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  魔  誌 - 柳 殘 陽
    
    蕩  魔  誌 1
    鑄長恨 燒天火
    
        天空碧澄如洗,幾抹雲彩淡淡的飄浮,陽光紅毒毒的以酒下一盆火,數株垂柳之下掩遮
    著楹舍三間,一條清溪潺潺流水,竹籬圍繞看楹舍,四週是片片被一簇簇樹林切斷了的曠野
    ,夏日午后的大地,翳悶而沉寂,帶著三分懶散的味道。
    
        在沒有什麼突兀的徵候發生前,四匹灰白色的高大駿馬忽然出現在這座屋舍的右側方,
    他們剛剛奔出一片疏林,馬上騎士似是頗為意外的發現了這戶人家,於是,掉頭直馳了過來
    。
    
        十六隻鐵蹄踏過荒野草叢,同樣也踏過菜圃苗地,撞斷了垂落的枝掗,也同樣扯倒了豆
    棚瓜架,就是那麼洶洶然,大刺刺的奔近了!
    
        領先一騎是個大塊頭,皮膚黑得泛油,人鼻子三角眼,襯上滿臉的橫肉一把絡腮鬍子,
    十足的凶神惡煞之像,他獰笑看向他身後那面色青白,用一條帶著花點綢巾束髮的同伴略一
    招呼,二人已同時用力勒馬,在兩匹馬「烯聿聿」的嘶叫中,另外兩個人也接踵而到!
    
        這兩個人一位穿看黑色短衫,燈籠褲,滿頭的黃髮披拂肩上,兩腮無肉下領尖削,一雙
    深陷眼眶中的
    
        瞳仁卻是閃耀如電,他順手抹了把汗用指頭彈了出去,馬尾後那押腳的是個禿子,也跟
    著學上他的樣兒,咧開一張生滿了參差黃牙的嘴巴重重吐了口唾沫。
    
        大塊頭長長吐了口氣,聲音裡像砸碎了一面破鑼:「嗨,想不到這烏地方還有戶人家,
    跑了這大半天,喉嚨裡都乾得冒火了,黃毛兒,咱們下馬找杯水解解渴吧?」
    
        生著一頭黃髮的大漢陰沉的朝面前這家人家打量了半晌,冷冰冰的道:「別留下痕跡讓
    那些烏龜孫子又追了土來!」
    
        用花點綢巾包頭的那人﹁呸﹂的吐掉了咬在嘴裡的中角。沙著嗓子道:「去他媽的,吃
    喝完了通通封住這家人的嘴不就結了?那來這麼多囉嗦?」
    
        禿子一摸頭頂的濯濯牛山,哼了聲道:「說得對,反正咱們那一個身上也揹了一身債,
    他娘的人命債金銀債恩怨債都有,註定了成不得正果,再他娘的怎麼行善也要打進十八層地
    獄,就像老九說的,吃喝完了封這家人的嘴!」
    
        如兩把掃帚似的眉毛一娥,大塊頭偏腿下馬,那一雙毛腿踏在地下像敲著悶鎚,大塊頭
    伸手就「嘩啦」「嘩啦」用力搖撼竹籬的簡陋門扉,他力大無窮,那竹門幾經得如此重力?
    不消三兩下已讓他帶著竹棒子一起扯倒!
    
        大約是搖動門扉的聲音驚擾了屋內的人,一個清脆而柔美的語聲那麼蕩人心旌的傳來:
        「是誰呀?就來開門了....。」
        大塊頭一聽到這聲音猛的一楞,就似吞下一大碗冰水似的慰貼,他瞇上眼,伸出舌頭在
    嘴唇上舐了舐,像一隻貪饞的狗熊一樣死死盯著屋門的竹簾不動。
    
        束著頭巾的漢子半張開嘴,色迷迷的低喃:「唔,是個娘們...」
    
        門內的竹簾被輕輕撈起,一個俏生生的,穿著月白短衫的身影婀娜行出,但是,當她目
    光甫一接觸到眼前這四張貪婪而凶惡的面孔,不由似電極一樣突地懾住了,睜著一雙驚懼的
    大眼,唇角痙攣著講不出一句話來!
    
        大塊頭死瞪著那張嬌美而甜蜜的面龐,「咕」的一聲吞下一口唾沫,幾乎要流下涎水似
    的窒著聲音道:「小娘子,不用麻煩妳,門﹐我已自己開了。」
    
        這位美麗的少婦恐懼的退後一步﹐雙手梧著胸口﹐吶吶的道:「你……你們是誰﹐你…
    …你們要什麼﹖」
    
        大塊頭用手一抹嘴巴﹐粗野的大笑道:「要的麼﹖嗨嗨﹐就是妳﹗」
    
        說著﹐他一腳踢開了地下的竹門,大步逼向這少婦而去,後面約三個人也下了馬﹐黃髮
    大漢掏出一塊濕真的汗巾擦著臉﹐邪聲邪氣的道:「老黑﹐每次沾花都是你拔頭籌﹐他媽的
    可別一遭吃淨了,你他媽吃麵﹐咱們哥兒總也得喝喝湯﹗」
    
        大塊頭回首做了個鬼臉,又轉回去道:「我的大妹子,可聽見了?我這幾個伙計也見著
    眼饞哩,嗨嗨,大約妳也渴得久了,大妹子,就讓咱們哥幾個給妳上勁吧...」
    
        少婦一張面龐已嚇得慘白,她驚慌的往後退著,忽然尖聲高叫:「龍哥 ---- 龍 ----
    哥 -- 啊。」
    
        大塊頭微微一征,隨即獰笑道:「喝,敢情妳床上早有了人啦?怪不得他媽的三句話不
    說就朝後縮,咱倒要看看妳那漢子是塊什麼料!」
    
        一陣急促的步履聲自後一直響了過來,像一陣風,一個身材適中,神采洒逸的青年已掀
    簾奔出,口裡叫著:「什麼事?青青,什麼事?」
    
        叫青青的少婦哭號著撲向那青年人的懷中,驚恐得混身直抖,只能用手朝竹籬內外的這
    幾個凶客指著。
    
        大塊頭三角眼一吊,邪惡的打量著那年青人,嗯,那年青人雖是穿著一襲青色布衣,雙
    手上也染著泥土,卻是目若晨星,唇紅齒白,再襯著那如玉般的挺拔鼻樑,週身散發著那股
    瀟洒脫塵的味兒,夠俊,夠美。
    
        年青人用手臂環謢著懷中的少婦﹐低低地道﹕「他們欺侮妳了,青青?」
    
        少婦哭泣著微微點頭,身子還在不住抖索。年青人憤怒的抬起頭來,卻又奇異的在剎那
    間轉為平靜,他緩緩的道:「各位朋友,這是在下的妻子,看模樣各位也是在江湖上闖的好
    漢,各位有什麼需宏儘管給在下提,又何苦欺凌一個婦道人家?」
    
        大塊鎮像是有些意外的「憶」了一聲,嘿嘿笑遣:「小伙子,聽你口氣,你也在道上混
    過。」
    
        年青人鎮定的道:「談不上混,只是跟著幾位前輩跑過幾天。」
    
        三角眼一翻,大塊頭道:「妳的名號﹖」
    
        年青人退了一步,道:「在下龍尊吾。」
    
        「龍尊吾?」大塊頭嘴裡唸了一遍,「呸」了一聲:「老子道上舐血二十餘年,闖遍大
    江南北,也沒聽說過這個鳥名字,他媽妳還排場卻足不小,挺像個大人物似的!」
    
        他身後三人隨即爆出一片哄笑,黃髮大漢踏上兩步,陰陽怪氣的道:「小子,咱們哥兒
    幾個看上了妳的老婆,所以麼,想與你打個商量,請你暫且讓賢,事情一完,咱們即刻上道
    ,以後也可交個朋友。」
    
        叫青青的少婦驀的尖叫一聲,哭泣著道:「尊吾﹗」這年青人 ---- 龍尊吾的面孔肌肉
    猛的一抽搐,他咬著牙道:「各位要知道江湖上有義氣,武林中有規律,各位如此行為就不
    怕干犯眾怒,被千萬人聲討麼?」
    
        大塊頭狂暴的大笑道:「鳥的值義氣。屁的值規律,小雜碎,你休要把這幾句陳腔濫調
    扣到老子們頭上,嗨嗨,你他媽伸著狗頭打聽打聽,「雙雙人狠」可是理過這一套?」
    
        「雙雙人狠?」龍尊吾神色凜然的又退一步,語聲裡有著掩飾不住的惶恐:「你們是雙
    雙人狼?」
    
        大塊頭嘴巴一扁,得意的道:「老子就是隻雙人狼的頭兒,哦,應彪應大爺!」
    
        一層絕望的陰影迅速浮上龍尊吾的面容,他的內心在可怕的絞扭著,他明白他已遇上了
    什麼人,這四個惡客,想不到竟就是江湖上提起來連三歲孩童也不敢啼哭的凶人「雙雙人狠
    」!他們稟性暴戾孤僻﹐凶殘如獸,毫無人性之外更連一點倫常觀念也無,十足的是四個豺
    狼,貪婪而冷酷的豺狠,但是,天啊,偏
    
    
        偏這四個人又都有著一身歹毒狠厲的武功!黃髮大漢吐了口唾沫,咧唇一笑:「咱褚常
    春大約你小子也聽聞過吧?」禿子怪叫一聲,吼道:「老黑,現在不是他媽擺道號的時候,
    要辦事就快點辦,乾耗在這裡算是怎麼回事?」
    
        雙雙人狠的老大應彪移過了一下他龐大的身軀,掙獰的笑遣:「小子,你就委曲一下吧
    ,老子們包管,伺候得你老婆舒服,來啊,大妹子,別瘟在妳那小白臉身上...」
    
        黃髮的褚常春嘿嘿笑道:「老黑,你可得快點,禿子和老九早就急了,小心著人家嬌嫩
    嫩的皮肉兒...」
    
        應彪色迷迷的盯著青青,一步步靠了上去,邊吃吃笑道: 「好一雙白藕樣的粉臂兒,你
    著,那小臉多嫩,嗨嗨,可擠得出水來……」
    
        緩緩地,龍尊吾向後退去,他的心腔在急劇跳動,面色鐵青,一種深沉得血淋淋的悲哀
    籠罩著他,他知道完了,除非發生奇蹟,但是,天阿,那有這麼恰巧的奇蹟發生呢?
    
        驀地,他一橫心,大吼一聲:「站住!」
    
        仰天一陣狂笑,應彪喘著用手指向對方:
    
        「站住?小子,你大約是油矇了心弄迷糊了!」
    
        當那個「了」字還在他出尖上翻滾,他那一雙多毛的大手已彷彿惡魔之掌般那麼凌厲的
    劈向龍尊吾頸項!
    
        矯健的躍起,龍尊吾將自己的妻子往後一推,低促的道:「快跑!」
    
        「跑?」應彪粗暴的吼著,也沒有著見他如何動作,已「霍」的截住了青青的去路,一
    腿閃電般踢向龍尊吾,雙手已猛然折向青青胸前!
    
        青青尖厲的驚叫揉合在龍尊吾憤怒至極的狂吼裡,他猛的一把又將妻子拉回,身形一偏
    ,雙掌一彈條揚,迅速砍向對方兩肩!應彪「嗨嗨」的獰笑著,魁梧的身軀宛如與空氣融在
    一起,神鬼莫測的旋飄到龍尊吾身後,手臂的長影一幌,龍尊出已悶哼一聲往前搶出幾步!
    
        站在一邊的禿子嘻笑一聲,抖手就是一記重重的耳光,龍尊吾急一摔頭沒有避開,「啪
    」的一聲脆嚮裡滿口鮮血噴濺,他始才跟蹌著打了個轉子,黃髮褚常春已惡毒的雙腿條飛,
    將他蹴得骨碌碌滾倒地下!
    
        青青悲駭的哭叫著撲了過來,應彪身形一旋,猛的攔腰將她抱起,口涎直流的大笑道:
    
        「別叫,寶貝,呵呵,先與親哥哥我親熱親熱……」
    
        滾倒地下的龍尊吾奮身躍跳,目皉欲裂的衝了過去,髮束花巾的漢子哼了哼,自斜刺裡
    電般截上,左右一幌,雙肘短搗,「吭」的一聲,龍尊吾又是滿口熱血的翻仰出去!
    
        青青在應彪的雙臂拼命掙扎折踢,她哭叫著,哀號著,禿子磁磁牙,懶懶的道:「哭什
    麼?小娘子,待會兒妳一舒服只怕笑還來不及呢。」
    
        吐出滿嘴的血絲,龍尊吾用力搖搖腦袋,他覺得眼前金星四射,一片雲霧,混身骨節都
    似欲散裂,但是,妻子的哭叫聲卻宛如一把尖刀插進他的心房,咬咬牙,他又挺躍而起,像
    一頭瘋虎般再度衝向應彪!
    
        髮束花巾的漢子怒罵一聲,旋風似的捲來,左臂橫貫而出,下面雙腿也一彎突飛,口裡
    大罵著:「你他媽是想早點死?」
    
        龍尊吾但覺勁風龔體,又快又猛,他明白憑自己這幾乎荒廢已久的粗淺功夫是決然躲閃
    不過去的,於是,他一橫心也左右雙掌齊出,同時用力將口中蓄滿的血水噴吐出去!」
    
        髮束花巾的漢子料不到對方傷創之下還會有這一手!他怒罵一聲欻然閃過,龍尊吾固然
    又被踢得連連翻滾摔出﹐但是﹐他吐出的血水,也有一小半樓頭蓋臉的噴到這漢子面孔及衣
    襟上!
    
        禿子在一傍微楞之下驀的狂笑起來:「老九﹐你他媽這叫陰溝裡翻大船,八十老娘倒繃
    在孩兒手上了……」
    
        青白的瘦臉上沾著斑斑血點,叫老九的漢子用衣袖一擦臉﹐猛地似一頭野獸般撲去﹐口
    裡狂怒的嚎著﹕「你這小雜種﹐綠毛烏龜﹐老子不活剝了你就算是你養的!」
    
        龍尊吾方才重重的跌在地下﹐他不但身上傷痕纍纍,胸腹之內更是血氣翻湧似欲裂體散
    骨,四肢抽搐著,他神色慘白但卻如此深沉的瞪視著衝來的敵人,那叫老九的漢子凶惡的撲
    了上來,一見對方那雙孕
    
        滿了火焰般仇恨的眸子不由陡的一征。是的﹐那雙眼睛裡的仇恨光芒是如此熾烈,如此
    深沉,如此刻骨,但卻竟似包藏在一片冰冷的晶幕裡﹐恨得浩蕩﹐可是﹐又這般冷靜!
    
        他楞了片刻,猛的大罵著衝到:「你瞪,你瞪,老子先剜你這雙狗眼﹗」
    
        龍尊吾抖索著驀地雙腿倚橕向對方小腹,在雙腿甫出的剎那,他兩手暗中折著的兩把沙
    土也兜頭洒向對方面上﹗
    
        髮束花巾的漢子怪叫一聲﹐右手閃電般條然伸縮﹐已折住了龍尊吾的雙腳,他不管自己
    的身上頭上洒滿了沙土﹐大吼著將龍尊吾掄起﹐「呼」「呼」的凌空旋著圈子。
    
        在應彪懷裡的青青聲竭力啞的哭號著 b 踢騰著。她盡力將自己的身體撐離應彪散發著
    汗酸真的胸膛,用她尖長的指甲拼命搯對方的皮肉……
    
        應彪微瞇上眼,泰上篤定的緊抱著懷中的美人﹐一邊口裡過癮的噓著:「唔﹐大妹子,
    嗯﹐好﹐好,再用力一點﹐嗨嗨……唔﹐好來勁,唔……」
    
        黃髮的褚常春大大吞了口唾液﹐道:「老黑,你就快點吧,別再窮過癮了,還有三個人
    等著哩。」
    
        應彪尚未答話,那邊那叫老九的漢子已暴吼一聲,將手中掄舞著的龍尊吾脫手飛出,龍
    尊吾的身軀便似離弦之矢般飛橫過竹籬,一頭跌進籬前的青溪裡!
    
        禿子一摸頭頂,淫邪的笑道:
    
        「好了,這一下夠他受的,等完了事再撈他起來宰掉!」
    
        這時,在應彪懷裡的青青忽然停止了掙扎,她痴痴的瞪著碎散的竹籬,瞪著尚伸兩條腿
    在溪邊的丈夫,神色淒迷的自言自語:「龍哥……他死了嗎?」
    
        應彪狠大笑道:「大約也活不長他舅子的了,親妹兒,妳心疼?」
    
        像死一樣沉寂了半晌,青青突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淒慘得斷人肝腸般邊叫一聲:「龍哥
    啊 ----。」
    
        隨著這聲慘叫,她已全身一軟暈死過去,應彪就勢將她整個抱住,三不管的先香了個嘴
    ,一壁舐著沾在厚唇上的,還帶著溫熱的鮮血,一邊吃吃笑道:「好一對同命鴛鴦,哥兒們
    ,老子就先上馬了。」
    
        禿子賊嘻嘻的一笑,道:「好,這樣正免得麻煩,只是不會施展功夫了。」
    
        應彪狂暴的大笑,粗野而急迫的將青青平放在地下,在一片「嗤」「嗤」的裂帛聲中,
    三把兩把已將青青的月白色綢衫撕了個粉碎,露出裡面亦是月白色的褻衣來!
    
        睜大了一雙色眼,應彪雙目宛如有一片熊熊的火,他痴楞楞的死盯著青青那瑩深滑嫩的
    肌膚,猛然撲上去緊緊抱著,一面喉頭狗似的不住在那羊脂白玉般的身體上物著,吸嗅著…
    …
    
        黃髮褚常春「嘓」的吞了口唾液,兩隻眼直勾勾的盯著不動,額角青筋暴起,在不停的
    跳動、一雙眼球上充滿了血……
    
        應彪氣咻咻約又將青青身上僅有的褻衣與貼身肚兜撕掉,形態醜惡得像一隻野獸般開始
    了他血淋淋的罪惡……。
    
        叫老九的漢子貪婪的盯著,顧不得抹去滿頭滿臉的灰土血跡,唇角在不住的抽搐,禿子
    在傍邊幾乎已鼓出了瞳仁,他大張著嘴巴,口涎著嘴邊淌下,黏褡褡的一直流到他的衣襟上
    。
    
        陽光還是那麼炙烈,天空仍然這般澄朗,然而,瞬息前的安祥與寧靜已被這瞬息後的悲
    慘與羞惡所代替,這是光天化日之下啊,這是朗朗乾坤之內啊,老天,這種豬狗不如的行為
    豈能在這裡發生麼?
    
        褚常春嗡動著嘴巴,喃喃地道:「老黑,你要快,別讓我們等瘋了心……。」
    
        老九與禿子已在不覺中往前移近了好幾步,他們面孔上都被一層嘔心的色慾紅光所浮滿
    ,兩個人的四隻手汗水淋漓,在不停的往衫褲上抹。一隻懶洋洋的不知名的小鳥撲翼飛起,
    在這充滿罪孽的院落上空打了個轉,又那麼愚昧的飛出籬外,飛過清溪,當這隻鳥飛過清溪
    的上空,唔,我們的視線已經看到一雙沉滯的腳艱辛的移近。
    
        不錯,他是從溪水裡爬起來的龍尊吾!披散著頭髮,烏紫而腫漲的面孔,髮稍子滴著血
    ,身上的布衣碎裂不堪,他捂著胸口,一步步的,以一具行屍般走了進來。
    
        眼前這一幕齷齪、卑陋、醜惡、羞恥、殘酷而慘絕人寰的景象映入他的眸子,於是,他
    混身起了一陣可怕的痙攣,烏紫浮腫的面容完全扭曲得不成為一張人類所應有的撿孔,眼珠
    子死沉沉的瞪著前面,四肢在強烈的料索,像發了塞熱一樣搖幌,牙齒,整個咬進了下唇之
    內!
    
        現在,院落中這幾個凶人正在上演,或觀賞著這幕醜劇,心裡正在急切的盼望著能儘快
    改易彼此間目前的角色,他們的神智全已浸融在色慾裡,全已含括入那天雷殛的罪惡中了。
    
        喉頭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號,龍尊吾的眼角已睜裂,眼珠全是血紅,他伸出雙臂,千指如
    勾,困難的,卻一步一步逼了上來。
    
        靜靜的,靜靜的……
    
        叫老九的漢子似有所覺,他一拂帶著花點的頭巾,不經意的回首一瞥,這一瞥,卻將龍
    尊吾的形像整個人印人瞳孔,他似是見了凶魂厲鬼般猛的征懾住了,龍尊吾閃著一口雪白的
    牙齒,像哭一樣的尖笑著撲向了他!
    
        黃髮褚常春霍的回視,大吃一驚的叫:「老九閃開!」
    
        這一聲大喝宛如一盆涼水兜頭撥下,老九彷彿自一個夢魔中驚醒,他機伶伶的一哆嗦,
    「唰」的往外旋出 ---。
    
        就在他身軀旋出一半之際,龍尊吾的雙手已搭在他的肩上,對方這旋身之力帶得他猛的
    一個跟蹌,於是,他厲鬼哭笑般的尖笑一聲,就勢往裡一撲,死命一口咬上了對方的咽喉!
    
        叫老九的漢子覺得喉頭一痛,心裡已知道怎麼回事,他驚慌的駭叫道:「快來,黃毛頭
    ,這小子瘋了……。」
    
        叫喊聲中,他雙掌齊出,「膨」「膨」兩聲擊在龍尊吾的胸腹之上,龍尊吾卻拼力抱住
    他,牙齒深深嚙下,熱呼呼的鮮血流入他的口中,又滲合著他自己肚腹裡湧上的鮮血一起順
    著兩邊嘴角溢流!
    
        褚常春吊著眉毛陰笑,緩步行:「唔,這小子倒是命長,折騰了這一陣子竟還留著口氣
    ,好極,他是要親眼看著這場無遮大會。」
    
        說著,他走近來一把抓住龍尊吾的頭髮往後扯仰,但是,因為龍尊吾深深咬著者九的咽
    喉,順按著連老九也一起扯俯過來,那老九痛出而恐懼的大叫:「痛死我了,黃毛頭,我操
    你老娘,妳不會用別的法子……。」
    
        褚常春吃吃笑著,毫不焦急的自懷中摸出一柄鋒利的小銀刀,閃電般扎入龍尊吾的肩胛
    ,在肩胛上的血還未及標出的剎那,他左手五指已用力一夾龍尊吾後頸,往後猛力帶出!
    
        在褚常春用力夾捏龍尊吾後頸的時候,他已不由自主的鬆開了牙關,雙臂也因兩肩的巨
    痛而癱軟下來,褚常春將他猛力一帶的瞬息,右手中的小銀刀已那麼準確的在他脖子上劃過
    ﹐濺起了一溜鮮血﹗
    
        那叫老九的漢子大大喘了幾口氣,用手一摸頸項,滿手沾了殷紅的血跡,他面容扭曲著
    瘋狂的衝上前去,一把扯起能像吾,猛力掌捆他的面頰,邊沙著嗓子大叫:「我換你老娘,
    你個烏龜孫,活王八,千刀殺,萬刀刮的雜種,你你你,你豈敢暗算你家萬大爺……。」
    
        忽然,他們身後傳來應彪那帶著滿足後的疲乏與瘖啞的語聲:「好了好了,先把他綑上
    再說。」
    
        褚常春似是被人踢了一腳似的猛然回頭,他一眼看見應彪正衣履不整的邪笑著站在那裡
    ,不禁怪叫道:「咦?你他媽已經完事了?」
    
        在摑打著龍尊吾的萬老九也不由停下了手,慌忙將視線移了過去,那邊,禿子的背部正
    朝著這裡,他不由怒火中燒的吼道:「禿子,你他奶奶還有個長幼之序沒有?老黑完了事就
    輪到我,你他媽算老幾?竟然拔了老子的籤?
    
        禿子醜惡的伏著身體,唔唔的道:
    
        「你他媽別嚷……唔……兩個多月不嚐葷腥,誰叫你們還在拖宕?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
    
        應彪例嘴一笑,道:「算了算了,早晚都有份,爭個什麼鳥?來,先把這小子綁起來,
    讓他也跟著見識見識!」
    
        褚常春嘴裡嘀咕著到馬匹上拿來繩子,又順手抽起一根竹樁深深插向地下,熟練而迅速
    的將半暈迷中的龍尊吾綑了個結實。
    
        萬老九一肚子火氣,霍然返身,拔出腰間的匕首來就瘋狂般一刀又一刀的劃切向龍尊吾
    的胸膛,破裂的衣衫隨著熱血洒落,一條條的血口子翻捲得似一張貪婪的嘴巴,情景淒佈!
    
    
        這一陣陣刻骨絞心的痛楚,卻使龍尊吾虛迷的神智清醒了過來,他的眼眶腫漲烏紫,已
    無法睜開,但是,自一縫的眼簾裡,他己身心俱碎的,更清楚的看見了前面的景況,那令人
    毛髮悚然,慘絕了的景況!他看見地下散碎的月白色衣�堙A看見了那隱隱披洒的長髮,也看
    見了他妻子那雙渾圓細膩的,卻寂然不動的大腿!
    
        緩緩地,禿子呼了口氣爬了起來,他還在繫著褲帶,萬老九已怪叫著衝了過去,應彪摸
    著下領的鬍子,嗨嗨笑道:「真他媽見不得女人,一個個全像在拼命似的。嘿嘿嘿。」
    
        那種種節奏,那種旦古以來最為單調卻一直為人連想的羞醜節奏,那獸類的喘息與獰笑
    ,那不似出人口的呻吟與嘆息,這一切,多下流,多恥辱,多罪惡啊,而龍尊吾在看著,在
    聽著,在注視著,他絕望的眼睜睜瞪著這些畜生在凌辱他的愛妻。
    
        在一次又一次的撕裂他的心扉,在他的身上烙下仇恨的烙痕,在片片扯掉他做一個﹁人
    ﹂的最低尊嚴。
    
        他的身心已經完完全至的麻木了,這些羞辱與仇恨,已超過了他的感覺與意識所能承擔
    最大極限,他已無法負荷,他免得已真正成了一具行屍!
    
        沒有風,天空的雲仍是那麼淡渺渺的,宛如千萬年來它們便是如此毫無感觸,毫無善惡
    的俯視看大地,它們是如此遙遠,如此漠不相干,公理呢?人倫呢? 節義呢?蒼天啊,你都
    沒有看見?
    
        現在,萬老九也搖搖幌幌的站了起來,褚常春狠狠吐了口唾沫急急走了上去,口裡邊罵
    道:「搞來搞去老子卻喝了個碗底,你們他媽個個都是吊死鬼賣肉 ------ 死不要臉!」
    
        萬老九噓了口氣,懶懶的道:「有你吃的已經不錯了,你就委曲點吧,我他媽還不是讓
    禿子佔了便宜……。」
    
        噓嗦的解衣聲又響了起來,應彪轉過身去瞧著龍尊吾,半晌,忽地高聲怪笑起來!
    
        「咿哈,這小子還真在著呢,我說小舅子,好著吧?不是老子們,只怕這美妙風光你一
    輩子也瞧不著呢。」
    
        龍尊吾腫漲烏紫的面孔沒有一絲表情,像是泥塑的,木雕的。他身上的血與水一滴滴墜
    淌下來,但他卻沒有一丁點動靜,甚至像沒有呼吸,沒有脈搏,沒有感覺,沒有生命!」
    
        禿子口裡咬著一根青草,散漫的道:「這小子死了沒有?唔,只可惜他那老婆是個半死
    的,要不然會更帶勁呢。」
    
        應彪哼了哼,道:「老子看伯不死也差不遠了,等下賞伯一刀便是。」
    
        舐舐嘴唇,禿子回頭叫道:「喂,黃毛頭,你他媽就快一點成不?別賴在婆娘身上不下
    來了,這會子已耽擱得夠長久了……」
    
        那邊,褚常春悶出頭沒有答腔,時間緩緩地過去,終於,他也虛乏乏的爬了起來,應彪
    沙著聲音叫道:「老九,你和禿子進屋去看看有什麼吃的都帶走。馬上的水囊也灌滿水,順
    便搜搜有銀子也收下。」
    
        禿子與萬老九有氣無力的摘下四匹坐騎的皮水籠進屋去了,屋裡隨即響起一片物品碰撞
    倒地及翻箱砸
    
        櫃的聲音,好一陣,兩個人走了出來,大包小包提得滿滿的不說,背上一人還肩了幾雙
    黃雞。應彪眨眨眼,道:「齊了?」
    
        禿子嘻嘻一笑,道: 「馬馬虎虎。」
    
        四個人的目光又朝週遭打量一下,再餘韻未消的向仰臥地下那個被糟蹋了的身體看了著
    ,褚常春舐舐嘴巴,喃喃地道:「真過癮,就是時間太急促了,來不及好好享受……。」
    
        其他三人響起一片淫那的哄笑,於是,應彪的目光轉向了木然不動,被綁得結結實實的
    龍尊吾!「小哥子,謝囉,現在,送你上道吧。」
    
        龍尊吾的目光,自腫漲如核桃般的眼簾中直視著應彪,他的臉孔上佈滿血跡,浮腫青紫
    得宛如是一個手藝低劣的雕塑工匠隨意做出來的一張臘面具。胸前淋漓的鮮血已成為凝烏色
    ,點點滴滴的附在翻捲的條條刀口,點點滴滴的洒在泥土的浮層,著起來是那麼刺目,那麼
    嘔心。
    
        應彪忽然賣得有些寒慄,他從頭窩也彷彿涼颼颼的,對方目光裡的那種神韻,誰也可以
    感覺出來是帶著多麼深沉的仇恨,那出自心靈深處的,刻骨縷心的,化做飛灰也不可磨滅的
    仇恨!
    
        褚常春奇怪的叫道:「老黑,還不動手?已經沒有什麼戲唱了。」
    
        雙手染了多少血腥,身上揹了多少人命,心已是黑透透的了,腦子裡全充斥滿了狠殘,
    每一次幹了事情的前後,從來連想一想都未曾有,為什麼此刻卻會興起瑟縮畏懾的感覺呢?
    
        心裡虛怯怯的,應彪用力搖搖頭,鼓著狠道:「媽的,你小子不要這麼陰陽怪氣的看人
    ,老子要剝妳的皮!」
    
        嘻嘻一笑,禿子拍了拍手道:「好極了,只要從中間的頭皮到過一刀,翻扯兩邊,用力
    一剝下來了,哈哈,那血紅肉嫩的身體相當好看,血淋淋的像剛剛醮了醬汁的烤豬……」
    
        萬老九不耐煩的停了一聲,道:「那就快點吧,別急了咱們現在並不十分安全,那些烏
    龜孫隨時可以追來,禿子,你他媽別光站著,就是你動手好了。」
    
        禿子賊嘻嘻的點點頭,﹁霍」的從腰帶上拔出一柄閃亮的匕首,在手指頭上試了試,口
    裡「嘖」「嘖」有聲的道:「唔,夠快,包管一刀下去就能活剝下一張人皮……」
    
        應彪一雙三角眼笑的瞪起,吼道:「別再要他媽的俏皮了,咱們馬上就要走 ---- 」
    
        他的語聲尚留下一個尾韻,已驀地在他大張著的嘴巴裡凝結,萬老九正要問什麼,也像
    被蛇咬了一口似的猛然跳開:
    
        「不好,那些烏龜孫已追到了,咱們快走!」
    
        低促的叫喊著,他的花點頭巾一揚,已搶先向他的馬匹奔去,褚常春也有些失措的搔搔
    黃髮,猶豫的道:「老黑,不要剝皮了,一刀宰掉去球!」
    
        這時,一片隱隱如驟雷般的蹄聲已旋風般捲了近來,移動的速度是如此驚人,以致應彪
    也失卻了活剝人皮的興趣,他急急走去,忙匆匆的去下一句話:「禿子,不用麻煩了,乾脆
    點做掉上。」
    
        早已上了馬的萬老九向蹄聲來處張望著,忽地倉惶叫道:「林子外已露馬頭了,老黑,
    扯活啊!」
    
        口裡叫嚷著,他已一夾馬腹,潑刺刺狂奔而出,應彪慌忙中目光一瞥,天爺,百丈外的
    樹林邊緣已現出了數十條騎影,正以極快的來速包抄過來,伯一按馬鞍飛身而上,緊跟著追
    去,頭也不回的大叫:「快走,再晚來不及了……」
    
        「了字」還在空氣中飄盪,應彪與他的坐騎已地出二十多丈外,剩下的兩匹馬開始不安
    的踢蹄嘶叫起來,褚常春拉了禿子一把,掠身撲出,一拉馬韁,馬兒已狂奔出去,他身軀尚
    吊在鞍傍,一偏一斜已翻了上去,禿子怒罵一聲,跑出兩步,又猛的半旋身將手中匕首飛擲
    向綑在竹樁上的龍尊吾,龍尊吾咬緊牙關,奪力住口側掙去,﹁嗤﹂的一聲,那柄鋒利的匕
    首已顫巍巍的插在他右肩與胸膛的中間!
    
        追來的數十乘騎影距聲已不足五十丈了,禿子連回頭查看一下也來不及,口裡嘀咕著:
    「便宜你這小子!」人已飛身上馬,拼命似的急急奔去。
    
        數十乘鐵騎之上,全是些形態驃悍的精壯漢子,為首一人是個四旬左右,神色冷峻的中
    年人,他右手一揮,停也不停的率著騎隊繼續猛追上去,在他的右手一揮之下,三名騎士偏
    馬衝進竹籬。
    
        眼前的慘象映入他們的瞳仁,也不禁使這些飽經風霜憂患的鐵打漢子神色慘黯,他們搖
    搖頭,其中一個沉鬱的道:「這四頭畜生又做下一樁喪天害理之事!」
    
        另一個閉閉眨紅的眼睛,嘆口氣:「先姦後殺,好狠,這對夫妻也未免死得太慘。」
    
        先前說話的那人留下一聲感喟,與兩個同伴圈馬而回,狂勁的馬蹄聲一路晌逝,蹄聲裡
    ,傳來他們隱隱隱的語尾:「……真慘……稟明梁三爺……等回來為這兩口子收收屍……」
    
        語聲雜在急劇的蹄音裡逐漸遠去了,一切又恢復了沉寂,像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之前的
    沉寂,而陽光已偏西了一大截,空氣裡浮蕩著幽幽的血腥,浮蕩著錐心的淒槍,浮蕩出無影
    無形的啜泣……
    
        過去了,這場殘酷,但是,在殘酷裡播下的種子也會成為過去麼?
    
    
    蕩  魔  誌 2
    
    淒 霞 水    試 生 死
    
        夕陽的光輝帶著悲涼的血紅映照著這座在原野中的獨屋,晚風合著暮靄瀰漾在大地,遠
    近是一片似罩在薄薄姻霧中的灰藍,幾隻回巢的馬兒疲倦的向東來去,極西的天際堆聚著層
    層的霞彩,反映著落日的餘暉,有著絢燦而虛幻的空洞色調,渺渺的,遙遠的似是無數抹工
    經逝去了的,模糊了的情人的倩笑。很悠長,有一股拂不去的鬱息……。
    
        綑在竹樁上的龍尊苦在經過了一段長久的時間後,才勉強使神智澄靜下來,才勉強使自
    己的腦海中有了思維,現在,他總算可以想了,總算可以意識到那似是成為另外一個世界的
    過去,此刻,與將來了,肉體上的痛出比不上心靈上的創痕來得深沉,精神上的淒槍與那一
    股完全破滅了的希托又那裡是任何浮面上的打擊所能比擬的,心碎了,心死了。
    
        現在,能做什麼?又何嘗能做一丁點有所慰藉的什麼?他抬起頭來,斷續的叫:「青青
    ……青青……」
    
        仰臥在地下,那具原是如此潔白無瑕,而今卻沾了斑斑血跡與污穢的身體,像已沒有任
    何感覺似的動也不動,一塊月白色的碎綢被晚風吹拂在青白的面孔上,半遮著她的臉,似是
    為他遮擋著羞辱,也似……似是一具屍體的幪面巾……。
    
        龍尊吾嗡合著腫裂的嘴巴,再嘶啞的叫:
    
        「青青……青青……」
    
        她靜靜的仰臥著,依舊沒有任何動靜,龍尊吾咬緊了牙關,開始用力抬動插在土裡的竹
    樁,那竹樁是被雙雙人狼中的褚常春用兩臂之力硬生生插入地下的,他這一插之力卻是十分
    沉而穩固,龍尊吾吃力的,緩緩的抬動著身體,插在肩胸之間的那柄匕首也跟著在微微顫動
    ,像絞著心。刮著骨,痛苦無比。
    
        粒粒的汗珠自額角滾落、他咬著牙,忍受著身上創傷的煎熬,忍受著細牛皮索深深勒進
    腕臂皮肉之中的痛楚,慢慢地,他終於搖鬆了竹樁,一寸一寸的從土裡拔了起來,在竹樁完
    全拔出的一剎那,他失卻重心的打了個跟蹌,險些跌倒地下,吃力的穩住了腳步,他艱辛的
    走到妻子身傍,俯視著那張嬌好的,卻充滿了無比痛出的痙攣興羞辱的扭曲的臉龐,那張臉
    龐是如此青白。青白中,泛浮著一層絕望的死灰,那雙原是十分明媚的眸子緊緊閉著,飛窗
    而微翹的睫毛毫無生機的合貼在一起,那披敬的長髮,那緊握成拳,指甲深搯人肉的雙手,
    那血那污跡……。
    
        「青青……青青……青青啊……」
    
        龍尊吾驀地恐怖的號叫起來,聲音是如此沙啞,如此慘厲。又如此的泣血斷腸!
    
        他跪伏下去,滿眶的熱淚泉湧而出,他看見了,他已經看見了,那張隱隱張開的,失去
    血色的嘴,流染左唇邊四週的血跡,從妻子微張的嘴唇望進去,夕陽的光輝映得分明,她的
    舌頭已經完全嚼爛了!號陶聲激蕩出空氣裡,逐漸變成了瘖啞的嗚咽,泊泊的情淚洒淌,慢
    慢變成了淡紅的血水,而夜幕降臨,此聲幽寂,風,輕輕的吹拂著,將哭泣聲帶到遠遠,帶
    到天地之角,都是仇恨的呼叫,那是仇恨的咆哮啊。
    
    
        在她死前,她沒有說出一個字,沒有任何啼哭號,但是,無盡的委曲與羞恥,無盡的傷
    痛與怨恨二字寫滿了她的臉,那無聲的抗議,那死也不能釋的冤仇啊!
    
        夜深沉。
    
        曲著身,忍受著刮骨剜心的疼痛,顫抖著牙齒咬拔出插在肩胸虛的匕首,牙齒緊咬在匕
    首的鋼柄上,他俯臥下來,將匕首刃口朝上的手擺好,然後,他半側過身,用力將雙腕湊在
    匕首的刃口上磨擦起來,於是,沒有多久,綁在他雙腕上的細牛皮索,已在血淋淋殷紅浸透
    下被切斷,他約兩隻手腕,卻也被鋒利的匕首割得傷痕纍纍!
    
        解除了身上的東縛,他跑在妻子身邊,直挺挺的不言不動,像一尊石壁木雖之像,一線
    的目光透過血盈盈的淚波凝視著妻子的面容,宛如在凝視著悠遠的幻夢,希望帶走了,未來
    也漸破滅,還留著些什麼呢?濃重的幽黯,只有濃重的幽黯啊。
    
        兩顆心原是連繫著異口的遠景,遠景中有著美麗的韻興與無盡的歡笑,那一段短暫的江
    湖生涯固然是多彩多姿的,但都在她如水的表情下是他心甘情願的追險下來,他還年青,他
    也有著將來發跡的希望,曾夢想過叱吒於三江五湖的雄風,曾響住過威懾於天下的喧赫,有
    過騎土的夢,也有過揚名四海的賣氣,但他沒有再在風塵中闖蕩下去,他追了下來,他只想
    與她建立一個遠離囂鎮的小家庭,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窩,三年多的時光他們享盡了甜密、
    溫柔,以及互相體貼的情愛,他們像一變比打馬,一朵並蒂蓮,一枝緊纏得分不開的連理枝
    ,他們沒有非份的奢望,沒有世俗的束縛,更沒有除了他們以外的世界,他們彼此都付出了
    所有的給予對方,他們並不希望求別的,只想能互相廝守到底,這該是一種最低限度的希冀
    ,但是,蒼天啊蒼天,卻竟連這一個小小的恩願也不賜給他們,以後,這漫長而悠悠的時光
    ,又將如何渡過呢?
    
        痴痴的想,痴痴的怨,痴痴的跪著,露水濕透了他的衣衫,浸透了他的頭髮,風吹著,
    淒冷冷的,就這樣想,這樣怨,這樣跪著到永久吧,天色要亮,雞子要啼,讓宇宙永遠像這
    樣混沌黑暗下去吧……。
    
        但,天,終於亮了,在一隻孤伶伶的雄雞悲涼的啼哀。於是,一把火像天燒的燃了出來
    ,這楹舍、茅頂,這竹籬、雜草,全被熊熊的火光吞噬了,黑姻滾滾上升,火苗放肆的伸捲
    ,人在傾刻,在昨天尚如此清雅而平靜的這個小小的窩,已經化為一堆焦黑的廢墟青姻嬝嬝
    的,淡淡的播散空中,龍尊吾佝僂而疲倦的身影艱辛的移向遠方,他移動得那麼緩慢,那麼
    吃力,但是,卻連頭也沒有回一下; 在嬝嬝升散的青姻霧中,在傾頹的廢墟邊緣,有一杯斬
    土隆起,一塊白蒼蒼的木板半埋在那杯墳土之前,上面,用刀刻著歪歪斜斜的幾個字﹕「愛
    妻杜青青之基」。
    
        慘白的木板周絲,有著未乾透的血跡,在隱隱的晨霧淒迷中,這一杯黃土,這隱隱鮮血
    ,這敗了的蘆屋,這飄蕩的青姻,象徵著一段不會磨滅的深仇大恨,死了的人會在九泉之下
    啜泣,活著的人要用生命來洗雪羞辱。
    
        從魯境的白馬廟到蜀山湖,有一百多里地,在第三天的黃昏,從粼粼的湖波晚霞裡,在
    一片深茂的叢草邊,反映出伸出半截身子的龍尊吾,倘的面容樵悴而枯乾,起著微漪的湖水
    將他的形態飄蕩得模糊不清,空氣裡散發著白天烈陽留下來的悶熱; 他舐舐焦裂的嘴唇,將
    瘀紫紋紋的頭臉浸埋入冷例的湖水中,好
    
        一陣,他打了個冷戰抬起頭來,目光矇矓的瞧著四周,這裡,是水平如緞,碧波無限的
    蜀山湖,他的身後,是一片疏落的樹林,雜草蔓延如姻,有不知名的粉紅色小花生長著,一
    片片的似是一張張不規則的地氈,花兒隨著湖邊的風在輕輕搖曳,遠處,有一個小小的村莊
    ,可以看見村子裡的炊姻嬝嬝,只是,隔得太遙遠了。
    
        一切都是這麼寂靜,唉,又是寂靜,這寂靜就像一把無形的鎖,一條無形的鍊,老是鎖
    著他的心,纏著他的腿,冥冥中啊,寂靜裡又含包了多少狂暴的號叫與咆哮?
    
        說不出什麼原因使他拖著兩條腿像爬一樣來到了這裡,倘只知道麻木而痛楚的隨這湖的
    方向行來,早日,他曾來過幾次,與他的妻,他記得他們都喜歡這片清澄而靜溢的湖波,也
    曾有過在此蓋一間茅屋長住的打算,於是,下意識裡,他就來了,雖然他只是一個人來,但
    他來了,沒有什麼特殊的目地,就是這樣。
    
        疏林中,忽然傳出來一陣輕輕的爭執聲,那聲音很低沉。卻都帶著一股儘力壓制的火氣
    ,奇怪,林中什麼時候來了人?怎麼事先一點聲音也沒有聽到?會有誰跑到這湖邊的荒林子
    裡來吵架呢?
    
        龍尊吾搖搖頭,漠不關心約叉半躺下身來,他覺得體內像燒著一團火,但風吹在身上卻
    又冷得扣寒顫,四肢宛如散裂了一樣酸痛而毫無點力,腦袋沉甸甸的神智雖然清楚,卻什麼
    事也不願想,什麼事也無心想。
    
        林中,爭執的聲音大了點,斷斷續續的隨風飄了過來:「屠老兒,妳不要耍賴……門手
    、門口、門腦筋老夫已賣了第一揚鬥手……門口你也算輸了……什麼?妳不承認?問題是你
    提的,就像鬥手是老夫提的一些……老不要鼻子,講不過人還想瞎糾纏……」
    
    
    
        另一個帶著三分驚楞楞的聲調緊跟著吵起來:「不要臉,冷老匹夫,我說天下沒有人不
    怕死,要你舉出實例反駁,你卻只曉得提一些故事的人物﹐什麼荊軻執圖刺暴秦,公孫杵一
    為義捨生,齊之五百死士兵殉田橫,什麼文天祥誓死不屈,岳武穆大氣磅礡,什麼侍中之血
    ,常山之出等等,當然,你指的皆是歷朝的忠臣猛將,英雄忠士,這些人的忠肝義瞻都是千
    真萬確的,可是,我說的是實例,現在的實實在在的例子,名留青史的忠臣義士都有他們那
    時拋頭顱洒熱血的環境與原因,假如換了一個時光與空間,他們必會留著他們的生命做更有
    益與家國之事,所以,他們皆不畏死不宜死,但卻有為千萬人留正氣,為後代子孫豎楷模的
    心死之心,冷老匹夫,在我們目前活著的年代,你卻找一個心甘情願而視死如歸的人給我看
    看?」
    
        原來的聲音沉默了一會,道﹕「妳不要臉,老夫我方才已提了不少……」
    
    
        嘻嘻一笑,對方又道:「我要的是現在的例子,而不是往昔的,老匹夫,若你舉不出,
    我就算和你扯平了,咱們馬上開始第三樁比試!」
    
        「不行,老夫一定要勝你這一場,『金羅漢、大神叟』,說什麼也不能改成『大神叟、
    金羅漢』!」
    
        方才的語氣得意的笑道:「眼看著就要改過來了,若匹夫,這些年來我老頭子一直吃你
    壓在下面,說不出有多麼悶氣法,嘻嘻
    
        ,十年河東轉河西,咱們倆要換換上下位置了,你也得吃吃老頭子我的屁氣!」
    
        「呸」了一聲,原先的聲音沉默了下來,杯中開始有了低微的蟋嗦聲,好像這位老人正
    在蹀踱沉思。好一陣,第二個聲音帶著些嘲弄的口氣道:「不要拖死狗了,若傢伙,你就認
    了吧,咱們兩個扯平,再開始第三樁鬥鬥智,嘻嘻,那才是決戰之戰……」
    
        仍然沒有回答,輕沉的步履聲踩斷了兩根枯枝,開始移向這邊,而這邊,面向湖天夕陽
    ,龍尊吾正渾然忘我的悠然眺望著深遠的極西方向。
    
        一個身穿純黑色採光閃閃長袍的老人,正踏著一雙福字履緩緩行來,他的頭頂渾圓而光
    亮,一雙眉毛豎立像刀,面孔竟是一種出奇的淡金色!一雙細長的眼睛雖是半瞌著,卻依舊
    有兩股懾人心旌的冷電似全蛇般閃動,高挺的鼻樑下是一張寬大而緊抿著的嘴巴,這老人的
    整個形態,散發著一股出奇的冷寞與威厲的氣韻,假如沒有力才那一陣子談話,他這模樣,
    會使人懷疑他是一座永不會開口的冰山。
    
        緩緩的腹過來,老人淡金色的面孔毫無表情的凝注著浩瀚的湖波,但是,當他的目光還
    沒有正式投到一個地方,已驀地轉過身來。冷冷的盯向半駐在草賣裡的龍尊吾,半晌,他淡
    漠的道:「年青人,妳是誰?」
    
        龍尊吾依舊瞧著淒迷的夕陽,晚霞的光輝,映照在他樵悴的面孔上,有一股奇異的湛然
    光芒,似閃動著幻夢般的色彩,他沒有回答,甚至連頭也沒有轉一下。
    
        老人踏前了一步,寒瑟瑟的道:
    
        「老夫在問你的話。」
    
        龍尊告哆咳了一聲,淒然一笑道:「間什麼?還有什麼好問的?」
    
        淡金色的面孔上驀然浮上一層殺氣,那殺氣,以已凝聚得有形,老人厲熱的道:「乳臭
    小子,你大約是活得不耐煩了,年紀青青,竟然就如此驕傲跋扈?大膽!」
    
        龍尊吾突然哭似的笑了出來,倘劇烈的哆咳著道:「是的……說得好……我早就活得不
    耐煩了……來吧!這付臭皮囊你拿……去……乾……乾脆脆的拿……去!」
    
        老人淡金色的面孔似濛上了一層濃霧,他大步向前行來,冷森森的道:「四十餘年來,
    老夫宰過似你這等表面倔強,內裡怯儒的乳臭小子何止上百?小輩,你看錯人了!」
    
        龍尊吾淒澀的閉上眼,道:「你動手吧,希望你像個夠得上狠的人!」
    
        大喝一聲,未見老人舉掌做勢,而他寬厚的雙掌卻已似兩片鋼刀一樣的新到龍尊吾的頭
    側,龍尊吾沒有躲閃,當然,縱使他想躲閃也是萬萬躲不出去的,似刀口子利般的銳風「猝
    」的從他兩耳邊緣擦過,那麼雄勁的掌力,卻在剔耳而過的剎那驀地消散無蹤,沒有激起絲
    毫聲響!
    
        龍尊吾的心平如水,沒有一個點兒畏懼與恐駭,他靜靜的閉著眼,甚至沒有想到死亡,
    而自然他知道對方是十足可以將他置於死地的,他的面容雖是如此枯稿與蒼灰,但卻是如此
    安祥與平靜,宛如一個酣睡
    
        在母親懷裡的嬰兒,那麼坦真,那麼無那。
    
        老人的掌勢甫過,林子那邊已傳來另一位老人的叫聲:「老匹夫,你在那裡發什麼狂呀
    ?便是認了輸也犯不著掄腿伸胳臂的自己找自己生氣嘛,嘻嘻,你那一手『流紅掌』
    火候好似更深了……」
    
        老人古怪的注視著龍尊吾,眸子閃耀著一片深沉而微帶喜悅的光彩,他若有所思的將一
    雙大手揹到身後,面孔緊繃的肌肉也不可察覺的鬆弛下來。
    
        緩緩地,他半側過頭,林子裡,走出來一個又胖又矮,活像一個大酒缸的老頭兒,這老
    頭兒面孔紅噴噴的,小眼睛又亮又圓,紅紅的鼻子下面有一張大嘴巴,下頷的肥肉重疊著,
    走起路來身子搖搖擺擺,臉上身上的肥肉一起哆嗦,看去十分可笑。
    
        那胖老人一瞥見他的同伴,又大聲嚷叫起來:「並不是縮著頭悶聲不響就可以賴過去了
    ,老匹夫,你少在老兄弟我面前使這套障眼法兒……」
    
        黑色的袍袖一拋,老人淡淡的道:「屠老兒,你不是要找一個真正不怕死的人麼?你不
    是要老夫為妳舉出一件實例麼?」
    
        胖老人一揉鼻子,叫道:「你找呀,只要找出來而我認為確是如此,我便認輸; 不過,
    別再提些史冊之人或是你以往逢著的那些好漢,凡是我不認識及未見過的一概不能算數,嘻
    嘻,老匹夫,我與你相交近三十年,一起辦的事也不為少了,又幾時碰見過一個真正視死如
    歸的人?你唬不了我,我看你如何舉出這件實例?唔,我也認為同意的實例!」
    
        黑袍老人莫測高深的一笑,道:「你休要得意,屠老鬼,老夫非但為妳舉出實例,更為
    妳找出這個活生生的人來,不但為你找出這個活生生的人來,更要你現在就和他見面,而且
    ,屠老兒,將要你與老夫共同欣賞人家的淡泊生死之志!」
    
        胖老人肥澎膨的臉孔楞了一下,隨即不信的搖頭道:「你別弄神扮鬼的誆我,我不信…
    …」
    
        黑袍老人不待他講完,已微一幌身,幾乎在他身軀移動的同時,臥在草叢裡的龍尊出已
    被他一把拎了出來,胖老人一眼瞥見龍尊吾的形態,神色已猛的沉了下來,紅紅的面孔上如
    此迅速的佈上一層陰翳與狠厲之色,這神色冷漠而生硬,和他方才那笑吟吟的靄然之態完全
    是兩個極端,彷彿是利時換了一個人 ---- 從一個慈祥的老者變成了一個殘酷的儈子手!他
    冷冷盯視著龍尊吾,語聲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氣,道:「小伙子,方才金羅漢說妳不怕死,是
    麼?」
    
        龍尊吾微微睜開眼睛,他被黑袍老人銅釣似約五指緊緊抓著,胸膛上的傷口又已崩裂,
    膿血併出,痛得他連心腔都在一陣強似一陣的抽搐……。
    
        胖老人踏前一步,叫道:「我老人家在問妳的話,你真的不怕死麼?」
    
        嘴角痙攣著,龍尊吾顫抖的道:
    
        「至少……我比你們兩個老兒看得淡……」
    
        哇哇怪叫一聲,胖老人大吼道:「什麼?你罵我們?你知不知道我們是誰?妳是吃了態
    心豹子膽了,你是神昏智迷了,妳是褚油濛了心了!……」
    
        龍尊吾苦澀的搖搖頭,軟弱的道:「除了這個身體……我一無所有,二位有興,便隨意
    拿去要看吧!」
    
        黑袍老人朝胖老頭霎霎眼,低低地道:「如何?」
    
        眸老人「呸」了一聲,憤然的道:「他不過是嘴巴硬罷了,我倒要看看他這條小命能死
    幾次!」
    
        說著話,倘的眼珠骨碌碌的四面打轉,驀然上去一把搶過了抓在黑袍老人手中的龍尊吾
    ,黑袍老人並沒有與他爭奪之意,微笑著返到一邊,胖老人大吼一聲,掄著龍尊吾的雙腿就
    摜了出去,龍尊吾的身體便像一隻脫弦怒矢般筆直撞向十丈之外一塊尖起的嵯峨岩石上!
    
        這十丈的距離是如此短促,瞬然間龍尊吾的腦袋已快觸上,然而,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被一條淡淡的影子更快一步的搶到前後,那麼準確而俐落的一把接住,單是打了個旋子轉
    了出去!
    
        那是胖老人,他抓著龍尊吾的領口,一動不動的凝視著這張受盡了折磨的面孔,但是,
    他失望了,這張面孔上,除了因為身體的波弄而有些紅暈喘濁之外,找不出一絲一毫的驚懼
    畏怯來,彷彿這付面容是張
    
        早就塑走了形的面具,再怎麼樣也不會生出其他的表情來了。
    
        胖老人冷冷一笑,恨聲道:「好小子,你裝得倒像,我老人家這一次就要送你上道,二
    十年後,你再扮英雄好漢吧!」
    
        他將龍尊吾放在地下,伸手到懷裡亂摸了一陣,猛的抽出一把寬鋒的雪亮短刀來,狠狠
    在龍尊出面前幌了幌,咬著牙道:「你我原本無怨無仇,只是妳不該在長江頭賣水,孔夫子
    面前讀三字經,魯班門前弄大拜; 在我老人家眼皮子下使狠,你害得我老人家打賭輸了賭,
    我老人家就要取妳的命!」
    
        疲憊的睜開眼睛,龍尊吾看也不看那橫在頸下的鋒利短刀,他艱辛的潤潤嘴唇,低弱的
    道:「老兒,你快下手……否則,你算枉活了這一大把年紀了!」
    
        驀地怪叫一聲,胖老人用力一刀插下,他用的力量是如此猛烈,以致當龍尊吾身體一抽
    搐之下,那柄短刀之上剩下一個刀柄在他胸脯外面了!
    
        胖老人按著刀柄,炯炯的望著龍尊吾,寒森森的道:「這是人慈大悲,一刀到底,小子
    ,你不會感到太痛苦吧?」
    
        龍尊吾的身體早因傷病之下變得麻木不堪,他只看見那把尚留在體外的刀柄,於是,他
    相信刀鋒早已深戮人肉了,出澀的笑笑,倘提著氣道:「謝……謝了……我並未覺得太過難
    受……如此平易的死去,倒未嘗……未嘗不是福份……」
    
        胖老人有些楞征的呆了下來,半晌,他道:
    
        「你,你真不怕死?」
    
        龍尊吾又閉上眼睛,他有些奇怪仍能如此清晰的聽到對方的語聲; 照他往常的所聞所見
    ,像這麼一刀下來,讓不會將生命拖得太長的,假如不太痛苦,至少也應該有一種死前的悠
    忽感覺啊,他不違多想,又睜開眼,沙著嗓音道:「活著幹什麼呢?……假如你已沒有活著
    的意義……」
    
        小眼睛睜得又圓又大,胖老人吶吶的道:「好死不如賴活,死亡的滋味並不好受……」
    
        搖搖頭,龍尊吾怨怨的道:「也並不太痛苦,像現在,我覺得一切都很好,而我就快接
    近黃昏路口了……」
    
        胖老人眼皮子半垂,低低地道:「這樣吧,我老人家將妳的屍骨送到『千潯澗』去,讓
    你靜靜的在那裡安息,永還不受人打擾……」
    
        龍尊吾微瞌雙目,安祥的道:「那樣,你真算做了一件好事……」
    
        胖老人面色一沉,沒有再講一句話,左手仍然按在刀柄上,右手已用力一挺,將龍尊吾
    抗在肩上,頭也不回的放腿奔丟。
    
        黑袍老人淡金色的臉上有一抹極難察覺的微笑浮起,他日注著胖老頭肩著龍尊吾的身影
    消失在林叢裡好整以暇的轉過身來,默默注視著遠處被染成一片嫣紅的湖波,這夕陽晚霞之
    境,嗯,好美。
    
        奔進了林裡,胖老頭的身法已突然加快,林子外面是一個緩坡,胖老頭沒有腳踏實地的
    跑上,肥矮如缸的身體驀地騰空而起,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托著他的雙腳,那麼輕飄飄的送
    上了後坡之頂,胖老頭大喝一聲,身形再度臨空而起,急瀉而下,他奔馳著,雙足再一沾地
    便掠濯出八文之外,像這樣連連奔騰,在每次掠起之間,都劃過一道美妙的弧線於空中,快
    極了,妙極了。
    
        伏在那肥敦敦肩上的龍尊吾只覺得耳際風聲呼呼,四週的遠近景物彷彿在旋轉般一忽兒
    升起,一忽兒降下,圍著眼睛打滴溜,五臟六腑也在上下翻湧,腦袋量沉沉的,被人摘著拋
    耍; 老天,肩下這胖老頭是個人?他該是一個會騰雲駕霧的神才對,否則也該是一個能馭著
    一股黑姻來去千里的老妖怪!
    
        不知過了多久 ------- 其實,只有半炷香的功夫,龍尊出已覺頭漲腦的被胖老人從肩
    頭移了下來,他閉了眼睛,竭力定定神,住週遭一著,喝士這兒竟長一座高聳的聿嶺,岑嶺
    右邊是暮靄籠罩下的灰岩田野,峰嶺左邊,則是一片連綿重垂的山巒,這座攣嶺與隔著最近
    的一座大山之間有一條深不見底的絕壑,絕壑之下雲霧漫漫,兩邊峭壁聳立,時有寒風拂來
    ,冷例刺骨,千要說掉下去,便是光看,也令人有些心虛腿軟,喉頭發乾!
    
        孤伶伶的笑笑,龍尊吾覺得無比的平靜與安祥,他奇怪於自己生命力之強,又常著迷濛
    滿足於自己的安身埋骨之地竟是這般幽寂寧靜,倘顫抖的伸出舌尖,潤潤焦裂的嘴唇,努力
    展開一抹微笑!
    
        「大約……大約我一心一意……要埋骨於此……我竟能挺到現在還沒有斷……氣……這
    地方……真……慣夠安寧!……」
    
        胖老人冷沉沉的盯著他,半晌,肅穆的道:
    
        「這山壑叫『千潯澗』,飛鳥難波,猿猴絕跡,自峰頂隔著澗底,何止百丈?一個人的
    身體掉下去更好像針入大海,永遠不得尋覓,自然,更不會有人去打擾你,年青人,在臨別
    之前,請示下名號,老夫我也好冉在年年今日,為妳燒些紙錢渡渡亡魂。」
    
        龍尊出吞了口唾液,孱弱的道:「我叫龍尊吾……」
    
        「龍尊吾?」胖老人喃喃唸了一遍,有些訕訕的道:「老夫屠百色,人稱『六神叟』。
    」
    
        龍尊吾想了想,在往昔自己浪跡江湖不到兩年的時光時好似並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嗯,
    可能是自己跟著的那設教場的師傅見聞也差的緣故,何況,那近兩年的時光裡,自己足跡所
    經,也不過侷處在魯境一帶小河小溪的魚蝦,那裡見過浩海汪洋的鯊蛟?人家那份功夫,別
    說見過,甚至連聽也沒聽說呢。
    
        他感到有些虛迷了,有一種極度疲乏的感覺變來,想睡下去的需求越來越強烈,他咬著
    舌尖,硬硬的道:「你……你告訴名字……,不怕……怕我理鬼纏你?」
    
        胖老人屠百色一楞之下,豁然笑道:「既是如此,你也不能泥纏老夫一個,那穿黑袍的
    老兒也有份; 他叮冷臥雲,唔,金羅漢。」
    
        這個名字,龍尊吾同樣的覺得陌生,他點點頭,道:「訣別之前,得悉二位尊名大號,
    也算有……緣,屠老丈,請將我丟下山澗……」
    
        深深的望著他,良久,胖老人竟有些烯噓的道:
    
        「再見了,有骨氣的小子……」
    
        龍尊吾本想告訴胖老人他說錯了話,什麼還能﹁再見﹂呢?他張張口,卻又索然將嚥了
    回去,也好,便當是他赴另一個世界前唯一留下的回憶吧; ﹁再見﹂,對了,早晚,也會再
    見的,不是在如今這陽間世罷了。
    
        胖老人的右手將他橫托在胸前,左手仍按在他胸脯外的刀柄上,緩步走到絕崖崖邊; 強
    烈的山風吹得他們的衣衫獵獵作響,吹得龍尊吾的頭髮飄舞,吹得大神叟屠百色的心涼森森
    的。他們的面孔是如此接近,呼吸相聞,眸眸相對,在此刻,連屠百色也有些寒瑟起來,他
    聳動了一下鼻子,聲音啞啞的道:「你要去了?你,你真不怕?」
    
        龍尊吾搖搖頭,低弱的道:「生死本是相連,早晚……也難免一……遭。」
    
        屠百色仰首西望,而極西正有最後的一抹體光自雲端洒下,那霞光絢燦得淒涼,迷幻得
    朦朧,宛如是一片片自上天嵌連著伸展下來引渡魂魄歸去的形橋; 多麼奇妙,帶著淚的,如
    夢似的飄微啊。
    
        龍尊吾輕輕閉上雙目,雙雙的道:「將我送去……」
    
        喉頭悶哼了一聲,屠百色驀地大喝,變臂奪方振舉,猛然將龍尊吾擲向絕壑之下,於是
    ,龍尊吾只覺
    
        得身體凌空而起,如隕百般急墜下去,他最後看見深沉的黑暗滲合在雲霧山風裡吞噬了
    他,熱血上衝,腦中一陣暈眩已失去知覺 ------
    
        絕崖之上,當龍尊吾的身軀甫始墜入深淵,大神叟屠百色已長嘆一聲,似一股流鴻奔電
    般猝然緊跟而下﹔強勁的山風吹得他衣衫齊舞,但是,他卻如此急速而準確的直撲向正在翻
    滾著下墜的龍尊吾!
    
        兩個人的身體都是這麼快捷的朝澗底衝下,而山風強勁,龍尊吾的身體又是翻滾不定,
    以致屠百色好幾次都攫抓落空,到了第六次,他終於在一度閃電般的旋迥下一把撈著了對方
    的衣襟,當他撈著的一剎那,已猛地吐氣開聲,二人下墜的身形突然一頓,按著斜斜飄向峭
    壁,屠百色觀準了目標雙足齊橕而然,就像布一陣風由下吹起,他抓著龍尊吾直奔而上,升
    上約四、五丈高,再度斜飄的峭壁,他又是如法泡製的一瞪一橕,叉百衝上,如此周而復始
    ,連速微降突起,十一次之後,他已險險的撲奔到山崖的邊緣之上!
    
        抹去滿頭的大汗,粗渴的喘息了一陣,牠的面孔越發紅了; 稍微閉目調息了一會,他將
    平擱膝上的龍尊吾扶了起來,望著那張清秀而枯稿的臉孔,搖搖頭,長長嘆了口氣道:
    
        「唉,輸了,我輸了……」
    
        揹起龍尊吾,屠百色的身形似狡兔般一溜而下,又像一股強風吹拂著的輕煙.滾滾飄向
    遠處。
    
        站往蜀山湖邊的金羅漢冷臥雲,漠然注視出已逐漸昏黯下來的湖天,一身黑色閃亮的長
    袍被被風佛得微微擺動.忽然,他輕喟一聲,轉過臉來道:「屠老兒,你回來了?」
    
        一團黑影擦過林梢,有如一頭夜鳥般凌空落下,嗯,果然正是人神叟屠百色。他肥胖的
    身體不住隨著
    
        粗重的呼吸揮擺; 小心放下了背後的龍尊吾,他又抹了把汗,做了個尷尬的表情。
    
        金羅漢冷臥雲似笑非笑的瞅了平躺在地下,失去知覺的龍尊吾一眼,目注他的老伙伴,
    道:「如何?是你贏了,還是老夫呢?」
    
        大神叟屠百色眨眨眼睛,吃吃的道:「呃,啊,老匹夫,你且莫得意,哼,十年之後咱
    們還有一次,這一遭,你只能算是運氣好……恰巧遇上了這麼個不怕死的渾小子!」
    
        金羅漢微微一笑,緩步走到龍尊吾身側俯下,帶著五分痛惜,五分關切的口吻道:「屠
    老兒,這孩子受了極重的創傷呢……你又怎麼折磨人家了?」
    
        屠百色胖敦敦的臉上自然流露出一股佩服之色,他一伸大拇指,簡徑而扼要的將方才的
    經過述說了一遍,末了,感嘆的道:「真是有骨氣,有種,老匹夫,一個人能看破生死關,
    看澈陰陽限,唉,這世上也就沒有他辦不到的事了,我今天六十有七,還沒有遇見過你這種
    倔強而有氣節的孩子,夠得上是鐵打的……」
    
        忽然,他停住了口,疑惑的瞧著金羅漢,金羅漢目注渺遠的夜空,面上一片深思之色,
    喃喃地,他道: 「有骨氣的孩子……從來沒有遇到過……沒有他辦不到的事……鐵打的……
    」
    
        屠百色猛的穎悟了什麼,他怪叫一聲,橫身攔到龍尊吾跟前,哇哇大嚷道:「你你你,
    老匹夫,妳不要想,這孩子我 ------ 」
    
    
        金耀漢大笑一聲,迅速接口道:「我要做他為徒,這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徒兒!
    」
    
        大神叟屠百色一氣一急之下,有些張口結出的道:「不……你……不行,我我我……我
    也要,他是我試出來的……我也要收他為徒……」
    
        金羅漢平靜的道:「但是這孩子為老夫所發現,老夫要好好調教他,屠老兒,不是老夫
    推薦,你根本也不會試他,嗯?」
    
        大神叟氣急敗壞的叫道:「妳不要強詞奪理……你你……老匹夫,死者匹夫,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
    
        淡淡一笑,金羅漢沉吟著道:「吾等現在且莫爭論這個問題,老兒,這孩子一身傷勢沉
    重得很,咱們先將他帶回湖心的宮裡去,好好把他調養痊癒,然後,我們兩個再從長計議,
    咱們老弟兄了,大半輩子都隨在一起,又無法分彼此呢?」
    
        想了想,屠百色恨恨的道:「哼,老匹夫,算你會說話,我就暫且容下這一遭,你老匹
    夫可不能佔我的便宜,咱們要兩不吃虧!」
    
        說著,他又心痛的望向臥在地下的龍尊吾,喃喃的道:「真是個難得的好孩子……真是
    個仔孩子……」
    
    
    蕩  魔  誌 3
    
    九成宮  阿眉刀
      
    
        金羅漢伸手托起了龍尊吾的身體,屠百色也伸過雙臂想去接,金羅漢吃吃一笑,道:
    『老弟,你他讓老哥哥我親熱一會吧。』
    
        屠百色氣得一跺腳,金羅漢已捧著寶似的輕輕朝右邊的湖濱走去,屠百色急忙趕上,一
    壁直指手劃腳的說著什麼; 腳步聲逐漸遠了,語聲糢糊在夜黯裡,淡淡的消逝,幽幽的隱冥
    在湖波粼粼中。
    
        *       *     *
    
        在蜀山湖的湖心,有一個灰藍色的島嶼,這座島嶼不大,生滿了茂密高聳的柏樹與楓樹
    ,島緣沿湖的四週,遍生著白色的小花,在島嶼的頂端,被樹木花草圍繞著,矗立著一片完
    全用白色大理石砌就的美麗宮堡,這座宮堡之內樓閣如雲,屋頂上全舖設著金黃色半透明的
    玻璃瓦,有飛揚的簷角,重疊的迴廊,銀出的風鈴,精雕的畫樑; 宮堡前漆黑的大門上嵌著
    金色的碩大獸環; 潔白瑩細的石階氣象萬千的排展而上,左右各有一隻昂首雄踞的石麒麟,
    大門兩側各雕四個鐵劃銀鈞的大字,右邊是『血映豪膽』,左邊是『刀斷英雄』,字是紫紅
    色的,嵌刻在雪白的大埋石門柱上,更見雄壯喧嚇,氣勢不凡!
    
        伸展而寬闊的屋簷下,有一方淨亮鑒人的銅匾額,上面篆體書著『九成宮』三字,整座
    宮堡,又是瑰麗豪華,又是堅固雄偉,有一種懾人心魄的森森氣氛!
    
        現在,油亮的黑漆大門緊閉著,門內,筆直的一條青石道通向大廳,道傍植滿了繁花異
    草,另有巧亭
    
        三兩,小池一泓點綴其間,越見清雅幽靜,氣韻飄然。
    
        大廳之後,有曲廊兩道分左右通往後面,後面,則是連綿的宅第與花團錦簇的庭院了。
    
        在一處位於宮後的僻靜角落裡,有一幢小巧的樓閣,樓閣週遭,種植著嫣紅的月桃花,
    長春藤配滿在這幢小樓的堅硬瑩滑的大理石牆上,一直蔓延上一個朝湖的檜樹條窗口,此刻
    ,嗯,龍尊吾正身穿一襲潔白的綢衫憑窗遠眺,他的眉宇之間有著一股隱隱的憂鬱蹙凝,有
    整一個月了,他來到這夢一樣的美麗宮殿裡,成天只有一個面容醜陋,冰冷沉默的披髮大漢
    侍候著他的飲食起居﹔再就是一位洵洵儒雅的老先生每日來為他診病療傷,悶著一肚子疑惑
    問那披髮大漢,換來的都只是搖頭或擺手,間那位老先生,則卻含笑不答,問急了就被他岔
    開話題﹔遇著這兩位三棒子打不出個屁來的朋友,龍尊吾實在是技窮了,於是,他只有悶著
    ,悶到今天了,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打破這個悶葫蘆呢?
    
        他嘆了口氣,緩緩轉過身來,這一轉身,卻不由使他一楞,險些叫了出來,眼前,竟赫
    然坐著那黑袍老人金羅漢與胖老兒大神叟!
    
        怔了片刻,他剛想開口,人神叟屠百色已笑吟吟的道:『小伙子,有什麼傷心事值得嘆
    氣?怎麼啦?我老頭兒救了你一命,見了面連個體也不施﹖』
    
        龍尊吾苦笑一下,向二人長揖為禮這:『在下龍尊吾拜見二位前輩……』
    
        二老同時擺手道:「罷了。』
    
        龍尊吾站直了身,發現兩個老人都在目不轉睛的打量著他,目光裡都含著如此深厚的慈
    愛及關切,頗有一番丈母娘著女婿,越看越歡喜的味道。
    
        坐在左面錦墊太師椅上的屠百色摸著肥厚的下頷,笑著道:「小伙子,你是否奇怪那一
    刀插下去沒有將你殺死?」
    
        龍尊吾點點頭,屠百色已笑嘻嘻的從懷內抽出當天那把寬刃的短刀來,嗯,果然仍是那
    把明晃晃的利刀,和那天一樣,依舊在閃泛著懾人的寒芒!
    
        屠百色得意的瞧了龍尊吾一眼,霍的將手中短刀插向椅側的白雲石矮几,於是,像變戲
    法一樣,那柄鋒利的短刀響起一陣輕微的幾下可開的﹁夸﹂﹁夸﹂響聲,整個刀身一截截的
    從前面的窄鋒套進了後面較寬的刀身,最後那截刀身也﹁啪﹂的一群縮進了刀柄裡 ; 整把
    短刀完全是套連起來的,前窄後寬,只要一用力,刀鋒就會截截循套而進,根本就傷不到皮
    肉,不明白的人看不出其中奧妙,只要知道了,一眼便可看得清清楚楚!
    
        屠百色笑著一科手,﹁嘩﹂的一聲,套進去的刀身叉直射而出,他伸出左手用力一握刀
    口﹔竟將那亮晃晃的短刀拗成一個彎曲約金弧,按著將手一放,短刀又彈回原狀,依然閃耀
    如舊。
    
        擺擺手中的短刀,屠百色嘻嘻笑道:「其中妙用在此,小伙子,你大約看懂了?刀身本
    質是用樹膠和人髮製成,外面,只是塗上了幾層銀粉而已,所以便是短刀萬一沒有縮奪回去
    ,也傷不了,當然,那天插在你胸膛上的這把玩意,其實連妳的衣裳也沒有戮破一點,要不
    ,妳還能活到老夫帶你上那峰嶺?」
    
        龍尊吾穎悟的明白過來,屠百色一揮手,又道:「將你擲下絕澗,是試試妳的膽量,那
    卻都是真功夫了,你掉下去以後,老天我又親自冒著萬險,掠下去救你上來。金羅漢與老夫
    十分欣賞妳的不屈之志,是而揹你回九成宮為妳將體病醫好。」
    
        龍尊出誠懇的道了謝意,低沉的道:「在下原想早求解脫,不料卻幸遇二位前輩如此善
    待,更為療傷治病,二位前輩恩情之深,實令在下無從報起。當日前輩用此假刀戮刺在下,
    在下尚以為就此使得歸卜永寂,那知……唔,那知卻是前輩有意相試,並未真想取去在下殘
    命,使在下確切明白了古人所言的一句話……」
    
        金羅漢頗有興趣的接口道:「那一句話?」
    
        龍尊吾一笑道:「置之死地而後生。」
    
        大神叟呵呵笑著拍手道:「好,好,果然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小伙子,今後你方可得到
    一個教訓,真正死不了的人是不畏死的﹗」
    
        金羅濃冷臥雲半瞌下眼皮,酸酸地道:「龍尊吾,老夫有一句話要問你,不知妳是願也
    不願?」
    
        大神叟屠百色急巴巴的道:
    
        「小伙子,你最好是願,否則,妳不願也要願,老夫我這一件事,這要霸王便上弓!」
    
        龍尊吾帶著三分迷惑的道:「只不知道是何事?尚乞二位前輩示下。」
    
        屠百色大而厚的嘴巴一張,金羅漢已一擺手,肅穆的道:「老夫與拜弟 ----- 」
    
        屠百色忙道:「咱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是個頭半輩把子,並沒有分過長兄幼弟。」
    
        金羅漢狠狠瞪了他的老伙伴一眼,續道:「老夫與你屠前輩乃是結義兄弟,我們兩個老
    人家十分喜歡你,年青人,因此我們都要做你為徒,但是你卻只有一個人,勢又不能將你分
    成兩半,咱兩人幾番商量,無奈之下,只好要你拜我兩人共同為師,換句話說,老夫兄弟二
    人合起來收你這一個徒弟,小伙子,你有什麼話說麼?」
    
        大神叟屠百色嚥了口唾液,期待的瞧著龍尊吾,滿臉的盼切焦急之色,而龍尊吾,他無
    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兩位高深莫測的武林異人會興起這個收他為徒的念頭,原是萍水相逢
    ,況且,自己又會何其潦倒啊。
    
        金羅漢的一雙眼睛似欲噴出火焰,他自己也驚異於自己此刻心情的忐忑,多少震天撼地
    的事情,多少牽心掛腸的滄桑; 曾肩著雙膀的生死恩仇,曾啤睨於血淋淋的武林風雲,什麼
    事也極少令他皺皺眉宇,什麼事也難使他疑慮盼切,而如今,面前這孩子是否能收入門牆的
    得失之先,竟令他這般反常,這,是怎麼
    
        一回事呢?莫非這就是緣份麼?
    
        緩緩地,緩緩地,龍尊吾雙膝跪向地下,神情嚴肅,口吻恭謹的道:「幸蒙二位前輩收
    錄門牆,弟子龍尊吾恭拜二位恩師。」
    
        金羅漢全身微微一震,嘴巴因驚喜過度而微張著,大神叟屠百色慌忙站起,雙手急拍,
    口中大叫道:「慢點慢點,咱們得大大隆重一番!」
    
        隨他的拍掌聲,冰花格子門被輕輕推開,十名紅衣大漢迅速魚貫而入,在那披髮漢子的
    指引下,俐落而熟練的放落他們抗著的供桌、鮮花、大紅綢巾、祖師牌位、花燭高香,兩把
    華麗的高背鏤金太師椅,第十個紅衣漢子正雙手平托著一個碩大的靈亮銀盤,銀盤襯以黑緞
    底墊,黑緞上,擺著一柄四尺五寸長,寬約兩寸,黃光燦耀的金刀,這柄金刀的刀身中背,
    嵌著九枚兒拳大小的金環,刀身沿刃口精工鏤雕著四張怪異的人臉,這匹張人臉代表著「喜
    、怒、哀、樂﹂四種不同的表情,雕刻得如此精細,人臉上的毫髮畢現,甚至連那笑紋、豎
    眉、淚痕、彎唇,也雕得如此清晰仔細,襯著潔白滑膩的象牙刀柄,真是寒芒如電,華貴帶
    煞!
    
        各項擺設安排好了,金羅漢興大神叟尊重的分坐到兩張高背鏤金太師椅上,他們後面,
    已燃起一雙插花純金燭台上的大紅燭,肛綢輔設在香案上,而白玉鼎裡線香嬝嬝,白底金字
    的祖師神位是如此莊嚴,大瓷瓶裡的鮮花也似是畏懼的垂下了頭,盛在銀盤中的金刀那麼煞
    氣懾人的閃泛著眩目的寒芒,被紅燭跳動的火焰映照宏,更似隱隱流燦著溜溜成形的金紅異
    彩!
    
        金羅漢與大神叟神態肅穆,面色凝重而微露喜色,他們目注著龍尊吾,龍尊吾擺上了跪
    姿,恭聲道:
    
        「弟子龍尊吾,拜叩二位恩師。」
    
        說著話,倘已必恭必敬的叩了九個響頭,金羅漢沉著聲音道:「龍尊吾,你誓不另拜他
    人門牆,且終身謹記恩師教諭?」
    
        龍尊吾眼簾半垂,恭身遣:「是。」
    
        大神叟屠百色緊接著道:「龍尊吾,你誓忠於九成宮,永不生背棄之心?」
    
        龍尊吾堅定的道:「是。」
    
        金羅漢點點頭,緩緩唸道:「血映豪膽。」
    
        大神叟接道:「刀斷英雄。」
    
        龍尊吾清晰的跟著唸了一遍,唸罷,座上二位老人相視一笑,金羅漢語聲中充滿慈愛的
    道:「如此,受徒平身。」
    
        龍尊吾口謝恩師,再拜而起,幾乎在同一時間,座上的兩位老人已分開左右搶得將他挽
    扶; 一人托著他一條手臂,欣喜之色溢於言表,再度相對大笑起來。
    
        肅立門外的十名紅衣大漢,仍在那披髮漢子的率領下進得房來,靜肅的將各物撤下,獨
    留著銀盤內的金刀於桌上。
    
        金羅漢興大神叟又坐回原來的椅子上,龍尊吾則垂手侍立一側,這時,又有一個眉清目
    秀的青衣小僮上來,輕輕敬上三隻綠口鑄著金絲的玉杯於黑漆雪亮的盤龍桌上,踏著厚軟的
    虎皮地氈,他又彎著身靜靜退出。
    
        目光投注在冒著熱氣的玉杯上,金羅漢對著漾在杯中的蓮蕊吹了口氣,沉穩的道:「桌
    上銀盤裡所擺的金刀,名日『阿眉』,這把刀,是你師祖為了紀念他一個終身廝守的伴侶而
    起的名字,在九成宮,它一直被奉為至寶,未曾有人用過,為師平素行走江湖,也使的是另
    一把金刀,如今,為師尊重的將它贈送予你,你要記住這柄刀往昔的威赫,更要記住這柄刀
    所濺的血,所殘的命,它沾著的淚,染著的恩仇,帶著的悲歡; 希望阿眉隨你,能為妳分擔
    心中七情,能為你揚名立萬,更能為你奠定一個浩浩蕩蕩的磊落人品!」
    
        龍尊吾肅容傾聽,一一答是,傍邊,大神叟屠百色摸了摸肥厚的下頷,笑嘻嘻的道﹕「
    徒兒,老匹夫送你一把破刀,為師的我麼,也不能就悶聲不響的罷了; 來,你著為師的把這
    視同老命一般重要的玩意送給你,老實說,為師的還真有些捨不得呢。」
    
    
    蕩  魔  誌 4
    
    
                  成真學 涉遠途
    
      大神叟說著話,解開了寬大長衫的前襟,在他粗肥的腰際,唔,圍著一條拇指
    粗細的黑色鍊子,鍊子的尾端有一圈以虎皮製成的套腕,鍊子頂端則綴著兩枚拳大
    的閃動著暗藍光芒的八角鋼錐,現在,鍊子的首尾正扣結在一起,兩枚藍汪汪的鋼
    錐則吊垂在大神叟跨側。看上去,這鍊子與鋼錐倒好像是他腰帶與飾物似的。
    
      當然,這不會只是腰帶與飾物,大神叟小心翼翼的鬆了下來,朝著龍尊吾笑了
    笑,道:「乖徒,這玩意儿為師的叫它「雙頭蛇」自古以來,有一種傳說,凡是遇
    見雙頭蛇的人,必遭惡運,老實說,為師這玩意,只要抖出來了,遇著它的人運氣
    也好不到那儿去,這雙頭蛇的鍊身,是用「軟鋼」與「膠鐵」溶化鑄造,堅軔柔軟
    無比,要想弄斷它只怕不太容易,自然,裡面的招法儿另有奧妙,且待日後為師的
    慢慢夾磨你,想當年,為師憑著這雙頭之蛇,嘻嘻,也著實坑了不少邪魔鬼道……
    …」
    
      說到這裡,大神叟笑呵呵的將「雙頭蛇」交到龍尊吾手中,他眼看著龍尊吾如
    此莊重的雙手接過,不由得十分得意的撫著下顎張開了大嘴。
    
      金羅漢冷遊雲帶著那麼幾分嘲弄的嗤笑了一聲,恭立一側的龍尊吾不由雙目低
    垂,心中忐忑,不知金羅漢為何來上這麼一下子?大神叟屠百色卻頓時沉下臉來,
    回首叫道:「你,老匹夫,你冷笑個什麼勁﹖怎麼著?我這雙頭蛇難道配不上你那
    把破刀?不要太過自滿,須知你這幾下子能唬住別人?我可不吃這一套,我……」
    
      金羅漢淡淡一笑,擺擺手,道:「好了好了,老夫不與你這老小子抬渾槓,其
    實,你就是藏私也沒有關係,又何苦生這麼大的氣呢?」�
    
      「什麼﹖我,我藏私?」屠百色一張胖臉驀地漲得通紅,他大嚷道:「老匹夫
    ,你說,我什麼時候藏私來著﹖你說,我要你說﹗」
    
      金羅漢好整以暇的用牙齒咬咬手指甲,慢吞吞的道:「唔﹗………假如你不藏
    私,你那兩隻「普渡」指環為什麼不一起贈送給徒儿?分明你老小子捨不得,要不
    ,就是別有用心﹗」
    
      大神叟哇哇怪叫,氣咻咻的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霍」的站起來
    ,一言不發的猛然塞向龍尊吾手中,龍尊吾剛剛握住,大神叟將收回的一雙胖手卻
    陡的抽搐了一下,僵了似的停在半空中,他楞楞的注視著龍尊吾手裡的那個錦囊,
    面孔上的表情是這般錯綜複雜,包含了多少說不出的意韻,好半晌,他的嘴角輕輕
    痙攣著,羞澀的笑笑道:「乖徒,送給你了。」
    
      龍尊吾有些迷惑的瞧著他這位平素十分詼諧,而此刻卻充滿了一種罕見的痛楚
    的師父,吶吶的道:「師………師父,你老人家?」
    
      金羅漢輕輕一嘆,道:「屠老儿,事情已過了近三十年,你也早該將這心頭的
    憾疚解脫了,就算將這指環與妳的苦惱一起送走了吧。」
    
      說到這裡,他朝看龍尊吾點點頭,道:「徒兒,你收下。」
    
      龍尊吾猶豫著,低低的道:「但………但是,師父,這是屠恩師心愛的東西…
    ……」
    
      屠百色強顏一笑,道:「罷了,既已贈你,你便收下。」
    
      搓搓手,他又瞇上眼,故做平靜的道:「徒儿,你要記住,這兩顆「普渡」指
    環上,沾有你師叔與師母的鮮血,也合著為師我的愧疚與懺悔在裡面;以後,你在
    使用這兩枚指環時,千萬記得辨明你要毀滅的人是否夠得上被毀滅的罪,不要將好
    人冤枉……」
    
      金羅漢瞥了一眼龍尊吾無措的神態,淡淡的道:「事情很簡單,卻也夠屠老鬼
    後悔多年,在屠老兒年輕的時候,他與他的師弟共同喜歡上了一個少女兩個人一起
    追求人家,最後,屠老鬼贏了,於是,那少女就成了妳的師母,這個時候,你師叔
    仍然與他夫婦住在一塊,有天夜裡,屠老鬼自遠處歸來,卻發現你師母躺在床上,
    你師叔握著她的手跪在榻前,時當深夜。又在這種情形之下,屠老鬼以為帶了綠頭
    巾,一時怒火攻心,也未明查,兩枚普渡指環已飛出了手,他這普渡指環最是歹毒
    狠辣,能將活人渡為死人,當時你師母便被擊中咽喉死在榻上,你師叔雖然閃躲了
    一下,卻也沒有躲過,那指環剛好嵌進了他的左胸心臟,他在嚥氣之前,告訴屠老
    鬼這是誤會,因為他受不住相思的煎熬,所以決意遠行,在臨行之前來拜別你師母
    ,而你師母恰巧又臥病在榻,屠老鬼回來之時,他已說完了話欲待离去,你師母深
    知此別不知何時才能見面,傷感之下與之握別,唔,就巧被屠老鬼瞧見,場面就演
    變成了這般模樣。」
    
      頓了頓,金羅漢站了起來。過去拍拍垂頭閉目無語的屠百色,又向龍尊吾低沉
    的道:「你師叔說完了話就去了,屠老鬼檢視之下,果然發覺你師母是害了病,他
    當場來了一段槌胸頓足,號啕大哭了一場自是不在話下,從那時以後,他的普渡指
    環不再沾染人血,而且隨時攜伴身邊,藉以自惕。近三十年來,他也從而不親女色
    ,有時深夜拿出指環來掉上一陣子淚,龍儿、須知人老流淚,此淚最是珍貴。」
    
      龍尊吾怔怔的聽著,好一會,他才如夢初覺,啞著嗓子道:「恩師賜贈之普渡
    指環,弟子必將心與之繫,無論何時何地,皆將恩師之言銘印腦海,決不濺善良之
    血,不纏未明之冤。」
    
      屠百色紅紅的鼻頭抽動了一下,他強笑道:「好徒儿,這就好了,為師受此事
    而遭心遣,已有數十年之久,強盜也不願他的儿子再當強盜,為師更不願你日後為
    此等事情受苦受難﹗」
    
      金羅漢呵呵笑道:「徒儿像貌堂堂,神態洒逸,不是當災之像,老鬼,你可放
    心。」
    
      遲疑了一會,龍尊吾吶吶的道:「現在,弟子可以一睹這指環麼?」
    
      屠百色點點頭,道:「你看吧,很美。」
    
      輕輕扯開錦囊的絲線,將裡面的物件傾向手中,喝,一對菱形的碩大指環,帶
    看眩目的異彩就像銀河的殞星一樣在他手心滾動,指環是菱形的,做紫紅色,為整
    塊不知名的紅寶石所彫就,光輝絢燦,閃閃波流,套在手指上的圓環是雙層絞極鑲
    的白金,環中有接口,可以隨時借抖手震腕之力射出,菱形的四個尖端銳利如刀,
    映著陽光,可以自紫紅寶石的中心看見各種不同的紅、黃、白、線、紫、金、藍等
    光彩迥轉散射,就似自一個萬花筒中窺視紅塵。千色百芒,繽繽紛紛,除了美麗之
    外,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迷幻意味﹗
    
      屠百色目光也凝注在指環之上深沉的道:「它們俱稱」普渡」。」
    
      龍尊吾讚嘆道:「真的,弟子從來沒有見過比這更悅目的指環,而且,冥冥之
    中還有著令人心旌搖蕩的誘引之力﹗………」
    
      屠百色接過一隻,眼皮子也不撩的隨手彈出,只聽得一聲「錚」的輕響,龍尊
    吾循聲注視,老天,那枚普渡指環完全嵌入了屋中的一根柱子裡,而這根柱子,卻
    純是堅硬的大理石所雕鑿﹗
    
      慢慢走過去取了下來,屠百色又將指環交給龍尊吾,沉默了一會,便道:「東
    海之心,在水面百尺之下,有一種極為珍貴的『紅眼石』,此石彩色絢麗,晶瑩透
    剔,卻又堅固如鋼,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寶石,為師費了五年心皿,才求得這麼兩粒
    ,只是託請名匠鑿磨,就已花了紋銀七千兩,再加上三年時光才成,只要發出這指
    環,可以穿破金甲銀盔,力透骨髓,任妳是鐵鏡銅冶,也要肉碎筋靡,而且………
    而且指環,這指環………」
    
      屠百色有些艱澀的停了口,金羅漢卻接下去道:「這指環秉性陰寒,被擊中之
    人,便是非在要害,亦會在三個時辰之後四肢拳曲,週身抖索而死,死像是面色青
    白,體硬如石,血液全部凝固,當然是不會好看到那裡,不過,若沒有破皮見血,
    或是有解藥及時急救,便毫無影響。」
    
      龍尊吾唯唯的聽著,又將指環置入錦囊之內,這時,金羅漢已輕咳一聲,慢吞
    吞的道:「現在,徒儿,將妳的身世,嗯,或者是痛苦也抖落出來吧,說給你兩個
    老不死的師父聽聽。」
    
      楞了楞,龍尊吾迷惑的道:「師父也知道弟子身負菟曲?」
    
      金羅漢頷首一笑道:「當然,妳的眉宇唇角,已是傾訴的大多。」
    
      屠百色亦沉沉的道:「而且,以你這二十四五的年紀,正是旭日東升,應該明
    朗活潑的時光,如果沒有什麼傷心之事,我想,你該不會認為生活無趣。」
    
      金羅漢笑笑,又道:「這話值得權商,屠老鬼,你也經過傷心之事,你知仍然
    活著,而且活得肥頭大耳,活到了六七十歲,看情形還不會就死,再說,一個人便
    是一時想不開,也只是偶而衝動罷了,他若一次死不掉,第二次他就再也不想死了
    ,何況,有幾個人求死求得那麼從容不迫?你說說,嗯?」
    
      屠百色一氣之下,悶著頭不再響了,站著的龍尊吾咬著牙,沉默了良久沒有出
    聲,金羅漢嘆了聲,低沉的道:「徒儿,恩師若父,在師父面前,沒有不能出口的
    事,你說吧,有快樂,讓為師等與你分享,有痛苦,也讓為師等與你分擔﹗」
    
      背過身去向著窗戶,而窗外的陽光仍然明亮炙熱,但龍尊吾此刻心頭百感交集
    ,尚未封口的舊創又已再度被自已的回憶撕裂流血,他周身冰冷,思維又已回到魔
    鬼般的寒酷陰影之下……」
    
      忍著痙奱的痛苦,抽心般的煎熬,他緩緩沉沉的說出了自己身這的慘痛,從他
    簡明的身世到目前血淋淋的折磨,沒有一絲儿保留,沒有一丁點渲染,但是,這已
    十足的使靜靜傾聽看約兩位老人血脤暴漲,鋼牙緊挫﹗
    
      儘管過去的日子十分漫長,漫長裡摻合了各端情韻,各端哀樂,但述說起來卻
    只是瞬息,瞬息裡,人生的真諦也往往包含全了。
    
      講完後,龍尊吾轉過身來,他臉上的神色平靜得似古井之水,找不出絲毫波動
    的漣漪,找不出悲苦激動的痕跡,就像他是在述說別人的事情一樣,如此冷漠而疏
    淡。
    
      良久」」似如釋重負般,兩個老人同時長長吁出一口氣,屠百色舐舐嘴唇,搓
    搓手,怔怔的道:「真叫慘,徒儿,真叫慘………」
    
      金羅漢深深的凝視著龍尊吾,慢慢的道:「龍儿,你為何不大哭一場以洩心中
    郁痛?」
    
      龍尊吾牽動了一下嘴角,低啞的道:「淚已熬乾了,仇也記在心中,師父,弟
    子不哭。」
    
      屠百色一拍手,叫道:「好,這才叫男子漢,大丈夫﹗徒儿,你將心志集中,
    用功習藝,老匹夫與我這一身把式通通授你,你也為我兩個老傢伙好好出去闖蕩一
    番,休要葬了九成宮的威名,」金羅漢平靜的道:「不僅為了要洗雪那段羞辱仇恨
    ,龍儿,也為了更大更遠的抱負與目標,你一定得苦心勤練,日子還長,報仇雪恥
    之後,你還有一大段路途要走﹗」
    
      說到這裡,金羅漠肅穆的道:「習武的最好時機,乃是幼年骨骼軟軔,精神氣
    俱皆充沛之時,依你來說,雖然往昔也曾扎過底子,那只不過是跟隨著幾個設場教
    徒的老花拳繡腿胡混罷了,獲得的益處實在不多,而且,根本也派不上用場,練習
    上乘武功便好像砌塔,根基鬆散則難承巨石,勉強堆上也早晚要被壓垮。但是,以
    你的年紀來說,已有二十多歲,又實難從最初淺之學法習起,那樣時間會太過漫長
    ,因此,為師的自會用另」種方法教你,這種方法為師稱為「跳梯」,屠老鬼則叫
    「延光」,不論是「跳梯」也好,「延光」亦罷,你皆要澄心靜慮,將心与神智完
    全溶於其中,將為師等的壓箱底功夫一起掏去﹗」
    
      龍尊吾恭謹的垂手受教,金羅漢又精要的告訴了他一些深層武功的入門手法,
    末了,金羅漢低沉的道:「九成宮地處易山湖湖心」磐島」之上,你在江湖中涉足
    未深,可能尚不甚了了此處情形,在你面前,為師等亦無庸隱瞞,九成宮威名震懾
    大江南北,宛如雷霆霹靂,金羅漢大神叟有著拔山撼嶽之豪膽雄風,四十年來,所
    向披靡,縱有敵手,亦皆寥寥可數,龍儿,你好生繼承這些傳統吧。」
    
      屠百色走上來,喜愛的拍了拍龍尊吾的肩頭,於是,二人含笑而出,當門兒掩
    上,卻留下了多少力量與希望在龍尊吾手中。
    
      緩緩地,龍尊吾朝著方才二老坐過的太師椅跪下,他緊閉著嘴,唇翅儿在輕輕
    嗡動,眉毛似兩把刀一般豎起,整個形態流露出一股出奇的冷靜與堅毅之色,他像
    是下了一個決心,一個上頂於天,下撐於地的決心﹗
    
      時光就是這麼悠悠的流過去了,太陽與月亮永遠做著那毫無結果的追逐,白雲
    飄飄渺渺的,而蜀山湖的湖水粼粼,水紋如緞帶般的輕微起伏著顫向深遠,圈圈的
    漣漪卻又蕩了回來,磐島綠岸的白色小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雲花老在春風裡融
    解於無蹤,而枝頭的嫩芽在知了的長鳴裡生長得翠綠欲滴,繽紛的百花再顫抖於蕭
    蕭的雁聲裡,飄零於如帶的秋雲裡。於是,白雲又在黃葉飛舞中落下,又在大地的
    寒瑟裡落下,日子就是如此,千萬夢幻於這不息不絕的四季渲張中,脤脈不易也在
    於這自亙古以來便是展延向遠的篤定時光裡。
    
      快五年了,九成宮的歲月如斯,那大石柱上紫紅色的「血映豪膽」與「刀斷英
    雄」的飛舞字體也似蒼剝了不少,但是,九成宮卻依舊巍峨玉立,帶著威森森的氣
    勢睨眸著蜀山湖,睨眸著極目所至的數十里水波煙霧。
    
      不論日子是好過抑是難過,但它終將過去,現在,就是這樣了,九成宮的日子
    又已在金雕玉砌裡流去,在晝柱飛梁中流去。在重角迥廊中流去,也在龍尊吾咬著
    牙根,忍著艱辛的毅力中流去。
    
      現在,正是秋末冬初,早雪,也已飄過兩次了。
    
      龍尊吾背負著手,穿著一襲白豹皮領的黑色夾袍獨立窗前。這情景,就與他剛
    到九成宮養病的時期一樣,不過,那時的他,與此刻的他,無論在氣質上或實質上
    ,已有著很大的差別了。近五年來的日子並不好過,他深深的體悟出二位恩師所謂
    的「跳梯」或「延光」傳授技藝的方法是如何難巨,又是如何費煞苦心,這方法很
    簡單,乃是由金羅漢及大神叟二人輪流將一身所學傳授給他,白天是金羅漢,夜間
    是大神叟,而他睡眠的時間也僅有中午的一個時辰及拂曉前的一個時辰,這當然是
    不夠的,於是,他便服用兩位師父的一種特製提神藥丸,這種提神襲丸是血紅色的
    ,吃下去以後會立即興起一種亢奮及清醒的感覺,金羅漢及大神叟曾告訴過他,這
    種檠九並不是一件有益的東西,但是,卻可有助於他苦習的進展,除了這稱藥丸之
    外,便是二老以本身性命交關的一口丹田真氣為他貫注於脈經之中;藉以醒腦清心
    。於是,他便日夜不停的勤練藝業,像在挖掘著二位師父所藏的武功,如今,大致
    來說,他已挖到底了,昨天中午,金羅漢已興奮的告訴他,因為,在慣常的每日喂
    招中,他險些割破了金羅漢的小腿,用他的阿眉刀,雖然,當時僅削下了一片金羅
    漢的黑袍﹗這近五年的時光是沉重的,悲哀深藏,卻滲合著歡笑,孤苦伶仃,卻沐
    浴著兩位恩師的慈愛,近五年的日子相當於一般人的十年,將白晝黑夜混在一起,
    咬著牙,也將血與淚混在一起,就快出去了,內心深處,他捨不得离開九成宮,捨
    不得离開二位恩師,但是,仇恨像一條毒蛇一樣嚙咬著他,這,合他終日痛楚,在
    僅有的短暫睡眠中也難以安枕,雙雙人狼,那仇、那恨`那血,那訴不完,說不盡的
    淒苦,哀涼,以及憤怒﹗
    
      只覺得混身是勁,混身是力,似能推撐天之柱,能扯栓地之環,他想飛、想奔
    、想騁馳,只是,現在,他自已有些疑惑,到底習成了麼?到底自已的功力已達到
    什麼程度﹖這五年,不,這等於過十年的光陰?
    
      輕輕地,輕輕地」」門被推開了,那披散的頭髮,面孔冷漠木訥的大漢悄無聲
    息的走了進來,他們是以五年以前的模樣,一般的冷漠,一般的沉靜,歲月並沒有
    在他身上刻划了多少痕印,看起來,他和五年之前絲毫沒有改變。
    
      龍尊吾緩緩轉過身來,安祥的道:「么哥,二位恩師起身了?」
    
      那神態冷沉的大漢竟難得的浮起一絲笑容,卻仍然詞句簡單的道:「兩位老爺
    請少爺去。」
    
      龍尊吾「哦」了一聲,漫步行向門口,待要出門,他停住了腳步,輕輕的道:
    「有事﹖」
    
      披髮大漢彎了彎嘴角,道:「約莫如此。」
    
      擺擺手,龍尊吾沒有再說什麼,當然,他明白再說什麼也是白搭,這位么哥,
    從來也不願意多浪費一個字眼的。
    
      下了小樓,哦,對了,這幢小樓,名曰「樸玉」,乃是金羅漢與大神叟日常下
    棋淺飲之所,這些年來,經讓給了龍尊吾住,固然是為了他能專心習藝,苦練百功
    ,但是,又何嘗沒有著太多的慈愛與關注在內呢?
    
      在經過二片已枯黃的草坪之後,踏著蕭蕭的落葉,由小樓來到一間花廳之前,
    花廳右側,是一個小小的青石天井,天井四邊,擺滿了盛開各色秋菊的精緻花盆,
    冰花格子窗半支起來,花廳內生著炭火,金羅漢與大神叟各著一襲絲綿百壽團子長
    袍,在愉快的品茗聊天。
    
      披髮大漢向內一指,默默躬身退下,龍尊吾笑著抱抱拳,逕自行向花廳,在門
    前,他輕輕叩了幾下:「二位恩節,可是召諭弟子前來?」
    
      裡面,大神叟屠百色的聲音慈和的響起:「乖徒儿,推門。」
    
      龍尊吾靜靜的推開宣紙糊著的精巧門兒肅身入內,屠百色站了起來,一邊放下
    手中細瓷酒杯,邊笑道:「方才為師正在說你,徒儿,昨天老匹夫依老賣老,卻幾
    乎栽了個大筋斗,嘻嘻,你那一刀險些儿削了他的毛腿﹗」
    
      微微一凜,龍尊吾惶惑的道:「弟子無心,尚祈二位恩師恕罪﹗」
    
      金羅漢豁然大笑起來,他是極少像這樣開懷明朗的大笑的:「青出於藍而更勝
    於藍,龍儿,為師如何會責怪於你﹖老實說,為師高興還來不及呢,這證明了你的
    稟賦特厚,慧穎超人,更證明了為師沒有藏私,連準備壓棺材底的老本儿也一遭被
    你掏去了。」
    
      一邊的屠百色又拿起杯子啜了口茶,舒適的坐到鋪設著厚厚熊皮墊的臥椅上,
    笑瞇瞇的道:「乖徒,這些年來,你可真夠受的,看那小臉儿也瘦得白蒼蒼的,從
    今天起,那紅色的藥丸你就可以不用再吃了。」
    
      金羅漢用手摸摸光光的頭頂,緩緩地道:「換句話說,龍儿,妳的藝業已成,
    可以出師闖道了。」
    
      猛的一哆嗦,龍尊吾激奮的道:「真的?」
    
      二位老人同時點頭,金羅漢神色轉為肅穆的道:「當然,但是,在欣喜中,卻
    也不可忘記謹慎,小心駛得萬年船。」
    
      屠百色也凝重的道:「乖徒,九成宮在武林中固然名聲喧赫,這都是為師用血
    汗創下來的,多年來守成已是不易,將來更須你去發揚光大,要知道天下渺渺,能
    人異士輩出,江水後浪推前浪,四海五湖之內皆是藏龍臥虎,千萬張狂大意不得,
    在今天,誰也不敢謗言唯我獨尊,誰也不可認宇內無敵,我們知道的對手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或有我們不曉得的仇敵隱伏,滿必遭損,你要留意了。」
    
      龍尊吾躬身答應,金羅漢站起來,負著手在室內踱了兩步,沉穩的道:「半年
    之前,為師已遣人替他探尋過」雙雙人狼」的蹤跡,幾次尋搜的結果,卻仍然沒有
    找出一個確切的消息來,只有一點蛛絲馬跡顯示,這些殺才可能隱入「紫蘆」山區
    去了,「紫蘆」山區是「鐵矛幫」活躍的地盤,說不定他們和「鐵矛幫」有些牽連
    ,你離宮以後,可以再繼續探訪一下,待求得證實後再去「紫爐」山區,免得撲了
    空之後又白結下仇家。」
    
      咬著唇,龍尊吾沉重的點點頭,屠百色瞧著他,慈祥的道:「君子報仇,十年
    不晚,也用不著太過急燥,凡事欲速則不達,這多年都熬過了,再忍些時慢慢去磨
    ,總是磨得出來的。」
    
      龍尊吾強笑了一下,低沉的道:「師父,弟子恨不得現在就食他們的肉,撕他
    們的皮………」
    
      屠百色舐舐嘴巴,道:「自然,若是為師,也必如此想,但是,在做這件事前
    ,為師的也會考慮到對方將如何自保,更用何種方法來對付予我﹗」
    
      龍尊吾垂手道:「師父教訓得是,弟子也將記住。」
    
      金羅漢忽然展顏一笑道:「幾朝小雪,今日初晴,天也高,氣亦爽,龍儿,你
    就趁這難得的好日子去吧,記著隨時與為師等聯系,不要忘記妳是九成宮出去的人
    ﹗」
    
      伸出肥厚的手掌,屠百色雙手合住龍尊吾的雙手,語聲裡有著掩飾不住的感傷
    :「乖徒,我與老匹夫兩人浪蕩江湖戰十年,除了空負一身虛名之外,無親無故,
    無子無嗣,雖然名份上你是我他的徒子,但是,實際上我們兩個卻將你視為生子,
    這些年來,在晨昏相對裡,我們兩個孤老儿對你的愛你該體諒得很清楚,這九成宮
    雖然豪華瑰麗,卻太過冷清,太缺乏溫暖,我們當年耗了巨量的金銀來建設它,原
    想不到會這樣,乖徙,記著你的兩個已經不問世事的師父需要你,記著九成宮要靠
    著你蓬勃的熱力來充斥,我們愛你,九成宮的每一個人都缺不了你………你﹗」
    
      龍尊吾只覺得熱血上衝,鼻端酸楚,他目眶一紅,激動的叫:「師父………」
    
      金羅漢驀的一拍小几,大喝道:「不許哭,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屠老
    鬼,妳怎麼了?龍兒此去,正應以豪壯相勉,為增其行色,如何做出此婦人之態﹖
    」
    
      屠百色連連搖捏著握著徒儿的雙手,啞著嗓子道:「別難過,別難過,乖儿,
    你羅師父說的對,千里搭長棚,也沒有不散的筵席,你你你………你去吧,本來午
    間為你設酒」翠竹閣」送行,為師卻不想如此了,七十多的人,哭起來可難………
    看啊………」
    
      強忍著痛淚,龍尊吾心頭酸楚之極,他哽咽看,用力吸氣,窒得一句話也說不
    出。
    
      金羅漢咬著牙一拍雙掌,大聲道:「洗老么,送少爺出宮﹗」
    
      門儿應聲開了,那沉默的披髮大漢」」洗老么雙手托著一個精緻的鑲著雪亮的
    銅扣皮囊進來,金羅漢一手接過,走上兩步交到龍尊吾手中,硬著心腸道:「皮囊
    之內,有赤足黃金三十條,銀元寶二十枚,珍珠百顆,翡翠五十塊,這是為師送給
    你的一點盤纏,路上不要刻薄自已,用不著省,撿好吃的吃,好穿的穿,再見你時
    ,為師等希望發覺你又白又胖。」
    
      龍尊吾的淚水已是眼眶中打滾,他咬著嘴唇,艱辛的點頭,金羅漢轉過身去,
    冷冷的道:「帶看你的兵刃行囊,小碼頭上,已有一條快艇相候,從今以後,漫天
    的風霜雨露要靠你獨自去承當了。」
    
      說到最後,金羅漢的語聲也起了變化,帶著隱隱的顫抖与沙啞,屠百色搶上一
    步,嘴唇蠕動了半天,終於猛一探手,幾乎是蹌踉走到窗戶之前,矮胖的的身體在
    不停的抽搐………。
    
      「噗通」跪倒地下,龍尊吾咚咚有聲的向二位恩師各叩了三個響頭,轉身似奔
    跑般出了花廳,洗老么急步跟著他,回到「璞玉樓」後,龍尊吾發覺他的隨身衣物
    及兵刃分別收妥在一隻又一捲油布裡,他咬著牙拿起,匆匆瞥了這幢居住了近五年
    的小樓一眼,抑制住滿溢的淚水,頭也不回的跟著洗老么下了樓。
    
      走出壯麗恢宏的九成宮,雙手各撫摸了一下門口大石柱上所雕的四個字,蘊含
    看滿腔滿肚的离愁別緒,在洗老么的引導下行向島邊。
    
      這是一個擾美而隱秘的小灣,岸上夾著小灣有密密的相思木,連著岸,是一條
    用巨大青石砌就的小碼頭,這青石碼頭伸展在澄澈碧綠的水中,看去又是巧緻,又
    是深潭,碼頭兩側,各栓著三條首尾尖翹的小船,其中一隻黑色小船上已在兩張各
    坐三名肌肉乩結突憤的魁梧大漢,他們穿著一色的熟牛皮馬甲大紅褲,正緊搖著漿
    待命而發。
    
      洗老么陪著龍尊吾到了青石碼頭上,他伸手握看龍尊吾的肩頭,深深的凝視著
    他好一會,低沉的道:「不要忘了回來。」
    
      龍尊吾點點頭,啞著聲道:「我一定會回來,么哥,謝謝你這些年來對我的照
    拂,謝謝你。」
    
      洗老么咧嘴笑了,他用力拍拍龍尊吾的肩頭,肅手躬身,執施他的下人之禮。
    
      上了船,一聲欸乃,六名大漠一起用力倒划長槳,波波的碧色湖水攪起白花花
    的輕浪,船隻以高翹的全部衝出,青石碼頭,岸沿,樹叢,島頂的峨巍九成宮,都
    在迅速後退,六名船伕口中齊聲「嘿唷」,長槳一調,尖窄的的船首掉轉頭來,直
    指岸邊,似箭一樣掠波而去。
    
      在朦朧的薄薄淚光裡,龍尊吾凝視磐島九成宮,在宮裡的第一幢高聲的樓台上
    ,他隱隱看見兩個臨風而立的身影正向這邊張望,雖然那兩個身影如此糢糊而遙遠
    ,但他卻一眼即可分辨出那是誰,不錯,是他的恩師,為他重新規劃了生命意義,
    挽他出瀕臨絕望,予他以再生活力的恩師。
    
      多少濃稠的關注,多少深刻的慈愛,化不開的憐惜,隔不了的親切,那是恩師
    ,自悠遠的遙望裡強烈的表達了他們隱在淚蒂後的依依,這綿長的依依何,龍尊吾
    的面孔肌肉在輕輕抽搐,他盡力控制著心頭的激動」」那幾乎想跳入水裡游回島上
    的激動,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咬得緊緊的,緊緊的……
    
      尖窄的黑色船首鼓浪而進,越來越快,分開了兩道人字形的白色水波湧推向兩
    側,然而,這小波又消失於船尾的起伏裡,遠了,遠了,將近五年的時光,沒有离
    開磐島一步,但是,一旦离去卻竟是如此簡單,又如此的斷人肝腸。
    
      毅然回首,回首處目光正及遠遠的大地岸線,籠在一片薄忽忽的煙霧中,罩在
    溫暖的金黃色陽光下,可以看見有一絲不規則的紋波輕吻著岸邊,那就是的,是他
    將去的地方,是他將再度踏上染著血的泥土?不知未來如何,但是,未來卻總要來
    的。
    
    
    蕩  魔  誌 5
    
    
    拯紅顏 試金刀
    
      正午的陽光被層層的烏雲遮蓋,北風又起,那一絲兒可憐的溫暖也剎時消失一
    空,太行山脈中的紫蘆山直是顯得如此灰沉輿蕭條,延綿的山巒連著遠近的枯枝積
    雪,空蕩的寒山近嶺皆是這般寂寞,找不著鳥蹤獸跡,更枉說人影了。
    
      在一條蜿蜒崎嶇的山道上,龍尊吾穿著全身雪白的狐毛裘袍,頭扎白色絲巾,
    牽著一匹貫膘駿馬偊偊獨行,他雙手之上各戴著一枚紫紅寶石的「普渡」指環,栓
    著馬輯的右手顯得有些蒼白,指節突出,這些日來,他必是經過了一番勞累,無論
    是體力上的抑是心靈上的。
    
      一路探尋過來,關於「雙雙人狼」的消息卻是那般稀少,甚至連金羅漢告訴他
    的一些片斷鴻爪也是變得那麼重要與深沉,倘詢查的結果,並不比自己原先所知道
    的稍多一點,更莫說發現新的線索了。
    
      馬兒噴著鼻,不奈的刨刨蹄,龍尊吾苦笑了一下,喃喃的道:「別喪氣,總會
    找到他們的,我還不灰心,難道你這不知事的畜生就先氣餒了?」
    
      轉過一個山坳,這條山道越發不好走了,傍邊是一條積著雲的深溝,想是春夏
    之時山水沖流的痕跡,遠處,極目所見只是一片相連的起伏山脈模模糊糊的,似被
    潑上了淡淡的墨汁。
    
      風,吹得更緊了,呼嘯的打旋著,龍尊吾皺皺眉,卻突地征了一下,在風裡,
    他似是聽到點什麼聲音﹖像是一個女人的尖號,這種尖號,像帶著血,但是,又那
    麼快的一下子便消失了。
    
      止住了馬,倘再側耳靜聽,過了片刻,那種令人毛髮棟然的尖號垂又傳了過來
    ,這次不錯了,它猛的扯緊了龍尊吾的心腔,龍尊吾全身一抖,他知道,他明白,
    在一種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發出這種號叫﹗
    
      沒有猶豫,他一拉馬韁偏身而上,潑刺刺的直朝山坡奔去,聲音是從這片山坡
    之後傳來,很慘厲,而現在,馬兒每奔上一段,這聲音就越發得清晰得刺耳。
    
      咬著唇,龍尊吾伸手入鞍傍的革囊內,待他的手縮回,已多了一張綴著紅色濃
    密毛髮的薄薄金殼面具面具後連著一層同是金色的絲罩,龍尊吾熟練的將面具套上
    ,現在看去,老天,他已在瞬息間變成一個形容掙猝恐怖的厲鬼了。
    
      金殼面具上的五官是如此硬冷,縱然雕鏤得這般端正,這般精緻,卻更顯示出
    一股特異的殘忍與超情感的意味,那雖然挺拔,卻像綠陰沉的耳樑,那雖然均勻,
    卻毫無喜怒的嘴唇,那雕成豎刀似的雙眉,高挑的眼睛,再襯看血紅的毛髮披肩,
    整個面具綜合成了極端尖厲恐怖形像,似地獄來的索魂者,生死殿上的創子手。
    
      微微撫摸著面具四沿的精細花紋--這些花紋屬於暗雕,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那是連付的「因果報應圖說」,龍尊吾的雙手拉得死緊,他希望不要像他所猜測
    的那樣,否則,這會太殘酷,無論對他的心頭舊事還是對那些做此事的人。
    
      白色狐裘被風揚起,他策騎登上山坡,猩紅的長髮披拂,在他勒韁四望的時候
    ,山坡的斜脊處,幾株巨大的松樹之間又傳出一聲號叫,龍尊吾已看見了三匹配著
    黑色鞍鐙的駿馬栓在林外,正在低垂著頭在地下聞嗅,畜生到底不會識得人世間的
    悲苦啊。
    
      抖韁馳去,馬兒未停,龍尊吾已騰身离鞍,似一頭白色的大鳥,那麼美妙而輕
    悄的掠入林中,林中,有一棟簡陋的木板小屋。
    
      伸手一拉斜伸出來的一條枝丫,他的身軀「呼」的打了個轉子站在這株高大的
    松樹盤扎枝幹上,輕微得甚至連一片積雪也未抖落,小木屋裡的人似是聽到了什麼
    聲息,裡面起了一陣忙亂之聲,跟著那扇七拚八湊的破爛木門「吱吱」有盤的打開
    了,伸出一個面孔紅通通的腦袋來,他睜著眼往四面搜視,口中嘀咕著道:「媽的
    巴子,連個鬼影也沒有,小癩皮硬要說聽到了什麼,疑神疑鬼的………」
    
      他剛說到這裡,卻猛將尚未說完的語尾嚥了回去,目光楞楞的瞪看前面,前面
    龍尊吾的黃驃馬是悠閒的在踱著步子。
    
      嚥了口垂沫,那人像著了魔似的怪叫起來:「小癩皮呀,不好了,有奸細摸進
    來了………」
    
      木屋裡再起了一陣粗魯的吼罵聲,破門「碰」的被踢開,一個身穿紫色衣衫的
    癩頭大漠怒衝而出,一隻手提看一柄雪亮的短矛,另一隻手還在拉著褲帶。
    
      這癩頭大漠身後跟看那同一打扮的紅臉漢子,兩人一出來已迅速躍開,癩頭大
    漢臉上的橫肉一扯,正待責罵他那位同伴,卻也同時看見了前面的那匹黃馬﹗
    
      猛的退了一步,他半張著嘴巴,又醒悟了什麼似的一探手上鐵矛,大吼道:「
    那一個王八羔子瞎了眼的混賬也不看看地頭就亂撞亂闖﹖他媽的這也是你能隨意遊
    蕩的地方麼?給你家癩大爺滾出來,讓老子好好教訓你﹗」
    
      松樹外,山坡上都是靜沉沉的去沒有一丁點回應,木屋內又鑽出一個活像害了
    十年痰病的枯瘦漢子,他翻了一雙打著黃眼犀的鼠眼,呼啦呼啦的帶著痰音叫道:
    「小癩皮唷,你他媽的窮嚷瞎叫個什麼玩意﹖這娘們再不上她就沒有時間了,宗香
    主交待要在西時之前赶回去,你們還在磨她媽什麼時光嗎………」
    
      癩頭大漢舔舔嘴巴,謹慎的道:「你少說風涼話,情形不大對頭,怎麼會無緣
    無故鑽出來這匹鳥馬﹖不要有奸細混了進來………」
    
      那枯瘦漢子打了個哈欠,不盛興趣的道:「一準是有什麼走遠路的客戶商賈失
    足墜馬或是路上被剪徑的做掉了,宗香主的狗熊脾氣你們知道,老子惹不起………
    」
    
      這時」」從樹梢子上,龍尊吾展開了大神叟傳給他的「九絮擒鵬」身法,飄忽
    得像一個有實無形的幽靈,掠落在這棟小木屋之上,扯開了屋頂上的腐蝕木板,他
    忍住一陣撲鼻的霉溫氣息,靜悄悄的掠身而下。
    
      木屋之內,舖整者一些半枯的松針腐草,屋中挖了一個淺坑,淺坑內還生著一
    堆半燃的火,火堆傍沒有兩把錫酒壺,幾包花生,離著火堆不遠,有一個長髮披散
    的女人被綑得像一隻棕子般躺在地下,這女人衣裳碎裂,裸露的細嫩肌膚上縱佈著
    斑斑瘀紫血痕,這時,她正埋著頭,混身在不停的抽搐抖索,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紀
    ,但是,看得出是個年輕的女人。
    
      輕輕一拂衣袖,龍尊吾靜靜的道:「妳是誰?」
    
      那女人只是一個勁的抽搐著,哭泣聲清晰可聞,她沒有回答,仍就埋看頭不做
    聲,龍黛吾有點煩燥的道:「我在問妳,妳是誰﹖」
    
      緩緩地,那女人仰起頭來,老天,那是一張如何美麗而明艷的臉龐,她微張著
    嘴,目光剛剛瞥及龍尊吾,已不由驚叫一聲,恐怖之極的倒吸了一口氣,整個面孔
    在剎時間扭曲,彷彿呆了一樣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龍尊吾搖搖頭,正想上前解開她的束縛,背後,已傳來一個驚怒的,帶著痰音
    的叫聲:「你,你是誰?」
    
      龍尊吾沒有回頭,冷冷的道:「滾出去﹗」
    
      那人似是愣了一下,忽地大叫道:「小癩片,赤臉兒,快來啊,有他媽的奸細
    摸進來了………」
    
      一陣急促的步履聲響,癩皮大漢的語聲粗厲的吼了起來:「媽個巴子,妳小子
    是誰?竟敢混入我」鐵矛幫」的地盤……」
    
      霍的轉過身來,龍尊吾陰森森的注視著房門口的三人,他那冷酷而恐怖的面具
    形景甫始映入這六雙瞳孔裡,已嚇得三個人「喉」的叫了一聲,那癆病鬼似的枯瘦
    漢子用手指著龍尊吾,抖索著道﹕「媽呀,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龍尊吾靜靜的道:「你們三個人通通跪下,用你們手中的鐵矛自裁謝罪﹗」
    
      癩頭大漢楞了楞,硬著頭皮大叫道:「你他媽反了,大約你搞不清楚這是什麼
    地方吧?紫蘆山區這一畝三分地豈是你小子發威的所在?老子要活剝你的皮………
    」
    
      「皮」字還在舌頭上跳躍,龍尊吾隻掌一展驀合,似雨片血刀猝發,癩頭大漢
    怪叫跳開,卻在身體剛剛躍起的剎那猛然一抖,似被一隻無形的巨錘擊中一般,嘩
    啦啦的撞碎了木板牆摔出,一頭栽在雪地上便不動了,殷紅的鮮血汨汨流淌,憑空
    潔白的地面染上一片朱赤﹗
    
      這一下子,惊得那兩個漢子面色泛灰,死呆呆的挺在那裡不知所措,不但他們
    兩個傻了,連出手的龍尊吾也窒得半晌作聲不得,這是他离開九成宮以後第一次與
    人交手,但卻做夢也料不到出手之下竟是這種結果,他甚至連意念尚未興起,敵人
    就已屍橫命斷,對方是泥土捏成的麼?仰是自已是鐵銬的﹖他以為最少也有一陣子
    架好打,誰知只一動招就已分了生死勝負?
    
      方才,他施展的一式,乃是金羅漢所授的「流紅掌」法中「大五絕」首招:「
    雙雷殛心」,當年初遇金羅漢,在蜀山湖邊,金羅漢即曾以此式試探過他﹗
    
      在金色面具的掩遮下,對方自然看不見他的怔忡之色,於是,他悚然惊悟,輕
    輕吸了口氣,儘量使言調保持平勻「鐵矛幫在你們頭頂上頂著?」
    
      那枯瘦漢子大大的哆嗉了一下,「噗通」跪了下去,嗓子裡的痰聲已變成了哭
    聲:「好漢饒命………啊﹗小的們在鐵矛幫裡只是小角色……也不過混口飯………
    飯吃………好漢有仇有冤,也報不到小的們頭上………」
    
      紅臉孔的漢子也跟看跪下,抖生生的道:「這………這……妞儿,不………這
    姑娘不是小的們要害他………是宗香主的諭令………小的們做不得主………」
    
      龍尊吾驀然血氣上衝,他厲烈的道:「調戲她,凌辱她你們可做得主?」
    
      矮了半戳的兩個人頓時嚇得面無人色,枯乾漢子更是駭得涕涎縱流,他也不敢
    抹擦,顫著聲音道:「不………不,好好漢千萬莫誤會………這全是小癩皮的主意
    ………打人是宗香主叫他打的……調戲那姑娘也也也是他幹的………」
    
      冷冷一笑,龍尊吾道:「你們已經污辱過她了﹖」
    
      兩人同時雙手亂搖,紅臉孔的漢子惶急的道:「沒有………沒有,還還來不及
    做……那事。好好漢已經來了………小的們只只只是幫襯小癩皮辦事而已…」
    
      龍尊吾轉過身去,雙手扯緊了縛在那女人」」不,那少女身上的細牛皮索,略
    一用力,兩聲細微的「崩」「崩」之響傳出,如此柔軔的牛皮索已然折斷,那少女
    畏縮的將麻痺了的四肢緩緩拳曲,睜著一雙帶著驚悸餘韻的明媚大眼瞧看龍尊吾,
    龍尊吾淡淡的道:「妳自已將手腳搓揉一會,以便使縛束之處血液暢通。」
    
      說看,他走了開去,向地下的兩個人道:「鐵矛幫內,有沒有四個外來江湖客
    投奔?他們號稱『雙雙人狼』。」
    
      拭去口涎,枯瘦漢子苦著臉道:「回稟好漢,小的們只是幫裡提壺迎門的苦哈
    哈,幫裡有什麼大事,小的們根本就不會知道,入幫快三年了,連幫主他老人家也
    沒有見上兩面…」
    
      龍尊吾的金色面具映過一片寒酷的光彩,他生硬的道:「鐵矛幫的苦哈哈欺凌
    一個弱女都是這般老道,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怕更高明了,現在,你們兩個可以上了
    。」
    
      跪在地下的兩個角色想不到對方會這麼輕易的放過他們,彼此極快的對望一眼
    ,朝著龍尊吾叩了個頭「謝謝好漢饒命之恩﹗」
    
      說著,兩人已匆匆爬起,轉身就跑,但是,他們尚未奔出門口,龍尊吾已猝然
    掠出,一溜耀眼的金芒驟歛,當破空的厲嘯聲甫始響起,那兩個想匆忙逃命的漢子
    已連叫也來不及的軟軟癱下,每人的脖頸至左脅,都翻捲開一條可怖的血口子,泉
    水似的熱血噗噗冒湧,景像好不慘厲﹗
    
      一聲突然的惊叫起自身後,龍尊吾靜靜凝視著平平伸出的「阿眉」刀,金光絢
    燦的刀身上瑩潔如昔,只是幾滴滾珠般的血粒,正沿成一線自刀尖墜落。
    
      心裡有一種空洞若失的感覺,他摔摔頭,左手食指一抹刀沿,熟練的插回裘袍
    內的刀鞘裡,一聲清脆的啞簧聲傳來,他緩緩回身,目注那瑟縮地下的美麗少女,
    好一陣,冷漠的道:「妳可以走了。」
    
      那少女猛的抬起頭來,憔悴萎頓的面龐上赫然佈滿了斑斑淚痕,她望著龍尊吾
    良久,幽幽的道:「走?叫我到那儿去?」
    
      這是一口軟脆得發膩的京片子,雖然語氣裡有著無比的空茫,惊悸與落寞,但
    卻仍然俏美得誘人。
    
      龍尊吾炯然盯著她,這少女也在畏怯中包含了倔強的凝視著龍尊吾,於是,龍
    尊吾發覺這少女竟然有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飄逸神韻,似一朵白蓮,瑩潔而靜謐,像
    一片紅葉,嬌美而孤伶,又如遠天的雲彩,挺拔的翠竹,散發著清雅脫塵的悠悠之
    美,綜合起來,是一種特別的意味,這意味,原不該是此情此景之下可以看出來,
    可以表達出來的,但是,卻在一剎,龍尊吾已感覺到了。
    
      他一把扯開狐皮裘袍的側裡銅扣,反手將裘袍脫下,掄起一個弧度摔到那少女
    面前道:「穿上吧。」
    
      女孩子雙手環抱胸前,怔怔的瞧著龍尊吾,龍尊吾裡面也是一襲純白色釘著兩
    排雪亮銅扣的緊身衣,他的配刀方法非常特異,不似一般使刀者揹在背後或懸在跨
    邊,而是斜斜套貼在左胸之上,刀鞘是黑色泛灰的老熊皮所製,內襯硬革,潔白滑
    膩的象牙刀柄,离他的下頷只有兩寸左右,鞘尾伸出大半尺在左脅之外,看上去又
    是驃悍又是狠厲,矯健已極。
    
      遲疑著,但那少女終于遝是將那件帶著微溫的狐皮裘穿上了,這使她看起來有
    些好笑,狐皮裘對她的身材來說是大了點,但如此卻更襯托出她軀體的嬌小與纖細
    。
    
      龍尊吾也沒有問她,上去一把將她抱起,大步向外面走去,那少女似是一震,
    稍微掙扎了一下,蒼白的臉龐上浮起一抹紅雲道:「你,你放下我,我自已可以走
    ……」
    
      龍尊吾悶聲不響,走到坐騎之傍將她放到鞍前,自已也縱身而上,掉轉馬頭順
    著坡脊的起伏行去。
    
      天色暗的很快,這時已經陰昏沉沉的了,騎在馬上,龍尊吾極目四眺,但是,
    除了遠近山連著山外,嶺接著嶺,就簡直找不出一點別的什麼來了;雲層低壓,北
    風更緊,群山環孢中的單騎踽踽,更見淒涼。
    
      坐在鞍前的少女不知不覺將身體縮靠向後面,於是,就等於藏進龍尊吾的懷裡
    了,過了一會,她忍不住半仰起頭來道:「講問,你的目的地是那儿?」
    
      龍尊吾沉沉的道:「鐵矛幫總舵。」
    
      少女不自禁的打了個冷顫,抖索著道:「你與他們該不會是朋友?」
    
      隱在金色面具後的瞳孔閃了一下,龍尊吾道:「妳應該看得出來。」
    
      那少女沉默了片刻,低低的道:「那麼,你今天不宜前去,那兒隔著這裡很遠
    ,至少還有四十多里山路,再說,那儿也沒有剛才你問過的那幾個人。」
    
      龍尊吾鎮定的道:「妳聽見了?」
    
      少女點點頭,道:「或者我見過而不認識他們也難說,你知道,鐵矛幫的巢穴
    設在紫蘆山區的『七斗谷』裡,那兒時常有些陌生而神秘的江湖人物來往,有很多
    我見過也不知道他們的名號,幫裡的上下人等也從不提及………馬匹顛躓了一下,
    龍尊吾扶了扶前面的少女,少女又用力掩緊了狐裘,輕輕的道:「你不問我是誰?
    不問我的出身來歷﹖」
    
      龍尊吾冷冷的道:「假如妳願說,妳會自已說出來,否則,妳便是不願提;我
    從來不勉強別人,也無須勉強別人,就像方才我救妳一樣也沒有絲毫勉強。」
    
      少女詫異的轉過臉來。注視者龍尊吾好一陣子,喃喃的道:「我是感激你的,
    真的感激你,從內心的最深處……」
    
      金色面具突響起一陣淡澀澀的笑聲,龍尊吾道:「無庸如此,這只不遇是一種
    巧合,我們彼此沒有牽連,沒有恩怨,妳該感激的是妳自已的運氣好,運氣往往很
    重要,而我,就往往缺少了這個運。」
    
      少女默默垂下頭去,良久,悠悠地道�
    ,潔淨的潔……」
    
      頓了一下,她又道:「我的父親在鐵矛幫裡的地位很高,他是」長河」堂的堂
    主,你或者知道他的名號,江湖上都稱他老人家為「髣獅」唐良,父親為人十分慈
    祥寬厚,因此他与幫里「浩江堂」堂主古顏時有衝突,古顏也是鐵矛幫的執法紅旗
    ,心性殘酷而險詐,對人為事尤其心胸狹窄,動輒行走極端,凶狠暴戾得嚇人,只
    要幫裡的人犯下過失。交到他的手中不論罪過輕重他都會刑加二等,整得人家死去
    活來,父親看不過,老是出來勸阻,兩人常常發生爭執,古顏恨我父親也恨得入骨
    ………」
    
      龍尊青淡淡的「嗯」了一聲,唐潔的語聲變得有些哽咽的道:「兩年前,由我
    父親作主,把我許配給堂下首堂香主『玉龍』尚明,尚明是我父親從小帶大的,在
    鐵矛幫里他能爬到香主的位置也是我父親全力提拔的,結果,尚明也早就看不過古
    顏的作風與為人,他的個性十分倔強固執,而且也十分衝動,他一直瞞著父親暗中
    計劃著罷黜古顏或除掉他,因此他就和鐵矛幫的死對頭『黑巾堂』聯繫好了,在一
    次由古顏率領的暗盤生意進行中,尚明偕同黑巾堂的殺手埋伏在半路截擊他們,那
    一次雙方拚鬥得異常慘烈,鐵矛幫浩江堂田去的隨行人馬幾乎全軍覆沒,但是,卻
    端端逃走了個古顏,他一回來卻向幫主說出經過,並且猜疑到尚明頭上,哦,尚明
    截殺他的時候是幪著面的,幫主當時曾經很嚴厲的盤問了父親和尚明,父親並不知
    情,而尚明當然不會承認,可是,不幸的事來了,在遭受伏擊時以為完全死掉的鐵
    矛幫所屬,竟然有兩個人帶著重傷行了回來,他們……他們在鬥場上拾著了尚明的
    一條紅瑪瑙的腕環,這條腕環,是尚明從小就帶在身邊上的東西,而且,是父親送
    給他的………」
    
      龍尊吾在面具後的眸子眨了眨,道:「那麼,你的未婚夫婿只怕就危險了?」
    
      唐潔抽噎了一聲,幽幽的道:「當時就由幫主下令浩江堂扣押了尚明,尚明進
    了虎口那裡還會再有生望?他也明白不能續命了,他把什麼話都說了出來,更堅決
    否認父親也參與此事,白天他招了供,晚上即被凌遲處死,而父親也免去了長河堂
    的位置被監禁起來,三天後的一個夜晚,父親被監禁的那棟房子就突然失火了,那
    夜,我清楚記得火警是如何凶猛,當大家救熄了火,只找著了一具燒焦的屍體,我
    曉得,那是父親的遺體,他嘴裡上排第三個牙齒缺了一半。不會錯,那是他﹗我同
    時發現的,還有深陷在父親咽喉的七枝兩寸長的毒針﹗那七根毒針已變成紫烏的了
    …」
    
      說到這裡,唐潔已忍不住低低啜泣起來,雙肩聳動著,身軀在難以察覺的微微
    抖索,龍尊吾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說什麼,卻又終於無言。
    
      抽噎了一陣。唐潔又幽幽的道:「我沒有查問,沒有喊冤,因為我心裡明白這
    是誰幹的事,我把滿腔的仇怨積在胸裡,把滿肚子苦硬硬的壓著,浩江堂裡的人還
    裝模作樣的搜尋兇手,天知道他們暗裡是如何滿足而得意………從那時起,我變得
    孑然一身。無親無故,幫裡的好人再不敢接近我,惡人更越發趾高氣昂﹔昨天……
    …我獨自在七斗谷一處山崖上看雪,古顏把一個名叫譚大友的把弟忽然跟了過來,
    他,他竟然想欺辱我,我知道掙不過他,便假做答允,在他不備的時候用我的髮簪
    玉釵刺瞎了他一隻眼睛,我還沒有回到家,浩江堂的人已趕來將我抓住,我被解到
    浩江堂的刑房裡遭了一頓毒打,連見見幫主喊冤的機會也沒有,就被古顏判處死罪
    ,交給他手下一個姓宗的香主執行,那姓宗的香主就要剛才在小木屋裡的三個人帶
    我出來,以後的情形,你都知道了…」
    
      沉默了好一會,龍尊吾道:「鐵矛幫裡,就沒有一個敢挺身而出的人?」
    
      唐潔淒苦的一笑,道:「誰敢把生命當儿戲?」
    
      龍尊吾冷笑一聲,道:「義之所在,命有何惜?鐵矛幫仁義不存。覆滅之期當
    不在遠了﹗」
    
      輕輕地,唐潔道:「還沒請問俠士貴姓?」
    
      報了名,龍尊吾道:「龍尊吾。」
    
      唐潔跟著唸了一遍,道:「龍俠士……我,我可否知道你與鐵矛幫裡跟誰結下
    仇?」
    
      龍尊吾目注暮靄沉沉,四野渺渺的山景,靜靜的道:「鐵矛幫無人與我有仇。
    」
    
      唐潔又怯怯的道:「那麼,可是那叫什麼『雙雙人狼』的人與你有仇?」
    
      金色面具後的眼睛突然射出一片暴凌冷厲的光芒,龍尊吾顯得有些粗野的道:
    「不要提這幾個字﹗」
    
      唐潔嚇得一抖索,沒有再說話,默默地,馬儿又走了一陣,唐潔才畏縮的道:
    「龍………龍俠士,我知道有一個山洞在這附近,你可願意去休息一會?順便生個
    火擋擋寒?」
    
      龍尊吾冷冷的道:「從那儿走?」
    
      唐潔抽噎了一聲,接過了馬韁,由她駕馭著坐騎往右邊行去,在經過了幾處起
    伏的山陵與枯木之後,前面,已顯出一片橫聳的嶺脊來。
    
      馬儿緩緩往前面的嶺脊行去,爬上了一條斜陟的樵道,已可看到在悄聳的山壁
    中間有一個离地約有兩丈高下的洞口,洞口外生著倏條糾纏而枯乾的籐蔓,一片常
    青的大柏樹生在洞口的左下方,這山洞的位置十分良好,可以俯瞰出很遠,而且,
    假如不知道,要找這地方也十分不易。
    
      近了,唐潔輕輕的道:「洞裡舖著乾草,還有兩截未燒完的臘燭,在春夏,我
    常一個人來這裡玩,那是父親尚未去世的時候………」
    
      龍尊吾翻身下馬,將唐潔也抱了下來,他取下馬身上的物件,一拍馬臀,這一
    匹黃驃馬已低嘶一聲。
    
      潑刺刺奔向那片柏樹林內。
    
      朝山洞看看,又望望龍尊吾,唐潔道:「這地方,你還喜歡?」
    
      龍尊吾淡淡點頭,道:「出門在外,一切也只好將就。」
    
      唐瀿的眼圈一紅,強忍住目眶中已在打著轉儿的淚水,幽幽垂下頭去,龍尊吾
    彷彿沒有看見,他打量了一下地形,再看君山洞,將手中的兩個皮蘘及一隻水壺抗
    在肩上,左手一挾唐潔,也末弓身作勢,他猛吸一口氣,身軀已霍然直飄而起,在
    他吐氣的當儿,人已飄進了洞口之內﹗
    
      剛剛放下唐潔,龍尊吾已突地轉過身去,雙目冷冷盯著洞中,唐潔一理鬢髮,
    輕輕的道:「有什麼不對嗎?」
    
      他的話語尚未說完,洞中已響起了一陣撲翼之聲,五六隻碩大的黑鳥怪叫著飛
    衝而出,龍尊吾雙目倏睜,口中「唷喝」一聲,上身半斜,手臂猝翻,金光剎時縱
    橫掠舞,滿空的鳥毛鳥血驀而暴飛,吱吱怪叫之聲像要撕裂人們耳瞙一般激蕩洞內
    ,宛如這陣陣的嗚叫聲剛才響起,龍尊吾的阿眉刀已插回銷內,他的左手閃電般拉
    著唐潔的手腕將她扯向一邊。
    
      唐潔撫著胸口,惊悸的道:「這些黑鳥真嚇人一跳…龍俠士,你出手好快啊…
    …」
    
      龍尊吾沒有回答,仍炯炯盯著洞內,半晌,他冷峻的道:「朋友,你出來吧,
    躲著也不是辦法﹗」
    
      一陣「榤」「榤」狂笑像是夜梟號叫般粗啞的響了起來,山洞的深處,緩緩走
    出個獨耳、獨目的醜怪大漢來,這大漢年約四旬,雖然是個殘缺之人,體格卻是異
    常魁梧,滿臉的橫肉重重相疊,巨大的獅鼻下面卻有一張唇薄如刀的嘴,他大笑著
    在五步之外站住,龍尊吾沒有說話,依舊一動不動的凝視著這怪客,於是,他們互
    相盯著,慢慢的,大漢的笑聲變小了,變低了,終於凝結在他薄薄的唇邊。他瞪著
    龍尊吾,面色逐漸的沉重與肅穆起來。
    
      過了好一會,這怪客聲音粗厲的道:「你是誰﹖」
    
      龍尊吾的眸子精芒閃射,似兩股冷電一樣貫注在對方臉上,怪客竟奇異的感到
    一陣從未感受過的束縛及失措的惊惶感,他咬牙,怒叫道:「老子問你,你是誰﹖
    」
    
      龍尊吾冷森森的道:「你是誰?」
    
      怪客哼了一聲,不自覺的答道:「老子『魅鷹』朋三省﹗」
    
      龍尊吾生硬的道:「報了名,你可以離開了。」
    
      怪叫了一聲,那人憤怒的道:「什麼?這山洞是你家的﹖老子不叫你滾出去已
    是莫大的客氣了,你竟然還敢教老子離開?你是吃了狼心豹子膽不成﹖」
    
      龍尊吾肅煞的道:「朋三省,你是要見見真章?」
    
      叫朋三省的怪客一跺腳,大罵道:「正是此意,他娘的這還成什麼天下,老子
    成天不講理卻碰見你這更渾的小子,老子寧肯讓你打死也不能被你嚇死﹗」
    
      龍尊吾站在中間,背對著洞口,他上身微微略向右斜、雙手食指上的普渡指環
    閃閃發出兩抹淡淡的紫色光暈,語聲顯得如此狠辣與冷漠道:「來吧,朋友,你我
    同樣明白,江湖生涯原就離不得血腥﹗」
    
      魅鷹朋三省一掀他的灰色長袍,拔出一柄微微彎曲的鋒利的寬刃短刀來,刀背
    輕輕側貼在左肘之上,右手往後一探,「嘩啦啦」一陣聲響,老天,他背後敢情還
    揹著一條五節九菱鞭,五個鐵菱角皆有刀尖突出,每枚大小若小儿頭顱,看去又粗
    又重,閃泛著黑烏烏的光彩,實在惊人﹗
    
      龍尊吾雙目在金色面具後亮灼灼的盯著對方,身形紋風不動,二人對持了很久
    ,朋三省驀地大吼一聲側身扑進,雙足閃電般寶施,九菱鞭鏘鏘驟響,直追敵人腦
    袋,左肘「呼」的一掠,鋒利的刀刃已抹向對方肚腹。
    
      猝的大倒仰,龍尊吾叱喝一聲,右臂斜探,阿眉刀「削」的飛起,立見金光揚
    射,刀鋒又金蛇似的倏忽左右閃斬,一口氣已砍劈了三十三刀﹗
    
      魅鷹朋三省暴吼如雷,卻在瞬然間被逼退了六步,在這時,他的九菱鞭根本伸
    不出去,只有左肘間的短刀揮舞攔擊,卻是捉襟見肘,十分尷尬了。
    
      眼看龍尊吾身形向左,卻在往左邊一移之隙暴閃至右,銳風在金芒裡如飛猝閃
    ,「削」「削」之聲彷彿魔鬼的嘲笑,冤魂的哭泣。
    
      魅鷹朋三省驟覺眼前金光耀目,他右手九菱鞭急摥,左肘一彎突側,「削」的
    一聲已掠過他的肩頭,同時,一陣冰涼刺骨的感覺也撩過他的肌膚一沾而去。
    
      一聲輕微而脆弱的「克察」之聲傳來,龍尊吾仍在五步之外,正冷森森的注視
    者他,猩紅的長髮散亂披拂,一雙眸子卻如此清瑩炯烈。
    
      大吼一聲,朋三省丟掉了手上的九菱鞭與短刀。一屁股坐到地下,恨得雙手猛
    扯自已頭髮,又瘋枉的摑打著自己的臉頰。
    
      冷沉沉的,龍尊吾道:「夠了。」
    
      朋三省「呸」了一聲,怒叫道:「別他媽貓哭耗子假慈悲,老子不領這個鳥情
    ﹗龍尊吾默默注視著他,靜靜的道﹕」你與鐵矛幫有什麼關係?」
    
      楞了一下,朋三省氣咻咻的道﹕「他鐵矛幫和老子有什麼鳥牽連﹖老子走累了
    發現這山洞,便進來宿一宵,卻不想遇見了你這渾小子﹗」
    
      龍尊吾想了想,道:「你留下來吧,反正這山洞夠大。」
    
      朋三省搖搖頭站起來,大大不以為然的道:「用不著,老子走路便是,誰叫老
    子不爭氣打輸了你?活該挨冷受,他媽的老子這就走﹗」
    
      龍尊吾的金色面具毫無情的對著他,冷冷的聲音自臉具內傳出﹕「不要賭這區
    區之氣,朋三省,夜寒雪凍,這里正好留宿。」
    
      遲疑了片刻,朋三省嘆了口氣,伸出手來道﹕「好吧,算我姓朋的陰溝裡翻大
    船,八十老娘倒繃孩儿,老子交你這個朋友,我叫朋三省……」
    
      龍尊吾伸出手去與他相握,語聲緩和的道:「我已知道你叫朋三省了。」
    
      朋三省滿臉的橫肉一熱,獨目中有一股訕訕的表情,他濃黑的眉毛一揚,粗亞
    的道:「那麼,你叫什麼?」
    
      龍尊吾道:「龍尊吾。」
    
      「龍尊吾?」朋三省搖搖頭道:「這名字生的很,以你這一身鐵錚錚的武功,
    在武林中不該沒有名氣,但是。我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龍尊吾一拂披散的紅髮,回
    頭道:「唐姑娘,煩妳去點好臘燭。」
    
      貼壁屏息的唐潔低低答應了一聲,輕輕走進洞內,隔了一會,有擦打火石的聲
    音,隨著一團渾黃的燭光已亮了起來,臘燭嵌插在山壁石縫之中,光亮雖然微弱搖
    幌。卻也難得可貴了。
    
      龍尊吾過去盤膝坐下,朋三省拿過他的兵器放在一邊,又到壁根拖出一大綑乾
    枝來,他大聲道:「我就怕晚上冷。所以事先費了好大勁弄了這一綑柴火。還沒燒
    著,呃,你們就來了,現在正好用上……」
    
      說著,他將木柴堆在中間,打了火石用枯草引著了火,洞中被點點的火光一映
    ,頓時溫暖起來,用火光映著唐潔美艷的面龐,龍尊吾閃泛著冷酷光芒的金色面具
    ,朋三省醜陋卻直率粗獷的臉孔,紅紅的,幻迷的,搖晃的,有著一股特异与古怪
    的意味。
    
      烤烤火,朋三省搓搓手道:「啊,龍…干脆我就托個打,稱你一聲龍老弟吧,
    龍老弟,你該不是也來挖草藥的吧﹖」
    
      龍尊吾點點頭,注視著伸縮的火苗,金色臉具上絢麗的光芒,他悠悠的道﹕「
    我是來辦一件事的,一件刻骨銘心,魂系夢牽的事…」
    
      朋三省顯然是個大老粗,他有些迷茫的半張著嘴,像是未曾十分听懂對方的言
    中之意。
    
      一側,唐潔瑟縮在龍尊吾的皮裘裡,她眨著眼,怯生生的道:「龍俠士………
    可是來找一個人﹖除了白天你問的那幾個人之外﹖」
    
      龍尊吾搖搖頭,沉沉的道:「你以后會知道的,現在,不說也罷……」
    
      說到這里,他將身旁的皮囊解開,拿出一大包油紙包著的乾肉,涵雞及乾餅來
    ,分別遞給了唐潔及對方的朋三省,又順手將水壺也放在唐潔跟前。
    
      唐潔感潡的接過,望著他,道:「你不吃一點?我可以替你熱一下。」
    
      龍尊吾彷彿十分倦乏,他古怪的看了唐潔淡淡的道:「妳吃吧,我不餓?」
    
      离開火堆遠一些,龍尊吾又從皮囊內扯出幾條毛氈,丟給唐潔與朋三省一人一
    條。他自已也和衣裹著翻身過去躺下。
    
      朋三省迷茫的搔接頭髮?朝著唐潔磁牙一笑道﹕「妳這位朋友真怪。真怪……
    呃,我已吃過一頓了。不過,呃,還可以再吃一些,再吃一些…」
    
      他說著,開始大口吃起手中的燻肉與乾餅來。嘖嘖有聲。
    
      唐潔食不知味的輕輕咬著一塊乾餅,目光卻一直在背向著這邊的龍尊吾身上打
    轉,她不明白這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是,她卻知道他一定有著太多的隱痛、悲哀、
    以及愁苦。
    
    
    
    蕩  魔  誌 6
    
    拒  追  騎      血  映  膽
    
        山洞裡。
    
        傍晚時升著的火堆已經熄了,洞中寒氣襲人,洞外的山嶺層峰是一片銀白,不知在什麼
    時候,雪又下起來了,綿綿密密的,飄飄忽忽的,像無盡的苦澀與冷寞,那麼愁煞人的落下
    ,落下。
    
        忽然——
    
        龍尊吾悚然睜開眼睛,他彷彿聽見了什麼,靜默默一會,他終於證實了自己的聽覺,躡
    身而起,他剛剛跨出一步,躺在他身邊不遠的唐潔已輕輕坐起,一雙眼睛迷惑的瞧著他﹐悄
    細的道:「時間還早,你怎麼起來了?」
    
        龍尊吾低低噓了一聲,壓著嗓子道:「洞外有人來了,還有馬嘶之理,妳怎麼也聽見了
    ?」
    
        唐潔落寞的一笑,輕輕的道:「我根本一夜末睡。」
    
        這簡單的一句話,卻像是一根針鋒的刺了他一下,征征的瞧著唐潔,他搖搖頭,留下一
    聲嘆息行到洞口。
    
        從山洞往外遠眺,不錯,在洞外的山坡之下,果然有著五、六十個騎士正朝這邊包抄上
    來,他們前面,還有著十多隻高大凶惡的白毛犬,在吠叫聞嗅,東奔西跑。
    
        低睡著,身後響起朋三省驚異的語聲:「咦?這他媽是怎麼回事?那來這麼些灰孫子?
    他們騎著馬帶帶著狗的,這種架勢不像是狩獵,倒像是在抓逃犯——」
    
        猛然住口,朋三省瞪著龍尊吾道:「老弟,這些人可是衝著你來的?」
    
        龍尊吾淡淡的道:「不錯,但我並不是逃犯。」
    
        朋三省獨目一睜,道:「是結仇?」
    
        龍尊吾平靜的道:「就算如此吧,昨天我宰了他們三個人。」
    
        用手一抹臉,朋三省楞楞的道:「他們?他們又是那一路的牛鬼蛇神?」
    
        龍尊吾轉過臉去,道:「鐵矛幫。」
    
        征了一會,朋三省用力一拍龍尊吾肩頭,道:
    
        「我幫你,老弟,幹他奶奶個狗熊!」
    
        側過臉來望了朋三省一眼,龍尊吾的眸子裡有一股異常的親切與溫暖感覺,他輕輕的道
    :「妳不怕纏上麻煩?」
    
        氣得一滋牙,朋三省低叫道:「這是什麼話?這簡直不成話嘛,把姓朋的為朋友兩肋插
    刀也不會皺皺眉頭,這點小事又能算啥?說句不中聽的話,我『大伏堡』出來的人兒都是鐵
    錚錚的,他媽的鐵矛幫能啃得了鳥?」
    
        「大伏堡?」
    
        龍尊吾唸了一句; 卻急忙往後一退,低聲道:「來了,都是穿著紫衣,外單翻白披肩…
    ……」
    
        唐潔湊上一步,憂慮的道:「是鐵矛幫的人,龍俠士,一定是昨天你殺的三個人被他們
    發覺了,而我又失去了蹤跡,他們便出動了大批人馬搜山……」
    
        這時,山洞外面的斜坡上已奔過來五六頭白毛巨犬,隻隻掀鼻暴齒目閃綠光,一路吐嗅
    著奔向山洞這邊。
    
        唐潔靠前看了看,皺著眉道:「一見這些西土的『白狼犬』,就令我想起古顏來,他和
    這些畜牲的長像毫無二緻。」
    
        朋三省咧嘴一笑,道:
    
        「譬喻得好,妙,姑娘妳有兩下子!」
    
        唐潔面朧一紅,瞪了朋三省一眼又羞怯的低下頭去,山洞下面,此刻已有二十多名彪形
    大漢圍了上來,他們清一色的左手握鐵矛,右手執鬼頭刀,個個形容精悍,神色沉練,典型
    的江湖草莽!
    
        龍尊吾與朋三省分隱洞側,唐潔則進入裡面,不一會,洞外的人聲已槽雜起來,還夾著
    起落不停的狗吠聲與馬嘶聲。
    
        隱隱地,下面一個尖厲的嗓音大叫道:「喂洞裡的人快出來,咱們是紫蘆山區鐵矛幫的
    人馬,山裡發生了事,咱們要與洞裡的各位朋友對對盤,有樑子結算,無糾葛走路,快!」
    
        跟著一個破鑼嗓音叫道:「宗香主、張香主,大護壇?這山洞裡有點玄,咱們快將人馬
    聚集,逼他們出來亮相!」
    
        較遠一個陰沉沉的口音回答道:「大護壇快到了,范頭目,你調度所屬將這山洞把住,
    咱們有的是辦法,不怕逼不出這些小子來!」
    
        洞裡,唐潔輕輕的道:「龍俠土,這說話的人就是浩江堂二舵掌舵香生『紅蛇』宗亮。
    」
    
        龍尊吾還沒有回答,洞外已響起一片﹁嗖﹂﹁嗖﹂的尖銳破空之聲,閃電的箭矢四射而
    來,龍尊吾急忙低叱道:「伏下,唐潔!」
    
        幾隻白羽利箭險險擦看唐潔身邊飛過,她連忙伏臥地下,洞側的朋三省已暴辣辣的道:
    「好他媽一群混賬東西,竟然射起箭來了,龍老弟,咱們還在這裡等什麼?」
    
        彷彿是回答他的話聲,洞外﹁呼﹂﹁呼﹂連響,十幾隻醮滿了油的火把滴溜溜的打著轉
    子拋了進來,緊跟著一陣皮筋彈動的聲音,數十團熊熊的燃僥的草球冒看濃濃的白煙彈射飛
    臨,有的撞到洞口石壁掉了下去,劫仍有二十個火球射入,那濃厚的白煙帶著一股嘔人的抽
    心惡臭,火辣辣的,暴烈烈的,唔,是白憐的氣味!
    
        朋三省大罵一聲,﹁呼﹂的撲出洞外,魁梧的身形不向下落,反而直凌空中,在空中他
    伸臂張腿,怪異的旋了三個半弧,然後,隼厲而美妙的落在五丈之外。
    
        聽看洞外的嗅哀與驚叫,龍尊吾迅速在洞中閃掠,而他在閃掠之間,方才拋進來的火球
    又冒著白煙被他用腳一一飛踢出去,窒看氣,他急切的道:「唐潔,用壺中的水浸濕毛巾,
    幪在口鼻上面,記住不能出去。」
    
        「去」字說完,他已電躍而出,在空中手臂一揮,一個空心跟斗人已站在地下!
    
        剛剛圍上朋三省的一些鐵矛幫幫眾,猝然又發現了龍尊吾,俱不由嘩然驚呼,但劫立朗
    又分出二十多人向這邊抄了土來!
    
        魅鷹朋三省雙手插腰,正在跺看腳破口大罵道:「我操你們一個一個的老娘,老子是那
    些時刨了你們這些灰孫子三八蛋的祖墳啦? 你們又是刀又是槍的活像有那麼回事一樣暗算老
    子? 這還算是闖江湖跑碼頭的角色麼?連他媽好歹是非也不分了………」
    
        二十多個身高馬大的紫左漢子小心翼翼的圍著龍尊吾,每個人看見他臉上的金色面具都
    不由暗暗打噤,誰也不願意朝他臉上看,半短鐵矛的尖端指著他,鬼頭刀一陣斜靠左右肩之
    上,緩緩的,一個臉孔黝黑窄額削腮,還留著三撇鼠鬚的中年人走了出來,他背後指著一柄
    銀鞘長劍,頭上扎了一個高髻; 陰側側的瞧了龍尊吾一眼,冷冷的道:「好朋友,大家都是
    道上跑的,犯不著裝神扮鬼; 江湖上有規矩; 過山拜山,渡海謝船; 走到那裡也得看看人家
    坐她把子的臉色,朋友你們如此狂妄拔扈,莫不成看我鐵矛幫是紙扎的麼?」
    
        龍尊吾深沉的笑了一聲,淡漠的道:「你叫宗亮?」
    
        那中年人傲然一哼,道:「紅蛇宗亮.正是本香主!」
    
        龍尊吾上身徹斜,厲烈的道:「你們是來找昨天你們被殺的那三個人?」
    
        紅蛇宗亮神色一沉,陰森森的道:「好朋友,光棍眼裡打不進砂子,是你幹的?」
    
        龍尊吾冷冷的道:「正是!」
    
        宗亮隻目突張,狠狠的道:
    
        「為什麼?」
    
        仰起頭來注視著空中飄落的雪花,龍尊吾暴辣的道:「為的是給你們這些武林敗類,北
    湖魍魎一個教訓與警惕!」
    
        宗亮大大的一楞,那邊,意態悠閒的魅鷹朋三省已拍掌大叫道:「好,好罵的好,這些
    灰孫子都該天打雷劈!」
    
        包圍朋三省約二十多名角色中突然竄出一個肥胖禿頂的大漠,他一個偏身,手中一對大
    板斧已斜斜並斬向朋三省,口中同時大吼:「大爺活劈了你這凶漢!」
    
        隨著他的動手,四周的鐵矛甘眾齊齊叫喊一聲,自不同的角度蜂湧攻上,個個都是左手
    矛,右手刀,乃矛示閃,運用之間熟練而俐落,一著即知平素久經訓練!
    
        宗亮一見已方之人已動上了手,他眼神一硬,剛剛張嘴——
    
        「削」的一道金色電閃來自對方之手,快速得似千萬年的時光突然倒流,宗克急忙躍退
    ,「嚓」的一聲自己頭上的髮髻已被削落!
    
        一陣嚷叫,四邊的鐵矛幫眾紛紛衝上,龍尊吾身形暴轉,金光﹁削﹂﹁削﹂縱揮橫閃眨
    眼間已在一火慘號聲中倒了十多人,滿天的血雨噴洒,而這陣血雨尚未落下。龍尊吾一個旋
    身,阿眉刀的鋒刃破空飛斬。又有七名鐵矛幫友屍橫就地!
    
        那邊,魅鷹朋三省的九菱鞭早已與那肥胖漢子交上了手,他雄偉的身軀衝馳奔殺,再在
    左肘翻掠,就見
    
        少有一個敵人被他半隱於肘側的寬刃短刀破開了膛!
    
        紅蛇宗亮驚魂甫定,羞怒交集的拔出背後那柄奇長的利劍衝上,口中邊急亂的大叫道﹕
    「李成,放訊號召集人手,張貴,你挺著點!」
    
        肥胖漢子連答應都來不及,朋三省的九菱鞭已嘩啦啦的帶著雄渾的勁風砸掃了過來,左
    肘一翻一抬,又已抹著一名鐵矛幫大漢的咽喉而過。
    
        只在人們喘一口氣的功夫,五十多名鐵矛驚角色已躺下了近三十個!瘰瀝的肚腸與腥紅
    的熱血拖酒了一地,屍體橫豎倒臥,好不淒慘!
    
        在金色面具的反光裡.在赤髮的揮舞裡,﹁削﹂﹁削﹂的刀刃破空之聲尖厲得驚心動魄
    ,狠酷帶血,紅蛇宗亮一把長劍任是疾如潑風打雨,揮揮霍霍,也是抵擋不住,大汗淋漓的
    步步倒退…
    
        金芒蛇信似的一閃條縮,又一名紫衣大漠狂吼著倒仰而出,從額角橫到胸膛,一條可怕
    的刀口翻捲,鮮血噴得他全身儘赤!
    
        情形對鐵矛幫越來越糟,五十多人只剩下十來個了,龍尊吾與朋三省各自為戰,卻是犀
    利驃悍無匹,衝掠之間又快又狠,刀鞭所至,殘命斷魂,紅蛇宗亮與那肥胖的張姓香主,根
    本無力抵擋,甚至連一點點牽制的作用也發生不了 -----
    
        忽然 -----
    
        一溜黑色的煙霧在一隻怒升的箭矢尾羽後帶上空中,隨著這溜黑煙的飛起,下面的坡底
    ,竟那麼快的現出了幢幢人影,紫色衣衫的人影!
    
    
    蕩  魔  誌 7
    
                  折予鋒 惊壺公
    
      稜角閃泛的九菱鞭如烏龍攪海似的呼嚕嚕翻飛,襯著雪亮的寬刃短刀,組成了
    一面血淋淋的攻殺銳角,魅鷹朋三省磁著滿口的白牙,暴辣辣的大笑道:「龍老弟
    ,趕著上陰冥道的朋友又來了……。」
    
      在雪花的繽紛飄舞裡,金燦燦的煞光滲合著「削」「削」的鋒刃破空之聲,又
    兩個鐵矛幫的大漢旋轉著滿身濺血的翻了出去,紅蛇宗亮的一身紫衣也被割裂得一
    條條,一片片的,披掛在他身上,沾著血跡,形態可笑而狼狽,欻然翻折,阿肩刀
    的刀口又擦著一名鐵矛幫友的肚皮上掠過,在他的哀號中,龍尊吾冷冷的道:「朋
    兄,這裡交給你,我去對付那些妖醜﹗」
    
      大喝一聲,朋三省狂笑道:「好,祝你旗開得勝﹗」
    
      幾乎連躲都來不及,紅蛇宗亮那裡還敢橫加攔阻﹖阿肩刀「削」的貼著他的頭
    皮飛過,嚇得宗亮慌不迭的往後倒退,配合得如此巧妙,他方始退後,九菱鞭已暴
    響著將他圈了進去﹗
    
      龍尊吾的身形在雪地上似一股輕煙,那麼酒脫的飄瀉而起,又那麼點塵不染的
    來到了坡脊之上﹗
    
      趕來援助同伴的鐵矛幫眾約有百名,為首者,是一個牛高馬大,生著一臉黑麻
    子的人物,他雙手各執一把虎頭棒。棒底卻各鍺著一截閃亮的三刀尖,緊跟在他後
    面的,是另外一個青面鼠眼的矮胖子,他人一鼓作氣撲上山坡,前面,离著金色面
    具的龍尊吾已在冷然卓立相候﹗
    
      兩邊一朝面,鐵矛幫的這批朋友已不由大大的楞了一下,麻臉大漢直覺的感到
    對方那張面具上散發著一種隱隱的狠厲與冷漠氣息,而且,正在無形中有一股攝窒
    人心的沈重壓力,麻臉大漠不自覺的半側過臉,他的目光卻已望見了不遠處自己這
    邊死傷累累的淒慘情形﹗
    
      看得出那兩位香主雖是僅有一個對手,卻仍然捉襟見肘,守多攻少,四周殘餘
    約三五名幫友也老是畏縮不前,光只點綴性的稍沾即退,而當然,現在已不是做點
    綴的時候。
    
      麻臉大漢直覺的感到心裡有些涼森森的,那邊,紅蛇宗亮的嘶啞叫聲已隨風轉
    了過來:「快來人哪……奸……奸細都在這裡了…當心那攔路的……大護壇,這一
    對子都是札手貨……」
    
      麻臉大漢鼻孔中哼了一聲,右手剛抬,站成一排的鐵矛幫幫眾便待往前挺進,
    龍尊青披肩的赤髮一拂,人已攔在路中﹗
    
      嚥了口睡沬,麻臉大漢惡狼狠的盯著對方,沙著嗓子吼:「好雜碎,你吃了狼
    心豹子膽了,撒野竟敢撒到紫蘆山區來?跪不受縛本護壇便答應給你一個全屍,否
    則……」
    
      龍尊吾的右手輕輕撫摸著胸前光滑的象牙刀柄,冷森森的注視著對面的大漢,
    半晌,他道:「叫你們的人停手,通通退下,我可以不再殺戮。」
    
      麻臉大漢哇哇怪叫一聲,憤怒的道:「你死在臨頭還在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叫
    誰停手?叫誰退下?這是在誰的地盤由得你這混賬東西發號。」
    
      龍尊吾微微仰首,道:「那麼,你們需要親自動手來束縛我。」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要縛得住才行。」
    
      額上的青筋暴浮而起,雙目中一片火燄,麻臉大漠吼了一聲,猛地向後退步揮
    手﹗
    
      「猝」的一聲鐵矛直飛向龍尊吾的咽喉,面具後的眼睛微冷,金蛇一溜,「削
    」的一直閃迎上,「噹啷」震響,鐵矛已成兩截,滴溜溜的墜曳雪地。同一時間,
    鐵矛幫的眾人倏然半蹲拋手,滿空的寒光閃飛,有如群蝗刺蜂,自四面八方呼嘯而
    來,可以清晰看到顫抖的矛尖,有如眨著滿空的鬼眼,有一種特異的迷幻與冷酷惠
    味,赤紅的長髮宛似一團火翻揚抖舞,鋒利的阿眉刀映閉起條條道道的烈芒金輝,
    彷彿漫天飛舞的長虹,雪花被凜銳的刀風拂掃得四散環飛,而在占花的紛飛裡,斷
    矛殘屑掠看二,的脆響併射四邊,像是一塊鬆脫的石頭突然自高處墜下砬碎,碎得
    那麼點點片片,絲毫不留﹗
    
      神色突襲之下。麻臉大漢暴撲而來,虎頭棒在雙手一轉,赤錢打造的猙獰虎項
    已砸到龍尊吾兩額的太陽穴﹗
    
      龍尊吾冷沉的注視著對方的來勢,待到虎頭棍的招式打到,他猝然上身俯側,
    阿眉刀反手划過一度半弧自左側倒斬而下,去勢如電,敵人的兵器隔著尚有五寸,
    刀刃已到了對方臂肘﹗
    
      麻臉大漢惊叫一聲,亡命般倒翻後仰,三名紫衣人物已迅速揮矛刺向龍尊吾﹗
    
      「唷叱」﹗
    
      口中尖厲的喝叫,龍尊吾就地急旋,刀鋒過處,三隻手臂齊膀飛上了半空,他
    的金色面具眨閃過一抹燦然之光,剛衝上來的七名鐵矛幫角色又同時捂著肚腹滾倒
    於地﹗
    
      麻臉大漠雙目血紅,又奮不顧身的攻了上來,虎頭棍抖起朵朵赤葷的光雲,棍
    尾的三刀尖泛著冷芒點點戮刺,龍尊吾驀然長笑如雷,彈躍而起,阿眉刀滾動著層
    層重重的輝流由空中壓砍而下,「削」「削」的鋒刃似纏身的厲鬼,一次次的在麻
    臉大漢的要害險險擦遇,一連串的金鐵交擊之聲襯著麻臉大漢流淌的汗珠,他哎牙
    裂嘴的步步後退,龍尊吾蕭索的一笑,身形欲左倏右,阿眉刀挽起三條流影,眩人
    心神的暴斬向敵人的咽喉﹗
    
      滿眼映著金色的光芒,如刀的銳風急撲喉間,麻臉大漢心頭一慌,一柄虎頭棍
    已運足力量猛摔出去,魁梧的軀體也傾力側翻向雪地。
    
      刀尖稍差一線的自他面頰上擦過,「喀嚓」一響,虎頭棍純銅的棍身竟已被砍
    為半射出,一口氣尚未轉過來,金色的面具惡魔般迅速移到面前,那柄刀,彷彿來
    自天外,緊跟著戮向他的胸膛﹗
    
      「快來人哪…﹗」
    
      麻撿大漢嚇得幾乎連繼續翻滾也忘了,他聲嘶力竭的大吼著,而一把鬼頭刀已
    適時猛砍向龍尊吾背後。左手推向手肘,龍尊吾的身形「呼」的半側,鬼頭刀「噗
    」的深深砍進了雪地,而他的兵刃卻已在推肘之後快得不容眨眼的將這隻握著鬼頭
    刀的手掌活生生斬下﹗
    
      野默似的嗥號出自那人口中,龍尊吾目梢子一掃,已看出是那青面鼠眼矮胖漢
    子﹗
    
      一揚頭,龍尊吾用力將阿眉刀斜插於地,刀身微似一彎又突然彈起,於是,龍
    尊吾一個跟斗已躍到了那些站在四周手足無措的鐵矛幫眾之前,他的雙腳尚未著地
    ,半空出刀旋斬,滿蓬的血雨併濺,連刀的來勢都未看清,千多條紫衣大漢已丟棄
    兵刃,倒在地上翻滾慘叫起來。
    
      微微搖頭,他的刀鋒又戳進一名紫衣大漢的胸膛,看著那驀然扭曲約面孔,龍
    尊吾狠烈的大叫:「逃者可免一死﹗」
    
      一言出口,嘩然呼喊亂成一片,六七十個鐵矛幫眾像已入了魔般返身便跑,手
    上的刀矛也紛紛丟棄不要,麻臉大漢汗水淋漓,拉著嗓子瘋狂的大吼:「你們跑…
    你們跑…他媽都是些畏死的懦夫,沒有用的豬…」
    
      龍尊吾靜靜向他行去,冷冷的道:「你有用,你有種,朋友,讓我們單獨玩玩
    。」
    
      麻臉大漠滿臉惊悸羞怒,他握著僅存一隻的虎頭棍,恐怖的一步步往後倒退,
    龍尊吾語聲如冰:「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把這一切都告訴他,假如我尋不著我所尋
    的人,我會再與你們見面,在你們的士斗谷。」
    
      他的雙眸煞氣暴現,凶狠的叱道:「滾﹗」
    
      麻臉大漢全身一哆嗉,千萬個「拚到底」約念頭,千萬個「面子問題」在腦中
    縈迴,可就擋不住死亡的恐懼,他醜陋的面孔大大抽搐了一下,猛回過身狂奔而去
    。
    
      望若那條身影,龍尊吾默默轉身,魅鷹朋三省已一搖三攏,滿臉得意之色的走
    了過來。
    
      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那邊,唔,那邊已經沒有一個鐵矛幫的人影,活著的人
    影,方才與朋三省拚鬥的幾個人,除了那紅蛇宗亮不見之外,其餘的一個也不少,
    全都頭碎腹破的死在地下﹗
    
      朋三省往四處一瞧,口裡「嘖」了兩聲,大笑道:「老弟,果然不凡,哈哈,
    果然不凡,也不過喝口茶的功夫,這裡就叫你一個人給摘下了,行,真行﹗」
    
      龍尊吾淡淡的道:「那宗亮逃了?」
    
      朋三省做了鬼臉,笑道:「這老小子功夫不行,腿卻溜得快,背上吃老子划了
    一刀,三不管拿腳就跑,呵呵,他另外的幾個相好就沒有這種運氣了,都給老子一
    個一個乖乖的躺了下來。」
    
      雪地上,印著一滿灘殷紅的鮮血,血白相映,分外絢燦奪目,肚腸一段段,一
    截戲的拖扯在週遭,屍体都是那麼古怪,更那麼醜惡的橫躺豎臥著,幾個傷者還在
    呻吟,那聲音,似斷了弦的琴,刺耳而凄慘。
    
      望著龍尊吾,朋三省低低地道:「老弟,你在想什麼?」
    
      龍尊吾輕輕吁了口氣,悠然道:「在這以前,我從來沒有殺過人,不知道殺人
    是件麼滋味,今天嘗到了,這滋味卻是生……澀。」
    
      怔了一下,朋三省轉然笑道:「老弟,便算你這話是真的,其實在混沌沌的江
    湖上打滾,殺人與被殺都是最尋常不過的事,一遭生,二遭熱,三遭就成老手,你
    多玩幾次,保管將來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就像宰隻雞,捏死隻螞蟻……」
    
      說到這裡,他眨了眨獨眼,舌頭打著圈子道:「不過,哦,老弟,我卻不大相
    信你的話,看你出手對敵,乃刀子全朝要害招呼,又快又狠,一刀畢命,呵呵,老
    實說,便是第一流的江湖殺手只怕也沒有老弟你這麼俐落老練呢。」
    
      龍尊吾嘆了口氣,道:「我並不要你相信,我只是把白已的感覺告訴你而已,
    一個人,自小至長,也是相當不易……」
    
      語聲飄蕩著,留下一片微弱的餘韻,龍尊吾走向一個臥在地下尚在不住抽搐的
    軀体,唔,是那斷了手的青面胖子﹗
    
      這青青面漢子的一張臉早已泛了灰白,他瞪著眼,裂著嘴,混身在不停的抖,
    龍尊吾微微俯下,平靜的道:「朋友,你不致於會死,但你須答應我一件事。」
    
      那胖子翻著一雙鼠眼,吃力而孱弱的道:「你,你是誰?」
    
      龍尊吾冷冷的道:「你答應不?」
    
      出乎意料之外,胖子咬咬牙,竟爽脆的道:「好……你……你說﹗……」
    
      站直了身體,龍尊吾毫無情感的道:「雙雙人狼是否庇護於鐵矛幫中?」
    
      滿臉的痛苦掩不住他的驚異,他喘著氣道:「不是……不是庇護……他們……
    他們乃是與幫……幫裡聯手……聯手做一筆……生意……早﹗早在三個月……月…
    …月前已經離開…」
    
      龍尊吾深沈的道:「那麼,他們與鐵矛幫的那一個人有牽連?」
    
      又喘了口氣,胖子微弱的道:「古……古堂主……他們認……認識。」
    
      龍尊吾又道:「他們去了那裡你可知道﹖」
    
      胖子閉閉眼」」他已連搖頭的力量都沒有了:「不……不曉得……古……古堂
    主……可…可能知道…」
    
      又俯下臉來,龍尊吾的語聲凜烈:「你沒有說假話?」
    
      胖子痛苦的裂裂嘴,喃喃的道:「這……這…不是……不是叛幫……賣友……
    的事……我……我犯……不著……誑……你﹗」
    
      「好」龍尊吾蹲下身來,自懷中摸出一個晶瑩細緻的白玉小瓶,拿起胖子的斷
    手,將瓶中一些浮白色而極富黏性的液體為他傾倒在創口之上,又撕下胖子的紫衣
    衣襟,為他包紮妥當:「此瓶中藥液名曰「合肌」,乃三百年之「赤靈草」與其他
    十七種珍罕藥材熬煉而成,功能神效無比,你的傷口在一月之後便可復原,這是報
    償你方才告訴我的那幾句話,抱歉的是我補不上你那隻手掌了。
    
      胖子的痛楚在這瞬息似已滅輕了很多,他怔怔的注視著龍尊吾,臉上的表情迷
    惘而淒茫:「謝謝你……這是好藥……有一股桂花香味……我已不覺得太痛…」
    
      龍尊吾冷沈的道:「不用謝,我們互不相欠,你只有自己回去,不用多久,你
    會碰上你們幫裡來此助拳的人馬,後面及坡下都有些散騎,你可以乘一匹代步。不
    待胖子再有表示,龍尊吾轉身行去,朋三省大步跟了上來,小心的問:「老弟,你
    在找雙雙人狼?」
    
                      
    
      龍尊吉淡淡「嗯」了一聲。朋三省低低地道:「這幾個畜生與你有樑子?」
    
      半側過臉來,龍尊吾的金色面具上有隱隱的寒光:「朋友,你倒喜歡管些聞事
    。」
    
      獨目一瞪,朋三省怪叫道:「什麼?這叫管閒事?我是看你不錯,想幫你打聽
    打聽……」
    
      龍尊吾摸摸刀柄,輕輕的道﹕「罷了,朋友,我要親手索仇。」
    
      朋三省不悅的道:「也要親自找到對方才能算數?別人想幫你的忙也算奪了你
    的光彩啦?他奶奶就沒見過你這等怪物﹗」
    
      笑聲出自金色面具之後,龍尊吾語氣變得溫和多了的道:「你,朋友,你要幫
    我找?」
    
      朋三省一拍胸脯,「噗」的一聲:「怎麼著?黃不成我朋三省還不夠幫你跑腿
    的料?」
    
      龍尊吾靜靜的道:「你為什麼要幫我?」
    
      微微一楞,這位豪邁的江湖漢子伸出舌頭舔舔嘴巴,吶吶的道:「我,哦,我
    也說不出為什麼,只覺得和你小子很投緣,好像……好像咱們已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一樣,雖然……雖然你一直冷不拉吉的叫人看著心裡不是味,但你另外有一股什麼
    的,什麼……啊,氣質,對了,你另外有一股氣質相當可愛,哦,使人想接近你,
    和你做個朋友…」
    
      龍尊吾無聲的笑了,他伸出手去,朋三省卻用兩隻粗大而長滿了黑毛的大手將
    他的手緊緊握住,兩人深深的注視著,在這一剎,他們都已感到披此間的距离急速
    的縮短,心與心已在冥冥中結連於一起。
    
      踏著雪,他們來到洞口的下面,有幾匹失主的孤騎仍在迷惘的徘徊,雪地上除
    了人的屍體,還另外橫臥著五六隻暴睛突齒的白狼犬。
    
      嘿嘿一笑,朋三省瞟了那些死犬一眼,道:「鐵矛幫把一千飼環的走狗也長得
    與他們是一個德性,人一躺下,狗也跑得快,那是幾隻不知死的朝上靠,嘻嘻,老
    子就一條送了牠一刀﹗」
    
      龍尊吾抬頭望望洞口,而洞口毫無動靜,他一拍朋三省,自已已一躍而上,有
    如一頭大鳥般洒然穿射而入。
    
      洞裡和原先一樣,冷悠悠的,黑沉沉的,龍尊吾站著,隱隱中卻覺得有些莫名
    的忐忑,他輕輕吸了口氣,低沉的叫:「唐姑娘……唐姑娘……」
    
      回聲空洞的在四壁間迴繞,卻沒有唐潔的答覆,龍尊吾惊異的往洞中行去,有
    些焦急的放大了聲音:「唐姑娘,我們回來了,妳在那裡,」朋三省跟了過來,迷
    惑的道:「怎麼?那妮子不在了?」
    
      說著話,朋三省搶先奔入裡面,這壁洞並不深邃,一個轉子已瀏覽無餘,他罕
    異的叫著:「人不見了,奇怪,怎麼會不見了呢?莫不成她自已開溜啦?」
    
      龍尊吾靜靜的往四週搜視,大步朝昨夜他們躺臥的稻草堆走去,稻草堆有著凌
    亂而踐踏過的痕跡,雜在稻桿裡面,赫然有一角粉紅色的紗巾﹗
    
      紗中上似乎還帶著微微的溫熱,有一陣輕渺的芬芳,這宛如處子的韻息,有淡
    淡的百合花香,幽幽的,脈脈的,像縷縷的柔絲,纏得人心痛。
    
      朋三省獨目圓睜,在四處嗅聞查視,嘴裡不知在咕嚕著些什麼,龍尊吾拿著紗
    巾,冷冷的道:「朋兄,唐姑娘大約是被人劫走了。」
    
      朋三省氣憤填胸的吼道:「虎頭上拔毛的傢伙,簡直太他媽欺人,老弟,我一
    定助你奪回唐姑娘,把那個鑽�棆摒}的鼠輩活剝掉﹗」
    
      龍尊吾沉默了一下,淡然道:「唐姑娘與我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關係,我們也是
    昨天才認識,她很可憐,是個孤伶伶的女孩子。」
    
      怔怔的瞧著龍尊吾,朋三省吶吶的道:「你們,你們不是一對子?」
    
      龍尊吾搖搖頭,道:「不,僅是萍水相逢。」
    
      朋三省氣咻咻的道:「老弟,我看你似乎不大關心,就是他媽的萍水相逢也不
    能袖手不管呀,你們總是在一起過,同船過渡也有五百年的緣份,何況我還看得出
    她對你十分不錯,那麼可憐生的。老弟,咱們快去找她﹗」
    
      龍尊吾背負著手,平靜的道:「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待辦,朋兄,天下之大,
    令人不平的事太多,我們無法一一援手……」
    
      朋三省一跺腳,滿臉通紅,口沫橫飛的大吼:「姓龍的,不要那麼心狠手辣,
    人家一個弱女子。無親無故的投奔於你,你對人家冷冰冰的且不去說,他媽人家遭
    了凶險還視若無睹,毫不焦急,這未免太沒有………太沒有什麼………他媽的人性
    了,走,老子一定要拖你去救他,你的事便有天大也且緩一緩,先將人救回來再說
    ﹗」
    
      龍尊吾的金色面具泛閃著冷漠的光彩,他沉沉的道:「人有難我去救,我有難
    誰來援?」
    
      朋三省額際青筋暴突,他雙手緊握成拳,怪叫道:「你有難自然也會有人去援
    助你,當時沒有,日後也有,你有苦有冤自會伸雪,當時不能,以後必能,姓龍的
    ,冥冥中有雙眼睛在看著我們,有一隻手在推著我們,善惡都有報啊,只爭遲與早
    ﹗」
    
      「善惡都有報,只爭遲與早」這兩句話彷彿利時變成了千百響連串的悶雷,轟
    隆隆的在龍尊吾心裡震蕩著,迴繞著,像有無數個聲音在他心裡吶喊,在他耳邊呼
    叫,他猛一摔頭,赤髮蓬散中他一拉朋三省的手臂,大喝道:「我們走﹗」
    
      「走」字似一粒冰珠子砸在玉盤上,脆落而乾淨,朋三省大出意料的一楞,龍
    尊吾已飛一樣掠出了洞豁然大笑,朋三省急跟而出,叫道:「好小子,我就看出妳
    是性情中人嘛﹗」
    
      兩個人出洞之後略一張望,已往那邊的柏樹林中奔去,朋三省儘力與龍尊吾比
    肩而行,逆著風叫道:「老弟,左面和山坡上不會是來人所經之處,我們一直都在
    那裡和鐵矛幫的人拚鬥,尤其我靠得近,什麼人從那兩個方向來也逃不過我這雙招
    子,那劫人的混賬一定是乘著混亂由林子裡摸了上去﹗」
    
      龍尊吾默默頭,低沉的道:「那人功夫相當不錯,看那洞中所留的痕跡,唐姑
    娘大約沒有經過什麼掙扎就被來人制住了……」
    
      幾句話的功夫,二人已來到林邊,似兩隻脫弦之矢般長射入林,去勢急猛卻輕
    悄,連枝頭葉蓋上的積雪也沒有震落一片﹗
    
      首先映入視線,赫然是丈許外僵臥著的那匹黃膘駿馬﹗龍尊吾冷冷一哼,一個
    旋身已來到馬屍之傍,他微微蹲下,略一檢視,強壓著憤怒道:「朋友,馬儿的肋
    骨儘碎,外皮卻絲毫無損傷,殺馬之人是個內家好手,具有」八兩撥千斤掌」力﹗
    
      朋三省伸手細細一摸,「呸」的吐了口唾沬,惡狠狠的道:「我啃他妹子,這
    匹馬刨了他祖壇啦,連頭畜生也不放過﹗」
    
      龍尊吾的目光仔細朝四邊打量,已定定的落在一點之上,他站直了身子,聲調
    冷漠的道:「這匹馬雖非異種,卻十分強健,尤其俱忠主之心,大約那人想劫牠代
    步而馬儿不行…被來人怒而殺了。」
    
      朋三省呆辣辣的道:。
    
      「尋著這狗操的老子要用屎尿灌他﹗」
    
      龍尊吾大步朝一堆被白雪掩蓋的枯草叢中走去,那裡,那低纏的樹枝羅藤糾桔
    在一起,朋三省跟著,納罕的也睜著獨目尋視,龍尊吾半側過身伸手入內,手縮回
    來的時候,已抓著一塊染有血跡的碎綢,朋三省道:「這是什麼?」
    
      龍尊吾瞧著碎綢上已成烏紫的血跡,低沉的道:「是唐姑娘身上的衣衫﹗」
    
      頓了頓,他又道:「她罩在外面的狐皮襲是我為她披上去的,她原來的衣裳已
    經十分破爛污穢,正是這個質料,這種顏色,深黃的。」
    
      忽然震了一下,朋三省惊怒的道:「不好,那小子別動上了歪心……」
    
      龍尊吾重重的哼了一聲,雙眸中倏然射出一層宛茹帶著血的煞光,他怨毒而憎
    惡的退了一步:「人慾橫流於天下,淫褻皆將本性朦蔽,這社稷還成什麼社稷?善
    良之風尚有多少留存?可恨﹗」
    
      深長的嘆息一聲,他又緩緩地道:「現在只有假定這片衣衫是被樹枝扯落的,
    否則,周遭應該不只這一片,朋兄,希望事情不是我們想像那樣。」
    
      朋三省扯動了滿臉的橫肉,凝重的道:「當然,我們順著這裡追下去,不論那
    小子功夫多好,至少他還擄著一個人,快也快不到那裡﹗」
    
      龍尊吾鑽過糾結的藤蔓枝椏,洒上了滿身的積雪,赤髮上也白花花的撲上了一
    片,貿然望去,宛如在這須臾之間,他已蒼老憔悴了不少﹗
    
      二人縱躍如飛的在林中奔掠,三隻眼情卻詳盡而仔細的朝四週探視,他們穿出
    幾株相連的樹幹,前面是一塊林木較為稀疏的曠地,目光一掃,龍尊吾已突然往右
    邊暴飛而出﹗
    
      在曠地的邊緣,赫然竟有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老人半依著樹幹坐著,老
    天,在這大冷天,他卻已打著呼嚕尋夢,身傍還放著一個灰白色的酒葫蘆,一根纏
    以金線的四稜棒子斜斜依在葫蘆上面。
    
      龍尊吾靜靜站在這臘塌老人跟前,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朋三省巳毛燥燥的衝上
    來踢了老人一腳,大吼道:「老化子,不用在這裡裝聾作啞賣弄這一套瘟功,你他
    媽是幹什麼的大家心裡有數,你給老子站起來回話﹗」
    
      這一腳踢在老人屁股上,份量卻是不輕,「哇」的一聲鬼嚎,老人睜開了那雙
    眼睛,嗯,那雙眼紅通通的,迷混混的,似是宿酒未醒的模樣,他一摸屁股,磁著
    牙,衝著朋三省大嚷:「咦呀,妳是那裡來的凶神?老漢我在這裡打個盹又礙著你
    啥事了?不分皂白的上來就亂咬人,天爺,這是瘋狗過街呵……」
    
      朋三省厲叱一聲,狠狠的道:「別他娘的在這裡耍狗熊,說,你把方才劫來的
    那位姑娘藏到那裡去了?逃不掉就玩這種花巧?老化子,妳還差得遠﹗」
    
      那老人揉揉眼睛,仍舊賴在地下:「什麼?那個姑娘?你這憨漢在胡扯些什麼
    淡,老漢我一大把年紀,養儿養女也有你這麼大了,莫不成再去討人家媳婦的便宜
    麼?」
    
      「虎」的抹下臉來,朋三省跨前一步,凶厲的道:「你這老狗,滿口放屁,說
    不得老子要給你吃頓生活,不見真章諒你也不會說真話﹗」
    
      龍尊吾冷冷伸臂攔住了朋三省,緩緩的道:「老丈。」
    
      他的語聲寒瑟得像一把冰碴子塞進人們的心窩,地下坐著的老人神色一動又平
    ,轉首望著龍尊吾:「噯,這還像句人講的話,我說小什麼,你要問啥事哪?」
    
      龍尊吾淡淡的道:「老丈坐於此處,可見看見方才有人擄劫一位姑娘自此經過
    ?」
    
      老人嘻唔一笑道:「假如老漢不回答呢?」
    
      龍尊吾平靜的道:「這是說,老丈是知道此事了?」
    
      一抹光彩極快的掠過老人的眼睛,他半瞇上眼打量著對方,伸手掏掏耳朵,閃
    爍的道:「老漢並未如此說過,年青人,你休要給老漢扣頂帽子﹗」
    
      金色面具流爍著冰冷的芒刺,龍尊吾道:「老丈定是武林中人,行事卻不夠磊
    落坦蕩,老丈莫非眼睜睜的看著一位少女遭難,眼睜睜的瞧著下手而袖手不管麼?
    」
    
      老人呵呵一笑道:。
    
      「小伙子啊小伙子,不用來激老漢,各家自掃門前雪,閒事管得大多就是給自
    已招惹庥煩了小伙子,如果妳不嫌棄,坐下來咱們爺倆就著葫蘆的酒好好喝上兩口
    ,談談當年風雲,這不比什麼囉哩八嗦的事儿鬆散得多度?」
    
      朋三省怪叫一聲,吼道:「你這長著綠毛的老鳥,老子們不是與你尋開心來的
    ,你他媽是說也不說?看老子拆散你這一身賤骨頭。」
    
      老人氣定神閒的打了個哈哈,道:「少嚇唬人,河灘的石頭田裡的麥穗,看多
    了,老漢我打雷下雨的時候,只怕你小子還在娘的腿肚子邊打著轉呢。」
    
      暴吼而起,朋三省左掌一翻,右手已半提如錘心,快若閃電般膇向老人腦門,
    雙腳也同時飛起,踢向老人身傍的酒葫蘆與四稜棒子﹗
    
      幾乎令人不敢置信,老人坐著的身體竟呼的直騰而起,就在騰起的剎那,說不
    出有多麼快法,手上已抓著了他的酒葫蘆及四稜棒,朋三省的攻勢全然落空之下,
    老人已哈哈大笑,纏著金線的四稜棒捷如電掣般直截向朋三省的眉心。
    
      如火的赤髮飄成一把,龍尊吾的身形驀然閃掠,「削」的一聲,阿眉刀的鋒刃
    已猝地斜斬而上,朋三省退一步,老人的四稜棒已「噹」的震響披轉起老高﹗
    
      半空的身勢霍而舒展,老手平臂猛揮,四稜棒子呼呼轟轟的連串擊向龍尊吾二
    十八棒。龍尊吾就地如飛旋轉,阿眉刀上下齊出,翻劈如浪,在一溜溜縱響交舞的
    金芒冷電中,鏗鏘撞擊之聲呵成一氣,滿空的,金絲段段飄落,老人在空中連連翻
    了五個空心跟斗,才蹌踉不穩的落在尋丈之外﹗
    
      龍尊吾並沒有繼續追襲,他輕輕卓立於原地,銀色的緊身衣襯著杯儿亮的銅扣
    ,冷酷的面具垂著幾綹赤髮,形像在挺中有著獷悍,在深沉裡有著狠烈,而金刀閃
    爍,有一股特異的男子之氣﹗
     
      老人拿住了樁,怔怔瞪著龍尊吾不動,亂髮上沾著幾片雪花,污垢滿積的老臉
    掩不住自然留露的惊震與欽服之色,好一陣子,他用那根金線殘脫,露出裡面藍銅
    本真的四稜棒子柱著地行了過來,直到龍尊吾身前三步之處停住。
    
      似乎要自龍尊吾的面具上找出什麼,他語氣慎重得與方才判若兩人:「小友,
    請賜告老漢汝之高姓大名?」
    
      龍尊吾閉閉眼睛,沉沉的道:「龍翔九天的龍,唯我獨尊的尊,吾為霸雄的吾
    ﹗」
    
      喃喃的,老人在嘴裡唸:「龍尊吾……龍尊吾……九天之龍……」
    
      魅鷹朋三省大喝一聲,吼道:「架還沒有打完,在這裡窮唸個什麼鳥?來來來
    ,這一場,便由老子陪你耍上一陣﹗」
    
      老人宛若未聞,又凝重的道:「小友,敢問屬於何門何派,何人門�晼H」
    
      龍尊吾深沉的道:「先問老丈?」
    
      老人略一沉吟,爽脆的道:「西月山『醉壺公』易欣便是老漢。」
    
      朋三省怪叫一聲,道:「哈,大名鼎鼎的」西片醉壺」就是你這老儿﹖真個聞
    名不如見面,嘿嘿,見面不過如此﹗」
    
      龍尊吾雖然不甚了解眼前老人之名,但自對方始才展露的精湛武功上推斷,此
    老在武林必然極負盛名,決非泛泛非號,於是,他微微欠身,道:「蜀山湖九成宮
    乃在下出處,金羅漢大神叟為在下授業恩師。」
    
    
    蕩  魔  誌 8
    
                    美遭禍  淫殺身
    
      長長吐了一口氣,醉壺公易欣感慨的道:「如此老漠不算丟人,不算丟人了?二十三年
    之前。老漢於鄂西道上幸遇令尊師臥雲公,曾至以所學印證試招。老漢傾力相搏,卻敗於臥
    雲公之『流紅擊』下,前後僅支撐了一柱香之長短,當年臥雲公配胸之刀乃為銀柄雕花,並
    非小友今日所配為白色牙柄,一時不察淵源,小友幸勿見怪。」
    
      龍尊吾語聲裡滲合了恭謹的道:「如此。在下應以晚輩之禮謁見。」
    
      醉壺公雙手亂搖,笑道:「使不得,便不得,咱們是橋歸橋,路歸路,一馬歸一罵,江
    湖風塵,老漢以一棒一葫蘆做招牌,瞎闖了數十年,任誰的帳也不賣,獨獨對於令尊師卻是
    欽佩有加,今見令尊師繼起有後,青出於藍,又怎敢妄言托大?小友,若蒙不棄,便以易老
    哥直稱老漢,老漢已覺受用不盡了。」
    
      龍尊吾略一猶豫,道:「只怕異日恩師見責在下過於放聲。」
    
      醉壺公呵呵笑邊:「不放肆,不放肆,恰到好處,武林之人不拘俗禮,小友,你我不用
    再推托了。」
    
      望望朋三省,醉壺公瞇眼一笑:「這位老弟,戾氣已化祥和,也不通個名報個姓交交朋
    友麼?」
    
      朋三省嚥了口唾液,恨根的道:「大伏堡魅鷹朋三省。」
    
      醉壺公豁然笑道:「果然也是龍虎而非龜蛇,失敬了,大伏堡的四爺!」
    
      沒奈何的哼了一聲,朋三省邊:「比不上醉壺公的赫赫聲威。」
    
      龍尊吾怕他們再唇槍舌劍的鬥下去誤了大事,他忙道:「易老哥,現下可否賜告方才所
    請?」
    
      醉壺公聞言之下面色條轉肅穆,他用四稜棒在雪地上點了好幾下,沈默了牛晌,始低沈
    的道:「那位姑娘可是穿著白狐皮裘?」
    
      龍尊吾奇怪自己的心腔竟會突然一跳,他急切的道:「正是」醉壺公點點頭,道:「這
    就是了,在頓飯時光之前,若漢穿越杯中,發現有兩個怪客擄劫著一位少女匆匆越林而過,
    且不時回首張望,神色詭祕,老漢於後略跟一程,便即打道而回,老漢原不知該女與小友尚
    有牽連,是而未曾管這閒事。」
    
      龍尊吾喜道:「易老哥可知那是何路神聖?」
    
      醉壺公搔搔蓬亂的頭髮,沈重的道:「兩人皆著白牛皮緊身衣,上繪有血紅的人眼三隻
    ,並於人眼四週畫描著蛇形圖紋……」
    
      醉壺公一言未已,傍邊的朋三省已脫口驚呼:「魔眸教!」
    
      緩緩領首,此老低沈的道:「不錯,魔眸教。」
    
      龍尊吾罕果的道:「魔眸教?這是什麼路數呢?」
    
      朋三省「呸」的吐了唾沫,恨聲道:「這下有得麻煩了,老弟,魔眸教是黑道裡的一個
    魁影,一個厲鬼,一個凶魄」到如今還沒有人知道他們這一派人馬的老巢確切在那裡。出現
    與消逝都像一陣風,一溜煙,來無影去無蹤,他們的武功自成一派,全以陰毒詭異為主,魔
    眸教不論上下,個個的心都是鐵打的,狠得像一頭野獸,毒得似雙頭蛇的毒汁,沒有人願意
    招惹他們,江湖中有許多與魔眸教結怨後難尤不留人畜死絕的前例,其中不乏能人異士名家
    高手,而好淫、擄掠、劫殺、盜翻的一干惡事,他們卻樣樣都沾全了!」
    
      醉壺公嘆了口氣,道:「老漢一見是這些凶神,不願自惹麻煩,因而悄然返回,看見他
    們一再固一頭張望,便斷定必有那少女之同伴將自後追來,為恐她的同伴遭遇毒手,老漢便
    坐於此處相候伺機勸止,卻不想竟是小友二人……」
    
      朋三省搓搓手,喃喃道:「真是傷腦筋……傷腦筋……誰不好劫人,偏偏是這些龜孫…
    …」
    
      望著龍尊吾毫無表情的面具,醉壺公又道:「小友,那兩個魔眸教的人,必定是該教中
    有數人物,他們行動之間其快如風,足不沾雪,實已俱有」渡水攀雲」之上乘輕身之術!」
    
      沈默著,龍尊吾雙臂環胸,緩緩踱了幾步,倘忽的回轉身來道:「易老哥,即已決定之
    事,在下永不更改,無論是刀山劍林,在下也要聞他一闖,多謝老哥提示各端,朋兄,且容
    此別,青山綠水,後會有期:「微微一楞,朋三省暴跳而起:「別什麼?則個鳥,老子只是
    在思慮下一步該如何去做,並非敵了退堂鼓,你你你,你小子狗眼看人低,我姓朋的豈是這
    種見危抽腿的畏縮小人,小子,我姓朋的死活也要與你在一起:「龍尊吾的眼睛裡泛起一抹
    悽慘,他低沈的道:「這是何苦?你有妳的基業,你有妳的抱負,犯不著為這件事冒險犯難
    ,而我,我是子然一身,孤零浪蕩,來去皆如浮雲一片,去了,好歹也應一次你所說善惡報
    應之果,這要看那女孩子的命,朋兄,我是一樣的感激你,不論你去與不去。」
    
      朋三省嘿嘿冷笑,道:「我若不去,老弟。你乾脆拔出你那把破刀宰了我,這樣找吏舒
    活些,否則,老弟,我朋三省一頭撞死給你看士」龍尊吾艱辛的道:「朋兄……」
    
      一跺腳,朋三省大吼:「不要說了,我朋三省是個婦道人家麼?是個文弱的酸儒麼?是
    個三歲的孩童麼?要人抱著哄著護著?龍尊吾,你休要小覷了我!」
    
      龍尊吾輕輕摩娑著面具周緣,沈默了片刻,道:「那麼,朋兄,我謝在心中了。」
    
      朋三省豪壯的一笑,道:「嗯,這還像話。」
    
      扒著亂蓬蓬的短髮,醉壺公易欣困惑的嚥了口唾沫,嗓子有些沙啞的道:「朋老弟確是
    一條講道義,有血性的鐵漢子,老漢麼,這樣吧,便為二位引個道,也算多少盡點棉力。」
    
      龍尊吾還沒有來得及講什麼,朋三省已嘿嘿笑道:「好極了!壺公果然盛名不虛,貌似
    窩囊、其實內部卻豪氣干芸,熱心熱腸。我朋三省這廂有禮了。醉壺公翻動了一下他那雙紅
    通通的風火眼。皮笑肉不動的道:「好說,唔,朋老弟謬譽啦。」
    
      朋三省緊接著道:「咱們別光說不練,壺公,你老先請。」
    
      醉壺公已碩了一下嘴巴,揹起葫蘆,倒提那四稜俸子,身形微矮,快得似一溜輕煙般急
    貼著雪地奔掠而去。
    
      龍尊吾與朋三省隨後跟行,朋三省低笑道:「老弟,這老傢伙還頗有兩手,他這是施展
    的『滾地龍』輕身術……」
    
      三人前後又穿進了柏樹林,龍尊吾淡淡的道:「易老哥的藝業甚高,江湖上怕也極為有
    名吧?」
    
      在柏樹林中插穿飛掠,朋三省點頭道:。「當然『西月醉壺』是便把子。道上朋友提起
    來誰也曉得,尤其他能一口氣洒下二十斤老白乾面不改色,更屬燴炙人口,有一次,他曾以
    一口酒箭噴自口中,便生生拉斯了『太陰山』的青石碑,至今人們談論到還伸大姆指呢……
    」
    
      眼看前面已是樹林的邊緣了,醉壺公略一停留又繼續奔出,龍尊吾等也加快了腳步,他
    道:「朋兄,你的見聞倒是極廣……」
    
      朋三省一聳鼻子,笑道:「好說,江湖上滾了二十來年,連這些事都不知道還混個毛?
    只要是稍微有頭有臉的人物,我都識得,便是不識,打量打量也猜得出……」
    
      說話間,三人又起落如飛的奔了一裡,現在,他們已來到一個高坡,高坡另一邊是一片
    斜度極大的荒地,極遠處,便又連上了隱隱的山轡峰嶺。
    
      醉壺公房欣停下腳步,手搭涼篷往前眺望,荒地上覆蓋著很白的隱雪,較潔中有著寂寥
    ,淒冷冷的,雪花已停了,北風又起。凜列而刺骨,但要鐵進了人的骨縫子裡,人寒天啊,
    江湖生涯原是這般苦澀。
    
      連綿的離山峰轡,隱罩在矇矓的雲霧裡,雲霧是次蒼蒼的,沈甸甸的,翳重的壓看大地
    ,而這空寂,這冷清,就像人們的心也被那迷濛的雲霧瀰滿了。
    
      朋三省呵了一口熱氣,搓著手道:「這裡正衝著風,好冷,醉公,怎麼著,妳的方向不
    白帶錯了吧?怎的到如今還沒有見到對方的影子?」
    
      醉壺公有些焦急的住四週搜視著,沒好氣的道:「看見影子就追著了,老漢還在這裡左
    觀右察的幹啥?」
    
      朋三省伸伸舌頭,抹抹臉孔,獨目轉向龍尊吾,龍尊吾面具後的眼睛卻在開著,頭微微
    揚起,似在沈思著什麼。
    
      醉壺公失望的放下手來,喃喃的道:「奇怪……他們是朝這個方向過來的嗎,怎麼沒有
    多久就失去蹤跡?這片斜坡又遠又長,該可以多少找著點痕……」
    
      龍尊吾雙目條睜,他有力的道:「易老哥,你對這片山區熟不熟悉?」
    
      醉帚公微微一征,忙道:「不算太熟,但也來過不少次,大概的地方不會錯……」
    
      龍尊吾迅速的道:「那麼,這附近有沒有一處可以遮風,休息坐臥,而又夠得上溫暖的
    地方?這地方且比較隱蔽?」
    
      微張著嘴巴,醉壺公目光定是的瞧著龍尊吾的面具花紋,忽然猛一拍手,他叫道:「有
    ,有,過去這片坡,往右去百十丈外有一塊白色巨岩,這塊石頭斜著向下傾,若根處地勢較
    底,足可擋風,而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但是被一些樵戶山客在岩根部位又鑿了個凹穴,裡面
    還舖著破棉絮什麼的,這塊石頭四週又生著些枯蔓老藤,若是不熟,外人是極難發現這地方
    的……」
    
      朋三省急道:「你去過吧?」
    
      醉壺公易欣道:「若未去過怎會知道?老漢前次來到此處,酒喝多了便曾在那裡睡了一
    覺,倒是無意中尋著的b」他話未說完,龍尊吾已暴飛而起,在空中一個旋轉,似攀著雲,馭
    著風,呼呼連出去了近十丈!
    
      朋三省與醉壺公急叫了一聲。趕忙追去,三條人影有如三隻流失。快得不可言喻的往這
    片斜坡荒地猛瀉而下,瞬息間已失去蹤影!
    
      在前面,龍尊吾提著一口至精至純的真氣狂奔急馳,他不為別的,不怕別的,為的與怕
    的是自己曾經歷過的悲劇重演,雖然,這與他本身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關連。
    
      三個人前後奔行,後面的醉壺公易欣拉開嗓子叫:「百步之外*就往左拐……」
    
      龍尊吾彈躍而起,雙臂猛抖,美妙而快捷的在空中轉了個方向,直往左邊瀉落,而右邊
    。遠遠的,倚著半月削壁之下,有一塊高約兩女的灰白巨石聳立,並微微向後傾斜,巨石石
    板左邊,隱隱可見枯藤糾結覆著雪,卻是一片靜寂。
    
      足尖剛剛沾地,龍尊吾已急快的吸入一口氣,這口氣強向丹田壓下,又呼的吐出,在這
    一吸一吐之間*他的銀色緊身內衣閃著燦爛的光彩,宛如流星劃空而過的曳尾,以一個優美的
    半弧掠上了那塊巨石之頂~。
    
      他甫一躍上石頂,已閃電般伏臥下來,因為他已聽到了一陣掙扎與哭叫的聲音,這聲音
    他十分熟悉,而且b他更明白是在一種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有這種聲音。
    
      一個粗暴而聲調怪異的口音憤怒叫道:「妳這個爛婊子臭賤貨,上百的女人我也玩過,
    就沒有看見似妳這樣刁潑的東西,妳再抓踢就剜出妳這雙浪眼……」
    
      另一個聲音懶懶的道:「毛成新,你就用硬的吧,不要再拖下去了;今晚我們還得趕到
    」水渭集」,別忘了「天眼堂」與「地睛堂」都派出伙計在那裡和「紫衣派」對疊………
    
      怪異的聲音怒叫著道:「怎麼硬法?你又不是沒有看到,這浪蹄子把全身都拳曲起來像
    個蝦米一樣,動一動就又哭又抓又踢!」
    
      那懶懶的聲音邪惡的笑道:「點她的穴不就散了?」
    
      「呸」了一聲,原來那人恨恨的道:「這還有什麼味道?就是要活蹦亂跳才稀奇,今天
    我非把這賤人弄服貼不可,看她能潑到什麼時候!龍尊吾咬著牙,切著齒,昔日那悲慘的一
    幕又宛如回到了眼前,也是類似的話,也是類似的醜,恨極了,這血淋淋的恨,出自骨髓,
    出自還魂的深處!輕飄飄的自岩頂落下,落在一團枯黃的藤蔓之後,於是,他發現了岩根那
    半凹的淺穴,以及淺穴裡和野獸的作為無異的那兩個人口那是兩個膚色黝黑,光頭,穿著奇
    異的柔軟白牛皮衣褲的凶惡怪人,他們的左腕都緊套著一個寬有三寸的赤銅手鐲,手鐲上雕
    盤著一條帶角的」翼龍」,龍角尖銳的突了出來,龍身上的鱗片全部是豎雕,密密的,閃閃
    的張立著,看去凶惡無比,一個削腮狹額的漢子仰臥在穴口,另一個背影十分魁梧的角色卻
    半邊著,面對穴裡一個靠壁蜷曲的身體,那模樣,似一頭貪婪注視著鐵物的克!
    
      緩緩走了出來,龍尊吾的目光有如兩把刀一樣盯視著洞穴,他還沒有開口,仰臥在穴口
    的那人似有所覺,迅速生了起來,帶著三分驚怒的發覺了龍尊吾,但是。顯然他卻並不十分
    恐慌。
    
      現在,龍尊吾已看到那人胸前所繡的三雙血眼,以及繞著那三隻血眼的蛇形花紋,還有
    ,那人光頭頂上還有烙印著一塊銅錢大的圓形疤痕!
    
      這人一坐起來,裡面那一個急轉而過,唔,都是一式的打扮,一式的穿章,只是他的形
    容更醜陋,更猙獰,粗糙的面孔上竟然交叉著兩道淡紅色凸出刀疤!
    
      四隻眼睛生硬而狠廣的瞪著龍尊吾,兩個人都站了起來,廋的那個側身會過靠在穴壁上
    的兩條黃布包捲,遞給了同伴一件,自己會著一捲,二人同時往前垮了一步,同時張嘯:「
    魔眸,白牛之皮揚其光,神蛇之紋護其體,魔眸千歲!」
    
      聲韻古怪,如吟如唱,兩人卻是說得音揚頓挫,整齊一致,龍尊吾冷冷的站立不動,對
    面約兩個怪客又已往前逼了一步。
    
      陰沈的,那個削腮之人開了口:「天干雖闊,小輩,你也該知魔眸教之名!」
    
      龍尊吾平靜的、道:「知道魔眸教手段狠殘,行事卑鄙,所為下流?」
    
      喉頭吼了一聲,臉有刀疤大漢厲烈的道:「小輩,妳是存心來找喳子的了?」
    
      龍尊吾雙手垂下,淡漠的道:「如何?」
    
      削腮漢子雙目一硬道:「你可以試試,便是此刻妳不想試,我們也要試你。」
    
      龍尊吾金色面具微微一閃,他深沈的道:「那麼,解開你們的布裹。」
    
      臉有刀疤的大漢一把扯下了包著兵器的黃布,嗯,裡面是一柄泛著藍光的沈重「狼齒鞭
    」,十四枚尖銳閃亮的狼齒形錐似十四隻鬼眼閃動,削腮漢子也抖掉布裹,手裡握著的亦呈
    同樣的「狼齒鞭」!
    
      忽然,輕輕的,巨石之後閃出了醉壺公易欣與魅鷹朋一省,他們甫一現身,兩個魔眸教
    怪客已經察覺,削腮漢子「霍」的半側過身,滿眼凶光的盯著這封新來的鐵人,朋三省獨目
    如電,也毫不畏縮的反瞪著那削腮漢子。
    
      一側的醉壺公易欣點了他那把純銅鑄造的四稜棒子,慢吞吞的道:「沒有什麼好看的,
    小子,魔眸教狂也狂夠了,瘋也瘋足了,著著你們拖的那身獸皮能否揚你們的光,那些歪歪
    曲曲的蚯蚓圖是否可以護你們的體!」
    
      削腮漢子惡毒的一笑,道:「老狗,報你的名,魔眸教會找你索回你方才所說的話!」
    
      易欣呵呵一笑,挖挖鼻孔,風火眼暴睜:「老漢便說與你聽,西片山醉壺公易欣便是老
    漢,小子,老漢豁了這條老命等你們來!」
    
      刀疤大漢忽然夜梟似的猝笑一聲,狠辣辣的道:「讓我們彼此都記住你方才之言,若狗
    ,你就會知道妳的代價是什麼:「說到這裡,他又朝龍尊吾道:「小輩,脫下妳的面具,隱
    藏不了的,縱使你剝一層皮我也會認識得你!」
    
      龍尊吾的赤髮微拂,他低沈的道:「如果我勝,你們不會有機會認識我,假如我敗,我
    想隱遮也不可能,是麼?」
    
      那邊的朋三省重重的一哼,道:「老弟,咱們將這兩個人妖做掉去球,和他們乾耗是白
    費功夫!」
    
      削腮漢子眉毛一豎,尖銳的道:「毛成新,別折了魔眸教的威風!」
    
      那叫毛成新的刀疤大漢,狂笑一聲,狠齒鞭「呼」的戳向龍尊吾前胸,而就在鞭端甫始
    出手,又古怪的轉換了去勢,十四枚狼齒錘快迅速絕倫,橫切至敵人的咽喉!
    
      龍尊吾幾乎不能察覺的微微一例,在他一例的同時,「削」的一聲阿眉刀已飛快劈向對
    方手肘,刀刃閃耀,眩燦如電!
    
      刀疤大漢狂笑如雷,手臂驀抖,狼齒鞭已風旋雲漫般呼轟縱橫攻上,鞭鞭相連,式式成
    串,眨眼間數十鞭宿如一鞭展出!
    
      龍尊吾沒有絲毫移動;而如雨的帳影暴烈的向他罩去,似千百條毒蛇纏捲,而在鞭影閃
    幌的怪異陰暗下,他已條然曲身俯首,「唷叱」著叫如雷,阿眉刀宛如極西的全蛇來自尢天
    ,倒劃了一個反面的半弧,奇快得無可言喻的劈出,鞭影與金芒剎時融眩成一片——「吭」
    的一聲悶喂搏來,乃疤大漠蹌蹌跟跟的倒退而出,一張醜惡的黑臉泛成灰青,交叉的刀疤血
    紅通亮,他牛張嘴巴,雙目空洞而迷茫的瞪視著龍尊吾,宛如一下子失去了魂,失去了思維
    。失去了意識,一條兩尺多長的可怖刀口自他頭側翻捲至小腹,鮮血泉湧般突突冒出,一截
    瘰歷的肚腸正蠕蠕自他小腹的傷口中流溢……
    
      龍尊吾仍然站在原地,兩眼毫無一絲表情的看著他,銀色的緊身衣自左脅處被撕破了一
    道裂口,有一條隱隱的血痕映現,方才,那迅速而短暫的接觸,卻已是鐵度生死之分了!
    
      削腮漢子彷彿焦電殛頂一般完全傻了,他異常明白自己這位同伴的功力是如何深沈精湛
    ,在魔眸教「天眼堂」的「十煞十凶」之中居十煞的第四位。而這位魔眸教的高手竟在剎那
    之間已經命斷在即,奄奄一息了。
    
      緩緩的,刀疤大漢痙孿著半側過頭,喘息著道:「老……七……完了……裁了……老…
    …七……莫忘……忘……送我……入……入地……心塚|」削腮漢子機伶伶的一顫,惶急的
    叫:「毛成新,用薑龍鐲飛魂,快,快……」
    
      刀疤大漢嘴唇已成烏紫,他驀的大吼一聲,將左腕傾力極向胸口,於是,他左腕上套著
    的赤銅上突出的翼龍角已插進心口,他面孔整個扭曲,手腕又用力一轉,待他再將龍角拔出
    ,胸膛上已多了一個拳大的血洞,在鮮血噴洒中,他狂烈的大笑著叫:「飛………魂了……
    …飛………魂………了………」
    
      在這淒佈的叫喊聲中,刀疤大漢的身體沈重的棒倒地下,兩雙眼珠突出在眼眶之外,上
    面蒙浮著一片油沈沈的死亡之光!
    
                      驀地——
    
      朋三省暴叱一聲,身形半旋,左肘一揚條斜,削腮漢子怪叫一聲,瘋狂搶步而出,背後
    熱血淺洒,醉壺公易欣半聲不響,四稜棒子一揮而出,背後的大葫蘆「呼」的蕩起。照著對
    方身側三尺極擊而去口削腮漢子尖叫著滾向電地,狼齒鞭環舞如弧,在滾動中閃躍般穿繞劈
    掃,朋三省衝上前來t「嘩啦啦」暴響聲中九節鞭烏龍攪海似的橋頭蓋臉磚捲而下,手肘倒揮
    ,削腮漢子在「刮」的一聲裡肩頭上又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大塊血肉!
    
      身軀一髮,這漢子竟平橫著彈起尋丈之高,醉壺公易欣飛快的閃進,四稜棒猝掃,「克
    嚓」一聲鐵人的狼齒鞭已脫手而落!
    
      但是,他們卻碰上了魔眸教的便把子,這削腮漢子咬著牙,突著眼,平起的身軀非但沒
    有墜下。反而再次「呼」的升高了五尺!
    
      朋三省五鞭俱皆擊空,大叫道:「幹掉他,這王八蛋想逃!」
    
      叫聲裡,削腮漢子竟日電射料出,就在他似出未出之間,一直默立未動的龍尊吾暴襲而
    至,阿眉刀「削」的長掠轉回,一蓬熱血滲著一聲既叫,那削腮漢子殞石般一頭裁落枯黃糾
    葛的藤蔓之中!
    
      醉壺公呵呵一笑,旋開木塞,舉超大葫蘆來仰著脖子咕嚕嚕灌了幾日酒,一抹嘴巴道:
    「宰得好,小友,若給這小子逃了回去,我們日後麻煩可就大了,這小子也是活該命絕,以
    他的一身功夫,本來還可以支持幾下子,奈何他心慌意亂,呵呵,這折扣可就打得大了……
    魔眸教的人物都相信以他們的翼龍釣穿胸能使靈魂離體歸向極樂,不會龍著肉體埋入黃土而
    永墜黑暗,不這,這卻在瀕死前又要多受一重罪……」
    
      朋三省長長吁了口氣,搖頭道:「龍老弟,妳不該一上手就與這些瘋子以險招相搏,我
    知道你狠你行,但這也總是犯不著的事……」
    
      龍尊吾望著刀刃上滴溜打轉的血珠子,平淡的道:「彼此間都是以生命為賭注,誰也是
    爹娘的孩子,大家彼此不吃虧,早晚也要分生死*。又何必拉扯得那麼久呢?」
    
      朋三省放回兵器,略一遲疑,回頭向醉壺公吶吶的道:「壺公…你,壺中的老自乾能否
    來上一口?天寒地凍,喝點酒驅驅寒氣如何?」
    
      醉壺公一雙風火眼好笑的帳了瞧朋三省。將大葫蘆遞了這去,舐舐嘴唇,皮笑肉不歸的
    道:「好說,只要老弟不嫌髒。老漢已經感到十分龍幸了。」
    
      裝做沒有聽見,朋三省接過了大葫蘆,卻不由被葫蘆墜得雙手下沈,他大口灌了一陣,
    呵著氣道:「真是好酒,又烈又醇,只不知道葫蘆是什麼質料做的?怎麼這等沈重法兒?」
    
      醉壺公易欣得意的笑笑,搖著亂髮道:「這葫蘆重約三十餘斤,乃是」木鐵」融於「生
    膠」中製成。掄起來用力砸下去,嘿嘿,足可將一顆枯牛腦袋搗成肉糜!」
    
      二人在說笑著,龍尊吾已歸刀入鞘,緩步行入岩石下的淺穴中。裡面,唐潔的秀髮瀑佈
    似的披散,面龐蒼白,淚痕未乾的靠壁坐著,她雙手緊緊將那件白狐皮裘掩抓然胸前,憔悴
    的雙眸裡充滿了驚悸,羞辱、及畏怯的神韻……
    
      龍尊吾冷冷的瞧著她,她也看了龍尊吾,小嘴微張著,好一陣,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
    咽啜著以雙手蒙面,抽搐的道:「對……對不起……又是……我我……連累了……你|」龍
    尊吾搖搖頭,低沈的道:「第一次是如此,第二次又是如此,還令我懷疑一點,兩性之間,
    除了獸慾便沒有別的了麼?」
    
      唐潔哭泣得更傷心了,她雙肩聳動著,卻儘量不便哭聲發出…………
    
      緩緩地,龍尊吾道:「妳生得極美,女孩子是應該生得美的,但是,妳卻不該生在這種
    到處都是豺狼虎豹的污濁地方。」
    
      八十沈默下來,除了唐潔的啜泣聲是一片十分沈重的翳寂,好半晌,龍尊吾輕輕的道:
    「這一次,我來得及時麼?」
    
      放下蒙著面龍的雙手,唐潔感激之色溢言表,她語聲裡合著淚:「再晚來一步……我除
    了死就沒有別的路走了……」
    
      龍尊吾面具後的眼購有一陣罕見的溫暖光輝流露出來,他凝注著唐潔,柔和的道:「妳
    一面運道好,我曾說過,我就沒有妳這種好運氣。」
    
      唐潔用手指去拭淚水,牠的手指纖細而白晰。美得很,宛如半透明的象牙骨,龍尊吾注
    意到,便是她拭淚的動作也是如此優美與爾雅,怯怯的,她道:「那兩個人……都跑了?」
    
      龍尊吾搖搖頭,道:「都死了。」
    
      抽搐了一下,唐潔道:「他們在你與朋壯士和鐵矛幫的人拚鬥的時候來擄劫我……我不
    該到洞口張望,他們的動作好俠……我連呼叫都來不及……」
    
      龍尊吾輕輕地道:「不要難過了,這兩個歹徒已經為他們的卑鄙行為付出代價,這代價
    很大,足他們的鮮血與生命。」
    
      將披散的烏絲用手梳理,唐潔幽幽地道:「他們擄劫我,目的不全在那極下流的念頭,
    我聽他們兩個一路上說著話,知道待他們污辱了我之後,還要把我送到一個……一個什麼」
    千窟巖」的地方……將我做為一件奉鐵的禮物,獻給他們的什麼堂主賀賀三十大壽……」
    
      龍尊吾眨眨眼,道:「三十大壽?他們把人都看做物了麼,人也是能送來送去的麼?這
    種行為真是荒謬到了極點……」
    
      頓了頓,龍尊吾又道:「唐姑娘,我們走吧,他們我還也不能再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了
    ,冥冥中,自有一雙眼睛在看著……」
    
    蕩  魔  誌 9
    
    
                    紫盧蕩 雪中狠
    
      「有些艱辛的站了起來,唐潔用手輕揉麻痺了的手腳,龍尊吾心想助她卻又轉身往外行
    去。於是,就在轉身過去的同時,人外,朋三省的吼聲已震耳的傳了進來!」我啃他個妹子
    ,那魔眸教人的屍身怎麼不見了,莫不成變成鬼了?」
    
      醉壺公也沙嗓子大叫:「你看,這一灘灘滴洒著延展而去,這小子竟然沒咽氣,快,追
    !」
    
      叫聲條停,而衣袂兜風之聲迅速遠去,龍尊吾一步槍出洞外,卻又似有警惕的收住去勢
    ,靠在石堆上默默沈思起來。
    
      過了一會,唐潔輕輕走了出來,龍尊吾,似想問什麼又不敢問,目光定定的投注在何方
    一堆突起的新墳士,龍尊吾的金色面具冷酷如舊,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可以知道他心中必然
    十分煩燥。
    
      時間流逝,半個時辰之後,兩條人影又自巨石那邊掠回,大冷天兩個人額上都是一頭汗
    ,朋三省用手一抹,恨恨跺腳叫道:「老弟,那魔眸教的瘦小子跑了,血跡一直拖滴出商里
    地外,但血跡中斷處卻又連個鬼影都沒有!」
    
      醉壺公易欣似有所思,沈緩的道:「魔眸教的混賬都有幾下子詭詐手段,我們一定被那
    像伙用聲東擊西之計誑了,又是不知他用的什麼鬼法兒!」
    
      朋三省「胚」的吐了一口唾沫,憤怒的道:「找了老久也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莫不成
    他們做了一陣風飛了?真是可惡可恨,再發現他老子要抽他的筋,剝他皮!」
    
      龍尊吾冷冷的道:「罷了,易老哥,這裡隔最近的市鍾還有多遠?」
    
      醉壺公想了想道:「三十里地,此刻出發,約莫可以趕到那裡吃中飯,那是個小小的集
    鎮,在山區的邊緣。」
    
      龍尊吾道:「那麼,我們走。」
    
      朋三省不自覺的瞧瞧瑟縮在龍尊吾身後的唐潔,唐潔羞怯的垂下頭去,雙手有些抖索的
    的緊扯著白狐皮裘的襟縫……」
    
      龍尊吾也已發覺,他略一沈默道:「我負著唐姑娘走,現在,我們可以走了。」
    
      朋三省嗨嗨一笑,一拍醉壺公肩頭,二人拔空躍起,臨掠出去的一剎那,朋三省側頭朝
    那堆新墳唾了一口,吼道:「便宜你這雜碎!」
    
      霍的轉身,龍尊吾右手一拉一兜已「櫻嚀」一聲伏在他的背上,幾乎剛剛伏下,龍尊吾
    已飛躍而起。
    
      連連閃掠追去。
    
      白茫茫的遠山,灰濛濛的群峰,空氣冷得做要撕裂人們的肌膚,紫蘆山區的景緻寫在人
    們身上的是無比蒼涼,天和地是那般淒渺。
    
      三個人已併肩而行,朋三省口中呵出陣陣的白氣,大聲道:「到了那個島——呀,不,
    到了那個小鎮,咱們得好好洗個熱水澡,痛痛快快的吃喝一頓,呵呵,m我已經有三十來天沒
    下過水了……」
    
      醉壺公腳下如飛,笑道:「洗澡你去,老漢平生最厭的就是洗澡,麻煩透頂,至於吃喝
    一頓老漢卻是大大的讚同,只要不是自掏腰包……」
    
      說笑著,他們越過一個個山管,陡地,一座座大小的山嶺,現在,前面是一塊約有三匹
    里地,不算太整齊的平原,平原盡頭是山巒擋著,因野有簇簇紫色桿子翻著白頭的紫蘆蕩,
    白雪紫蘆,越見蕭索。
    
      龍尊吾低沈的道:「這是紫蘆,此地的特產。」
    
      醉壺公笑道:「越過那道山,再去五里地就到了平原了,這奶奶的山區,若不是。有些
    草藥獸皮好購,老漢一聲子不來也不會想來……」
    
      朋三省大笑道:「妳是命苦……」
    
      他們談笑風生,唐潔卻緊緊伏在龍尊吾胸背上,她悄悄將面頰貼偎,男人特有氣息的在
    她呼吸間沁人心底,她的心腔跳動著,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這種感覺微妙得火辣辣的,有些
    像飲了酒——在陌生的環境中飲得微薰,興奮,但卻帶著點悲涼。
    
      奔著,馳著,龍尊吾可以感到背上的人劇烈的心跳,暗中急促的呼吸,那呼吸有溫溫的
    熱,柔柔約吹拂在他的頸側耳邊,隱隱的,宛如春天的和風,而和風裡尚滲揉著淡淡的百合
    花香,那香,幽默而含蘊著絲絲縷縷的哀怨,就如她的人一樣,幽默兩含蘊絲絲縷縷的哀怨
    。
    
      進入這片刻到處坐著紫蘆的山區平原,在北風刮著白頭的紫蘆嘩嘩起伏的當兒,龍尊吾
    的金色面具忽然朝四週旋視,稍差一步,醉壺公易欣也有些緊張的放慢了步子,朋三省愕然
    道:「怎麼回事?有什麼不對?」
    
      醉壺公壓著嗓子道:「狼!」
    
      「狼?」朋三省抵抵嘴肩,道:「用不著提心吊膽,風向是順著咱們這邊吹,等那些狼
    老二聞著氣味咱們早已出了山啦!」
    
      他正說到這裡,一陣隱約的嗅聲遙遙傳來,嗅聲悠長而淒厲,似在號哭,醉壺公低促的
    道:「大概就在那什山脊的後面,老漢聽過這種狼王的吼叫聲,看樣子這一群不會少了我們
    加把勁緊趕允步?」
    
      三個人迅速穿越過簇族的紫飄,在雪地上奔躍如飛,龍尊吾頭上赤髮迎風飄揚,雙肩卻
    水也似平,他低沈的回首問:「唐姑娘,妳在紫蘆住了很久,可曾聽說過狼群之事麼?」
    
      唐潔將小嘴湊在龍尊吾耳邊,悄細的道:「聽說過,但狼群除非是餓極了,或者聞著血
    腥味,在平時牠們是不大攻撲人類的,不過,我聽說紫蘆山區的狼群十分可怕,每一群多的
    有幾千隻,少也有五六十隻,牠們體健齒利,性情兇悍,如果孤身進山的人遇上,後果實在
    不堪想像。」
    
      龍尊吾吸了口氣,奔行更快:「紫蘆山區還產狼。」
    
      唐潔低低地道:「不,但是天寒地凍,地上找不到東西吃,牠們便往往成群結隊的從中
    條山深處住口下流竄,在這種情形下最可怕……」
    
      於一例奔行的朋三省突然怪叫一聲「呼」的打了個轉子停下腳步,一隻獨眼睛瞪得碗似
    銅鈴般的右邊的山眷盯著,嘴巴也張得老大,醉壺公易欣叫道:「喂,快不抉走你在發什麼
    楞?再遲了可就||」易欣的語聲像被一隻拳頭猛的塞開喉嚨般噎住了,一髮老眼也睜得似
    欲突出眼眶,前行的龍尊吾微一側頭,已發現右側的山脊上竟有一個灰色的身影如飛丸瀉般
    朝自己這邊飛奔而來,他的後面,狼群的嗅叫號吼聲響成一片,也如潮水似的緊跟著移近。
    朋三省猛一跺腳,大驚道:「這個暈頭東西迷糊了,狼追的是你可不是他們,你他媽那裡不
    好引,專往這裡帶,我啃妳的老妹——」龍尊吾冷冷一哼,道:「他當然往這邊帶,否則就
    失掉這冒險的意義了。」
    
      朋三省獨眼迷惑的一眨,尚未及說話,醉壺公易欣已失聲驚呼道:「可不是,那小子手
    上竟然還拖著一大塊肉,血淋淋的肉……」
    
      說話中,那條灰色人影已繞著圈子向一邊掠去,看得出他是在佈設一道包圍的半圓!
    
      隨著那人影的奔馳,山脊上,天爺,已在剎那間出現了千百條灰、青、與黃色的狼群,
    隻隻利齒森森,眼碧尖銳,形像凶殘剝戾無比!
    
      朋三省嚥了口唾沫,低呼道:「乖乖,我的老天,怎麼一下子就是這麼一堆?」
    
      龍尊吾背上的唐潔雖然久居紫蘆山區,但看她那驚駭恐懼的表情,大約也是頭一次瞧見
    這等光景;龍尊吾一面與朋三省、易欣二人繼續奔馳,邊道:「易老哥,脫得掉麼?」
    
      易欣喘著氣道:「難說吶,試試看吧……」
    
      朋三省大吼道:「你們先走,老夫先去幹掉那引狼來的王八蛋!」
    
      易欣一把拉著他,急道:「妳是自己找死,這等節骨眼那裡還顧了這些?」
    
      就在幾人說話間,山脊上的狼群已經湧潮般層層湧來。不但如此,山脊的轉角處,紫蘆
    蕩裡,也不知在何時出現了千百狼影,在一片號隍聲中只見雪花飛濺,只聞獸爪沙沙,組成
    了一幅驚怖震駭的圖畫!
    
      醉壺公易欣長嘆一聲,廢然道:「慘啦,脫不掉了!」
    
      一抹頭上的汗,朋三省三把兩把將衣裝扎好,火暴暴的道:「那就不用跑了,操他娘宰
    他一通再說!」
    
      龍尊吾望著滾滾而來,狼頭洶湧的狼群,是那麼無邊無際,整個山脊平原在這片刻之間
    已經完全被群狼佔滿,似瀉地的水銀,來勢又快又急!
    
      現在若要硬闖,勢必得落在狼群之中,但如停步勢相待,則無數的狼群又如何宰殺得完
    ,龍尊吾一咬牙,道:「我們等!」
    
      朋三省大叫一盤,「嘩啦啦」解下他纏在腰際約五節九菱鞭,宣刃短刀也找在左手,醉
    帚公易欣掂了四稜棒子,滋著牙道:「可不得了,咱們四個人只怕不夠幾條狼吃的,唉唉,
    活到這一大把年紀,自信平常也未做過喪天害理的事,死得這般淒慘兒倒是可悲加上可嘆…
    …」
    
      龍尊吾沒有說話,他將腰上一條銀色絲帶解下,迅速而結實的把唐潔綑在背後,隱隱中
    ,他免出唐潔正在不可抑止的顫抖………」
    
      「不要怕,唐姑娘,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成不成固有定數,卻也靠我們自己……」
    
      唐潔感激的點頭,語聲抖索的道:「我……我……不怕……在……在你身邊……我有…
    …安全感。」
    
      龍尊吾心中徵喟,叟手垂下,雙目閃閃的凝注著自四面八方接近的狼群,此刻,他除了
    狼,除了毒,再沒有別的了。
    
      朋三省大口嚥了口時液,喃喃的道:「壺公,妳不用懺悔,一定是你上輩子作了孽,得
    罪了這些狼爺,牠們才會找上你當做美食一饗,你雖然瘦,又髒了點,但牠們不會介意的…
    …」
    
      醉壺公巴噠一下嘴,恨恨的道:「老弟,你不用光說老漢,老漢活了偌大大把年紀,死
    不為夭,只可憐你們正當壯年便當狼吻,實在淒慘。」
    
      嗨嗨一笑,朋三省正要說話,卻驀地暴吼一聲,身軀風束似的急旋,在急旋中,他約九
    菱鞭嘩啦啦揚起猛砸,一條先行溜來的青毛巨狼已頭碎骨糜的被撞出一丈多遠!
    
      醉壺公易欣大叫道:「我的親老子,可來了!」
    
      叫聲中,狼群裡前面的數十隻灰色巨狼已張牙舞爪的嗅吼著撲到,易欣四稜捧子潑風般
    猝點急打,呼呼搜坡空聲裡,七八條大狼已慘號著東拋西落。血肉橫飛!
    
      同一時間,龍尊吾尖叱如嘯,「削」「削」之聲刺耳已極的響起,金芒暴閃中,阿眉刀
    的鋒刃已斬飛了二十多顆狼頭!
    
      於是如浪如湧的狼群,波波層層的撲了土來,於是,在人的叱喝中,在獸的吼號裡,只
    見狼影翻飛摔跌,血濺肉靡,純鋼四稜棒子砸掃如雨,呼聲搗舞,九菱鞭化長龍盤繞,旋週
    捲蕩,雪亮的寬刀短刀起落如電,縱橫閃掠,而阿眉刀,阿肩刀的金光如鍊,彷彿烈陽的萬
    道亮光赤焰滾動飛舞,上貫九天,下人碧泉,刀鋒所在,凶狠紛紛染血橫屍,這是一場罕見
    的人獸之鬥,殘酷而恐怖!
    
      朋三省身上濺滿了狼血,他這時一鞭斜飛了一條巨狼,大吼道:「老弟哇,他媽,這些
    畜生到底還有多少?」
    
      一例的醉壺公正好砸翻了一頭,他左掌迴邊,已活生生將另一頭狼震得滾留雪地。沙音
    嗓子回道:「無邊無際啊,就和上潮的海水一般無二……」
    
      在五步之外,背負著唐潔的龍尊吾赤髮飄揚,抖舞得似團烈火,他的阿眉刀縱閃如金蛇
    冷電,眨眼間十頭凶狼竟在他快刀反旋之下同時斃命,滿身的血,滿身的腥,他沈著氣大叫
    :「二位快靠在一起成三角銳錐之形!」
    
    
    
    蕩  魔  誌 10
    
    巧求焰 計履安
    
      在龍尊吾的冷厲喝叫聲裡,他披肩的赤髮飛揚,猛一挫身,刀刃映著一溜寒光
    暴翻,七隻掀唇利齒的大青狼已被活活剖開了膛,在滿天的血雨腸臟洒揚中,魅鷹
    朋三省九菱鞭橫空兜飛了兩頭黃狼,大叫一聲倒旋至龍尊吾身邊,左肘倏掠,竄到
    他腿邊的一隻小青狼已在脊背上翻開了一條可怖的刀口,嗅號著滾倒雪地。
    
      四稜棒子一陣急砸快打,在狼頭的骨骼碎裂聲中,醉壺公易欣也鬚眉俱張的靠
    了過來,在這種緊要關頭,朋三省猶不忘他的俏皮話儿說:「我說壺公,這陣子一
    活動,可就不大覺冷了吧?」
    
      醉壺公風火眼一瞪,抖手揚腕,又是一頭大灰狼叫著被橫掃出去,他一舞那柄
    藍鋼鑄造,稜銳角利的四稜棒子,大吼道:「再等一下你就不會這般鬆散了,你塊
    頭大,這些四腳畜生必然對你最有興趣﹗」
    
      兩個人一邊出手如風,邊還損來損去;龍尊吾卻冷漠的注視著自四周八方滾滾
    而來的狼群,灰黃的毛皮有如一波波灰黃色的浪潮,洶湧在山脊、雪地、與蘆蕩之
    間;像是汞遠沒有盡絕,永遠沒有息止,狼群凶悍的前仆後繼,而被殺死的狼屍卻
    又被後來的狼群爭奪著撕咬分食,沾著血的毛皮在空中飛舞,肌肉的攫裂聲滲合著
    骨骼的咀嚼聲,濃重的血腥味飄散在冷瑟的空氣裡,好殘酷,好淒厲。
    
      伏在龍尊吾背上的唐潔全身抖索得厲害,她雙臂緊緊摟著龍尊吾的肩頭,一張
    如畫的臉蛋慘白如紙,連那嫣紅小巧的嘴唇也變了顏色﹗
    
      朋三省已經開始汗透重衣,他微微喘著,身形做著幅度極小卻又巧妙無比的閃
    挪,一面沙著嗓子大笑「好乖乖,老子刀頭舐血了二十來年,會過多少英雄好漢,
    他娘生著兩手兩腳的哥儿們撩不倒老子,卻叫你們這些畜生坑得不輕﹗」
    
      醉壺公易欣猛然轉身,四稜棒子筆直戮穿了一頭大灰狼的肚腹,他用力掄開,
    偏棒又砸扁了兩隻狼頭「這才叫狠,將來你大伏堡的兄弟夥想為你報仇都找不著主
    儿,沒想到老弟你卻裁在那些四腳太歲的肚皮之………中﹗」
    
      朋三省暴叱如雷,雙腳絞飛而起,一隻青狼滿嘴利齒粉碎,另一頭卻被足尖生
    生踢破了兩眼,兩隻兇狼負痛相撞,又同時搶撲成了一團。
    
      朋三省「嗨」「嗨」笑道:「我他狼就是這付吃生米的脾氣,你這畜生想算計
    老子,老子也不能將你輕饒。」
    
      醉壺公易欣迅速抹了一把汗摔彈出去,左手一幌條翻,一頭灰狼悶哼一聲,「
    噗」的癱伏在雪地上,他乾著聲音叫道:「老弟台,只怕咱們這英雄好漢,撐不得
    多久了……」
    
      兩個人叫著,吼著,宰殺者,卻掩不住語韻心緒上的焦慮淒惶;龍尊吾一言不
    發,金光燦然的面具上映閃著溜溜冷酷的光彩,阿眉刀樅橫如飛,宛若極西的流星
    閃掠於天地,上窮碧落下黃泉,刀鋒割破空氣,帶起連串的,尖厲的「削」「削」
    之聲,而就在這些可怖的呼嘯聲裡,狼屍翻滾,血雨蓬濺,慘嗥厲號起落不息……
    …
    
      魅鷹朋三省伸出舌頭舐舐乾裂的嘴唇,有些氣端的吼道:「老子………至少也
    砍下兩百多頭了………壺公,你呢?」
    
      醉壺公易欣四稜棒子掃打如潑風驟雨,提著嗓子叫:「不多………約摸也有個
    兩二百頭………倒是龍老弟凶得緊……看,他那把刀,天爺,只怕五百頭只多不少
    ………」
    
      龍尊吾沒有說話,一個勁的舞刀如虹,猛斬狼劈,狼血濺得他全身儘赤,連背
    上的唐潔也幾乎成了個血人。
    
      身形有些浮幌,朋三省連砸五狼,張著嘴已直喘:「壺公,還有多………少?」
    
      醉壺公眼皮子一撩,嚇得又急忙將視線收回,冷不防褲腳「嘶」的一聲被一頭
    凶狼的森森利齒啃去一塊,他怪叫一聲,飛腳將這頭青狠踢開,撇著嘴道:「慘了
    ………咱們宰殺了這一陣………像是………像是只在海裡掐了一碗水………連個水
    花也不蕩一下………」
    
      朋三省猛一洩勁,一頭灰褐色的巨狼風一樣撲了上來,朋三省暴喝如雷,左肘
    猝橫,抹著這頭巨狼的喉嚨過去,一蓬熱呼呼的狼血噴了他一頭一臉,龐大的狼身
    斜著摔出,朋三省也剎時將一張黑臉染成了朱紅。
    
      醉壺公易欣呵呵大笑,身形急轉中再瞥一眼:「老弟台,你如今可美得奇哩,
    面若丹朱,眼似銅鈴………」
    
      朋三省顧不得擦拭,一面又再應付續來的滾滾狼群,邊大叫道:「壺公啊﹗你
    老也不見得俏,那邊褲腳再往上一截,你老就可以直接下河裡摸泥鰍了………」
    
      醉壺公易欣咬著牙,喘著氣沒有答腔,於是,三個人沉默著以手中兵刃與蜂湧
    不絕的狼群做著生死之鬥;狼群的饞饞利齒有如一排排細小卻尖銳的匕首,狼眸中
    碧光閃射,陰森狠厲,而兇惡得懾人心魄的吼叫嗥號之聲宛如鬼魂的嘯哭,如此慘
    怖又嘈雜的鑽進人們的耳膜,像一隻魔手,一把亂絲,拂不掉,揮不去,惊心迷神﹗
    
      累累的狼屍,樅橫的腸臟,雪白的大地上印著殷紅的血跡,爭鬥仍然繼續著,
    這場爭鬥卻必將有一個結果,必將有一個了斷;看情形,這場人獸之戰,獸的方面
    已佔了絕大的优勢﹗
    
      慢慢地,慢慢地龍尊吾的汗水亦已浸透了他銀白色的緊身衣,唐潔的感覺最為
    敏銳,她惊恐的伏在那寬闊而濕漉漉的背脊上,強烈的汗味滲入她的鼻孔,這陣氣
    息,合她有著隱隱的安全感,但在此刻,卻又顯得如此豪壯與悍烈。
    
      朋三省驀地怪叫一聲,右小腿上血花冒現,他的五節九菱鞭暴落,一條青狼「
    歐」的一聲被砸碎了頭顱,朋三省咬著牙大罵:「我掀你老祖的墳,你這該殺千刀
    的畜生,你他娘也不問問行市就在老子腿上開飯﹗」
    
      醉壺公易欣嗆咳了一聲,有些虛脫的道:「你還有肉喂狼,可憐老漢我一把骨
    頭,只怕還頂不得一頭狼個半飽………唉。」
    
      貼在左肘上的寬刃短刀翻飛如電,再度抹著兩隻巨狼的腹側划過,血肉捲洒裡
    ,朋三省乾著嗓子叫:「壺公………壺公………你背上的酒葫蘆………來………來
    一口提提勁吧﹗」
    
      四稜棒子條起驀砸,三隻狼頭粉碎裡,易欣吼道:「都還有時間?這會儿拼命
    還來不及………」
    
      朋三省獨眼如鈴,大叫看:「你提過來不就得了?我湊著嘴灌兩口………」
    
      忽然,一個意念似閃電般掠過龍尊吾的腦際,他的阿眉刀「削」的長掠而起,
    一個勢子便砍翻了五頭灰狼,他口中急呼道:「易老哥,你葫蘆裡還有多少酒?」
    
      醉壺公易欣身形急轉,出手如飛,答道:「上好烈性白乾,還有大半葫蘆……
    …」
    
      龍尊吾猛一伏身,阿眉刀又已透過三個青狼的肚腹,他短促的道:「給我﹗」
    
      醉壺公微微一怔,卻在足尖倒旋之下,順手將背後揹著的灰白色葫蘆拋了過去
    ,龍尊吾一手接住,大聲道:「你們挺著點,我即刻便來﹗」
    
      不待二人回答,龍尊吾已騰身躍向尋丈之外的一大片紫蘆蕩中,身驅未落,阿
    眉刀的金芒暴閃如虹,在尖銳的「削」「削」之聲裡,十幾隻據地欲撲的灰狼全然
    飛頭,黑忽忽的狼頭方才四射而起,龍尊吾已用牙齒將葫蘆的栗木塞子咬開,左手
    一揮,葫蘆中的醇烈白乾已帶著一股濃重的酒香骨突突噴洒出去,他迅速將酒噴洒
    在那片紫蘆之上,身軀同時半伏,酒葫蘆脫手砸翻了一頭兇狼,雙手握刀暴斬,如
    匹練似的金光猝然迴繞旋舞,看不見刀身掠動;卻見撲上去的狼群號叫著滾倒竄逃
    ,龍尊吾低促的道:「唐姑娘,我右邊錦囊裡有火種,你立即點起來將蘆桿燒著﹗
    」
    
      唐潔嚇得面色青白,幾乎全身都動彈不得了,她緊緊咬著下唇,用力側身將手
    伸向龍尊吾的右邊腰際,卻因抖索得太厲害竟然好幾次都沒有伸進去,阿眉刀的金
    芒如電般呼轟旋飛在她的身邊,瑩亮燦麗的光彩映得她的面龐有一片奇異的幻迷顏
    色,於是,她用左手握著右腕,顫顫地再次伸手探去……
    
      龍尊吾有些焦急的道:「快些,他們要支持不住了………」
    
      終於伸進手去了,唐潔抖著拿起火摺子,迎風摥了三、四次才燃著,她用一隻
    手扳著龍尊吾的肩頭,另一隻手將冒著火苗的火摺子好不容易的丟到了浸染著烈酒
    的紫蘆蕩裡,於是,只見火摺子甫始落下,「呼」的一片青綠色火光己捲了起來,
    北風正強,火就著風勢,只在眨眼之間己吞噬了週遭十丈內的紫蘆蕩,青綠色的火
    光也頓時變成了紅通通的熊熊大火,嘩啦劈啪之聲雜亂的響起,呼嘯的大火裡散播
    著濃濃的酒味,酒味中夾著焦臭,這一片紫蘆蕩燃起來了,就著風,藉著烈酒;不
    用太久,這火勢即將燎原﹗
    
      隨著熊熊的火光,狼群的嗥號剎時成為惊恐與厲嘶,火舌舐捲如洪濤蔓延,雪
    地上的狼群恐駭的四散奔突,擠壓傾軋的亡命往來路奔回,而烈火蓆捲似奔馬,空
    氣中洋溢著炙肉的刺鼻焦臭,焦臭裡,有惊心破膽的慘號悲嗥,狼群,已經開始潰
    退了。
    
      朋三省狅笑如雷,急進猛追,鞭刀齊飛之下大叫道:「龍老弟,你行,我服了
    ﹗」
    
      四稜棒子翻掃橫砸,易欣精力抖擻的追殺著這群落火之狼,也大笑道:「這個
    法子怎的老漢就沒想到?呵呵呵,過癮過癮,老弟台,這番我們幾條性命都是在你
    手上撿回來的吶………」
    
      奔突潰散的狼群來得快,退得更快,像一陣帶著血腥的狂風,似二片冒著血泡
    的落潮,在呼轟大火的燃燒下瞬息間己失去了蹤影,而煙霧迷漫,帶著辛辣嗆人的
    氣息往四週飄移,空氣是如此炙熱,炙熱得有些窒息,伏在龍尊吾背上的唐潔劇烈
    約咳嗽了幾聲,龍尊吾簡短的道:「我們馬上离開,火勢會隨著風勢逆轉﹗」
    
      他說著話,而奔馬似的大火卻已滾滾往兩側蔓延,迅速向他們站立著的這片小
    小空地燒了過來﹗
    
      於是,三個人齊齊躍飛而起,就在他們躍起空中的同時,醉壺公易欣己驀地用
    手向右方一指,叫道:「看﹗」
    
      龍尊吾與朋三省急忙轉首瞧去,在三十多丈之外,有一個高起的丘堆,丘堆四
    週叢生紫蘆早已燃燒,而在丘堆之頂,有一頭丘大的青灰毛色的狼正四爪據地,仰
    首向天,這頭巨狼約比方才的那些兇狼大上一倍。雙目閃流著森亮的碧綠色光芒,
    現出銳劍似的利齒,形容威猛而凶悍,但是,卻在威猛與凶悍中流露出無比的悲壯
    與蒼涼,牠沒有逃﹗任那己包圍住丘堆的熊熊大火向上猛烈的燒來﹗
    
      龍尊吾等三個人迅捷的穿躍在大火之間向山邊掠去,醉壺公易放大聲道:「那
    是狼王﹗」
    
      朋三省抹去一把汗,叫道:「我也聽說過這種事,這老畜生是無顏見江東父老
    ,要與牠戰死的狼子狼孫一起殉葬,火葬﹗」
    
      他們說著話,背後丘堆的方向已傳來一陣高亢卻淒厲得無以復加的嗥號聲,這
    聲音顫抖在空氣裡的週遭播散,就彷彿一隻痙攣的手在抓著人們的心臟,令人有一
    種又是抽搐,又是恐怖的感覺﹗
    
      疾快的飛掠著,魅鷹朋三省大笑道:「他娘的火燒狼屁股了,聽他叫得這般淒
    慘樣儿﹗」
    
      龍尊吾冷冷的道:「為一個頭儿,必有他成為一個頭儿的條件,不論人畜皆是
    一樣,這就是了………」
    
      醉壺公易欣道:「說得對,這狼王也叫有種﹗」
    
      山腳已在他們惊人的奔躍中接近,這是一片橫嶺,不大高,有傾斜的山坡可以
    落腳,龍尊吾吸了口氣叫道:「上山﹗」
    
      三個人如飛也似的掠向橫嶺,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已翻到這一邊來,放眼望夫
    ,可以看見下面廣大無垠卻籠罩在一片灰蒼沉靄的平原,極目所至,有小巧得如孩
    童玩具般的屋舍映入視線,那些自這裡看去簇集在一起的屋舍是如此渺小,似是用
    一隻手就可以完全捧將起來。
    
      醉壺公易欣喘了一大口氣,抹了一把黑稀稀的油汗,回首向後望去,在這橫嶺
    的那邊,仍可隱約看見雲霧似的黑煙向天空瓢昇,這場火,嗯,夠猛﹗
    
      又奔了幾十丈,這位西月山的怪傑叫了一聲,啞著嗓子道:「我說龍老弟,呃
    ………歇會兒吧,前面就是那鎮集」小龍溝」了﹗」
    
      龍尊吾聞聲之下,「呼」的打了個旋子,將急奔之勢硬硬剎住,他隱在面具後
    的雙眸有一股似笑非笑的神情,點點頭,開始解開縛在胸前的銀色絲帶,將背後的
    唐潔輕輕放了下來。
    
      唐潔雙腳甫一沾地,已站立不穩的一下子坐了下去,龍尊吾平靜的望著她,唐
    潔蒼白中泛著一抹嫣紅的面龐更是酡紅了,她囁嚅著道:「對………對不起,我…
    ……我的腳麻了,好像不屬於我了一樣………」
    
      龍尊吾不自覺的向前走了一步,卻又醒悟了什麼似的站住,他低低地道:「那
    是血脈被縛束得太久的緣故,妳自已用手搓揉一下,不用多久就會好的。深深的望
    了龍尊吾一眼,唐潔伸手去揉摸著自已的雙腿,邊感激地道:「謝謝你………」
    
      龍尊吾笑了笑,但他知道這笑唐潔看不到,可是他並無遺憾,因為他又笑了,
    這就是他原想做的。
    
      那邊,魅厲朋三省早已一屁股生了下來,正在磁牙裂嘴的檢視著自已右小腿上
    的傷勢,一面嘴裡罵著「我呵他老妹,這一口可還真是不輕,幸虧老子出手快,要
    不最少也被咬掉四兩精肉………」
    
      兩隻瘦爪子用力搖搖大葫蘆,醉壺公易欣嘆了口氣:「唉,一滴也不剩了,這
    可是上十年的老白乾啊………」
    
      朋三省「噗」的一笑,道:「撿回這條老命已是頗為不易了,老哥你還心痛那
    一葫蘆馬尿,賺回命來,以後有你喝的………」
    
      山風吹著,幾個人一身的汗水不用多久已被吹得冷冰冰的,貼在身上好不難受
    ,宛如幪上一層凍皮,朋三省哆嗦了一下,叫道:「好走啦,這種冷法倒是別緻,
    莫叫風吹上一場病才划不來哩………」
    
      醉壺公易欣搥搥腿站了起來,裂著嘴道:「老了,到底是老了,這一折騰就腰
    酸背痛的………現下若是有個人揹著下山才真叫舒活………」
    
      朋三省大笑一聲,道:「老哥,你慢慢等著吧,龍老弟,開步啦。」
    
      他笑著大步往山下行去,醉壺公也只好唉聲嘆氣的跟著走,龍尊吾略一猶豫,
    上前道:「唐姑娘,還是我揹妳吧﹗」
    
      唐潔羞輕的搖搖頭,低低地道:「謝謝了,我,我還是自己走吧。」
    
      說著,她十分勉強的站了起來,剛一移動腳步便打了一個踉蹌,她還沒有來得
    及有任何表示,龍尊吾已一言不發的搶上前將她抱起,大步行向山下。
    
      輕輕的,唐潔閉上眼睛,將面頰順勢貼在龍尊吾的胸膛上,她的頭項襯著冰涼
    的阿眉刀柄,聞著那一股男性特有的氣息,有一陣朦朧的快樂與遠渺的幸福感覺在
    心中蕩漾,這感覺十分微妙﹔唐潔幾乎就想一輩子這樣依偎在龍尊吾的懷中,是的
    ,一輩子……………
    
      上山容易,下山難,現在,他們小心的行走在崎嶇與嵯峨的怪石間,這裡積雪
    較少,想是白陽的原因朋三省走在最前面,後頭跟著以棒拄地的易欣,這時,朋三
    省回頭望了一望,獨眼朝易欣一眨,低頭道:「老哥,龍老弟與唐姑娘倒是一對儿
    哩。」
    
      醉壺公頭也不回,扳著臉道:「關你啥事﹖看著眼紅不成﹖」
    
      「呸」了一聲,朋三省轉過身去,三個,不,四個人,微微加快了行速往山下
    走去,他們都暫時忘記了方才的惊險與疲累;此刻他們最須要的,是一個滾燙的熱
    水澡,然後,一頓豐富的晚膳與一場舒適的睡眠。
    
      小龍溝。
    
      這是進入中條山區之前必經的一個小鎮甸,這鎮甸卻是有著與它那簡陋的外表
    不相稱的繁華,有市集、店舖、酒樓、客棧,還有滿街反穿著羊皮裡,套著厚棉布
    褲子的行人;天氣是這麼冷,在這掌燈時分,卻絲毫沒有影響到這些人們的與緻,
    牛皮筒子踩著雪泥咯吱咯吱的;與酒樓裡喧嚷叫囂之聲互相襯映,好生熱鬧。。
    
      離開喧囂的地方稍遠,在一片低矮破屋的屋舍傍,有一家老舊的客棧,這家客
    棧年齡該已很大了,門板上的漆色剝落,靠裡一張壇台也是灰暗暗的,柢台上一盞
    半明不暗的油燈,昏沉沉的燈光,越發顯得那個坐在柜上的老賬房無精打釆;這家
    客棧是兩條直甬道分左右往裡伸展下去,中間便是這間門廳,客房便都在甬道兩側
    一間間隔著,光度很弱,給人一種極不舒暢的感覺。
    
      右面的甬道最靠尾的兩間客房,已被龍尊吾等人租用下來,唐潔住在最後一間
    ,龍尊吾等三個人則同住一間,他們之所以挑選了這麼一家下等旅舍,主要的乃是
    為了避免鐵矛幫或是魔眸教的耳目,他們並不畏懼,只是因為太疲勞了,現在,正
    是應該休息的時候。
    
      房裡。
    
      龍尊吾已換了一襲黑色洒著白竹圖的長衫,手上掂著一件鬆軟的羊皮袍子,他
    已痛痛快快的洗完一個熱水澡,現在,準備與各人一起到街上去晚膳,本來他不想
    去的,但卻禁不住朋三省與易欣的一再慫恿,這兩位仁兄早就迫不及的想大吃大喝
    一頓了。
    
      醉壺公被朋三省好不容易逼著洗了個澡,一身髒是洗掉了,而頭髮鬍髭卻更加
    蓬亂得有如雞窩。
    
      這當儿,醉壺公正抓著背癢,吱著牙道:「看看這套衣裳與皮袍子買得可真不
    錯吧?老漢找到一家最大的成衣店去買的,他們價錢塌實,老漢是老主顧,咱們一
    買就是好多套;朋老弟這件紫緞長袍子穿在身上越發好看,又膘又壯,十足的王孫
    公子派場………」。
    
      朋三省正在束手束腳的拉拉這裡,扯扯那裡,聞言翻翻獨眼,道:「人家店裡
    沒把老哥當成要小錢的﹖」
    
      醉壺公一搔亂髮,低吼道:「什麼?要小錢的?他們店裡誰不知道老漢是有錢
    的過路財神?哼哼,你這模樣才叫臘塌﹗」
    
      朋三省趕忙打了個哈哈,轉頭望向龍尊吾:「我說老弟台,你這金幌幌的鬼面
    罩,還要帶著?」
    
      龍尊吾搖搖頭,道:「當然取下。」。
    
      醉壺公易欣定定的瞧著龍尊吾,道:「龍老弟,說實話,老漢是想誠心交你這
    個朋友,但老弟你自從見面開始,一直到現在,不論何時何地都未曾將面具摘下以
    真面目相示,若是老弟你有什隱衷,老漢自是不便相強,否則,老弟你就是看我」
    西月醉壺」不起了。」
    
      朋三省也搓搓手:道:「易老哥之言有理,龍老弟,咱們也是和素昧生平沒有
    兩樣,異日你這金罩儿一脫,我不是就等於完全不識得你了麼?我一片誠心相交,
    到頭來人家問我老弟是怎個長像,我再一矘目結舌,那才叫窘……」
    
      龍尊吾隱在面具後的眸子閃泛著一片澄澈明和的光輝,他將手中羊皮袍子放下
    ,低沉的道:「二位說的是,只不知道二位是否明白為什麼我會喜歡戴上這張金色
    面具?」
    
      朋三省微微一怔之下迅速的道:「是為了避免仇家識出你的真面目?」
    
      搖搖頭,龍尊吾道:「若是他們記性好,他們早已認識,必不至忘。」
    
      醉壺公易欣接上嘴道:「那麼,八成是為了行動上的方便,叫人不知道你到底
    是何許人﹖」
    
      龍尊吾又搖搖頭道:「亦不是,我若與人結仇留冤,我當不會畏懼人來尋我,
    而武林中人,亦應以光明磊落為必守之道。思維了一會,朋三省小心的道:「莫不
    是,老弟,你容貌醜陋?」
    
      醉壺公易欣也忐忑的道:「或者,五官有缺?」
    
      緩緩地,龍尊吾將金光燦閃的金色面具取下,展現出他那張俊美而英挺,更帶
    著一股出奇的深沉意味的面龐來,面龐上浮著一抹冷靜的微笑,這抹微笑卻又凝結
    在他那雙潭也似的幽邃眸子裡,正默默注視著室中他的兩位朋友。
    
      朋三省與易欣怔怔的望著龍尊吾,好像在注視著一件前所未見的珍罕物品,無
    疑的,流露在他們臉上的神色正在證實,他們是在看著一件充滿了美感的物品|假
    如一個「人」的整體也可以用「物品」來形容的話。
    
        好一陣||
    
      兩個人同時吁了口氣,朋三省喃喃的道:「老弟,你生得好俊………」
    
      醉壺公也舐舐嘴唇,道:「好個年青小伙子………你這容貌老漢曉得,像天塌
    下來也不在意………而且,城府深沉………」
    
      龍尊吾微微一笑,道:「我十分平凡,只是較會容忍。」
    
      朋三省走過來細細端詳著龍尊吾,低低地道:「老弟,有這麼一付容貌,為何
    要加掩遮?」
    
      抿抿嘴,龍尊吾低沉的道:「並非掩遮,只是世間有些悲苦會令人動容,我不
    願將自已心裡的感受擺在表面上那般坦率的給人知道,因此我須要在一些時候隱諱
    自已,我難以解釋,假如,這要說,也只能說是對某些現實之事的規避,當然,這
    種規避只是掩耳盜鈴………有很多事,多不能選擇,選擇自已所喜愛的,適應的…
    ……」
    
      有些迷惑,朋三省眨著獨眼道:「這,這就是你戴著面具的理由?」
    
      龍尊吾笑笑,道:「是的。」
    
      朋三省摸摸下頜,道:「老實說,我不太懂………」
    
      醉壺公易欣閉目沉思,緩緩地道:「龍老弟,老漢多少可以穎悟出你言中所蘊
    之意,只是,老漢卻說不出………」
    
      龍尊吾淡淡的道:「那就不要說吧,彼此心靈有所默契,不是更好麼?」
    
      頓了頓,醉壺公易欣忽道:「但老漢有一點明白,老弟,別看你行事狠辣,出
    手歹毒,你卻似是極不喜愛這種血腥生活?對不對?」
    
      龍尊吾一笑道:「和祥之氣一向都比暴戾凶蠻來得易於令人接受,嗯?」
    
      易欣想了想,點頭道:「不錯,沒有人願意活在仇恨與爭鬥裡………」
    
      一側的朋三省猛一拍掌,怪叫道:「什麼時候你們變得這般酸氣沖天了?可憐
    我已經餓得前牆貼後牆,你們還有興緻在這裡擺文論古?醉壺公的風火眼一轉,嘻
    嘻笑道:「朋老弟,老漢不想說你,卻又不得不說,呵呵,你果真是一肚子草。」
    
      龍尊吾行向房門,回頭道:「二位稍候,我向隔室的唐姑娘打個招呼,咱們這
    就出去。」
    
      醉壺公笑道:「請便。」
    
      朋三省一屁股坐在那把吱吱作響的竹椅上,有氣無力的道:「這可不是談情說
    愛的時候,兄弟,你快點。」
    
      擺擺手,龍尊吾啟門而去,來到隔室之外,他略一遲疑,輕輕叩了叩門,過了
    一會,裡面響起一個怯嫩嫩的聲音:「是誰?」
    
      龍尊吾低沉的道:「我。」
    
      他這個「我」字像是方才出口,房門已迅速啟開;唐潔那張梳洗之後明艷照人
    的美麗面龐笑厴相迎,但是,在唐潔的目光剛剛觸及龍尊吾臉孔的時候,卻驀然惊
    愕的將一抹微笑凝結在唇邊;她震駭的退了一步,語聲微微抖索:「你,你是誰?
    」
    
      龍尊吾不覺一怔,卻又隨即啞然失笑,他撫撫面孔,平靜的道:「龍尊吾。」
    
      這三個字宛如熙日的光輝,那麼快的就融解了凍結在唐潔面龐上的惊疑,她羞
    怯的,卻又目不捨移的嫣然一笑,側過身子:「請進,龍俠士………」
    
      龍尊吾緩步行入房中,唐潔輕輕將門儿掩了,她靠在門上,怔怔的注視著龍尊
    吾,像是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有見過他一樣。
    
      回過身來,龍尊吾有些迷惘的道:「唐姑娘,有什麼不對?」
    
      悚然一惊,唐潔掩飾的低下頭去,輕細的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哦,我不知道你的面貌………從認識你,我只見你戴著那付冷森森的金色面具
    ………」
    
      龍尊吾揚揚頭,道:「現在,妳認識了?」
    
      唐潔羞赧的點點頭,嘴裡說:「認識了……」
    
      心裡,卻在說:「永生汞世也不會遺忘………」
    
      沉默了片刻,龍尊吾道:「抱歉使妳居然在這種較下等的客棧裡,什麼原因我
    想妳也許明白;方才,客棧送來的晚膳妳吃了?唐潔眸著那雙明媚的大眼,道:「
    吃了,龍俠士,這裡很好,我覺得十分安靜………」
    
      龍尊吾笑笑,那笑,非常特異:「朋兄與易老哥卻覺得難以下嚥,他們一定要
    拉我出去吃一頓;我不好太拂他們心意,但我們一走,這裡只剩下妳,我又不大放
    心,因此妳須早些休息,將房門閂住,燈光弄小………」
    
      唐潔忙道:「我會聽你的話,你放心去………」
    
      龍尊吾咬咬下唇,低低地道:「謝謝,但妳卻不能睡在床上。」
    
      惊愕的瞧著龍尊吾,唐潔尚未說話,龍尊吾已笑了笑,道:「妳知道紫蘆山區
    離此不遠,而且,魔眸教的人也最會找空隙,如果他們真來,睡在床上是件最危險
    的事。」
    
      「哦」了一聲,唐潔釋然的悄聲道:「那,我該睡在那儿?」
    
      龍尊吾胸有成竹的道:「床上的被褥不動,使它整齊的照原樣疊著,妳這間房
    子與我住的格式相同,妳抬頭看,那具古老的衣櫃頂上如何?」
    
      輕輕吸了口氣,唐潔有些窘迫的道:「我………我爬不上去………」
    
      龍尊吾自身上拿出一方雪白的絲巾,微微幌身上了那具靠在牆角的紅木衣櫃上
    ,這具紅木衣櫃頂沿有一道做為裝飾用的突起花邊,恰巧可以擋住一個平臥的身體
    ,而這衣櫃,也就是房子裡唯一算得上豪華的傢俱了。」
    
      仔細將櫃頂的灰塵揩淨,龍尊吾下來抱起唐潔躍了上去,他扶著唐潔鋿下,將
    那件白狐皮裘為她蓋上,搓搓手,道:「委曲妳了,唐姑娘,這有些好笑,是麼?
    」
    
      唐潔美麗的面龐上浮著一抹甜蜜的微笑,低低地道:「這兩天來我經歷了好些
    奇怪的事………很有趣,在以前,恐怕我連做夢也夢不到,這些事等到將來,不都
    是一串奇妙的回憶嗎?」
    
      靜靜的笑了,龍尊吾道:「你想得很美,希望妳一直將生活看得如此美好,唐
    姑娘,妳睡在這裡,可能不會舒適,但卻比較安全。」
    
      溫馴的點頭,唐潔輕瞌上眼簾,彎長的睫毛彷彿兩片微微顫動的扇葉,這神情
    ,好美,有一股幽幽的迷幻之韻………
    
      龍尊吾不自覺的心裡一跳,他摔摔頭,翻身而下,剛剛走到房門口,衣櫃頂上
    又傳來唐潔軟軟地,怯怯地語聲:「早些回來,龍俠士………」
    
      擺擺手,龍尊吾沒有回頭,他將門上的木插輕輕豎起,偏身出去之後猛一帶門
    ,於是,有一聲「喀」的微響起在門後,木插已恰好震鑽進門閂裡。
    
      拂拂衣袖,龍尊吾轉身,那邊醉壺公易欣與朋三省早已依在門外等候,尤其朋
    三省一臉的悻悻之色,龍尊吾方才走近,這位大伏堡的四爺已氣咻咻的道:「老弟
    台;妳是『羅子不叫麻』你這叫」坑人」﹗」
    
      龍尊吾淡淡一笑,道:「太久了?」
    
      朋三省一把拖著他往外走,邊低吼道:「吃飽了肚子再談還遲麼?非要在這個
    骨節跟上要我們兩個老傢伙陪著你乾熬﹖連壺公那等素養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
    
      醉壺公咳了一聲,忙道:「喂,你講話就講話,別拖上老漢………」
    
      三個人向櫃台上打了個招呼,匆匆出了客接,地下有些泥濘,外面的空氣冷得
    發澀;前面的街市上行人己較為稀少,但幾家酒樓夜場子卻仍舊極為熱鬧,這小龍
    溝,果然不愧是個進出山區之間,獵戶及皮貨商旅等駐足交易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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