忘記拎著那張小板凳﹐他略微遲疑的道﹕「但﹐你呢﹖」 查既白道﹕「我自有計較﹐別羅嗦﹐快走﹗」 就在湯彪匆匆奔去的當兒﹐查既白已從腰板帶里抽出一枝只有兩寸來長的精巧 竹笛﹐湊在嘴邊吹響──發出的是一種清亮嬌脆的婉轉聲音﹐仿佛黃鶯夜啼﹐又是 明快﹐又是爽落﹗ 於是﹐四個金衫燦麗的身影便在這種脆亮巧怕的笛嗚聲中出現﹐步伐配著音節 走近﹐好像是查既白正在以禮樂相迎一般。 那四襲金衫反映著一檻茅屋中的燈光﹐越發絢燦耀眼﹐然而裹在金衫內的四個 軀體與那四張面孔﹐卻毫無半點炫曄開朗的意味﹐四張臉全僵硬的冷板著﹐八只眼 睛聚成一個焦點──查既白。 收回竹笛﹐查既白一伸雙臂套進上衣﹐他站立起來﹐呵呵一笑﹕「『丹月堂』 的老朋友們﹐恭候各位大駕﹐可真是等苦我了哇﹗」 四個金衫人中﹐那肥頭大耳的一個朝前走近兩步﹐陰惻惻的開口道﹕「看來你 就是查既白了﹖」 查既白拱了拱手﹐道﹕「正是不才。」 上下打量著查既白﹐那人搖頭道﹕「你真是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就憑你﹐也配 和我們『丹月堂』作對﹖」 查既白忙道﹕「這其中必有誤會﹐老兄﹐我從來沒有打譜想和『丹月堂』作對 ﹐人吃幾碗老米飯﹐自己心里有數﹐我又不是發了瘋癲﹐什麼人不好去招惹﹐偏偏 要和你們這些人王過不去﹖」 對方冷冷一哼﹐道﹕「金家兄弟﹐不是你傷的﹖」 查既白打著哈哈﹕「是我傷的不錯﹐但我也不曾白撿﹐自家還不是照樣賠上半 斤人肉﹖他們把我也折騰得不輕﹐老實說﹐金氏昆仲是一雙好漢﹗」 那人下巴微抬﹐提高了嗓門﹕「席雁席姑娘現在何處﹖」 查既白故意睜大了雙眼﹕「她早和那鹿雙樵遠走高飛啦﹗莫不成小兩口子還會 傻得呆在此地等挨剮﹖我是一則身上帶傷﹐走他不動﹐二則也為了恭候各位駕臨﹐ 好歹下情上稟﹐向各位有個解釋﹐所以才一直留到現在……」 這金衫人不似笑的笑了笑﹕「你說你的﹐我聽我的﹐查既白﹐江湖上你是出了 名的刁鑽好猾﹐心狠手辣﹐今日一見﹐果然傳言不差﹐你是個上好歹角兒……」 查既白搓著手道﹕「老兄﹐這話就說得叫人難過了﹐在『丹月堂』各位先進之 前﹐我是絕對掬誠以待﹐實情實報﹐半點虛假也不敢摻……」 金衫人神色一沉﹐道﹕「用不著來這套『天官賜福』﹐查既白﹐你那手笑里藏 刀﹐口蜜腹劍的招數﹐去哄哄那干愣頭青尚可﹐想夾磨我們﹐你還早得很呢﹗現在 ﹐你給我把話聽清楚──」 查既白趕緊道﹕「請交代﹐我這邊洗耳恭聽著。」 那人緩緩的道﹕「奉我們老當家的面諭﹐給你兩條路走﹐其一是自毀兩臂或兩 腿﹐其二是格殺當場﹗」 呆了一陣﹐查既白柄鈉的道﹕「如果非要選擇其中之一﹐自然是前面的那條路 比較好走……」 對方寒淒淒的一笑﹐道﹕「我也知道前面這條路比較好走﹐不過前面這條路卻 有一個附帶條件﹐你辦得到﹐才走得通﹗」 查既白級了溉嘴唇﹐澀澀的道﹕「不知是個什等樣的條件﹖」 那人干脆的道﹕「把席雁和那鹿雙樵交出來﹗」 查既白叫道﹕「老兄﹐他們兩口子早就走了活人﹐天下是這麼個大法﹐我又不 曾在他們腰上拴根帶子﹐卻叫我到哪里交他們出來﹖」 那人無動於衷的道﹕「那麼﹐你就死定了﹗」 連連擺手﹐查既白急切的道﹕「慢來慢來﹐各位老兄﹐各位先進﹐讓我們講講 道理﹐面對現實﹐大家彼此商量出一個可行之道來﹐動輒以死相脅﹐只怕不是解決 問題的方法……」 金衫人生硬的道﹕「查既白﹐我們當家的對你己是格外施恩了﹐按照本堂規律 ﹐凡是執意冒犯或侵害本堂所屬者﹐只有死路一條﹐就是因為你能夠奪取而未奪取 金家兄弟性命﹐老當家才網開一面﹐予你可行的生路﹐你卻不要得隴望蜀﹐妄圖敷 衍搪塞﹗」 查既白苦著臉道﹕「金家兄弟被我傷了是不錯﹐但我也搭上不少綴頭﹐兩相一 比﹐誰也沒占著便宜﹐而今老當家卻又要我殘肢以償﹐且得找那席雁鹿雙樵二人為 襯﹐格外施恩哪有這種施法的﹖」 那人突然暴喝﹐厲烈的道﹕「姓查的﹐你是武大郎當知縣──不知道出身高低 ﹐你算哪棵蔥﹐居然如此大膽放肆﹐批評起我們當家的來﹖當家的對你已是仁至義 盡﹐除了金家兄弟的這檔子事﹐你更強行出頭阻擾了我們少當家的姻緣﹐幫著那鹿 雙樵擄走了席雁﹐你可明白這乃是砸我們台盤﹐唾我們臉面﹖如此罪大惡極﹐我們 當家的猶給你留下退路﹐實已寬大仁恕到無以復加﹐你若再不識好歹﹐查既白﹐那 你就注定要萬劫不復了﹗」 查既白形色沮喪的道﹕「難道說﹐就沒有別的變通方法了麼﹖」 金衫人冷冷的道﹕「你少羅嚏﹐把人交出來﹐再由你自己選擇斷腿或折臂﹐你 要槁清楚﹐其中絕對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四周環視﹐查既白忽然笑了起來──從那樣的惶恐表情﹐猛一下轉為這般自得 的愉快﹐其過程之演進未免過於突兀﹐突兀得使人有一種詭異莫測的感覺﹗ 那肥頭大耳的金衫人卻形色不變﹐他陰沉沉的道﹕「什麼事如此好笑﹖」 查既白在臉上抹了一把﹐笑吟吟的道﹕「我笑你們瘋了心﹐暈了頭﹐迷了魂﹐ 瞎了眼﹐我一個一個操你們老娘親﹐你們把我老查當成了哪一類鑽壁打洞的宵小毛 賊啦﹖竟然給我下命令﹐定生死﹖我操你們的六舅﹐我是武大郎當知縣不知出身高 低﹖你們才是城隍爺嫁閨女﹐抬轎的是鬼﹐坐轎的也是鬼﹐還通通是些沒臉無面的 羞死鬼﹗」 金衫人的面頰在難以察覺的微微痙攣﹐他深深的呼吸了一次﹐方才緩慢的道﹕ 「我們早知道你天性好狡﹐傑禁騖不馴﹐而且心口兩分﹐表里不一﹐是個非常刁頑 的角色﹐但我們仍然先給你留下退步﹐查既白﹐這是你自己不受﹐怪不得本堂斬盡 殺絕﹗」 查既白「呸」了一聲﹕「逼我出賣朋友﹐自殘肢體﹐也叫做給我留退步﹖娘的 個皮﹐這種殺千刀的退路﹐你們還是給『丹月堂』自己留著吧﹗」 金衫人神情冷酷的道﹕「查既白﹐你已活到頭了﹐以你這點份量﹐妄想和『丹 月堂﹐桔抗﹐除了死路一條﹐必無幸理﹗」 嘿嘿一笑﹐查既白大聲道﹕「我他娘是豁上一身刮﹐皇帝老子拉下馬﹐好言相 求﹐你們把我當孫子﹐這是逼得我拼命﹐是好是歹﹐也落得一條漢子﹗」 金衫人輕輕舉起右手﹐他的三個同伴分別站到三個方向﹐然後﹐又慢慢朝中間 聚攏──仍是以查既白為焦點。 往干澗的那邊退後兩步﹐查既白怪叫起來﹕「怎麼著﹖『丹月堂』的金牌殺手 竟真是這麼個不要臉法﹖你們可是金牌級的一等執事﹐對付我老查一個人﹐還打算 以多為勝不成﹖」 那金衫人皮笑肉不動的道﹕「『丹月堂』自來的行事法則就是只求達到目的﹐ 不問手段如何﹐查既白﹐只要你挺了屍﹐我們便算交差﹐至於怎麼叫你挺屍﹐『丹 月堂﹐決無限制﹐此外﹐對你這種黑吃十方的三流青皮﹐也根本講究不了那多的武 林規矩﹗」 查既白心里發緊﹐偏偏口中大笑﹕「好﹐好極了﹐你們以為吃定啦﹖伙計們﹐ 大家不妨試試看﹐只當你們人多勢眾我老查就單孤寡一個﹖他娘的﹐我要叫你們也 嘗嘗伏兵四起的滋味﹐兄弟們﹐且等著接應哇﹗」 金衫人面無表情的道﹕「查既白﹐你可是演得好戲──我不妨明白告訴你﹐我 們不是現在才摸來此地﹐我們早在下午已經到了﹐經過派人仔細窺探﹐這里除了你 之外﹐還有五個男人進出﹐而我們的眼線也發覺了疑似席雁和鹿雙樵的一對男女﹐ 因此我們知道﹐縱使席雁與鹿雙樵不在這里﹐亦必然隱匿於你所知悉的某處﹐查既 白﹐不用再虛張聲勢了﹐你這套把戲﹐連『丹月堂』的三歲童子也騙不過﹗」 猛一跺腳﹐查既白怒吼﹕「我與你們這群邪蓋王八拼了﹗」 那金衫人斷然低叱﹕「撲﹗」 查既白以為是要沖著他來啦﹐正在咬牙蓄勢﹐另一個金衫人已拋手揚起一枝花 旗大箭﹐繽紛絢麗的五彩焰火甫始在夜空中蓬散飛濺﹐又有七八條人影從黑暗中騰 掠而出﹐只見金衫銀袍交互映閃﹐更有幾個黑衣裝束的角色夾雜其內﹐他們全以疾 如鷹隼般的速度﹐紛紛撲襲向那三檻茅舍﹗金衫人目光蕭煞﹐重重的道﹕「現在﹐ 就輪到你了一一」 查既白龐大的身體猛一頭撞向這金衫人﹐對方冷嗤一聲﹐半步不讓﹐抖掌當頭 硬劈──掌勢平豎﹐掌沾韌皮斜繃﹐削薄如刃﹐更且泛著深郁的紫黑色﹐那兩掌暴 落﹐就仿佛一對鋼鍘齊斬﹗ 上沖的身形淬往下竄﹐查既白居然直鑽敵人褲襠之下﹐那金衫人做夢也想不到 姓查的會施展這一手﹐驚愕中霹靂般叱喝﹐左腳上抬﹐雙掌原式照落──赤漓漓的 血光便在一溜瑩閃的青芒中噴濺﹐那肥頭大耳的金衫人一雙手掌拋空斷飛﹐他以左 膝頂上了查既白的下巴﹐查既白在滿口的鮮血里猶一腦袋將對方頂了個四仰八叉﹗ 「青竹絲」的寒刃尚留著那一抹反揮的影像﹐其他三個金衫人已在瞬息的震駭 後恢復反應﹐一個枯瘦如柴的金衫朋友怒嘯如位﹐鬼兢般側身硬進﹐手上一對「鐵 魔爪」狂風暴雨也似罩向查既白﹗ 青靈的劍芒電掣伸縮﹐有如無數的蛇信吞吐隱現﹐在連串的金鐵交擊聲中﹐另 一個粗橫若門板的金衫人已揮舞著兩柄「金瓜錘」﹐夾著雷霆萬鈞之勢加入戰圈﹗ 查既白一個彈躍騰起半窄﹐那枯瘦的金衫人也如影隨形般緊跟而起﹐鐵魔爪翻 飛掃扭﹐恨不能一家伙便把查既白絞成肉泥﹗ 第四個金衫人卓立不動﹐然而目光隨轉﹐雙手俱已斜扣於後﹐完全是一副虎視 眈眈﹐覓機狙襲的功架。 凌虛的身體摹然打橫﹐查既自將漫天穿舞的青瑩芒彩卷裹於自己貼身的四周﹐ 他像來自九天的詛咒之矢﹐直沖著飛旋若風的鐵魔爪突入。 枯瘦的金衫人雙腳在空氣中連蹬﹐嗤嗤聲響里﹐硬生生升高三尺﹐手上的鐵魔 爪加速絞回﹐於是﹐堅銳的爪尖碰著劍刃﹐便反彈出點點星火﹐碰上了人肉﹐便帶 起滴滴鮮血。在這枯瘦的金衫人尚未弄清到底把對方傷到何種程度之前﹐查既白己 與他交擦而過──青亮的寒刃也剛剛那麼巧快的從這枯瘦金衫人的左胸拔出。 「嗽……」 慘怖的號叫﹐像撕裂了心肺般迫擠出這個金衫人的口 中﹐他的鐵魔爪鑲骼墜地﹐人已捂著胸口軟塌塌的頹倒……於是﹐金瓜錘有若 迅雷﹐並擊而到。 比金爪錘的攻勢更快﹐是凌空暴射過來的四柄彎月短刀﹗查既白目下業已變成 了一個血人﹐除了兩只眼睛在閃著精的的光芒﹐一排大白牙露在唇外﹐其他全身上 下都是一片猩赤﹐他好像不知道什麼是痛楚﹐也好像身上的肉是別人家的﹐這樣的 劍傷﹐居然絲毫不影響他的動作﹐不妨礙他的斗志﹐他狂吼著﹐怒突著一對眼珠子 ﹐窄劍淬而閃掣猛挑一一正中的兩柄彎月短刀被劍刃強力擊截﹐霎時流星殞石般急 瀉下落﹐短刀的去勢又快又狠﹐它們穿過空氣﹐透過夜色﹐擦經那兩柄上擊的金瓜 錘之側﹐便深深的透進了那使錘者粗圓的脖頸里。 左右飛來的兩柄彎月短刀﹐一柄被查既白磕開﹐另一柄﹐就扎入他的肩窩﹐強 大的力道﹐更把他撞擊得拋彈起來﹗ 身形剛向上拋的查既白﹐在這種情況之下﹐竟還連續了兩個動作──他的手中 劍突然奮勁投出﹐同時口里怪叫﹕「燃──」 一團熾烈的火光混和著煙硝暮地在於澗爆炸開來﹐直沖霄漢﹐隨著而來的是一 陣炫目的閃亮──這聲爆炸緊接在查既白那一個「燃」字之後﹐配合之完密無間﹐ 宛同是他以口令吩咐火藥自行引爆的…… 四個金衫人中這僅存的一位突然受到爆裂聲的震撼與強光的炫閃﹐他本能的向 前俯撲﹐同時視力與聽覺也受到極為短暫的影響﹐這影響其實只有一剎﹐但是﹐查 既白投射過來的窄劍﹐就這一剎的空間已經足夠奏功。 窄劍因為這金衫人俯撲的姿勢﹐乃是由他頭頂穿進﹐當青瑩透剔的劍身在這金 衫人的腦袋上釘入顫晃﹐他好像還猶豫了俄頃才平平僕倒﹐可能他不明白為什麼自 己會忽然站不起來──他是永遠也不會明白的了。 查既白搖搖擺擺的從地下爬起﹐渾身滴著血﹐他卻咬緊牙關﹐步履踉蹌但十分 小心的朝茅屋方向摸進﹐茅屋中到現在還沒有發生立即的接觸﹐查既白知道這乃是 「丹月堂﹐﹐的殺手們尚未發現目標及觸動埋伏的原故﹐他們必然正在疑惑﹐正在 商議﹐或正在展開搜查﹐查既白也清楚﹐用不了多久﹐情況就會發生了。 他喘了口氣﹐靜靜等待﹐三檻茅舍的里外范圍沒有多大﹐對方是否有機會求生 覓活﹐是否還有希望再和他朝面盤潔﹐就完全看彼此的運氣啦﹗ 星月如舊﹐夜風依然輕拂──只是多了點腥氣與火藥味。 查既白感到相當乏累﹐他很渴盼能夠好好睡一覺﹐當然﹐他渴盼的是那種睡了 還能再醒過來的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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