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  魔  誌 51------  息干戈 漏魔孽
    
      有如泰山矗峙,龍尊吾沉渾的道:「我能!」
    
      長長的嘆息一聲,曹宣沙啞的道:「我答應你,但……」
    
      龍尊吾緊接著道:「但什麼?」
    
      曹宣傷感的道:「但只怕一極、九如兩派的戰友不肯答應!」
    
      淡淡笑了一聲,龍尊吾道:「他們,還有那些人?」
    
      略一猶豫,曹宣沉重的道:「一極派有『伏煞五君』、『銀劍書生』,九如派有『血筆
    點命』『斧勾一霸」,他們都不是容易說服的人,尤其是』血筆點命』席若玉,你曾在混沼
    傷過他……。」
    
      冷靜的,龍尊吾道:「都不用過慮了,曹老大。」
    
      全身一震,曹宣幾乎不敢署信的脫口驚呼:「你,你是說?……」
    
      金色面具具閃泛著一抹生冷的光芒,龍尊吾深沉的道:「在白玉樓,我已手刃『伏煞五
    君』,於城的正門,斷殺了『斧勾一霸』,遇著你之前,除去了『銀劍書生』,方才,凌遲
    了雙雙人狼中的應彪,只有一個席若玉,如今正在我方好手圍攻之下,他只怕也不可能逃得
    厄運了,現在--」望著曹宣,龍尊吾道:「只待你傳諭所屬停手。」
    
      曹宣震悚的問著龍尊吾:「這是真的?你全殺了他們?」
    
      龍尊吾冷然道:「你該相信我有此能耐,而且,他們都不及你的幸運。」
    
      浩嘆一聲,曹宣道:「也罷,我們出去。」
    
      於是,龍尊吾與曹宣在前,胖子與一名樊家手下扶著苟望波於後,紀斌則護衛一邊,幾
    個人踏過地下狼藉的屍體,迅速來到巷口之外。
    
      外面,戰況已完全成了一面倒的情勢--原先雙方人馬約摸旗鼓相當,都有百餘人之眾
    ,如今赤玉莊方面卻只剩下了三十來個,正被尚有七八十名之多的樊家幫人馬圍住攻殺,樊
    家幫所屬裡更多出來一個凶神--青鷹梁采!
    
      曹宣見狀之下,痛苦惶急的道:「龍尊吾,似乎應該先叫你們的人停手。」
    
      龍尊吾點點頭,沉聲道:「紀兄。」
    
      紀斌連忙答應,龍尊吾道:「你聽見曹莊主的要求了?」
    
      搶前一步,紀斌伸手入懷,摸出一隻銀光閃閃的哨子來,他湊在嘴上,立刻響起一陣悠
    長,清亮而柔和的聲音來。
    
      正在勇猛圍攻敵人的一干樊家幫所思,驟然聽到了這陣哨音,幾乎全都傻了,他們任怎
    麼也猜不透為何在這等緊要的節骨眼上會來了這麼一手?但火是火,疑是疑,卻全都紛紛歇
    手,迅速往後退下。
    
      那三十來個赤玉莊手下頓時搞呆了,一個個手握兵刃,邊喘著奇,一面是慶幸有了喘息
    之機,暫可不死,一面又深恐對方再行施展什麼更為陰毒的計謀,他們擠在一起,惶亂的不
    住左顧右盼……
    
                      於是--
    
      曹宣提住一口氣,大喝道:「赤玉莊的兒郎聽著,放下兵器,全到我這邊來,大明城之
    戰已經完了。」
    
      靜默了一下,隨即又響起了一片喧囂聲,竊語聲;曹宣神色一沉,大吼道:「你們都聽
    見了?」
    
      那邊,赤玉莊的手下們紛紛驚叫:「是大莊主……」
    
      「我的天,這是怎麼回事?」
    
      「快丟傢伙吧,聽令行事。」
    
      一陣金屬的撞擊聲立即砰砰碰碰的響起,三十來位仁兄也一窩蜂似的湧到了曹宣這邊,
    於是,樊家幫的一夥人這才搞清楚是怎麼回子事,一片震耳撼天的歡呼嘯叫已爆響而出。
    
      青鷹梁采匆匆奔來,喜形於色的道:「龍公子,他們認了?」
    
      龍尊吾唯恐傷了曹宣的尊嚴,他沒有回答,僅是擺擺手示意。
    
      曹宣這時正向他的手下們在說話:「孩兒們,立郋用大銅鑼敲出急點子,要所有弟兄停
    止戈殺,並向這裡集中,今夜的拚鬥,到現在已告結束。」
    
      所有的赤玉莊人馬全怔住了,有隱約的唏噓聲響起,沒有人答腔,也沒有人移動……
    
      愴然慘笑,曹宣衷頹而悲涼的道:「怎麼?沒有人聽話?你們認為我曹宣已經不配領導
    你們了麼?你們可以擅作主張了麼?」
    
      人叢中,一個哽咽的聲音湧起:「大莊主……」
    
      又一個淒啞的嗓子:「我們栽了?」
    
      曹宣用力一頓手中的紫銅兩尖埲,變色暴吼:「通通給我滾!你們還不快去傳令?還要
    你們的兄弟多死幾個?」
    
      一楞之下,三十多個人立那一哄而散,望著那條條隱入黑暗中的背影,曹宣不禁愴然淚
    淌……
    
      龍尊吾裝做不見,他馬上說:「紀兄,還有,胖兄,你們也快去通知我方人馬停手息戰
    ,以免再引起無謂犧牲!」
    
      紀斌與胖子答應一聲,分頭急奔而去,龍尊吾又向青鷹梁采道:「梁兄,煩你去傳知朋
    大哥,要他按照原定計劃,監守降敵,救人拯傷,並趕快聚集我方所屬集中歇息,再遣出搜
    索隊搜尋敵我雙方的死傷者」梁采連連點頭,飛身掠走,就這一會時間,已可聽到大明城四
    週震天的急劇銅鑼聲,以及悠長不息的連綿哨音……
    
      人影奔掠著,叱喊著,叫喝著,有的在拯救傷者,撲火熄焰,有的在清點屍體,翻找相
    識,人來人往喧囂之聲亂成一片,但是,在這片雜亂鬧嚎之中,卻有著和平的振奮,浩劫過
    去後的欣慰……
    
      那邊,眼前的七八十多樊家幫手下已佈署陣勢,開始收容那一撥撥湧來的赤玉莊降敵,
    他們在喝問著,查詢著,不過,顯然其中已減少了太多的敵意與憎恨。
    
      曹宣微瞌上眼,緩緩的盤膝坐向地下,垂首默默無語,看上去,他是那般的蒼老,又那
    般的悲酸……
    
      在一個手下扶持中,苟望波湊了上來,他笑著,低啞的道:「龍大哥,還是你行!」
    
      龍尊吾淡淡的道:「過譽了。」
    
      頓了頓,他又道:「苟兄,可曾看見那與應彪在一起的楮長春?」
    
      思索了一會,苟望波搖頭道:「未曾看見,只有方才大哥你宰了的那個大塊頭帶著幾個
    人衝了進來,並沒有另外的人。」
    
      默然不再出聲,龍尊吾微微仰首凝注著深沉沉的夜空,他在想,想那褚長春可能逸去的
    地方,如今,他一定已經逸逃了。
    
      苟望波並不十分清楚龍尊吾對雙雙人狼為何如此切齒痛恨的原因,但他卻曉得一點,這
    原因必定是血淋淋的;於是,他悄悄向身傍的這個弟兄交待了幾句話,這人點點頭,立即匆
    匆離開,快步行向那些坐在地下的赤玉莊降敵與監守降敵的一干樊家幫手下之中。
    
                     沒有多久--
    
      遠處有十幾條人影迅速奔來,隔著七八丈,那為首的一個大漢已拉開嗓門在吼:「我那
    龍老弟呀?龍老弟在那裡?」
    
      龍尊吾不用看清來人,只聽見聲音他就曉得是誰,我們的震天雷朋三省朋大爺到了。
    
      輕沉的,龍尊吾應道:「朋大哥麼?」
    
      果然,那是朋三省,他怪笑一聲,張開的雙臂撲了過來,猛的一把抱住了龍尊吾,呵呵
    大笑道:「好小子,還是你有兩下,他們怎的降了?這一來少死多少哪?若是打下去,雖然
    我們贏是贏,但總要再損些孩兒!」
    
      龍尊吾朝地下一指,低聲道:「赤玉莊曹宣在那裡。」
    
      「什麼?曹宣?」朋三省怪叫著,獨眼圓睜,急忙尋找地下坐著的曹宣,他看見了,跳
    起來道:「他就是『撐天棒』曹宣?老弟啊,你卻是怎生制服這老甲魚的?」
    
      搖搖手,龍尊吾眼睛連眨,徐緩的道:「豈能制服?全是曹老大深明大義,仁慈為懷,
    不願再添殺孽,才傳諭他的所屬息戰停手的……」
    
      朋三省也是老滑頭了,龍尊吾眼睛一眨,他便自心中有數,呵呵一笑,他忙道:「說得
    是,說得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家誰也想多活兩年;呵呵是對的,對極了,曹老大有一套
    !」
    
      曹宣盤坐地下,悶不吭聲,而在這刻,你又叫他說什麼好呢?
    
      朋三省又問道:「那雙雙人狼中的兩個你宰了不曾?」
    
      龍尊吾深沉的道:「除去一個應彪,但那黃毛兒褚長春卻未曾尋到,如今,八成又是溜
    脫了……」
    
      狠狠的一跺腳,朋三省亦悔恨的道:「奶奶的,那個使管破銅筆的小子也跑掉了,雖然
    他吃我與老牟傷得不輕,但這小子卻好生生得,老牟亦被他那突然發出的銅筆筆毫整了一記
    ,雖無大礙,總也難受,而且,若不是你事先宰了他那大鬍子師兄,又把他搞得發昏二十七
    ,只怕為兄的我與老全也制不住呢!」
    
      龍尊吾緩緩的道:「他跑了?」
    
      朋三省嘆了口氣,道:「粱采梁兄已與『瓜皮』韓正,『圓環刀』朱大業幾個帶著四十
    名兒郎追下去啦……」
    
    蕩  魔  誌 52-------會故人 千般情
    
      雙目有些迷濛,空茫茫的注視著大明城尚未熄盡的火光煙霧,漆黑的夜空映著
    黯紅一片,有焦糊的气息滲合著腥臭的生血味飄浮於週遭,就是這樣子,江湖中的
    日子,寸寸含著辛酸,日夜提著心膽,每一段每一段都是用淚滲著血寫成的,寫在
    生命的紙頁上,龍尊吾吁著,手掌在胸側光滑的阿眉刀刀柄上摩挲。
    
      朋三省關切的看著他,低沉的道:「心裡不好過度,老弟。」
    
      緩緩的,龍尊吾將面孔上的金色面具取了下來置於懷中,他唇角漾著一抹苦澀
    的,嗓子有些沙啞﹕「只是有些空虛罷了,老哥,空虛。」
    
      搓搓手,朋三省道:「好在我們勝了,我已日遣人飛騎前往通告合小樊………」
    
      點點頭,龍尊吾道:「白崇賢白兄已經戰死,你知道?」
    
      朋三省黯然道:「他們已告訴我………老弟,你自己也傷幻了。」
    
      頓了頓,他靠近一步道:「雙雙人狼裡那個姓應的已叫你宰了?」
    
      龍尊吾淡淡看了自己的傷處一眼沉重的頷首:「但還有兩個。」
    
      拍拍寵尊吾的眉羽朋三省道:「他們逃不掉,老弟,你一定可以叫他們伏誅刀
    下。」
    
      強顏一笑,龍尊吾道:「但願如此了。」
    
      說到這裡,他突道:「樊家幫的「九轟雷」,除了白兄戰死之外,可還有其他
    的人受到傷害?」
    
      舐著嘴唇,朋二省遲緩地道:「「人熊」焦桐帶了傷「大皮索」孫成也掛了彩
    「瘦猴」潘偉在激黴戰中吃人敲了悶棍,一條右膀子折骨,其他,苟望波就傷在眼
    前,一些兒郎們死傷了三百多人,就是這樣啦,別的都沒有事,只累了點,乏了點。」
    
      露齒一笑,朋三省又道:「聽小兄弟們說,那坑了白崇賢的兩人全已叫你給擺
    平啦﹗」
    
      龍尊吾吁了口氣道:「適逢其會,自是不能饒過………但,唉,白兄實在死得
    太慘。」
    
      朋三省輕輕的道:「不要難過,老弟,在黑道上闖江山,原本就是這樣一回子
    事,流別人的血,或血被別人流,拿人家的地盤,或地盤被別人拿,這裡頭就塾著
    一條條的性命,死了,落得個忠義雙全,受幫裡上下追悼敬仰,活著的用淚水滲著
    酒祭他一杯………說起來很淡渺,但人人不也全是如此的和他娘的煙霧一樣,就那
    麼一陣,也轉眼沒處尋找………」
    
      抿抿唇,龍尊吾道:「說得對,老哥,我因此不適宜在這條路上混。」
    
        朋三省諒解的笑笑道:「為兄的我曉得,只要時候到了,老弟,我也陪你一道
    洗手歸隱,做他娘的釣公去………」
    
      龍尊吾靜靜的注視著這位一見即如故的草莽豪士,真摯的展顏一笑他道:「歡
    迎之至。」
    
      於是,就在這時,苟望波被兩個手下扶著一拐一拐的來到了二人身側,他一張
    臉孔泛著灰青,疲乏的道:「二位大哥,方才弟兄們回報,赤玉莊在這一戰吃我們
    擺平了五百多,連死帶傷的全在內,白王樓因為火勢猛烈,正在搶救,裡頭有多少
    個跑不出來還不知道,恐怕不會少了………」
    
      龍尊吾沉沉的道:「大約近一百多兩百了。」
    
        眨眨眼,苟望波搖著頭道:「這一下,老曹可是損失慘重,得不償失啦!」
    
      笑了一聲,朋三省忙道:「老苟,你掛了彩就少操點心,先歇著,把傷裹一裹
    ,外面的事讓我和別的人來。」
    
      苟望波眼看著四處忙亂的人們,有的在救傷患,有的在抬死人,還有的急著提
    水撲上,大呼小叫之聲合著呻吟哀笑一片熱哄哄的嘈雜與喧嘩,他苦笑了一下,沙
    著嗓門道:「朋大哥,龍大哥還不是也帶上彩,而我,我這人就是閒不下,招子亮
    著,就非管事不又放心,還挺得住,唉,天生的勞碌命啊……」
    
      在紛擾的人影裡,嗯,「玄鶴」牟遲德已滿頭大汗的與「人熊」焦桐奔了過來
    ,一朝面,焦桐便哇啦哇啦的叫道:「差不多了,二位大阿哥,這一仗真叫熱鬧,
    如今全城已重歸我們掌握之中,剛才我業已敲開了城中所有大夫的大門,一個個請
    他們出來救傷濟難,孫能也哼唧著帶了十名弟兄去給縣太爺先請了安,道了擾,六
    扇門下的鷹爪兒亦打點過了,他們那位捕快頭子老張連那臉盤兒也驚成紫的啦,還
    有,凡在城中的各商號大戶,也都自動派了人手出來幫著我們清理善後,紀斌和羅
    胖子兩個正忙活著………」
    
      頓了頓,他又想起什麼似的忙道:「對了,還有馬員外他老人家,先時已著府
    裡的管事來道了賀,天亮以後他更要親來拜見二位大哥,聽那位管事說,馬員外在
    探明了我們反襲得勝的滄息之笑欣慰得幾乎大跳起來,明晨馬員外的十六家買賣行
    號全要大放爆竹以為慶祝,只怕還得請二位大哥到府裡喝上兩盅哩﹗」
    
        朋三省哈哈笑道:「小樊卻怎生交到這麼個忘年好友,老弟,馬大員外乃本城
    有數巨商大戶,他的十六家生意行號全由小樊負責衙護,遠近貨物運送也都是幫裡
    的哥兒們保鏢,多少年來交情可深著哩,這位老先生不是道上人卻識得道上的一個
    「義」字,對待小樊也如子如弟,他也六十來歲啦,為人慷慨得緊,上次因為與赤
    玉莊第一遭對疊燒掉了小樊的房子,便遷在馬員外的一楝巨廈裡,那裡曉得沒有幾
    天連馬員外的這棟大房子也燒了個乾淨,可是人家連眉頭也沒皺一下,還直擔心樊
    家幫上上下下的安全,這位老先生可真叫不差!」
    
      微微點頭,龍尊吾低沉的道:「真正的朋友沒有界線的,不管是那一行那一路
    ,不管出身如何,年齡的懸殊多大,是麼?」
    
      朋三省笑道:「自然,呵呵,這個自然………」
    
      獨眼一轉,朋三省靠近了點,悄聲道:「現在,老弟,外面有老哥哥我在照應
    著,不用你煩心了,你還不到那裡去看看麼?」
    
      有些怔,龍尊吾迷惘的道:「到那裡去看看?」
    
      一吱牙,朋三省瞇著眼道:「別他媽的裝迷糊了,那妮子,你不想她?」
    
      恍然大悟,寵尊吾有些尷尬的道:「當然想,但是,這裡的事情還沒有完全妥
    善,我怎好為了自己的事情先行擅离,況且………」
    
      他笑笑道:「一兩個月的長久時間都忍下來了,也不在乎這區區的幾個時辰,
    老哥,你說是不是?」
    
        一瞪眼,朋三省低吼道:「烏毛,你給我快快前去,唐潔那妮子只怕已經急瘋
    了心了,這裡我能應付下來,你甭管啦,別忘了山上廟裡頭還有一個等著,如今你
    不先去打點打點,舖舖道路,到時兩罐醋罈子全打翻了可別怨我姓朋的沒有事先招
    呼過!」
    
      遲疑了一下,龍尊吾終於微紅著臉道:「但是………我還不知她被隱藏何慮?」
    
      嘿嘿一笑,朋三省捉狹的道:「我就曉得你他奶奶是牛鼻子插蔥——裝大象,
    叫什麼………呃,什麼欲擒故綜﹖」
    
        說著,他一招手叫道:「把錢頭目找來!」
    
      一個樊家幫弟兄答應一聲,勿勿去了,在這空隙裡,朋三省幫著龍尊吾在傷處
    敷藥,又細細的以淨布包紮妥當,另外,龍尊吾又隨便找了一件長衫披上………
    
        片刻之後,人群裡一位瘦高條的漢子跑了過來,朝各人躬身行禮道:「錢富聽
    候大哥差遣。」
    
      朋三省對這混身染滿血跡,汗透重衣的頭目道:「錢富,你帶幾個人陪同龍大
    哥前往「蓮花胡同」尚師爺那裡去,去了後就不要離開,和你的人守在那裡,護著
    屋子裡的安全,知道麼?」
    
      錢富忙垂著手道:「小的懂得。」
    
      轉朝龍尊吾,朋三省笑吟吟的道:「成了,你請吧,天亮以後我再去看你,記
    著可得多溫存點,講些中聽的一話,他奶奶女人心腸都軟,為了你那一位,你就不
    妨矮半頭,扮回狗熊算啦………」
    
      龍尊吾也不再猶豫,他微微拱手,道:「如此,老哥,我就暫行告辭了。」
    
      朋三省伸伸手,做了個「請」的表示,龍尊吾朝一雙肅立著的錢富點了點頭,
    於是,在錢富的吆喝下,又過來了八名樊家幫弟兄,一起十個人,迅速往目的地而
    去。
    
      走在路上,天色已經微微透著沉沉的魚肚白了……
    
      龍尊吾神色沉凝的注視著街衖巷尾的淒涼景像,就這一夜的攻殺,一座大明城
    已是滿目蒼夷,四處焦殘,火焰的餘煙尚在裊裊飄蕩,多少棟屋字已成為敗坦頹礫
    ,地下,�暀W,溝邊,到處有斑斑的血跡,有偶而映入目光中的斷肢血肉,間或發
    現一兩具變了形的屍體,一路上人來人往,這冷天,卻都揮著汗,呵著白濛濛的熱
    氣,兵刃在週遭拋甩著,倘眨著淚光似的瑩瑩芒彩,顯得如此的落寞與生冷,人們
    叱喊著,叫笑著,還有隱約的呻吟聲,總算是結束了,這一夜,襯著那些狠酷與悲
    厲,真是好長的一夜啊。
    
      八名樊家幫手下分開兩邊行走著,每人手上仍然毫不鬆懈的抄著傢伙,那錢富
    ,便亦步亦趨的跟在龍尊吾身邊。
    
      低沉的,龍尊吾道:「錢頭目,還有多遠?」
    
      錢富趕忙搶前一步,恭謹的道:「快到了,經過這條長街,向右拐,進一條穿
    堂胡同,第六家便是尚師爺的宅子。」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尚師爺舊日在『清河府』府衛裡做過十八年文案,是
    而退隱改遷來城裡大家仍還沿用以前的稱呼,叫他師爺,尚師爺與當家的平素交往
    極厚,幫裡有些事也是他拿的點子。」
    
      龍尊吾笑笑道:「幸虧赤玉莊的人霸佔大明城不久,否別待他們一切安定下來
    ,開始清查掃除貴幫的舊有勢力之時,這位尚師爺只怕免不了要遭殃。」
    
      錢富也笑著道:「說不定,知道尚師爺的人不多………」
    
      龍尊吾深沉的道:「錢頭目,連你也知道,赤王莊的人要查詢便不太難了。」
    
      微微一怔,錢富道:「但是,他們要對付尚師爺沒有意思哪,他又不會武功,
    手無縛雞之力,又為了他與當家的不錯便要整治他,這……說起來似乎有些不值﹗」
    
      徐徐走著,龍尊吾淡淡的道:「他們會這樣做的,因為他們還想從他口中逼問
    出些樊家幫的消息來………」
    
      長長「哦」了一聲,錢富連連點頭,於是,龍尊吾便明白了,他明白唐潔隱藏
    在尚師爺那裡的這擋事,連這位頭目都不知道,鬼眼樊盛行事之間,也頗夠得上嚴
    祕小心了呢。
    
      片刻後,他們一行人已來到一條僻靜的胡同之內,這條胡同一共只有二十多戶
    人家,分成兩邊居住著,每棟房子的形式都差不了多少,樸實無華卻安寧堅固,一
    色的風火磚牆,一色的大麻石台階,一色的黑漆大門。
    
      看情形,這裡沒有經過戰火的洗劫,也找不著殺戈後的痕跡,好平靜,他們來
    到靠左的第六個門戶之前站定,錢富已大步踏上石階,有節奏的在黑漆大門上重重
    拍了六下,三急三緩。
    
      十分迅速的,大門啟開了一縫,一隻眼睛形色緊張的朝外瞄了瞄,然後,門兒
    便立即拉開,一位身材高大,穿著藍袍的書生型年青入急跨而出,他一見面前各人
    ,面容上頓露喜色,朝錢當道:「錢老哥,你們可是打勝了﹗」
    
      錢富豁然大笑,得意的道:「若是吃了敗仗,如今還能這般大模大樣的站在此
    地麼?」
    
      年青人雙手連拍,高興的道:「恭喜恭喜,你不知道呵,錢老哥,這一夜爹與
    全家老小可連眼都不敢合,只聽著外面殺喊震天,金鐵交擊,一下子一群人追了過
    去,一下子又一群人跑了過來,不消多時大火就燒紅了半邊天,劈劈啪啪的好不嚇
    人,還挾著一陣陣的慘號厲叫,老天,可把人的心全吊在屋樑上了,天傍晚,我想
    出來探探,爹又不准,可好你們來了,我早就告訴爹,樊家幫一定輸不了的………」
    
      一拍年青人的肩膀錢富笑道:「託你福了,老弟,且請通報令尊,就說我們當
    家的好友龍尊吾龍大哥前來拜謁﹗」
    
      「龍尊吾?」年青人嘴裡喃喃了一遍,猛古丁的跳了起來叫道:「錢老哥,就
    是在紅崖混沼下獨力砍殺赤玉莊啟百鐵騎好手的「金面修真」龍尊吾?」
    
      錢富回頭看了看站在台階下微笑無語的龍尊吾,輕輕的點了點頭,於是,這年
    青人急步走了下來,朝龍尊吾倒頭便拜:「晚生尚文秀有幸叩見龍大叔——」雙手
    扶起這位名叫尚文秀的青年,龍尊吾低沉而溫和的道:「不敢當,未知小兄令尊可
    在府上?」
    
      尚文秀站了起來,一壁直生生的看著龍尊吾,一面連連點頭道:「在,在,我
    這就去稟告家父………」
    
      他話還沒有說完,門扉之後已傳來一聲低咳,同時,一個六旬左右,面目清巂
    世故的老人已出現在門口。
    
      尚文秀急忙回身奔向老人身邊,老人正想說什么,目光卻已觸及滿面含笑的錢
    富,錢富彎著腰,抱拳道:「師爺,小的給你老請安來了。」
    
      這位老者果然正是尚師爺,他怔了怔,隨即一把拉著錢富,惊喜的道:「成啦?」
    
      錢富笑道:「成了。」
    
      尚師爺不住的點著頭,不住的道:「好,好,好………」
    
      一邊,尚文秀暗中扯扯他父親的衣角,小聲道:「爹,那位龍尊吾大叔也來看
    你啦………」
    
      尚師爺聞言之下不禁一楞,但他隨即有所瞭悟的大笑起來,一沒快步走下台階
    一面向龍尊吾連連拱手道:「龍少兄可好,老夫怎敢擔得少兄這般禮遇,呵, 快往
    裡請,一切都如舊,沒有絲毫異變,呵呵呵………」
    
      龍尊吾心中明白尚師爺話中暗指的是唐洁,人家雖未道破,他卻也不由臉上微
    熱,還著禮,他有些客套的道:「還得多謝師爺的辛苦照拂………」
    
      攜著龍尊吾的手共上石階,尚師爺笑謙道:「少兄說那裡話來,這是應該的,
    應該的,慢說樊當家與老夫還有一段厚交,就是沒有,只憑你龍少兄一句話,老夫
    還不是仍會傾力效勞,呵呵呵………」
    
      走進門之前,他又回頭道:「錢老弟,招呼你的弟兄們進來坐呀,辛勞了一夜
    ,也好洗把熱水臉,喝杯茶,吃些點心了………」
    
      錢富忙笑道:「不用客氣啦,師爺,朋大哥還交待小的們守護在尊府四週呢,
    師爺就先與龍人哥談正事吧。」
    
      又推讓了一會,錢富伳們就是不肯進門,尚師爺只好交待他的儿子去張羅茶水
    點心出來招待樊家幫的各人,他自已挽著龍尊吾行向裡面,二人進入前廳之後,尚
    師爺卻並不停下,竟穿過前廳側門,沿著一道小巧的迥廊直朝後面行去,走到迴廊
    盡頭的一個月洞門前,尚師爺慢下了卻步,他指指月洞門裡面的一片庭園,庭園中
    ,在几株老松的枝影掩映下,正有一角屋舍現出,嗯,卻是好安靜的一處所在。
    
      笑吟吟的看著龍尊吾,尚師爺低聲道:「唐姑娘便獨居該處,那裡本是老夫的
    書屋,臨時騰相來讓給唐姑娘棲身的,地方僻靜了些,卻也不會有聞人干擾………」
    
      向尚師爺抱拳致謝,龍尊吾懇切的道:「說不出多感激師爺,擔著風險和危困
    收藏龍某的故人,師爺,累你負贅了………」
    
      尚師爺開朗的大笑道:「那裡話,那裡話………少兄,你先去,與令友唐姑娘
    多談談,呵呵,老夫看得出你一定心急了,唐姑娘口中雖然不說,但老夫明白她確
    然也與少兄你一般,這用不著害羞,年青人誰都一樣,過一陣,老夫再來請二位共
    進朝食,不要急,慢慢聊,少兄,請。」
    
      龍尊吾面龐微赧的再次抱拳,然後,轉過身來,大步往庭圍中那棟隱在松樹枝
    影裡的精舍行去。
    
      這時,他心頭有一種奇異的,微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包含了一些儿迷惶,一些
    儿忐忑更有一些歉疚,他相信他並未做錯什么,但他卻直覺的有著不安,近兩個月
    的分离,數十個白晝黑夜的思念,凝結成了一面罩在他心上的相思的网,這网是純
    真而坦率的,是誠,而懇切的,沒有虛假,沒有做作,更沒有欺騙,,龍尊吾可以
    鐵一般的青定,但是,為什度他會覺得有些不安呢,其非,是為了那另一抹影子—
    —徐美媚。
    
      是了………是了………龍尊吾苦輕的吁了口氣,他知道他是在奢求,在越份,
    但是,他有什麼辦法呢?」
    
      輕緩地,輕緩地,他來到了這棟小巧的屋宇之前。
    
      這棟精雅的房子不大,四週被七八株盤乩的古松圍繞著,古松清奇的松枝趣味
    盈然的伴掩在週遭,隨眼一看,也是一幅自成風格的脫俗畫面,而這棟小巧的房舍
    便在其中,有綠色的欄干,絹紗與白宣衹的雙層窗戶,別有風趣的飛澹,碧色的瓦
    面,以及,一扇栗木小門。
    
      默默的站在門邊,龍尊吾怔怔的看著眼前這扇陌生的小門,腦海裡想著在前往
    紅崖混沼之前,他與唐潔在樊盛府宅中定情的一些片斷,那些永生永世也忘不了的
    一些片段:那張美麗清減的絹秀面龐,朦朧的在自已懷中仰起臉來,抖索著,夢樣
    的呢喃:「我愛妳………你應該早知道的………你必定早就知道的………但是……
    …你為何折磨我………為何?」
    
      在淚水中,又有一個斷續的咽聲:「妳不要畏懼,只要你知道我對你………只
    要你知道我多愛你………」
    
      那張臉是變得淒楚而越加嫵媚了,幽幽地,再響著那如夢的聲音:「………說
    真心話,打在紫蘆山區第一眼看見你,我雖然與你是初次見面,在惊悸和惶恐中卻
    有一種………一種好似早已相識的熱稔感覺…………這種感覺十分奇妙,便是和你
    沒有什麼陌生感,沒有什麼距离隔閡………」
    
      於是,這溫柔地,幽怨地語聲像一根絲纏著心,一朵雲隔於與,縈迴在神魂之
    間,那該很長久了,但卻就似仍在耳邊:「尊吾………你一定要回來,你需要知道
    你在我心中是如何重要,別叫我再孤獨下去…………那种無告無望的時光我真害怕
    極了………尊吾,告訴我你一定回來,一定要我跟隨在你身邊………」
    
      猛地打了個寒凜,龍尊吾目眶中有些濕潤的感覺,他回味著那一段一段的過往
    ,而那些回億像蜜,像糖,但又何嚐沒有黃蓮似的苦澀,用力摔摔頭,他心中叫著
    :「我回來了,潔,我回來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任妳飄零,不會再令妳孤獨,
    我要一生伴著妳………」
    
      輕輕地,但急促地,他舉手敲門,手指叩擊在門扉上,每一聲沉實的回響都似
    撞著他的心弦﹗」
    
      沒有等他敲完第五下,屋裡,一個輕柔地,細軟而隱含憂感的聲音巳傳了出來
    ,那麼熟悉又陌生的傳了出來:「是那一位,我就來開門………」
    
      片刻後,門儿啟開了,唐潔明媚中蘊著抑郁的美麗臉龐出現在面前,她的臉色
    是蒼白的,愁悒的,清減多了,只這不到兩個月的日子裡………。
    
      龍尊吾踏上了一步,愛憐的注視著她,低沉的道:「潔,是我。」
    
      一下子怔在那裡,唐潔像不相信自已的眼睛一樣痴痴迷迷的看著龍尊吾,於是
    ,微蹙的眉心迅速舒展,緊抿的唇儿勾成一個惊喜過望的弧度,她不可自制的顫抖
    著,眼圈儿在剎那間變紅,淚水頓時盈了雙目。
    
        微微張開雙臂,龍尊吾親切的叫道:「潔………」
    
      再也控制不住了,唐漢的眼淚奪眶而出,她撲到了龍尊吾懷裡,雙手緊緊摟著
    龍尊吾的腰身,哭泣得連聲音都變了。
    
      「尊吾…………尊吾…………你好狠心唷…………尊吾…………我以為再……
    …再也見不著你…………了………」
    
      輕拍著一她,龍尊吾柔和的道:「不要難過,潔,妳看,我不是好端端的站在
    妳的面前嗎,我答應妳平安回來,現在,我不是回來了?」
    
      抽噎著,緊緊的依偎在龍尊吾的胸前,好一陣子,唐潔才幽幽的道:「你沒告
    訴我你要去那麼久………連朋俠士與樊叔叔也瞞著我,但我知道他們也在憂慮,自
    從樊府被赤玉莊派人來燒了之後,我就不知道你到了那裡………樊家三位嫂嫂也搞
    不清楚………後來,還是我央求尚師爺設法打探,才曉得你一個人獨自去了紅崖混
    沼………」
    
      龍尊吾輕輕的道:「他們不告訴你,只是怕妳過於擔憂………」
    
      猛地仰起那張淚痕斑斑的臉蛋儿,唐潔的唇角在抽搐,小巧的鼻翅儿也在急速
    的吆動,她咽著聲道﹕「瞞著我我更擔憂…………他們,包括你,永不知道這種在
    惊恐裡的等待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那不是在等,是在熬,像抓著心,提著
    膽,把一條抖著的命脈擱在頭上,好苦啊………」
    
      擁著唐潔,龍尊吾安慰地道:「都是我不好,現在,總算一切都成為過去了,
    潔,我以後決不再輕易离妳遠去………」
    
      仍在抽噎,唐潔吸著氣道:「他們好狠,竟任由你一個人跑去冒這種大險邊,
    事後,朋俠士帶著人去幫你,我不顧一切的央著尚師爺那位大公子尚文秀前去聽消
    息,那天一直到晚他才回來,不用多問,我一看他苦著臉,鎖著眉,我就知道事情
    不對,他還編出一番話安慰我,我商直急瘋了,一再逼他說,他無奈之下才吞吞吐
    吐的告訴我你已失去了蹤跡,紅崖之下混沼之內到處都是殘屍斷肢,就是找不著你
    ,當時我只覺得眼前一陣黑便昏了過去,待醒了過來已經是半夜了………我認為今
    生已不會再見到你,我………我想到的只有一個」死」宇,那一剎,像是任什麼全
    成了空洞洞的了,任什麼全要做沒有意義了………我摸著一把剪刀但是……我忘了
    樊家的第二位嫂子就睡在傍邊………她拚命給我奪了來,當時,我恨死了她……」
    
      龍尊吾吃了一惊,他心頭蹦跳著,微微推開了唐潔一點:「潔,妳怎麼這樣魯
    莽,沒有見著我的屍體,妳怎能肯定我已死去,這………這簡直太可怕了,萬一那
    天妳真的出了錯,妳,妳叫我怎麼辨?」
    
      著白沾淚的面頰上湧起一抹紅暈,唐潔羞怯的將臉儿貼在龍尊吾胸膛上,她輕
    輕摩娑著,輕輕的道:「那時我都急瘋了,那裡還會想到這許多,後來還是尚師爺
    一再給我分析說明,給我打氣,安慰我,我才萌起了一線希望,但剛剛振作了一點
    ,樊家幫就出了大禍,被人家一夜之間打得潰敗出城,幾乎全都瓦解,,我當時又
    急又怕,若不是心裡還指望與你再見,又差點要想不開了………」
    
      用衣袖為唐潔拭著淭痕,龍尊吾微笑著道:「傻丫頭,妳看,我們不是在一夜
    之間又打回來了麼,如今赤玉莊已經全被擊敗,束手就縛了,連幫著他們的『九如
    』一極』兩派的高手也無一倖存,大明城已重歸樊家幫,前些日子的羞辱也湔雪了
    …………。」
    
      第一次,在唐洁臉孔上,展開了一朵白合初放般的笑顏:「這就好了,這就好
    了………」
    
      她甜蜜的將身子全依在龍尊吾懷裡,喃喃的道訴相思。
    
    蕩  魔  誌 53------ 訴相思  雙風緣 
    
        龍尊吾以下頷触摩著唐潔那一頭散發著蘭馨幽香的秀髮,他微閉著眠,低徐地
    道:「這段日子的吃累受苦總算也有了代價………自藍湖海回來,第一件遇著的事
    便這般辣手,但也好歹成功了………」
    
      是………
    
      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唐潔仰起臉來問道:「尊吾,在混沼你失蹤了以後,這一
    段時間都到那裡去了,連樊家幫他找不著你,剛才你口裡提及什麼………藍湖海,
    這是一處什麼地方,怎麼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
    
      心中微微一凜,龍尊吾不覺有些廳尬的笑了笑,他朝左右一看,放低了聲音道
    :「我有好多話要和妳談……潔,不請我到屋裡坐坐麼?」
    
      「呵」了一聲,唐歉默然道:「對不起,我只忙著和你說話,幾乎已忘了這裡
    是門口,你又辛勞了一夜………」
    
      於是,龍尊吾微笑著,拉著唐潔的手,兩人緩緩行進門裡,那扇小巧的栗木門
    ,又悄無聲息的輕輕掩上了。
    
      這是隔成了三間的一棟精巧的房舍,前面,仍然維持著書房原來的形式,三具
    大書柜分立在三邊的牆壁,書柜中的各類書籍排列得密密麻麻,琳瑯滿目,一張黑
    漆油亮的大書桌面對著窗子,桌上,除了文房四寶之外還攤開一卷書,兩幅吊屏掛
    在窗旁,錦繡的半透明屏風橫在另一扇木台子門一邊,推開了門,便是唐漢的臨時
    住房了。
    
      房間不大,除了斜置著一張錦榻,便只有一個巧雅的妝台兩把矮椅中間擺著一
    隻小几,錦榻上茜帳半吊,被褥整齊,妝台上的金色胭脂粉盒,脂玉蘭花油瓶,檀
    木桂蕊粉箱全靜靜的,有序的陳列著,看樣子,它們巳早未曾使用過了。
    
      唐潔回過頭向龍尊吾低柔的一笑,悄細的道:「我就睡在這裡…………」
    
      默點頭,龍尊吾在一張矮椅上坐下,外罩長衫未脫,他舒适的伸展了一下四肢
    ,唐潔又匆匆的出到另一間小房內,片刻後出來,手上端著一面雕花木盤,盤上是
    一杯熱騰騰的名茶,一碟玫瑰糕,一碟油酥餅,另加一碟炸春捲,她將手上木盤放
    在小几上,在一側坐下,輕輕的道:「他們常為我送來點心………但我吃不下,正
    好給妳用了。」
    
      龍尊吾笑著道謝,他端起杯子來淺啜了一口熱茶,長長吁了口氣,又吃了幾塊
    油酥餅,然後,他道::「這裡好靜,當然,也寂寞,潔,妳平時都看書?」
    
      唐潔不好意思的道:「你不在我身邊,我又和他們談不上什麼,不看書,叫我
    怎麼辦呢,光想你也會想瘋了啊………」
    
      定定的看著唐洁,龍尊吾越覺得她這時一股細緻的,柔情的,脫塵的美,溫婉
    极了,好動人心弦……
    
      唐洁紅著臉,羞澀的道:「尊吾………你老看著我做什麼?」
    
      伸手過去把住她那一雙柔若無骨的柔夷,龍尊吾緩緩地道:「妳很美,潔……」
    
      臉儿越發嫣紅了,唐潔低下頭來,悄聲道:「日子久了,只怕你會嫌棄的……」
    
      龍尊吾露齒一笑,搖頭道:「不會,潔,妳心中知道我永不會如此………」
    
      不捨的抽回手來,唐潔滿足而幸福的道:「你慢慢告訴我這一個多月來的事,
    慢慢的吃點東西,不夠了我再去拿………對了,朋俠士與樊叔叔都平安吧?」
    
      龍尊吾頷首道:「都好,只是樊當家的受了傷,不過就會痊愈的,沒有什麼危
    險………」
    
      說著,他又拿起一塊玫瑰糕細嚼著,唐潔雙手托著面頰,愛意的注視看他,溫
    柔的道:「慢點吃,別噎著了………尊吾,那藍湖海是個什麼地方,這些日子來你
    都在那裡嗎?」
    
      「呵」了一聲,龍尊吾卻真的險些將食物噎在氣管裡,他急忙喝了口茶,面色
    赧然。
    
      「呃,我,是的………我被困在那裡……」
    
      驚異浮上了唐潔的面容,她擔心的道:「被困在那裡,尊吾,以你的身手,還
    敵不過那些人?」
    
      搖搖頭,龍尊吾忙道:「不,我是在負傷之後被他們俘擄的………」
    
      恨得一咬牙,唐潔道:「他們好卑鄙﹗」
    
      嚥了口唾沫,龍尊吾又小心的道:「擄我去的是個女人………」
    
      怔了怔,唐潔定定的看著龍尊吾,慢慢的道:「年輕的女人,她美不?」
    
      搓搓手,龍尊吾默頭道:「很美。」
    
      眼睛顯得有些迷濛,唐潔幽幽的道:「把經過從開始的時候告訴我。」
    
      咬咬牙,龍尊吾使從頭開始敘述,他如何與朱大業,焦桐他們碰上了在荒山野
    嶺行路的徐美媚與牟遲德,朱大業與焦桐又如何調戲徐美媚………然後,他又如何
    在遣走兩人之後血戰赤玉莊的鐵騎隊,怎樣負了傷,怎樣被徐美媚所俘,在那綠燕
    號船上的經過,到了銀城以後如何,被困在酉島之上如何,未了,他又更加仔細的
    描述在那「拾翠樓」徐美媚的香閨中所發生的情形,尤某是徐美媚對他的深情及咄
    咄相逼,更是巨細不遺,說得一清二楚,最後,他苦著臉,皺著眉頭,忐忑的道:
    「我實在覺得難堪,因此,我也告訴了她,除非你答允,我不能辜負妳,更不能使
    妳傷心………」
    
      唐潔的面龐上毫無表情,她正襟危坐著,雙目垂視,臉上卻有一股出奇的蒼白
    ,低啞的,她道:「這位徐姑娘,她人已來了?」
    
      龍尊吾忙道:「來了,在山上的破廟裡………她還要親自來見妳………」
    
      冷冷的,唐潔道:「不用了,見了面,我們也沒有什麼好談的,而且,對這件
    事,我原來亦沒有什麼答應與不答應的權利………」
    
      龍尊吾急惶的道:「潔,妳………」
    
      淒然一笑,唐潔淡淡的道:「雖然沒有見過那位徐姑娘,但我知道他一定生得
    十分美麗,她是銀城城主的千金小姐,配你這位武林中的人龍翹楚,正是天設地造
    的一對我,只不過是一個父母雙亡,無親無故的孤女,又有什麼地方可以與她分庭
    相抗的呢,對我,你原不過只是憐憫,便是其中包含有愛,也只是那麼淡渺的一絲
    絲罷了………你去吧,告訴她沒有問題,沒有阻礙………我不會看不開的,人活著
    ,便須要懂得自知,懂得自愛,是嗎?」
    
      想不到事情一上來便僵了,龍尊吾怔怔的坐著,好半晌,他才勉強一笑,語音
    黯亞的道:「潔……妳不答應就不答應,又何苦這樣,我自問沒有對不起妳的地方
    ,就是徐美媚這樣待我好,我也堅持著非要問妳的意思才行,自始至終,我便沒有
    一點逾規的地方………」
    
      唐潔的雙眸中又浮起隱隱的淚光,她哽咽著道:,「你去找她吧,她還在等著
    ,我根本無權干涉你們就是你不要我,我也只有如此………我原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現在,我不在乎孤伶伶的直到終身……你去吧,不要管我………」
    
      「呼」的站了起來,龍尊吾的面色蒼白,他硬生生的道:「唐潔,我多年前妻
    喪家散,早已對男女之情斷了念頭,直到遇著妳,才使我已經成灰成燼的情感再度
    熾熱起來,才使我落寞孤寂的精神有了寄託,我無時無刻不在惦記妳,無時無刻不
    在懷念你,我愛妳,強烈的要你,將來,將希望的,完全維繫在妳的身上,只為了
    這一件事,妳不但不答應,還要如此絕情的對我,沒有關係,唐潔,我大不了再恢
    復和以前一樣,永斷情絲也就是了。」
    
      這一下,唐潔有些惶恐了,她吶吶的道:「我………我並沒有說不愛你………
    尊吾………我沒有意思要你這樣做………」
    
      龍尊吾沉痛的道:「罷了,既然你如此懷疑我,刺傷我,我也不再作他想……
    …不論如何,我答應妳,今生今世,我不再娶………」
    
      哭出聲來,唐潔猛然撲倒在龍尊吾懷中,她嚶嚶的哭泣著,一面流淚,她一面
    抽噎著道:「你不要誤會………尊吾………我真心愛你………我………我离不開你
    ………剛才我是說著玩的………我是故意氣妳的………尊吾,妳不要怪我………不
    要罵我………我怎能离開你?尊吾………你知道我的心全交給你了………你要怎樣
    便怎樣,就是你殺了我,我也甘心情願,尊吾啊………」
    
      激動的,龍尊吾緊緊抱住了唐洁,他傷感的道:「潔………都是我不好,我太
    自私,太奢求………算了,這件事不要再提了,就讓它過去吧………」
    
      「不﹗」唐潔仰起頭來,梨花帶雨般抽噎著道:「那位徐姑娘怎麼辦?她若知
    道我不肯答應,萬一……萬一想不開而出了差錯,那我終生都要感到歉疚了………」
    
      龍尊吾沉默了一下,悠悠的道:「這就看她自已了………潔,我知道,魚與熊
    掌,二者不可兼得,如今,除了你,別的我不敢再想,也不能再想了………」
    
      遲疑著,考慮著,好一陣子,唐潔才低低的道:「尊吾,那位徐姑娘,真的很
    好?」
    
      龍尊吾怔了怔苦笑道:「我口中說怎能作準?好不好,也須要由妳下斷語才行﹗」
    
      又猶豫了一會,終於,唐洁咬咬牙,道:「可以………帶她來給我看看吧?」
    
      緩緩地,龍尊吾道:「不用了,免得妳見著她生氣,那樣,連我也難堪………」
    
      唐潔輕輕將她軟滑的身體貼在龍尊吾身上,還帶著淚咽,她低柔地道:「帶她
    來………尊吾,我答應你不生氣,我要先看看………」
    
      龍尊吾搖頭道:「這又何苦?本來我們好好的卻為了她鬧得大家心中存有介蒂
    ,大家搞得不愉快,算了,潔,明天我們就走,走得遠遠地,找個風景美麗而僻靜
    的地方住下來,安寧的過這一生,再也不要插足江湖,再也不要沾染血腥,再也不
    要有第三者插入……」
    
      輕輕的扭動著,唐潔不依的道:「但她呢?尊吾?徐姑娘該怎麼辦?她已稟明
    了父母,甚至肯孤孤單單的跟你來到這裡,很多人都曉得她要嫁你,很多人都知道
    她在愛你………我們這麼一走,該是如何傷她的心,如何叫她善其後?尊吾,不要
    光願著我們自已,還要想想別人,人家是一城之主的千金,又是那麼美,我不能斷
    送了人家的終身………尊吾,帶她來,帶她來嘛………。」
    
      嘆了口气,龍尊吾無奈的道:「不答應的是妳,要見見她也是妳,潔,她真把
    我弄迷糊了………」
    
      破涕一笑,唐潔輕輕把龍尊吾按在矮椅上,雙手端起一碟炸春捲捧在龍尊吾面
    前:「尊吾,妳還是迷糊點好,要不,更不知道要惹上多少風流債了,說來說去,
    哼,佔便宜的還不是你?」
    
      龍尊吾拈起一條炸春捲慢慢的吃著,搖頭道:「潔,妳多少也該知道我對女色
    的觀感,我素不近這些,尤其是,我心中想起一些往事便會作嘔……那裡面,除了
    仇恨,便沒有別的了……」
    
      輕輕蹲在龍尊吾身前,雙手擺在他的滕蓋上,仰著頭,唐潔的目光中透露著一
    片柔馴而低迴的情意,她細細軟軟的道:「不要再想到過去,尊吾,想想我多愛你
    ,想想在人世間還有一個我這樣孤伶的女子在愛你………尊吾,將來,我一定要好
    好的侍候你,不管時光多長,我都要撫平你當日的創傷………。」
    
      注視著面前這張略嫌清減的俏麗面容,龍尊吾深情的點點頭,低徐的道:「我
    想,妳會的……」
    
      唐潔心頭湧起一股甜密,一股振奮,又一股欣慰,她靠得更近了一點,輕輕地
    道:「尊吾,那徐姑娘生得………生得美嗎?」
    
      龍尊吾有些迷惘的道:「記得我早告訴過妳,她長得還不差。」
    
      遲疑了片刻,唐潔垂下雪白的頸項,吶吶的道:「比………比………比我呢?」
    
      幾乎一下子笑了出來,女孩子吧,到了這種筋骨眼上竟還斤斤計較於這些雞毛
    蒜皮的小事,於是,龍尊吾忙道:「在我眼中妳自然比她強,潔,不要忘了,與妳
    ,我們是自然發生情感,與她,多少有些迫於無奈的性質………。」
    
      滿意的吁了口氣,唐潔又仰起頭來嬌羞的道:「真的?你不騙我?」
    
      龍尊吾肯定的道:「當然﹗」
    
      輕輕將面頰側貼在龍尊吾的滕上,唐潔柔馴的道:「尊吾,你真好。」
    
      忽然有一股激動,龍尊吾不克自禁的捧起唐潔的面龐,痴痴的凝視著她,呼吸
    在剎那間變得急喘,喃喃地,他道:「唐潔,我愛妳………。」
    
      唐潔心儿狂跳著,有如小鹿亂撞,她也顫抖的道:「我也是,尊吾………」
    
      於是,用力一把將唐洁摟在懷中,龍尊吾用力,深深的吻上了她的雙唇,而她
    的雙唇是濡濕的、火熱明又是芬芳而柔軟的啊,於是,頓時時光停頓了,停頓在永
    恆,兩顆心貼連在一起了,黏成一顯心,多麼美妙,這用愛灌溉結成的果實………。
    
      在尚師爺宅居的前廳裡,現在,已近午時。
    
      龍尊吾仍未將那襲外單的長衫脫下,他與唐潔倚坐在兩張太師椅上,正融洽的
    與尚師爺交談著,幾個人時時有輕笑聲愉快的揚起,尚師爺的獨子文秀則不知那來
    的興奮,一會斟茶,一會端點心的裡外忙個不停…
    
      咳了一聲,尚師爺笑道:「現下外面樊當家的人馬們一定在忙活著,這收拾殘
    餘的事儿可真夠麻煩,官家那邊也不能不打點打點,這一遭,樊當家鮑算是揚眉吐
    氣了,少兄,你不知道哪,赤玉莊姓曹的攻來的那一晚實在厲害,簡直就像迅雷不
    及掩耳一樣,樊家幫吃了個大伍,抵擋得呢,倒是十分激烈,難就難在一個有備,
    一個無防,甫始接火樊家幫就潰退下去了,當時,老夫也怔仲得緊,尤其肩上抗著
    這麼一付擔子,唐姑娘與樊當家的三位夫人全隱居在此處,若是吃赤玉莊曹老大曉
    得了,呵呵,他不拿著老夫開刀才怪………。」
    
      龍尊吾啜了一口茶,道:「也全虧了師爺在臨危承命,以自已的身家去擋著,
    才使唐姑娘與樊家三位嫂嫂無慮,這一著,很多人卻沒有膽子敢做,想師爺你只是
    一介書生卻這般的尚仁重義,不畏不屈,實令龍某人與樊當家衷心的感激………。」
    
      十分受用的呵呵笑了起來,尚師爺忙道:「客氣客氣,少兄謬譽了………」
    
      龍尊吾正色道:「所調『疾風知草勁,患難顯親朋』,這句話是一點也不錯的
    ,只有在危難艱困之時肯伸援手的朋友,才能稱做真正的朋友,師爺你正合了一句
    話『雪中送炭』了………」
    
      尚師爺欣慰的道:「老夫與少兄雖然神交已久,卻是初次見面,難得少兄竟然
    如此知我,對,老夫生平,最恨的便是那些專事奉承,慣於諂媚的小人,最不屑的
    便是那些只知『錦上添花』的附炎趨勢之徒﹗」說到這裡,他又面向唐潔道:「只
    是居此多日,蝸居的簡陋,待慢了唐姑娘了………。」
    
      唐潔俏生生的臉蛋儿一紅,忙道:「師爺太客氣了,我……我覺得一切都很好
    ………。」
    
      龍尊吾也笑著道:「真不知該如何向師爺表達銘感之忱呢。」
    
      擺擺手,尚師爺還沒有來得及講什麼,外面,他那寶貝儿子尚文秀已氣吁吁的
    奔了進來,一邊大讓著:「爹,爹,外頭來了好多人,樊當家,朋四爺,還有一位
    十分美麗的大姑娘,以及很多樊家幫的大哥們都來探望你老啦………。」
    
      尚師爺頗覺光彩的站了起來,口中卻呵斥道:「你看你這大呼小叫的樣子,在
    客人面前可還懂得點規矩嗎,還不趕快出去迎著﹗」
    
      尚文秀連聲答應,又一陣風似的轉了出去,龍尊吾與唐潔也隨卻站了起來,龍
    尊吾一面向外挪步,邊逍:「師爺,你先請。」
    
      推讓了一會,終於由尚師爺走在前面,三個人匆匆來到大門,唔,胡同裡喧嘩
    著,已到處都站著人,在石階前,剛有一輛烏蓬車停了下來,我們的朋三省四爺正
    掀開車帘,扶下了艷光照人的徐美媚,以及神色在憔悴中卻顯得頗為振奮愉快的「
    鬼眼」樊盛﹗
    
      徐美媚剛一下車,她的二位護衛「玄鶴」牟遲德與「青鷹」梁禾已左右迎了上
    去,「瓜皮」韓正卻親自攙扶著樊盛,在錢富與他手下八個大漢的恭迎下緩步登上
    石階。
    
      尚師爺急步上前,先長揖到地,又上去幫著韓正扶掖樊盛,樊盛沙啞的一笑,
    語聲顯得有些疲乏的道:「師爺快請放手,這叫我樊盛如何敢當?」
    
      呵呵一笑尚師爺道:「如今當家的你是病人,休要與老夫客气。在尋常,想要
    老夫扶持當家亦不能哩。」
    
      樊盛一抬頭,看見了含笑立在門邊的龍尊吾與唐潔,他枯黃而乾枯的面容上頓
    時湧起一片難以言喻的感恩與激動神色,沙著嗓子,他顫聲叫道:「龍兄…………。」
    
      龍尊吾一個箭步來到樊盛面前,低笑道:「這一夜,樊兄一定擔足心了。」
    
      雙目中噙著隱隱的淚光,樊盛唏噓道:「龍兄,我知道………這一戰多虧了你
    ,要不,只怕樊家幫再也難雪此仇,難回此城了………龍兄,聽說你還帶了傷?」
    
      懇切的握著樊盛雙手,緊緊的,龍尊吾沉緩的道:「決不要這樣說,若非貴幫
    各位兄弟齊心用命,朋老哥調遣籌幄有方,我一個人又豈能成事,一點皮肉之苦更
    算不了什麼,況且,樊家幫與赤玉莊之戰,我又那裡免得了責任?樊兄如此相待,
    卻越發使我汗顏了………。」
    
      嘆了口氣,樊盛又瘖亞的道:「龍兄你要自行領咎,誰也知道事情併非如
    
    
    
    蕩  魔  誌 54------  柔柔意 熊熊仇 
    
      悚然一惊,龍尊吾面紅耳赤的窘笑道:「謝謝牟兄………」
    
      「青鷹」梁未也露齒一笑道:「方才,好險哪!」
    
      龍尊吾的面色越發窘似關夫子,他連連抱拳道:「全是託天之福,託各位兄台
    之福……」
    
      牟遲德與梁未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於是,在龍尊吾的肅手讓客中,三個人一道
    行向了裡面——裡面,前廳內,這時卻也恰好傳出來一陣喜悅的,欣愉的笑,這片
    笑聲,宛似一下子就把人們心頭上的雲翳掃光了。
    
      五天之後,這是一個寒冷的,幽靜而蕭素的黃昏。
    
      尚宅的後院裡,夜風吹拂動松濤如泣,一片沉沉的煙靄浮沉飄蕩在四週,唐潔
    居住的那幢小巧香房裡,正有一線溫暖的燈光透了出來。
    
      外面的房間中已升起了一盆熊熊的炭火,炭盆是因鼓形的,白厚瓷鑲著藍邊,
    上面還淡淡的畫著幾竿修竹,烤著火,聞著那股特有的溫熱氣息,越發令人畏縮於
    室外的冷冽,越發感到冬天已經來了。
    
      在一張舖著飾墊的大太師椅中,龍尊吾正舒適的伸開兩腿,悠閒自如的享受著
    這片和熙如春的溫暖,唐潔坐在他的對面,手中在有一針沒一針的縫著件白色中衫
    ,而徐美媚卻坐在她傍邊,雙手托著下巴,津津有味的在瞧著………。
    
      無可置疑的,這是一付多麼令人羨慕的小家庭景像,而在這景像中的男主人,
    卻是好生有福,非但享盡了左擁右抱的齊人之樂,這一雙少女又是如此的美艷嬌柔
    ,嫻淑溫婉,能處身在這種環境之中,只怕任何人卻會留戀不捨,給神仙也不做了
    ………。
    
      忽然,徐美媚斜睨了半閉著眼睛的龍尊吾一眼,輕悄的道:「喂,尊吾,我們
    在這裡到底還要呆多久呀?看你這樣子好像一點都不急,這也不是我們的家……。」
    
      說到家,徐美媚的俏臉不禁一紅,她連忙又垂下頭去,唐潔都笑了,她微露出
    一口編貝般的潔白細齒,低柔的道:「是樊叔叔和朋大哥硬留著多住幾天的,最近
    他們也很忙,又要安撫傷亡,又要收拾殘餘,又要重振基業,又要再建宅第,夠他
    們裡外跑了,不過,聽朋大哥說,這些天來,他們已弄得快舒齊了……」
    
      睜開眼,龍尊吾點頭道:「不錯,我心中也急得很,但我還提防赤玉莊姓曹的
    是不是仍有蠢動的意圖,據派在那邊的眼線回來稟報,曹老大不會再有捲土重來之
    心了,一則他遭此慘敗,業已萬念俱灰,再則他經過這一次浩劫之後,能手儘失,
    如今自保還嫌力量不夠,根本已無法再做他圖,現在我才算全放了心,至少樊家幫
    在這重創之後可以安定下來,無慮再有兵災………」
    
      笑了笑,他衝著眼前約二位美娘子一裂嘴,道:「二位是否已有了什麼計劃﹖」
    
      唐潔怔了怔,搖搖頭道:「反正我完全看你的意思,你要怎麼做就怎麼做,我
    跟著就是了……」
    
      唇儿一抿,徐美媚「咕」的笑了一聲道:「尊吾,你可是要聽,我和姐姐的意
    見?」
    
      龍尊吾笑滿:「當然。」
    
      徐美媚先看了一傍的唐潔一眼,一本正經的道:「在藍湖海東方七十里,有一
    座十分美麗的小山,叫做」心盟山」,山上長滿了『銀樺樹』與「有情花」,一條
    瀑布從半山垂流,灑成一灣清溪,溪底全是五顏六色的光潤小石子,山腳下,絲草
    如茵,柔軟得像一張綿長無限的地毯,『心盟山』裡也有小巧幽麗的山谷,也有青
    石嵯峨的奇崗,在春天,微風吹來,紅花齊放,可以在清溪中濯足,在草地上打滾
    ,在夏天,瀑沛噴洒,像是碎玉瑩翠,可以戲水,也可以在下流中垂釣,在秋天,
    晴空萬里,只飄著幾抹淡渺如絮般的浮雲,銀樺樹的枝幹挺偉的迎風搖曳,我們可
    以到青石叢中捉迷藏,到小山谷裡去大聲笑鬧,在冬天,瑞雲紛飛,大地一片粉妝
    玉琢,我們可以遙眺群峰千嶺的皚皚積雪,數著屋前瓦下的流燦冰柱………這該是
    多麼美的享受,多麼令人不能忘懷的人間仙境,這地方,正可做我們未來的居處…
    ……」
    
      唐潔的雙眸都聽得迷濛了,她痴痴沉沉的就像墜入一個夢中一樣,好久,才喃
    喃的道:「可是………真有這麼一處美麗的地方嗎?」
    
      點著頭,徐美媚真摯的道:「有,一些儿也不假,只會比我描述中的更美……
    」
    
      眼睛中射出一片興奮的光芒,唐潔轉向龍尊吾道:「尊吾,我們到那裡去,好
    嗎?在那裡建造我們的家,一個安安靜靜,溫溫暖暖,甜甜蜜蜜,真正屬於我們三
    個人自已的家﹗」
    
      「好像,隔著藍湖海銀城太近了一點呢?」
    
      小嘴一鼓,徐美媚嗔道:「那有什麼不好?銀城又惹著你啦?隔著近,才有個
    照應嘛,沒有事我又不會常跑回去………」
    
      龍尊吾低沉的笑著道:「沒有關係,我不是那種看不開的人,妳要回去儘可自
    便,別忘了我還有另一位陪著。」
    
      怔了怔,徐美媚臊得滿臉嫣紅,又氣又羞又急的奔到龍尊吾身前,捏起兩雙粉
    團似的小拳頭輕輕重重的槌打著龍尊吾,邊不依的道:「不來了,人家不來了,還
    沒有正式成親,你這沒良心的就巴著我回娘家,你你你………你最壞了………」
    
      唐潔也啐了龍尊吾一聲,笑道:「妹妹,不要理他,妳要回去,姐姐陪妳一道
    ,就留他一個人在家裡守門,看他還憑什麼拿翹﹗」
    
      哈哈一笑,龍尊吾捉住了徐美媚的雙手,道:「好傢伙,天地尚未拜,你們兩
    個已是沆坑一氣,串通了算計我,將來還有我混的餘地麼?」
    
      徐美媚杏眼一瞪,道:「你知道就好,哼,以後有時間要你頂掃把,跪馬桶蓋
    ,打地舖了,再不,叫你嚐嚐吃巴掌的滋味………」
    
      有趣的看看徐美媚,龍尊吾低聲道:「美媚,這些馭夫的法要,以妳一個未出
    閣的大姑娘,卻是從那裡學得來的哪?」
    
      未加思索,徐美媚脫口道:「這還用學?光看著娘給我爹吃的排頭不就全明白
    啦?」
    
      一言出口,龍尊吾與唐潔俱不由失聲笑了起來,這一下,徐美媚才知道自已失
    了言,她頓時又羞得面如絳紫,凍玉也似的臉龐上浮著懊惱,兩隻小粉拳又雨點似
    的落到了龍尊吾的肩上。
    
      室中正是一片春情洋溢的笑鬧,正甜甜蜜蜜的響著嗔啐,門儿已被「碰」的推
    開,寒風捲入一陣,朋三省的怪叫聲傳了過來:「哦哈,我的乖乖,老弟你小子也
    未免太享福了嘛,老哥哥忙裡忙外搞得筋疲力竭,腰酸背痛,你卻坐在這裡讓未來
    的弟媳婦搥背拿肩,嗨,不公平,太不公平﹗」
    
      說著,這位腰粗膀闊的大伏堡四爺反手關上了門,擠眉弄眼的走了進來,徐美
    媚不好意思的收住了手,與唐潔二人雙雙上前招呼,朋三省搖搖手,哈哈大笑道:
    「不客氣,不客气,二位弟媳婦且請回坐,呵呵,你們真是相親相愛哪,還沒進屋
    子,只在門口就可以聽到你們裡面這嘻嘻哈哈的熱鬧聲,老哥哥我呢?聽在耳中,
    心裡就越發感觸萬千了………」
    
      唐洁淡笑著替朋三省斟了一杯熱茶送來,邊低聲道:「朋大哥,你又有什麼感
    觸呢?」
    
      故意長長嘆了口菊,朋三省接過茶杯道:「就說我吧,今年已是四十多靠五十
    歲了,到目前別說孩子,就連老婆也還在她娘家,看看你們成雙成對,恩恩愛愛,
    再瞧瞧我這形單影只,孤孤伶伶的樣子,怎能不會有感觸?他奶奶古語說得好,」
    不幸有三」那「無後為大」啊,沒有老婆沒有關係,絕了子嗣卻連老祖宗在地下也
    要氣得吹鬍子瞪眼,數落我這做子孫的不肖啦,缺德啦,不知討人家娘們喜歡啦等
    等,唉,時光不饒人哪,這一把年紀了,再拖下去,就越來越不是個味啦……」
    
      龍尊吾聽得幾乎把肚皮都笑痛了,他捂著胸口,咳咳著道:「朋三省思凡了…
    …」
    
      這邊,徐美媚走近了兩步,她笑道:「記得在那座山上的破廟裡朋大哥也提過
    這件事………當然,我一定會為朋大哥效勞的,但是,不知朋大哥的條件如何?喜
    歡的又是那一類型的女子?請朋大哥言明,好歹我們也為你拿個主意。」
    
      朋三省哈哈笑道:「說真的,老婆麼,是得娶一個了,我這一把年紀,爹娘又
    不爭氣,再偏生給了我這麼一付人見人怕的閻王臉盤,樣樣比人家稀鬆,那裡還敢
    著談人家什麼條件?只要不挑剔我已經謝天謝地了………」
    
      忍住笑,龍尊吾一本正經的道:「美媚,朋老哥那裡還有條件,只要是個女人
    就成了。」
    
      朋三省連忙雙手亂搖,急道:「不,不,雖說沒有條件,卻也不能這般簡單,
    找個缺眼少鼻子的女人怎麼行?我是獨眼,老婆總不能也少一隻招子呀,再說,若
    弄來個六七十歲的老太婆,足可當我的娘,還得我去侍候她,那就更說不過去了,
    條件是談不上,不過麼………」
    
      他打了哈哈,又道:「年紀最好在三十郎噹歲左右,不要超過四十大關,老姑
    娘也行,寡婦也笑納了,長像不必太強,可也不能醜得似個夜叉,最好多少識幾個
    字,別如我這般斗大的方塊儿認不出兩羅筐………如果實在沒有,二十來歲的大姑
    娘,我自然也不忍拒絕………」
    
      一番話,說得室中的三個人全笑彎了腰,好一陣子,徐美媚才拭去眼角笑出來
    的淚水,蹙著聲道:「就是這樣了,我們一言為定,朋大哥,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在銀城,多的是千嬌百媚的女孩子,我負責為你說妥一個………」
    
      朋三省急忙抱拳為禮,又一面道:「朋某人先謝過大媒,但是,呃,弟媳婦,
    可不能要人家心裡不情願啊………」
    
      徐美媚正色道:「放心,一定要對方心甘情願,自自然然,絲毫也不勉強,我
    也曉得,這種事是勉強不得的,是不?」
    
      朋三省心頭想笑卻忙道:「對,對,弟媳婦說得有理。」
    
      這時,龍尊吾笑道:「好了,朋老哥。妳的事情談完,如今也該商討一些正經
    的事了……」
    
      朋三省忙道:「什麼正經事?我的終身大事還不夠正經麼?」
    
      擺擺手,龍尊吾道:「本來,在這種歡愉的氣氛下,我不該又提起些掃興的事
    ,但卻不能不提,不能不說………。」
    
        他這邊句話,使房中的三個人都沉靜了下來,同時三個人心中也都想到了龍尊
    吾要提起的是那些事。輕喟了一聲,龍尊吾徐徐的道:「你們都曉得,我的那筆血
    債,如今才只償還了一半,倘有一半未曾報得,當年殺害我妻,殘我肢体的雙雙人
    狼,除了他們的為首者「老黑」應彪與老四「禿子」毛貴山已惡貫滿盈,被我誅絕
    以外,還剩下第二個萬老九和第三個「黃髮」褚長春,褚長春在我們反襲本城與赤
    玉莊的人馬混戰時已經乘亂逃走,但是,那萬老九我卻知道在那裡,「望天台」,
    朋老哥,知道這個地方麼?
    
      朋三省點點頭,道:「我知道,這地方是一處孤立的高地,在『阿落溪』偏北
    十二里,那裡屬赤玉莊的地盤之外﹗」
    
      龍尊吾緩緩地道:「從這裡去,須要多久的時間?」
    
      沉吟了片刻,朋三省道:「騎上一匹好馬,大約也要一天一夜左右才到得了…」
    
      說到這裡,他反問道:「是不是萬老九在那裡﹖」
    
      點點頭,龍尊吾道:「是的,記得第一次在樊府見面我曾傷了他?他就在望天
    台養傷,褚長春自此地逃脫之後,必定去與萬老九會合,再作他逸之圖,只要找著
    他們中間的一個,其他一個也就無庸再費功夫去查尋了。」
    
      朋三省皺著眉道:「那是五天以前的事,五天之後,他們還會呆守在那裡麼﹗
    而且,他們已經知道赤玉莊潰敗的消息,失去了保護的靠山了………。」
    
      龍尊吉淡淡的道:「不管他們在與不在,只要有一條線索可尋,蛛絲馬跡,也
    總能追到他們,望天台那裡就是一條線索的開始…………。」
    
      朋三省關注的道:「你肩脅上的傷可曾痊——。」
    
      急忙使了個眼色,為了怕唐潔和徐美媚擔憂,龍尊吾一直把自己的創傷處掩飾
    著,根本就未提起過,看著他身上的斑斑血跡,兩位姑娘還一直以為全是別人的血
    ,她們卻不知道,其中亦有龍尊吾自已的血﹗
    
      但龍尊吾有那些珍罕的靈藥帶著,這几天來自敷自抹,傷口,早已結疤啦……。
    
      朋三省會意,急忙住口,但徐美媚與唐潔兩個卻全變了臉色,尤其是徐美媚忍
    不住惶急的道:「什麼?尊吾?你還受了傷?你可裝得好像啊,一直把我和姐姐矇
    在鼓裡………你為什麼不說呢?」
    
      笑了一笑,龍尊吾道:「說出來有什麼意義?除了令你們二位焦急不安之外沒
    有一點好處,你們再急我還是受過傷了,是不?你們放心,現在已經完全好啦。」
    
      說著,他還揮動了一下兩邊的胳膀以資證明,這樣,兩張俏臉儿才緩和了下來
    ,但是,卻仍有一股掩不住的關懷與氣惱。
    
      轉頭看著來回踱步的朋三省,龍尊吾又道:「老哥,明儿我即去望天台辦完事
    立刻回來,回來之後,我們邊走一趟川境,別忘了『魔眸教』與『紫衣派』之事,
    『東治府』易壺公易老儿還和紫衣派的人們在眼巴巴的但盼著我們去呢…………」
    
      朋三省點頭道:「不錯,再晚時間就來不及了。」
    
      看了一側的唐洁一眼,龍尊吾緩緩的道:「還有唐潔的父仇,我想,一下子都
    結算了吧。」
    
      唐潔驀地全身一震,黯然垂下頭去,這一剎眼圈儿都紅了,朋三省是知道她的
    事的,默默頷首無語徐美媚卻有些愕然,她迷惑的道:「姐姐的父仇?尊吾,什麼
    父仇啊?」
    
      淡淡的,龍尊吾道:「就是盤據在紫蘆山區的鐵矛幫,她的殺父仇人是一個名
    叫古顏的人物,我想,如今那古顏也該償還這一筆血淋淋的債………」
    
    
    蕩  魔  誌 55------  望天台 送惡魂 
    
      「望天台」。
    
      這是一處高於地平面二十餘丈的隆起山脊,由黑褐色的岩石與猩赤紅的紅土所
    天然堆砌起來,約有三里方圓,從這裡,可以看見遠近的迷濛峰巒,荒原荊野,以
    及,一彎如帶的「阿落溪」。
    
      現在,正是晨光曦微,寒露冷重的拂曉,大地全是一片寂靜,沒有一丁點兒聲
    息,甚至連虫嗚鳥叫的聲音也沒有,這一刻,望天台左近的景物都像還沉溺在睡夢
    中一樣。
    
      有一個人卻並沒有耽沉在睡夢中,連大地都是那般疲乏而進入黑暗的休酣裡的
    時候,他卻仍在狂奔著,飛馳著,如今,他已來到了這個他急切想來的地方,策馬
    孤立於望天台的脊腳之下,正仰首默默的朝上打量著……
    
      不錯,他是龍尊吾。
    
      自昨天凌晨到今天早上,他已整整獨騎奔行了一天一夜,但他並不感到疲累,
    感到的,只是一腔熱血的沸騰與滿心的焦慮迫促。
    
      伸手輕拍著混身汗如水淌的馬兒,馬兒的嘴大張,流掛著白黏黏的涎液,鼻孔
    中噴出團圖的霧氣,肌肉在不停的抖動瘓奱,牠確岳過份疲乏了,這一段長程的奔
    波是如此艱辛,任牠名叫「一陣風」,任牠是一匹千中選一的好馬,也有些難以支
    持……
    
      龍尊吾緩緩翻身落地,微微伸展活絡四肢,他那襲擊、裝銀白色的長衫在晨風
    中獵獵拂動,時而隱現出左胸前的光緻的象牙刀柄;半晌,他叮了口气,由馬兒在
    附近食草游蕩,自己已用馳電掣般掠向了望天台上面在茅草雜樹中快速躍飛著,片
    刻之後,他已來到了望天台頂端,頂端,是起伏不平的一條窄狹地帶,就在一片較
    為低窪的疏林邊,嗯一棟完全用松林枝幹搭就的房屋已映入眼中﹗
    
      龍尊吾目光炯然的四處搜視,當他認清了整個望天台上就只有這一棟房屋的時
    候,他沒有再做猶豫,立刻怒矢般的長射而去。
    
      幾個起落之後,他已來住了這棟松屋之側,這是一棟帶著粗擴的典雅風味的房
    舍,無論那一部份,也都是用一根根原始的松木幹所搭造,斑爛褐黃的樹皮還附生
    在樹幹上,看去特別有一股淳樸與古拙的感觸這棟房屋有三扇窗,房側及屋後各一
    ,而門戶則開在房屋前面靠左,龍尊吾雖然小心的觀察了一遍,卻並沒有放在心上
    ,在他的本身功力來說,這些門窗對他,對敵人卻並無意義,因為他知道,只要一
    旦動手,只怕他的獵取物將難有希望脫逸——不論是有多少出路供給他們逃命。
    
      閉閉眼睛,龍尊吾大袖一揮,冷峻的沿著屋前木造的五層梯階到了門口,而門
    是關著的,他沒有考慮,徐徐敲了幾下。
    
      屋裡是一片沉寂,但龍尊吾側耳傾聽,可以依稀聽到隱約的鼾睡聲;於是,他
    較為用力的又重重拍了幾下門。
    
      過了一陣,裡面有一個顯然是尚未睡醒覺的朦朧語音響起:「誰呀﹖這大清早
    的就來拍門﹖」
    
      龍尊吾溫和的道:「是我,赤玉莊的人……」
    
      半晌,開始有悉嗦的的穿衣聲及穿著鞋子拖地的理音傳到門邊,裡面這攸仁兄
    一面低盤咕噥著一面拉開門閂,頗不耐煩的啟開——這來開門的漢子瘦稜稜的,一
    張面孔青中泛黃,就像得了多年癆病似的,他披著一件黑衣,半掙著一隻惺松睡眼
    ,尚未看清門外的是誰,龍尊吾已猛一把將他推了個四腳朝天﹗
    
      「唉堉——」那漢子痛得大叫一聲,朦朧的睡意也全吃這一推給惊跑了,他兩
    手撐地,楞呵呵的瞪著形色冷酷,站在面前不言不動的龍尊吾,一下子竟連舌頭也
    轉不過彎來了。
    
      就在兩人四目相視的當兒,裡間,一個悶壓壓的語聲已急急傳過來道:「曹三
    ,你他媽一大早就雞毛子喊叫幹啥﹖見鬼了﹖」
    
      這有氣無力的聲音,卻使得龍尊吾突地一顫,雖然他甚少聽到這人的說話聲,
    但是,當初只聽過一兩次也就夠了,夠得足以令他終生不忘,永刻心版;是的,這
    語聲,在龍尊吾來說,已不似是從一個「人」的口中發出,那是一頭狼的嗅叫,一
    隻野獸的咆哮﹗
    
      雙目中血光頓射,他牙齒緊咬,一步一步的朝裡面行去,這時,倒在地下的仁
    兄才急忙掙扎著站了起來。他慌慌張張的往前一攔,邊叫道:「喂,喂,朋友妳是
    那一道上的英雄好漢﹖這麼亂闖亂撞的﹖裡頭是萬大爺養息的房間,你也不聽候傳
    報就便往裡進﹖」
    
      龍尊吾反手一個大耳光,打得這漢子鬼號一聲,整個人平飛著起了三尺,滿口
    鮮血狂噴著重重摔跌出去,這一下,他除了直躺在地下咯嗦,連哼都不會哼了。
    
      「嚓」的閃身而進,龍尊吾魔鬼似的挺立在房間的當中,不錯,這間房子裡果
    然有他欲尋的對象——「雙雙人狼」中的第二個角色萬老九﹗
    
      萬老九到底也是久經風浪的老江湖了,方才他甫始聽得那曹三吱叫,已自惊覺
    情形不對,抓起榻邊的一把「虎齒棒」便翻身下來,但是,卻沒有來得及再有其他
    動作,龍尊吾的影子,那冤魂一樣纏繞不散的影子,已那麼令人神飛魄故的映入視
    線之內﹗
    
      抑制不住的恐懼突然籠罩了萬老九全身,他上下牙床在捉對兒顫響,軀體也一
    陣緊似一陣的抖索著,那張本已瘦削而青白的狩醜面容,在這一剎,更是扭曲得變
    了原形……
    
      殘酷的在唇角浮起一抹微笑,這抹微笑,有如一隻貓兒在悲憫的對著爪下的老
    鼠做著諷刺,龍尊吾毫無表情的道:「久違了,萬老九。」
    
      呆浮在額際的青筋宛似一條條的大蚯蚓,萬老九全身冷汗透衣他的心腔也在「
    通」,「通」的狂跳著似是一下一下的敲擊他的肋骨,幾乎連意識都麻木了。好一
    陣子,他才嗡合著嘴唇道,「龍……龍尊吾……你,你要做什麼﹖」
    
      點點頭,龍尊吾徐緩的道:「問得好,萬老九,你自然明白,我來這裡不是要
    與你交朋友,我們多年前那筆債——血的債,你算算,連本帶利,該怎麼個還我法
    ﹖」
    
      巨大的恐怖與惊懼展撼著萬老九這隻病狠,他大大在搖幌了一下,面白如紙,
    頹喪而微弱的道:「龍尊吾……當年的事……我不是有意如此……那全是他們幾個
    人的主意……你已殺了老黑應彪和禿子……這筆賬,該已算清了……龍尊吾,我只
    是一個傷殘的人……你就放過我吧……」
    
      冷淒淒的尊不龍尊吾鐵一般的道:「在你們姦殺我妻,重傷於我的時候,你們
    可也曾想到過這句話﹖」
    
      機伶伶的打了個寒顫,萬老九乞憐的道:「我知錯了……龍尊吾……我答應你
    自此以後永遠退出江湖,洗心革面,從新做人……那怕修髮出家,我也心甘情願…
    …」
    
      踏前一步,龍尊吾冷漠的道:「萬老九。你也在江湖上闖過,你也以心狠手辣
    而出名,你定然知道」血債血還「這幾個字,不再像個女人,拿起妳的兵刃來與我
    一搏,就是死,也應該死的像個男子漢﹗」
    
      侈嗦著,萬老九幾乎聲淚俱下的道:「求求你,龍尊吾……你就繞過我吧……
    我已是一個沒有大用的廢人了……我背上的刀傷還沒收口就化了膿……潰爛了一大
    塊……又害了一場寒熱,如今只剩得一……口氣……龍尊吾……你就忍心殺害一個
    毫無抵抗力的病人﹖」
    
      雙眸中的光芒冷酷而寡毒,龍尊吾靜靜的道:「那個時候,你們也明白我與我
    妻同樣沒有抵抗力,但是,你們這四個豬狗不如的東西卻當著我的面輪姦了她,用
    天打雷劈的狠毒手段幾乎凌遲了我,萬老九,你們全是畜生,全是一些寡廉鮮恥的
    禽獸﹗」
    
      萬老九聲嘶力竭的號嗅著,涕淚果真涕陀﹗
    
      「我……我是畜牲……是禽獸……龍尊吾……求你饒我這條狗命……我這一輩
    子也記著妳的大恩大德……龍尊吾,我求你,我供妳的長生牌位,只要你不殺我…
    …老天啊﹗」
    
      哭叫著,萬老九竟「撲通」一聲跪倒在龍尊吾的面前,以額碰地,「咚」「咚
    」的用力叩起頭來﹗
    
      龍尊吾的心臟猛烈痙奱了幾下,他不覺大大的退後了一步,人的生命竟會如此
    可貴﹖那些昔今為了名節、操守、德望,以及朝庭、疆土、民族而犧牲了性命的人
    又怎麼說呢﹖難道他們不明白活著的重要﹖於是,他輕謂一聲,是了,人與人之間
    的知恥尚仁之處,尊卑貴賤之處,分野也就全在此了……
    
      臉上的肌肉有著僵硬感覺,龍尊吾茫然霹靂般暴吼一聲道:「起來﹗萬老九,
    不要以為妳做出這種為人不齒的可憐模樣我就會輕易饒恕過你,萬老九,你做的孽
    多了,害的人多了,今天就是你遭報的時辰。想想那些帶血的臉,那些比你更為痛
    苦的哀求呼號,這全是你一筆一筆揹上的債,血淋淋的債﹗萬老九,蒼天是有眼的
    ,冥冥中牠在看著你,等著你,看到了今天,等到了今天,你用妳的狗命來抵償吧
    ﹗」
    
      怒號著,萬老九哀恐的號叫:「龍尊吾,饒了我,饒了我啊……」
    
      猛然轉過身來,龍尊吾厲聲道:「不要再說下去,萬老九,在你身上,不會有
    奇蹟﹖」
    
      就在那個「了」字剛剛跳躍在空氣中的時候,一陣凌厲的勁風已那麼猛烈的劈
    向龍尊吾的後腦,來勢又急又快,似是想一下子把他的頭顱砸成粉碎﹗
    
                    於是——
    
      「削」的一聲破空銳嘯有如一枚無形的尖釘扎進了人們的耳膜,金芒閃電地的
    猝現又逝,快得宛似千百年的時光突然溜失,而在這片耀眼的金芒中,萬老九已慘
    吼著連連打著轉子跌了出去,他自咽喉至小腹處,整整裂開了一條長有尺半的血口
    子,五臟六俯便像是壓炸了似的隨著他的旋動而噴灑了一地,瀝瀝累累,拖拉得到
    處皆是﹗
    
      那柄嵌鑲著千百利錐的「虎齒棒」便掉在龍尊吾的身邊,棒上閃亮的利錐正在
    眨動著蒼涼的冷眼,那般無助,又那麼落寞……
    
      阿眉刀上的血液沿成一線,點點滴滴自刀尖淌下,龍尊吾默默凝視著木板上擴
    浸成一灘灘奇異圖案的血漬,好一陣子,才反手將刀插回鞘內。
    
      走過去,他木然看了看死狀奇怪的萬老九一眼,萬老九的面孔扭曲,五官全移
    了原位,雙目突出了眼眶,四肢也古怪的朝身後伸張出去,他必是不瞑目的,當然
    ,又如何令他瞑目﹗
    
      緩緩的,龍尊吾回過身來就站在房門口,那方才挨了一個大耳刮子的曹三正提
    著朴刀,卻像傻了一樣僵直著不動,目光驚駭而恐懼的瞪著躺在那邊的萬老九,這
    付慘狀,已將他完全懾住了。
    
      沉重的,龍尊吾開始一步步朝曹三逼行過去,直到接近他三步之前,曹三寸棟
    然醒覺,他猛的打了個寒慄,「螂嗆」一聲,手上的朴刀已墜落於地,跟著,這位
    仁兄雙膝一軟,竟也「撲通」一下跪到龍尊吾腳邊﹗「重重一哼,龍尊吾冷峻的道
    :「我問你話,若是你有一句虛言,我便以你身體上的半斤人肉做為抵償告訴妳,
    我出手很準,不會讓妳佔了便宜去﹗」
    
      曹三顫抖著,面青唇白的哀求道:「英雄……饒命……饒命……英雄……你問
    ,你只管問……小的一定據實奉告……不敢有一字相……瞞……」
    
      微微仰頭,龍尊吾冷冰冰的道:「躺在地下的這個人叫萬老九,是」雙雙人狼
    「中的老二,這些,你大約不會不知道﹖」
    
      曹三喀嗦著道:「小的,…小的知道……」
    
      點點頭,龍尊吾又道:「那麼,他還有一個把兄弟叫」黃髮「褚長春的你也應
    該認得吧﹖」
    
      急惶的,曹三忙道:「認得認得……他生著一頭黃毛,削腮尖額。一對眼眶陷
    了下去,模樣十分……凶惡……小的在莊裡曾見過他一次………」
    
      龍尊吾生硬的道:「萬老九來此養傷,你一定是派來侍候他的了﹗」
    
      曹三如雞琢米般連連點頭,苦著臉道:「英雄說對了,小的正是派來侍候萬九
    爺的……」
    
      沉吟了片刻,龍尊吾龍道:「萬老九在此養傷期間,那黃髮褚長春可曾來過﹖
    尤其是在這幾天之內﹖毫不猶豫的,那曹三搖著頭道:「沒有……除了在赤玉莊見
    過他一次之外,那姓褚的便末曾來迅這裡,如若他來,小的保準可以知道……」
    
      迅速的,龍尊吾道:「赤玉庄被樊家幫打敗了,這件事你可曉得﹖」
    
      曹三沙啞的道:「小的曉得,三天前莊裡還派人來通知過小的,並且要小的轉
    告萬九爺一聲,就說情勢對他不妙,請他自行設法處理他自己的事……」
    
      龍尊吾目光尖利的看著他,冷森的道:「但他為何卻仍在此地﹖」
    
      一張臉幾乎脹成了豬肝,曹三吶吶的道:「莊裡派人來的那一天,剛好……剛
    好萬九爺的寒熱又發作了,他暈暈沉沉的躺在床上,又叫又喊,夢話不絕,小的便
    未曾立時轉告他,小的當時還想,吃了敗仗的是我們赤玉莊的事,萬九爺只不過是
    莊上的客人,我們打勝打敗,與他並沒有什麼關係……而且,小的還覺得莊裡太過
    無情……我們自己鍛了羽,吃了虧,竟連朋友全不要了,人家還帶著傷,帶著痛,
    軌這麼硬生生的要將人家推出門去﹖這………在江湖道義上說,似是有些不夠情份
    ……」
    
      看著他,龍尊吾平靜的道:「說下去﹗」
    
      吞了口唾液,曹三又低啞的道:「昨天,萬九爺清醒過來……小的看他神色太
    壞,也就,呵,也就不敢啟口,想暫時拖瞞幾天,等他傷病好一點才告訴他……自
    從住在望天台來,這位九爺好像是有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心事一樣……成天提心吊膽
    ,疑神疑鬼的……小的看他有些可憫,才加意侍候……」
    
      說到這裡,曹三猛然一喀嗦,目注龍尊吾,驚恐的道:「英……雄……萬九爺
    的心事……可是就為了你﹖」
    
      冷冷的,龍尊吾道:「我想他是。」
    
      曹三抖索著道:「你……你們可是有仇﹖」
    
      雙目驟寒,龍尊吾厲烈的道:「現在不是你來問我的時候﹗」
    
      心頭一震,曹三急惶的道:「是……是……」
    
      走了兩步,龍尊吾又道:「那褚長春真的一直沒有來過﹖」
    
      曹三幾乎指天盟誓的道:「確實沒有……英雄,小的說什麼也不敢騙你……」
    
      龍尊吾目光投注在房頂上,倘默默沉思著,不錯,冥冥中,是有天意的,如果
    這曹三早幾天將赤玉莊傳過來轉告於萬老九,只怕萬老九說什麼也會急急逃走的,
    但他偏偏生了病,曹三又偏偏自以為做了好人叫這樣鬼差神使的一延一拖,就正好
    拖到目己適時趕來,這不全是老天的安排麼﹖不全是果報神的指引麼﹖天網恢恢,
    疏而不漏,腫了因,便將得果,遲早有報,絲毫不爽,那帶血的咀咒,瀝心的誓言
    ,終於也應驗了……
    
      想到這里,他又不禁深深嘆息,人,是一種多麼自私的動物啊﹖那黃髮褚長春
    ,再怎麼說,與萬老九也是叩過頭,拜過把的結義兄弟,在大明城事敗逃走之後,
    他竟不趕來通知萬老九應變,卻自顧自的匆匆脫逸了,在時間上來說,褚長春逃出
    大明城到今天,共有五六天的緩衝時間,他原可來得及向他的把兄弟告警的,他沒
    有來,除了怕受牽連,擔凶險,還有什麼其他的解釋麼﹖是的,並非我龍尊吾要亡
    他雙雙人狼,是他們自己滅自己啊……
    
      低下頭來,龍尊吾沉重的道:「你起來。」
    
      曹三惊喜過望,他有些結巴的道:「英英……雄……呵,你……妳不會殺我…
    …吧?」
    
      一鄒眉,龍尊吾冷冷的道:「起來。」
    
      「咚」的叩了個響頭,曹三長畏縮龍的站起,垂著手,躬著腰站在傍邊,十足
    的一付奴才像。
    
      負著手,龍尊吾較為溫和的道:「我是龍尊吾,假如赤玉莊有人問妳這件事是
    誰幹的,你就說是我好了。」
    
      猛的一機伶,曹三駭得倒退兩步,張口結舌的措:「什……什麼?你你你,你
    就是龍聲吾﹖」金面修真「龍尊吾﹖」
    
      一揮手,龍尊吾道:「這沒有什麼驚異之處,妳以後要記得,今天我留你一命
    ,是要你將有生之年多行善事,如果你仍去為惡,將來,地下的万老九就是個最好
    的例子……」
    
      喃喃的,龍尊吾語聲低沉下來,有些迷濛與淒愴:「這就是報應了……多年前
    ,上蒼即已為他安排了今天……青青……青青,妳看見嗎?聽見嗎﹖……」
    
      一側,曹三噤若寒蟬,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他生怕一不小心惹翻了眼前這位
    煞星,天爺,自己就是有有十條命想也不夠墊上……
    
      緩慢的,龍尊吾向門外行去,到了門口,他停下腳少步回身來,目注曹三良久
    ,低沉的道:「朋友,江湖上人心險譎,你在裡面混並不是件好材料,我看,在沒
    有遇上麻煩之前,妳還是儘早退出去吧……」
    
      曹三楞了楞,他真弄不明白這位大名鼎鼎的「金面修真」到底是一種什麼心性
    ,什麼脾胃,但他卻不敢再問下去,連忙躬身道:「小的省得,小的省得……」
    
      於是,龍尊吾返身離去,沿著「望天台」的坡路行向下面,他回首看著那棟逐
    漸隱入脊背下的松屋屋頂,不禁感慨萬千,自他方才來到,至目前離開,只不過是
    片刻之間,但卻就在片刻之間,有些人得到了他多年所夢寐須求的,有些人便將一
    切失去,可是,無論是得到抑或失去,嚴格論說起來,這其中又相差多少呢﹖
    
      先前那一刀,龍尊吾想起便不由嘆了口氣,他搖了搖頭,那一刀,倘是早就知
    道早晚也得出手的,只不過是無法在仇人跪著的時候出手罷了,自己不願殺戮一個
    乞憐的人八更不願殺戮一個未曾抵抗的人,當時背轉身去,便等於給那萬老九一個
    偷襲的機會,但是,說穿了,又何嘗不是給他一個求生的機會呢﹖只要萬老九一直
    不肯動手,一直哀求下去,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但那萬老九卻愚蠢的展開
    了偷襲,他應該早明白不會有希望的……
    
      苦澀的一笑,龍尊吾用力摔摔頭,像要摔掉腦子裡迥想的一些什麼,他重開大
    步更快的朝下面走去,現現在,他已經看見了正在那邊低頭啃著野草的坐騎,那匹
    馬兒的形熊,嗯,多安祥啊……
    
    蕩  魔  誌 56 遵信諾 協同心
    
        大明城外,樊家幫的人馬衣履鮮華,刀佩齊全,在他們大當家「鬼眼」樊盛的
    率領下偕一干城中的仕紳商賈一直延伸出離城十里之遙,今天,他們乃恭送龍尊吾
    與朋三省等人轉道赴晉,這等浩壯及熱烈的場面,可謂是十分派頭了。
    
      龍尊吾、朋三省、唐潔、徐美媚,再加上牟遲德與梁采,一行總共是六個人,
    除了朋三省和唐潔騎的是樊家幫贈送的好馬之外,龍尊吾他們全乘著初來時的坐騎
    。現在,他們全翻身落地,這裡已是叉道口,到了該分手的時候了。
    
      樊盛的氣色已較以前豐潤明朗得多,他含著一抹依戀的,帶著微微愁挹的笑容
    ,搶上一步,分握著龍尊吾與朋三省的手,低沉曲道:「今日一別,不知要等到何
    時方可重逢﹖大哥飄萍江湖,終年遊蹤不定,龍兄又待遠赴晉境。時光易逝,韶華
    不在,卻是好生令為弟的難捨啊……」
    
      龍尊吾用兩手反握著樊盛,懇切的道:「樊兄不要憂戚,人活著,就免不了生
    離之苦,唯其有離,也才有聚,我們都還年青,將來時日正長,把晤之期,不愁遙
    遙……」
    
      朋三省也呵呵笑道:「媽的,小樊平時豪氣干雲,磊落粗昂,怎的今天卻成了
    娘們了﹖妳還怕我們不來哪﹖小子,你留心了,下次來我們就不走啦,非吃得妳叫
    苦連天不可﹗」
    
      樊盛強顏笑道:「大哥,就怕你們不來,來了,想要走為弟的也不答應……」
    
      一傍,倘師爺捻著幾根稀落的黃鬍笑道:「下次再見,說不定不是在大明城而
    是在藍湖海呢,當家的不要忘了,龍少兄大喜之日,就在眼前啦……」
    
      樊盛看了看龍尊吾身後羞得垂下頭去的一對美娘子,不由也替龍尊吾欣慰的道
    :「龍兄,你好福氣,在你大喜之日,無論如何都得通知於我,任涉千山萬水,我
    定趕到相賀,龍兄,你記著了……」
    
      尚師爺急道:「可別忘了老夫,這一杯喜酒,老夫也是叨擾定了的啊……」
    
      尚師爺身後跟隨著的尚文秀亦期盼的道:「龍大叔,晚輩也得跟著爹爹一道來
    ……」
    
      一瞪眼,尚師爺斥道:「黃口小子,叔伯講話,豈有你這畜生插嘴之處﹖」
    
      朋三省與樊盛全哈哈笑了,龍尊吾忙道:「歡迎之至,到時候在下會託專人前
    來邀請各位勞駕觀禮,而只要抽出閒暇,在下亦一定會儘量到樊兄處多做打擾的…
    …」
    
      圈環刀朱大業從傍邊湊了上來,這位粗魯坦率的漢子苦著臉道:「龍大哥,你
    可別忘了大明城,別忘了樊家幫呀,妳是我們大伙兒的恩人,我們一輩子也忘不了
    你。」
    
      龍尊吾握住他的手,誠懇的道:「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朱兄,別再提那些使
    我臉紅的字眼,我們原是手足兄弟,是麼﹖手足之間,本應齊心合力,同舟共濟,
    又怎能談上恩德兩字呢﹖」
    
      一位穿著錦繡福壽團字圖長袍的肥胖老人呵呵笑了來,他摸著油厚的下領道:
    「對,還是龍少兄說得對,朱頭兒這麼一說,就成了見外啦﹗」
    
      朋三省朝那肥胖老人道:「馬員外,勞你大駕前來相送,卻是真個不好意思哪
    ……」
    
      嗯,這位老人即是大明城中的首富馬員外,他隻手亂搖,連聲道:「這算什麼
    ,這算什麼,老夫是應該的,應該的……」
    
      於是,龍尊吾向外站出幾步,雙手抱拳,長揖到地,清朗的道:「我龍尊吾無
    才無德,一個武夫,卻承蒙各位兄台賈紳相送十里,衷心之內實覺惶然,震天高誼
    ,永銘不忘,日後山遠水長,後會有期,倘請各位兄台多加珍重﹗」
    
      說罷,他又向樊盛及樊家幫的焦桐、朱大業、潘葦、苟望波、孫成等人再次抱
    拳,低沉的道:「別了,各位。」
    
      朋三省也一拍樊盛肩頭,笑道:「兄弟,咱們再見。」
    
      於是,他們各目踏鐙上馬,歡迎的浩大行列也在樊盛的長揖行禮下全部躬身致
    敬,龍尊吾一揮手,六人六騎已朝著大道揚塵而去。
    
      時光是沒有變異的、沒有形質的,但它卻似在停頓中又如流水一般往前消去,
    而人們,也就隨著時光的消逝而有所遷變,幼小的成長著,壯實的又趨向老大。相
    同的,在前一段平靜的事物曾往後一段時間湧現波瀾,因此,有些人便在光陰的流
    洩裡得到了些什麼,有些,卻又完全失去了,在人生的路途上,所經歷的遭遇是一
    場一場虛的景像,當穿越過去的時候,便在你異日的回憶裡刻註了標記,當你停頓
    在某一場幻景中,你就只有讓別人來回憶你了。說起來,生活是十分玄妙的一種體
    驗,難就難在看不看得透,而龍尊吾卻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他知道自己已經穿越了
    許多幻景,刻註了許多標誌,所以,他急切的想擺脫這一切,他須要把握真實的現
    在,只有真實的現在,他才能獲得一些終老時幸福的泉源,換句話說,才有未來在
    山林水窪之傍的,悠游回憶……
    
                 X   X    X
    
      晉境,東治府。
    
      這是一座相當繁華熱鬧的恢宏城鎮,有兩條南北大驛道自此交會而過,因方各
    地的商旅行腳,客賈貨販,也在此做為進入兩河地域的中途站,下甲子灣,有水路
    可到「伯蘭」、「石嘴」,順流而下,又能直赴「會里」,因而無論是水路兩程,
    東來西往,百貨土產及交易買賣,這一帶上千里以內全在此地作為囤積與分運之處
    ,多少年以來,東治府也就越發顯得繁榮了。
    
      在城裡較為僻靜的後筒子大街尾上,轟立著一座氣派喧赫,高大宏偉的花崗石
    巨廈,黑漆油亮的大門鑲嵌著一對金光燦龍的獸環,九級寬大石階的兩邊蹲立著兩
    座威武懾人的石獅,四盞大紅燈龍分雙邊高挑了出來,襯著三丈高的花崗石牆,映
    著門楣上的白底金匾——「紫衣為雄」幾個彷宋體巨字也就越發顯得不可一世了。
    嗯,這正是紫衣派的總壇所在地﹗
    
      現在,正是黃昏。
    
      龍尊吾等一行六人策騎緩緩來到了石階之前,鞍上,徐美媚向前微微傾身,悄
    然道:「尊吾,可是這裡了﹖」
    
      點點頭,龍尊吾望著徐美媚疲乏而清減的俏美面龐,又看看唐潔那困倦而略顯
    樵悻的模樣,不由有些心痛的道:「叫你們不要來,偏不聽話,非跟著不可,唉,
    這又不是遊山玩水,是在刀尖上擺命呀,看看你們這樣子,吃不消了吧﹖」
    
      徐美媚一瞪眼,嗔道:「你少假惺惺,吃不吃得消是我們自己的事,唔,表面
    上你好像是蠻體貼我們,其實呀,誰曉得你葫蘆裡是在賣什麼那藥﹗」
    
      嘆了口氣龍尊吾啼笑皆非的道:「真是不識好人心,我看你們實在倦了,這一
    路來,受了多少顛波之苦﹖妳們女兒家比不得我們男人——」
    
        一皺鼻子,徐美媚「咕」的笑出聲來:「好了好了,就是你要訓我們姐妹,也
    得找個地方,總不成就在人家的大門前便擺出面孔來吧﹖」
    
      傍邊的朋三省也呵呵笑道:「老弟,既來之則安之,好好歹歹以後再說,現在
    不趕快拍門進去,紫衣派恐怕連接風酒都來不及準備啦﹗」
    
      龍尊吾無可奈何的道:「好吧,我們下馬。」
    
      等到大家落鞍以後,龍尊吾又想起什麼似的道:「對了,老哥,名帖我們還忘
    了帶……」
    
      一例的徐美媚吁了一口氣,道:「早為妳辦好啦,老爺,什麼都等著你想起來
    還成呀﹖」
    
      說著,他轉過頭道:「遲德,去叩門投帖。」
    
      牟遲德答應一聲,匆匆拾級而上,一邊走,他已自懷內摸出一封大紅洒金的名
    帖來捧在手上。
    
      湊近了些,朋三省羨慕的道:「媽的,你小子也不知前生敲破了多少木魚才修
    來的福份,任什麼全有人在侍候著了,兩個娘們,一個秀麗端莊,溫靜嫻淑,一個
    美艷聰穩,嫵媚大方。奶奶的,可真妒熬了我這孤家寡人也﹗」
    
      龍尊吾亦不覺滿心甜蜜溫暖,膩滋滋的受用十分,他忍不住露齒一笑,目注兩
    位未來的嬌妻美伴,雙手全搓成一團了。
    
      這時,牟遲德已敲開了大門,大門一開,可以看見裡面兩側各肅立著八名紫衣
    功裝的彪形大漢,門後豎著一塊擋風雕花的石屏,現在,一個瘦長的紫衣漢子正接
    過牟遲德手中的洒金名帖,快步行向後面。幾乎就在那瘦長漢子剛剛進去的同時,
    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已緊跟著傳了出來,約有五六個人像是衝一樣從雕花石屏後面轉
    出,這群人的為首者不是別個,正是曾被龍尊吾救過性命的紫衣派」白玉堂「高手
    」五爪君子「甘壽全」﹗還未出門,甘壽全已朝站在檻外的牟遲德急急拱手道:「
    待慢待慢,借問兄台龍、朋二兄如今身在何處﹖」
    
      牟遲德文質彬彬的還禮後,伸手朝階下一揖沉聲道:「就在府前聽候接見。」
    
      甘壽全忙道:「罪過罪過——」一面說,一面快步奔了出來,同時,龍尊吾與
    朋三省也滿面含笑的迎了上去。
    
      雙方見面之下,龍尊吾費了好大的勁才阻止了欲行大禮的甘壽全,他攙著這位
    紫衣派的好手又替唐潔、徐美媚、牟遲德及梁采等人一一引見了,甘壽全興奮的道
    :「聞說龍兄與朋兄曾在大明城協助樊家幫力挫赤玉莊狂焰,龍兄更以一己之功擊
    殺對方好手數十,江湖傳言,如風四揚,二位尚未抵此,那些英雄事蹟在下等卻全
    知道了……」
    
      龍尊吾與朋三省趕忙客謙著,朋三省左右一望,奇道:「對了,甘兄,壺中之
    公易老兒呢﹖」
    
      哈哈一笑,甘壽全道:「正在裡面預備往「金福堂」赴敝派掌門之宴,在下亦
    方待前去做陪,剛走到門口,即已接到二位恩兄的名帖,二位兄台,紫衣全派可真
    是盼二位來盼穿了眼啊……」
    
      龍尊吾微微一笑尚未及說話,大門裡,一條人影已飛也似的撲了出來,還隔著
    幾層石階,那人已扯開沙啞的嗓門大叫道:「我的老天爺,你們可算來了哇﹗」
    
      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來的老兄不是別個,正是那位西月山的酒聖「醉壺
    公」易欣﹗
    
      這老兒依舊是一襲襤褸不堪的士灰布衣衫,上面沾著一層厚厚發亮的油膩,那
    隻酒葫蘆與四稜棒子卻沒有帶著,蓬散著一頭亂髮,張開髒稀稀的兩隻手,一下子
    便將龍尊吾抱了個緊。
    
      龍尊吾與他親熱了一陣,笑道:「易老哥,這些天來你可舒泰得很吧﹖」
    
      朋三省哼了一聲,道:「老叫化整天吃的是鵝鴨魚肉,睡的是錦繡綾羅,那能
    與我們這種勞碌奔波的苦命人比呀﹗」
    
      怪叫一聲,易欣吼道:「我的朋四爺,你道老漢我在這裡過得好受哪﹖等你們
    兩個等得連人都瘋了。不錯,紫衣派的哥子確是待老漢如上賓,三天一大宴,五
    天一小宴,勝出上房來給老漢居住,派出小廝來來供老漢使喚,可是,我們自己也
    摸得著良心想想哪,人家新遭巨變,正是悲落傷痛之際,卻又如此善待老漢,敬重
    老漢,設若我們不替人家分點憂,出點力,還算是江湖上跑跑的角色麼﹖老漢自知
    一人之力有所不夠,便望眼欲穿的等你們來,可叫好,一等就等到如今,假使你們
    再不到就憑老漢一個,也只得跟著紫衣派的人馬去拚上一場了﹗」
    
      龍尊吾微笑道:「不要急,易老哥,我們這不是來了么﹖」
    
      長長叮了口氣,易欣如釋重負的道:「唉,你們可是來了……」
    
      「五爪君子」甘壽全忽然踏上一步,低促的道:「龍兄,朋兄,本派掌門大師
    兄已來親迎尊駕﹗」
    
      龍尊吾與朋三省急忙抬頭看去,嗯,一位身材修長,面如滿月的微禿老人,已
    雍容而沉穩的大步行下石階。
    
      不待甘壽全前來介紹,那位老人已雙手抱拳道:「老夫張豐帆,二位想必是龍
    、朋二兄了﹖」
    
      龍尊吾與朋三省也急忙還禮,邊道:「有勞大掌門足下,不才等承蒙如此抬舉
    ,實感不安……」
    
      這位紫衣派的最高掌權者宏聲一笑,道:「二位客謙了,老夫聞訊稍遲,未曾
    派人迎出城外,這才是大大的失禮,倘望二位海涵。」
    
      說到這兒,他招過了一直站在傍邊的四個人物,一一指著引見道:「這位是本
    派首舵舵主「流虹掌」譚青……」
    
      譚青是個黃面孔的中年人,相貌十分平凡,他微微躬身致意,張豐帆又介紹第
    二個蓄著大鬍子的壯漢道:「此為本派二舵舵主「金鏢銀刀」胡海。」
    
      這位氣度軒昂的壯漢連忙抱拳為禮,張豐帆又一指第三個像個書生似的白淨人
    物,道:「這一位乃本派第四舵舵主「迴旋劍」范獨。」
    
      剩下那個是位濃眉大眼,身體結實的年青人,張豐帆慈藹的看著他,和祥而低
    沉的道:「他是老夫的叫親侄子,如今派屬「金福堂」受差遣,這孩子叫宗承祖,
    他自小便由老夫琢磨施教,如今也快有十個年頭了……」
    
      這時,該認識的也全認識了,甘壽全朝他的掌門人道:「大師兄,還沒有請各
    位貴客入內歇足呢,擺在金福堂的酒筵大約已在等著了……」
    
      輕拍腦袋,張豐帆連稱糊塗,他肅手讓客,幾經推請,才仍由他圭在前面,一
    行人談笑著進入大門之內。
    
      走在這條被四面迥廓圍繞著的石板道上,朋三省抽了個空挨到甘壽全身邊,悄
    聲問道:「甘兄,你們不是有四堂四舵麼﹖怎麼四個堂土完全不見﹖四位舵主也僅
    看到三個﹖」
    
      苦笑了一下,甘壽全傷感的道:「水渭集與魔胖教一戰,四位堂主戰死兩位,
    四舵舵主,也有一人損命,就是第三舵的楊舵主……」
    
      「哦」了一盤,朋三省有些抱歉的打了個哈哈,這時,他們已來在一座宏偉的
    大廳之前,在廳門外面,早有兩個四句左右的中年人在恭候著了。
    
      張豐帆走前兩步,笑道:「牛堂土,韓堂主,且來見道龍、朋二位兄台。」
    
      兩個中年人迅速迎上,右邊那個面色青白,神態冷漠的朋友拱手道:「紫衣派
    「白玉堂」堂主牛李常左邊這一位胖敦敦,臉圓圓,狀似好好先生的人物也長揖著
    笑哈哈,道:「」金福堂「堂主韓森。」
    
      龍尊吾和朋三省也趕忙回了禮,對那「白玉堂」堂土牛季常,龍尊吾卻特別多
    加了几分注意,他知道,白玉堂是紫衣派的首堂,也是力量最為雄厚的一堂,換句
    話說,白玉堂堂主的功力,該是十分的精湛與高超了……
    
      大廳正中,已經擺好了一桌頗為豐盛的酒席,在一番客氣後,各人紛紛落座,
    自然,徐美媚興唐潔是靠著龍尊吾的。
    
      六名紫衣弟子替大家一一斟酒後,張豐帆站了起來,雙手舉杯,沉緩而嘯穆的
    道:「以此杯水酒,張豐帆代我紫衣全派歡迎龍、朋二兄乃二兄貴友,飲下此酒,
    願我等將心連結,同赴大難﹗」
    
      於是,龍尊吾等六個人全站了起來,大家相互一敬,全然乾杯,這一抹乾盡,
    席上的空氣頓形熱鬧,方才的一絲絲兒生疏及拘束也一掃而光,是的從現在開始,
    雙方已等於結成一體了。
    
      席間,甘壽全站起,將唐潔和徐美媚的身份說明了,在一片稱讚聲裡,由張豐
    帆領頭,又各敬了她們一陣,直到酒遇三巡,兩位姑娘的俏臉兒都紅透了,才在一
    名老媽子的侍候下,陪著唐潔和徐美媚到後面內宅休歇。
    
      就存兩位姑娘離席之後,氣氛已逐漸嚴肅起來,龍尊吾曉得,只怕即將商談如
    何進攻魔眸教以雪血恥的大計了。
    
      首先,張豐帆沉緩的道:「龍兄及三位蒞臨本派總壇,不惜冒生命之危賜助一
    臂,本派自老夫以下謹向各位致最高深之謝意。」
    
      朋三省一仰頭子乾了杯中之酒,用手背抹去唇角酒漬,豪烈的道:「我們不是
    外人,既來了,大家全是把老命系在一條線上,是而彼此也用不著客套,大掌門,
    請開貴派好手如今還有多少﹖」
    
      淒然一笑,張豐帆道,「本派原有四堂四舵,除派中弟子八百名外,有堂主四
    ,舵主四,堂舵之下擁有好手三十人,但是,自渭水集與魔眸教一戰之後,折了兩
    位堂主,一位舵主,各堂舵之下的能手也損失二十六名,如今,本派中得以稱上」
    好手「二字的人,把老夫算上,只有十人左右了……」
    
      低沉的,龍尊吾接著道:「那麼,魔眸教方面有多少硬把子呢﹖」
    
      略一沉思,張豐帆道:「據我們探得消息,魔眸教那邊共有」天眼「」地睛「
    二堂,另有」赤焰「一殿,約有高手二十五名,不過,他們的高手一般武功都比我
    們來得卓越,雖然在水渭集也被本派消滅了七人,如今算起來,卻有十八名之數,
    再加上他們的一干手下個個狠毒,悍不畏死,乃是一批頗難應付的敵人﹗」
    
        忽然朋三省怪笑一聲道:「是了,龍老弟,上次與壺公在一道的時候,咱們不
    是宰殺了魔眸教兩個混小子嗎﹖這兩人的身手十分不弱,看情形,怕也不會是無名
    之輩吧﹖」
    
      甘壽全忙問道:「朋兄,那兩人左手腕上可套著一隻雕盤著「翼龍」的古怪銅
    鐲﹖」
    
      朋三省連連點頭道:「有,兩個傢伙都戴著這玩意,看樣子是赤銅打造的,那
    鐲上雕刻的翼龍龍角還突了出次,尖銳得像一截小錐子……」
    
      一拍手,張豐帆喝彩道:「幹得好,這正是他們所謂「鐵弟子」的標誌﹗」
    
      龍尊吾有些迷茫的道:「鐵弟子﹖」
    
      笑了一聲,甘壽全解釋的道:「魔眸教的高手皆稱為「鐵弟子」,意乃他們皆
    為銅肌鐵骨,百摧不倒,能以承受重任之謂……」
    
      哼了一聲,朋三省嗤著聲道:「我操他個二舅子,他們起名字到起得巧,但真
    和這些王八蛋遇上了,卻大大的不是這麼回事,一碰就倒像他媽紙做的一樣﹗」
    
      全席俱不由莞爾,甘壽全呼了口氣,笑道:「不過,這些角色卻也不可輕視呢
    ……」
    
      龍尊吾淺淺的喝了口酒,又挾起一塊白切雞放在口中咀嚼了半晌,他淡淡的笑
    著道:「現在,對方的「鐵弟子」,只能算十六名了。」
    
      說到這裡,他又面朝張豐帆道:「大掌門,未知閣下可有如何進襲魔眸教之計
    劃﹖」
    
      張豐帆平靜的道:「原來,老夫預備大舉攻撲魔眸教的老巢,後來經過再三研
    討之下,又覺得不太妥善……」
    
      「為什麼?」朋三省插口問。
    
      低徐地,張豐帆道:「第一,魔眸教的窩巢所在地,經我們再三探查,才搞清
    楚了大約座落於陝境「蟒頭山」山脈一處地穴中,那蟒頭山形勢險峻,絕壁削崖,
    深荊幽林,異常陰秘而陰森,摸不清其中地形,極容易中伏吃虧,第二,魔眸教素
    以狡詭毒辣出名,在他們的巢穴內外,定然佈置有十分厲害的机關陷阱及重重防衛
    ,我們如不明就裡,便往內闖,招至的損傷必將是異常慘重,第三,在經過長久而
    艱辛的探查之下,我們當不敢確信魔眸教的根據地所在之精密位置,大隊人馬前往
    撲擊,若不能一次將之消滅,而把時間浪費在尋找游移上,這就是不智之舉了……」
    
      點著頭龍尊吾道:「如今大掌門可另有他計﹖」
    
      喝了口酒,張豐帆道:「有了,老夫還是想和上次在水渭集之戰一樣,約他們
    到某一個地方做存亡之斗﹗」
    
      想了想,龍尊吾道:「他們會來麼﹖」
    
      張豐帆道:「一定會的,魔眸教不喜歡別的幫派看低他們,而且,老夫更有一
    條激將之法﹗」
    
      側位的甘壽全敬了龍尊吾一杯酒,道:「這方法異常簡單,自水渭集一戰之後
    ,魔眸教認為本派大勢已去,無再圖重振之可能,因此,他們的勢力便十分快速的
    伸展入東治府左近,如今府城四週數百里的黑道買賣,幾乎全叫他們一手包辦了,
    而魚肉商賈,殺殘百姓之事更唇出不窮,在往常,本派是一定要出面阻止的,但新
    遭慘敗之下,本派已無力再維護正義,截此魔手,另一方面,也就是順水推舟,裝
    出一付衰敗軟弱之熊,以便暗裡養精蓄銳,聚集力量,一舉滅此魅妖……」
    
      頓了頓,甘壽全又接著道:「是而我們若欲約戰魔眸教,只要突然出現打掉他
    們一筆買賣或阻止他們一次歹行,也就足夠激起這些凶人與我們拚鬥了﹗」
    
      龍尊吾領首道:「好辦法,但約戰之地可已選好﹖」
    
      深蓄的一笑,張豐帆道:「早已選妥,乃在離東治府三十里外的「流沙坡」,
    那」流沙坡「是一片長著野蘆葦的大斜坡,坡上全堆集著金黃的細沙,坡下,則是
    一條兩丈多寬的混沌小河,這地方偏僻荒涼,正適合做比較激烈的搏殺﹗」
    
      甘壽全抿了抿唇,低啞的道:「還有一樁,那「流沙坡」的地形,極以昔日水
    渭集血戰時的情景,我們要在景色相似的地方,以迥異的時間洗雪我們的羞唇﹗」
    
      閉閉眼,龍尊吾徐徐的道:「準備何時進行﹖」
    
      張豐帆慎重的道:「如若各位兄台不嫌太快,老夫想,明日開始便照預定之計
    逐步進行,在」流沙坡「,本派已尋好埋伏奇兵之處﹗」
    
      微微一笑,龍尊吾道:「在下完全同意,朋老哥,你呢﹖」
    
      朋三省呵呵笑道:「我﹖我當然唯你馬首是膽﹗」
    
      一直沒有說話的酵壺公易欣忽道:「這一次,可得慎密從事,要打,就要一下
    子完全將魔眸教打垮,不能再給他們翻身的機會,免得縱虎歸山,後患無窮,這些
    混帳全是些凶盡惡極之徒,那一個也輕饒不得﹗」
    
      張豐帆點頭道:「易兄說得是,這些,老夫亦已考慮到了……」
    
      於是龍尊吾笑道:「大掌門可清楚魔眸教屬下的小角色尚有多少﹖」
    
      用手指著桌面,張豐帆緩緩的道:「水渭集他們折了百多人,如今大約至少還
    在五百以上……」
    
      龍尊吾輕輕的道:「那麼,就照此數全算上了。」
    
      舉起杯來,張豐帆誠摯而感激的道:「老夫代表紫衣派,再敬各位兄台一杯﹗」
    
      全桌的人都舉起手中酒杯,龍尊吾深沉的道:「祝旗開得勝﹗」
    
      於是,所有的人全乾了,現在,他們開始毫無顧慮的盡情吃喝起來,當一件大
    事定妥之後,放在心上的,便只有肚皮的飢飽問題了。
    
      酒席上只是融洽的,親切的,也是熱鬧的,誰也不知道明天以後的日羊是凶是
    吉,但明天以後的那一連串日子卻終將來到,在沒有降臨之前,如今除了謀得一醉
    ,又能做些什麼了﹖�
    
      天空陰藝得像一張哭喪著的面孔,暗沉沉的雲層堆積成一片廣闊無限卻又宛似
    壓在人心上的雲坳天幕,北風怒號,括在臉上似刀子在割,流沙坡的浮沙打著忽哨
    兜空旋舞,迷濛濛的,三五步以外就看不甚清晰了,這是個惡劣的天氣,可不是嗎,
    看樣子,就快飄雪了呢。野生的,一叢叢的白頭蘆葦,宛如在寒風中咽泣,它們傾
    擺著,翻動著,似在喀嗦,任淚似的白絮漫空飛揚,這景色,好不淒蒼……
    
      龍尊吾自是一襲銀白色的長衫,他與外罩紫袍的張豐帆併肩挺立在一
    堆沙丘之傍,風吹得他們的衣袂獵獵澎飛,但是,他們卻毫不稍動的站在那裡就彷
    彿兩尊石雕之像。約有二百名左右的紫衣大漢分成六排靜靜的盤坐地下,每個人的
    臉上都蒙著一塊紫巾以避風沙,露在中外的一雙雙眸子卻是沉重的,憂戚的,他們
    都知道今天來此做生死之博的對象是誰,他們明白眼前即至的命運又是如何悲涼,
    那是血腥的,殘酷的,而暴虐的北風,撲臉生痛的沙粒,寒冽的天氣,在他們看來
    ,竟是那般不足輕重了。紫衣派的首舵主譚青,二舵舵主胡海,四舵舵主范獨,三
    個人早將衣衫挾緊,盤著膝坐在那六排弟子之前,年青的宗承祖卻單獨一個人站在
    一叢蘆葦傍邊,目光跟隨著被狂風吹起空中的白絮發征……。
    
      在龍尊吾他們右側正步左近,朋三省、易欣,和牟遲德,梁采四個人湊在一起
    不知咕嘀著什麼,以外,,紫衣派僅存的兩位堂土牛季常與韓森卻不在,甘壽全和
    另三名好手也沒有露面……。
    
      張豐帆抬頭看看天色,低沉的道:「好壞的天氣……」
    
      背著風,龍尊吾道:「是的,在感觸上也就越覺得悲涼了……」
    
      沉默了片刻,張豐帆又道:「龍兄,你看我們今天的運道如何﹖」
    
      淡淡的笑了笑,龍尊吾低聲道:「我想,應該可以達到我們的願望……」
    
      張豐帆以拳擊掌,重重的道:「派中弟子對魔眸教的仇恨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
    地步,他們都切望著為上一次戰死的同門師兄弟復仇索命……龍兄,哀兵必勝,你
    相信這句話嗎﹖」
    
      點點頭,龍尊吾道:「當然,人不畏死,則天下無可畏之事。」
    
    
    蕩  魔  誌 57  流沙坡 鬥鬼魅
    
      滿意的叮了口氣,張豐帆著勁的一笑道:「牛堂主帶著派裡三十名好手中僅存
    的幾個人在前夜裡去辦的那件事,老夫認為相當乾淨俐落……魔眸教正在護運一船
    煙土,只由一個小頭目及十幾個爪牙照拂著,他們全叫牛堂主等人當場殺死,卻留
    下那個小頭目的半條命帶回戰事……老夫稱,魔眸教在得悉這消息之後,那神態必
    是十分有趣的……」
    
      龍尊吾搖著手,道:「大約如此。」
    
      又抬頭看看天色,張豐帆疑惑的道:「約的是今日午時,現在,他們也應該來
    了……」
    
      古怪的一笑,龍尊吾神色冷森的道:「已經來了,大掌門,就在前面。」
    
      張豐帆立刻聚集目光朝前看去,唔,可不是嗎,在風沙晦迷中,前面,十多丈
    遠近,一批批的白色人影已緩緩向這邊移來。
    
      「好眼力﹗」張豐帆贊了一聲,回頭呼道:「大家準備,我們的對手來了﹗」
    
      於是,盤坐在沙地上的一干紫衣弟子們隨即紛紛躍起,背後斜揹著的「鬼頭刀
    」在一片「嗆瑯」撞響裡全拔了出來﹗
    
      就在紫衣派這邊方才展開陣勢之際,一條鬼魅似的白色身影已分散開來,佈成
    一個半圓緩緩往前逼近,終於,在十步之外,他們已完全站定,不錯,那些白牛皮
    衣靠,血紅的蛇形圖紋,猩赤的,繪在胸前的三隻怪眼,襯著他們的光頭,醜臉,
    在在都令人一種顫慄驚恐的陰森感覺,是了,魔眸教的人﹗
    
        低沉的,張豐帆道:「好一群妖魔鬼怪﹗」
    
      龍尊吾冷沉如山的道:「但他們卻仍是人。」
    
      就這兩句話的功夫,魔眸教那邊已有十個人越眾而出,大步來在五步之外,但
    是,他們卻是不和紫衣派搭腔,十個人全陰沉沉的立在那裡,似是有所等待。
    
      於是,稍過了一會,又一個身材魁梧,面色鐵青的大漢走了出來,他直接行過
    了那十個的身邊,語聲有如狼嚎般道:「紫衣派的張豐帆給我滾出來﹗」
    
      一言出口,紫衣派弟子已猛然嘩叫怒罵成一片,張豐帆微微揮手,踏前一步,
    冷冷的道:「老夫便是,你大約乃魔眸教的大教主「七虹開天」司徒無忌了﹖」
    
      那高大雄偉的人物狂笑一聲,青森森的猙獰面孔上浮起一抹輕蔑的神態,他將
    繪滿血紅圖紋的身体正對張豐帆,暴烈的道:「呸,對付你們這些手下敗將,跳樑
    小醜,還須要勞動本教大教主的聖駕﹖我二大教主親來超渡你們,已是將紫衣派抬
    上天了,張豐帆,妳是頭愚蠢的老狗,今天,我第一個就要先搶妳的狗頭﹗」
    
      冷沉的,張豐帆道:「你可以試試,苗剛﹗」
    
      那位魔眸教的二教主一雙三角眼圓瞪著,他狠毒的道:「張豐帆,在水渭集的
    教訓你已全忘了﹖你們遍地的遺屍,縱橫的鮮血,這些都沒有使你這顆昏庸的腦袋
    清醒﹖好的,你要再次挑起戰火,魔眸教無任歡迎,這一遭,我們要將你紫衣派連
    根拔起,個個斬絕,要你們雞犬不留,永世不得超生﹗」
    
      沒有表情的一笑,張豐帆道:「苗剛,好運不會老是跟著你們! 」
    
        苗剛,在魔眸教中是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張豐帆雖然不認識他,卻知道他的
    名姓,更曉得他有一付暴虐殘狠的性子,他號稱「青臉鬼虎」,卻真和一頭鬼虎那
    般殘酷陰狡﹗緩緩抬起左腕,腕上的赤銅手鐲閃泛著淡淡的黃芒,苗剛忽然哼了一
    哼,臉上似笑非笑的道:「張豐帆,我挑你先鬥這第一場,你敢麼﹖」
    
      這一會,輪到張豐帆狂笑了,他宏烈的道:「苗剛,你如此志得意滿,目中無
    人,你自以為妳是什麼﹖妳不過只是武林中一個邪教的幫凶罷了,魔眸教自成教以
    來,做的全是傷天害理,令人髮指的暴行,幹的全是喪盡人倫,卑鄙陰暗的無恥勾
    當,殺人放火,姦淫擄掠,什麼下流你們便做什麼,苗剛,天要你們亡了,天要你
    們敗了,魔眸教,你們這些奴才,全都下地獄去﹗」
    
      神色條變,苗剛狂怒的吼:「張豐帆,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側傍,龍尊吾一斜身攔到張豐帆面前,他雙手垂下,微含笑意,平靜而安祥的
    道:「姓苗的,我來陪你玩上一趟如何﹖」
    
      雙目似欲突出般瞪著龍尊吾,苗剛狠酷的道:「妳是誰﹖」
    
      早站在一邊的朋三省呵呵一笑,插上嘴道:「他麼,是你爹。」
    
      忽然陰側側的笑了,苗剛聲如夜梟般道:「怪不得張豐帆口氣硬了,紫衣派膽
    子壯丁,原來你們已找著幫手啦……但是,怕只怕這幾個廢物派不上用場啊……」
    
      無所謂的聳聳肩,龍尊吾道:「湊合著玩玩罷了,苗剛,妳還有興趣麼﹖」
    
      苗剛斜眼瞄視龍尊吾,半晌,他道:「亮個萬兒,小子,我看你是那來的膽量﹗」
    
      笑了笑,龍尊吾正想說話,右面,一團黑忽忽的東西已突然飛射而來,他眼皮
    子也不撩一下,微微將頭一歪,「噗」的一聲,一枚圓球形的,上面佈滿了尖銳銀
    刺的物體已墜落沙地之上﹗
    
      「「鐵刺猥」﹖嗯……」
    
      這個「嗯」字還在他嘴裡吐出餘音,「削」的一聲銳響暴起,金芒驟現,鋒利
    的刀刃,擦著慌忙躍閃的苗剛頰邊掠過﹗
    
      龍尊吾的阿眉刀出手,已不再遲疑,他的手腕條翻,在一片眩目的光輝閃動裡
    ,三十七刀已融成一刀連串的飛向苗剛而去﹗
    
      同一時間——
    
      張豐帆大吼一聲,長袍內「錚」的輕響,一柄澄若秋水,吹毛截鐵的長劍已蛇
    信般猝然出鞘,他猛一縱身之下,已迎上了正迅速衝來的那十個魔眸教「鐵弟子」﹗
    
      這十個人,乃是魔眸教「天眼堂」的十凶,個個武功詭異,修為精湛,照面之
    下,已一下子將張豐帆圍在中間﹗
    
      龍吟般長嘯著,張豐帆那柄珍罕的寶劍已挽起一條匹練似的銀帶,挾著「咻」
    「咻」的迷濛劍氣,毫不退避的直攻四週敵人﹗
    
      一盤怪笑起處,有「魅鷹」之稱的朋三省猛衝而進,他的五節九菱鞭與雪亮的
    寬刃短刀交相揮舞,出手之下便罩住了十凶中的兩個﹗
    
      張豐帆身如流水行雲,略一移震,劍勢已似黃河決堤般浩浩湧出,在一片寒光
    眩掠中,他沉聲道:「多謝朋兄。」
    
      朋三省右鞭左刃,形似龍虎,在拚鬥中,他大聲道:「客氣了……」
    
      魔眸教的十凶,全執著相同的兵器——「狼齒鞭」,他們呼嘯之下,因著張豐
    帆與朋三省,攻勢如狂風掠雨般瀉落,但是,就在雙方還沒有更進一步激戰的時候
    ,「醉壺公」易欣,「青鷹」梁采,「玄鶴」牟遲德三人已大鳥般飛撲而至,三個
    人動作划一,行動如電,甫始接及,便又各自迎住了兩人﹗
    
      於是現在,是兩個對一個了,魔眸教的十凶陡然之下已失去了人數上的憑藉,
    他們的修為雖然極深,但與他們對手的角色也決非省油之燈,火拚中,十凶頓時已
    落了下風,尤其是和張豐帆較量的二人,最為艱辛﹗
    
      這時,餘下的雙方人馬亦已混戰成了一團,鬼頭刀映揮著「鐵刺娟」,「背刃
    刀」在人頭上飛掠,厲風挾著怒吼,慘號滲著悲號,情景好不壯烈﹗
    
      龍尊吾對付苗剛并非一件十分簡易之事,這位魔眸教的二教主表面上看起來粗
    魯而桑烈,實則一身武功非但又精又奇,內力的修為更是悠長深厚。他使著一對「
    日月環」,藍汪汪的斗大環身鋒利如刀,在他手上展開就宛如成為他身體的一部份
    似的,流旋飛迥,集猛掃蕩,那份快,那份狠,確實少見口阿眉刀有如一抹流虹般
    翻飛縱橫,「削」「削」的刃口破空之聲就像是鬼魂的哭泣,刺人耳膜的一聲接著
    一聲,圈圈自四週擴揚,金燦燦的光芒閃洩著,繞舞著,有如千百枚金圈兜空韓動
    ,又似無數條金帶揮展舒掩,而這些,佈成了一面面有些無實的網,當然,這網的
    任何一端,若觸上了便只有死亡二兩人沒有試招,沒有虛較,一上來各自抖出真功
    夫狠拚惡鬥,隻方都是一個心思,要在最快最短的時間內將敵人擺平﹗
    
      四週,魔眸教的人馬已顯示出了他們一貫狂悍野蠻的作戰方式,鐵刺娟漫空拋
    抑,背刃刀揮活砍劈,個個都似凶神附体般橫衝直闖奮不顧身,但是,紫衣派也不
    是些歪種重色,他們同樣的豁命硬幹,鬼頭刀揚飛斬截,猛殺猛宰,在他們三位舵
    主與那年青的宗承祖率領之下,每個人的眼完全紅了重紫衣派的掌門人張豐帆以一
    柄長劍獨鬥兩名對方的「鐵弟子」,  三十餘招之後,已完全佔利丁先洩,只見一
    條條的寒芒暴砍猝閃,那兩個魔眸教」天眼堂「的十凶人物,已經汗如妓倘,招架
    無方了! 
      
        突然——朋三省狂吼一聲,大叫道:「哥子們,我們豁出去拚﹗」
    
      叫聲裡,這位大伏堡的四爺猛地前衝,右手五節九菱鞭「嘩啷啷」抖翻掃砸,
    左手的寬刃彎刀已筆直通向另一個敵人﹗
    
      兩名「鐵弟子」呼嘯一聲,迅急躍開,一對狼齒鞭在藍芒微閃之下急迎驟沉,
    快逾電掣般捲到朋三省下腹﹗
    
      朋三省獨目暴睜,寬刃彎刀縮回身前猛往上擊,五節九菱鞭已怪蛇似的「呼」
    斜撞敵人腦袋﹗
    
      這種打法,朋三省等於是在玩命,他全是以險招硬搏,於是,「嗆啷啷」的金
    鐵震擊中火星四濺,朋三省的寬刃彎刀像把鋸子似的被擊得缺口斑斑,他的手背,
    小腹,也是鮮血直冒,但是,卻在同時揮鞭之下將一名魔眸教的「鐵弟子」打得腦
    漿四濺,血肉模糊﹗
    
      另一名魔眸教的「鐵弟子」狂號一聲,揚鞭再撲,朋三省大笑著側身猝進,五
    節響菱鞭「嘩啦啦」捲舞掃擊,手上那柄裂缺斑斑的寬刃彎刀亦抖腕射出﹗
    
      這個十凶之一的鐵弟子,怒吼著左手斜揮,用他腕上套著的赤銅手鐲「噹」的
    一下,將朋三省扔來的彎刀震落,而朋三省要的就是這一下,他的五節九菱鞭如電
    般纏絞上去,猛然間便和對方的狼齒繞成一團了﹗
    
      魔眸教的這位仁兄察覺自己的兵器與敵人的纏在一起之後,大驚之下不由猛力
    回帶,於是,朋三省藉勢撲入,行動快得像一陣風,他拋掉兵器,雙掌左右飛劈,
    在一聲尖號裡,他這一個對手亦已滿口鮮血的倒跌出去﹗
    
      朋三省力斬那兩個魔眸教的「鐵弟子」,從開始到結束只是一剎的時間,其中
    的過程在不遠處的張豐帆看得十分真切,他手中劍一彈條翻,「括」的一聲將掠自
    身側的一名魔眸教徒斬到後又飛截而回,在這流水似的美妙劍勢中,這位紫衣派的
    大掌門宏聲讚道:「幹得好,朋兄﹗」朋三省一個蹌硠坐在地下,立刻便有七八名
    紫衣弟子上前將他團團圍護,而相對的,亦有十來個魔眸教徒衝殺了上去﹗
    
      一條人影厲嘯著掠了過來,嗯,他竟是張豐帆的侄兒宗承祖,這年青人舞動一
    把魚鱗紫金刀,形如一頭瘋虎,撲到面前刀身猛旋,「吭」的一下已將一名魔眸教
    徒攔腰斬斷﹗� 空中,三團銀光突然向宗承祖飛到,他洒著汗,刀如龍騰,旋迥之
    下精芒併閃,那三團襲來的物体已「噹」「噹」連響,全被磕開﹗
    
        亦是力鬥兩名敵方「鐵弟子」的醉壺公易欣睹狀之下,便曉得情勢不妙,他知
    道魔眸教的習性,他們是斷斷不會放過殺了他們教中好手的敵人的,於是,易欣心
    裡嘆了口氣,肩上的灰白葫蘆「呼」的飛砸而出,四稜棒子,一抖猛揮,兩個魔眸
    教的鐵弟子悶吼著以手中狼齒鞭狠狠擊攔,而就在兩人的兵器揚起之時,其中一個
    已猝然滾身倒地,其快的無比的翻撲向易欣腳下﹗
    
        「好雜碎﹗」易欣暴吼著,欲然後掠,他的身形甫始飄起,一枚紅閃閃的翼龍
    手鐲已那麼快不可擋的急射他的胸口, 中猛扯擊在酒葫蘆頭部的絲繩,灰白色的酒
    葫芭「呼」的飛蕩回來,剛到胸前,已險到极點的「噗,啦啦﹗」被那放赤銅手鐲
    擊成粉碎,葫蘆中的酒液四濺飄散,一條狼齒鞭已兜頭劈下﹗
    
        醉壺公易欣身形急踴,在消減了部份擊來的力道之後,他一口氣運到大臂,猛
    的探臂彈震上去,於是,在一片鮮血暴射中,他的左臂「喀嚓」折斷,皮開肉綻﹗
    
        但是,那根純鋼,四稜捧上亦一傢伙劈飛了對方的半個天靈,為他自己的手臂
    索回了代價﹗方才,滾撲地上的那個「鐵弟子」正一躍而起,睹狀之下,幾乎目毗
    皆裂,他手中的狼齒鞭展舞如風嘯浪湧,狂悍無比的直撲近前﹗
    
        易欣也顧不得痛了,他咬著一口老牙,四稜棒子挑打欄架,呼呼轟轟,大汗如
    雨的傾力拒敵著眼前這位想要他老命的魔眸教的好手﹗
    
        一聲悠長而恐怖的慘叫出自一個魔眸教「鐵弟子」口中,張豐帆的鋒利長劍正
    飛快的自他胸腔內拔出一顫之下,抖出千萬光雨,又立刻單向了另一個敵人﹗
    
        這時,已有二十多個魔眸教徒包圍住坐倒地下的朋三省了,方才護持左右的八
    個紫衣弟子,如今已有五人橫屍,只剩下三個人還在咬牙苦撐,宗承祖也在六步之
    外吃另一撥魔眸教所圍攻。摸了一手濃稠稠的鮮血,朋三省覺得小腹裡像燒著一片
    火,痛得連筋都抽曲了,汗水沾著沙土,手背上的傷口深得見骨,寒風吹括著,加
    上全身的酸軟,這滋味,真不好受﹗
    
        忽然——
    
        一名紫衣弟子號叫著打著轉子摔倒朋三省身邊,他臉上有一片細微的痕印,像
    是被鐵刷子刷過了一樣,但是,這片痕印卻是烏紫之色,這位紫衣弟子更彷彿十分
    痛苦,瞬息間已抽搐著捲成一團﹗
    
        「鐵刺猥﹗」朋三省正低呼一聲,頭頂銳風空響,一道寒光已猛然砍落,他
    口中暴叱,身子就地翻滾,一枚亮晶晶的鐵刺猥又撲面掃來﹗知道被這玩意碰上一
    下便凶多吉少,朋三省也顧不得身上的傷口了,他全身拚命收縮,一柄背刃刀與那
    枚鐵刺猥險極的「噗」「噗」聲砍在浮沙中,在一剎間,朋三省瞥見那兩張光頭下
    咬牙切齒的惡毒面孔,他反應如電,雙腳暴起,左掌猛翻,幾乎不分先後,那兩個
    魔眸教徒已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橫摔出去,滿口熱血併濺﹗但是」朋三省一口氣尚
    未及喘過去,天爺,又有五六條身著白牛皮衣靠的人影自四面撲到,隔著好幾步遠
    ,那背刃刀的冷風卻已觸體如割了﹗
    
      現在,朋三省可以說陷入絕境,他全身運一絲力氣都使出去,骨頭都俊酥了一
    樣,小腹處的傷口,又要命的突然加劇﹗
    
      動作的過程是快如電閃的,就在那幾柄背刃刀將要砍下的一剎,五個欲待行凶
    的魔眸教徒卻驟然哀呻著紛紛跌倒,一抹熟悉的金色寒光正以極快的速度掠過了他
    們的後頭﹗
    
      朋三省長長叮了口氣,嘶聲叫道:「謝了,我的龍老弟……」
    
      不錯,這適時援手之人,正是龍尊吾,他眼見朋三省危急,在一口氣運轉之下
    陡然脫出敵人的日月雙環威力以外,作了雷轟電問的一擊之後,又狂颱似的返身撲
    回,而這一來一回,苗剛卻阻攔不及,快得就像龍尊吾根本便沒有移動過一樣﹗�
    
        又是一聲令人毛髮棟然的慘號傳來,那邊,醉壺公易欣的四稜棒子像擊打一塊
    棉被似的瘋狂抽砸著已經損死於地的那個原先還在和他拚鬥的魔眸教「鐵弟子」,
    原來,那名「鐵弟子」并非為易欣殺死,而是正在他支撐不住的時候,由紫衣派的
    第四舵舵主「迥旋劍」范獨從斜刺裡衝來接下,雙方的勢子都急,在一個猛掠之下,
    這名「鐵弟子」的狼齒鞭便抹過了范獨的咽喉,范獨的利劍也透進了他的脅肺,現
    在,范獨就躺在敵人的右手邊不足兩尺,易欣眼見人家為了自己喪命,悲憤中,那
    根純鋼的四稜棒子怎不往兇手的身上出氣﹖一時只見血肉橫飛,腑臟四流,這名魔
    眸教的好手幾乎已被他砸成一團肉漿了……
    
        在連串的快厲掠刺中,張豐帆十六劍并成一次齊出,手臂猛揮,又具三十二劍
    分成三十二個不同的角度瀉劈,於是,與他對手的僅存那名魔眸教「鐵弟子」也滿
    身浴血的栽倒沙地上,整個身子,彷彿蜂巢般多出了十幾二十個血窟窿來﹗
    
        那邊「玄鶴」牟遲德與「青鷹」梁采因為一直用的是穩扎穩打的方式,所以至
    今尚未見明確勝負,不過,他們的四個敵人,卻也顯然在逐漸朝下坡路走了……
    
        張豐帆素有「一劍伏魂」之稱,他的劍上功力乃是深博而浩翰的,在劍術上說,
    已不愧有「巨匠」之尊,對付起魔眸教的一干「鐵弟子」來,憑他並不算是一件十
    分困難之舉,此刻,他已縱身入魔眸教徒群中,只見劍氣漫空,銀光如練,宛似有
    千百柄神劍來自九天,魔眸教徒們在這須彌裡,全感到被逼向地獄邊緣了﹗
    
        在那邊,龍尊吾與苗剛已整整激戰了三百五十多個回合,不錯,苗剛是呈現不
    支之態了,但龍尊吾看得出來,如要立時斃他於此,只怕不出險招是沒有了大希望
    的……心中做了決定,龍尊吾鋼牙緊挫,他猝然旋轉如風,在轉動中,「飛流九刀
    法」的絕活「網凝紅」「飛千流」「血染刃」「側奪魂」「塵歸土」「星落寂」「
    七慾減」「九泉水」與那最為歹毒的一招「金輪渺」同時一氣暴展,剎時之間,只
    見天地中全充斥著眩目奪魄的閃閃金蛇,風號著,空氣尖嘯如泣,刀刃與刀刃已沒
    有間隙,沒有前後,一剎俱皆幻成了一片,隔成了一片,彷彿烈陽的萬丈光芒,又
    挾著移山倒海的懾人威力,似是天空已在顫蕩,連江河也全倒流了﹗
    
        「青臉鬼虎」苗剛也是武林能手,這等陣勢他如何會看不出厲害來,但目前不
    容他退,也來不及退了,像哭號一樣的狂吼著,日月雙環抖出一圈圈的光弧,似乎
    萬個日月同時幻現,在一片凶猛的勁氣中匪夷所思的排擠滾動,像煞奔騰千里的流
    水,又像似空中浮沉蕩蕩的烏雲,尖刃所帶起的銳風,甚至在十步之外還可以覺出
    它的強悍與猛厲﹗
    
        於是——
    
        彷彿正月的花炮,又似棉密的鑼鼓點,那般急速而令人不及細聞
    的連串撞響揚散,金鐵的交擊聲震得天都在抖索了,在這一片驚心動魄的接觸中,
    龍尊吾已神一般卓然挺立於尋丈之外﹗他的左膀上清清楚楚的排列著七條傷口,傷
    口深可見骨,像嬰兒的嘴巴一樣朝外翻捲著,血淋淋的,嫩生生的好不怕人。而苗
    剛,苗剛卻雙環飛失,兩目凸出了眼眶外面,那麼恐怖又茫然的瞪視著沉沉的天空
    ,他的臉上,白牛皮衣褲上,全佈滿了縱橫交織的刀口,血似泉水般骨突突噴冒著
    ,肚腹裡的腸臟也花花綠綠的拖拉在身體四週,而任這些累歷悸動的腸臟,也被切
    斷成一截一截的了……,在一片駭然的惊呼聲中,魔眸教方面已全喪了膽,他們不
    由自主的往後退下,恐懼而畏縮的擠向一堆甚至,連那四個與牟遲德、梁采拚鬥的
    「鐵弟子」也收手撤出,呆若木雞般背靠背的站在那裡發楞。
     
        張豐帆快步趕來,焦急而關注的道:「龍兄,你傷了﹖」
    
      手中的阿眉刀轉了轉,龍尊吾目光淡淡的朝苗剛屍體上一掃,冷靜而低沉的道
    :「還好,不算太重。他回頭朝那邊正在由紫衣弟子施救的朋三省,易欣躺臥之處
    看了一眼,徐緩的道:「朋、易二位老哥可有生命之危﹖」
    
      一劍伏魂,張豐帆抹了把汗,道:「傷勢不輕,但生命無礙。」
    
      龍尊吾寬慰的點點頭,一指對面那些張惶失措的魔眸教徒道:「這些人,預備
    如何處置﹖」
    
      雙目中殺氣頓現,張豐帆環掃了一遍四週累累的屍體,狠毒的道:「刀刀斬絕﹗」
    
      微微一怔,龍尊吾低沉的道:「如果他們棄刀求免死﹖我看,似是可以予這些
    人一條生路,他們已起不了多大作用了……」
    
      張豐帆湊近一步,悄聲道:「龍兄,魔眸教是天下有名的邪教,在這個教裡的
    人是不懂得什麼叫仁恕,什麼稱道義的,他們只知道強權,只知道暴力,學的全是
    姦淫擄掠,習的皆是燒殺劫奪,龍兄,就算放了他們,他們不但不會改過向善,放
    下屠刀,反而更將增加對我們的仇恨,更會時時覓机報恢,龍兄,這不是些人,是
    些禽獸﹗」
    
      苦笑著,龍尊吾道:「但他們總是有生命,有熱血的,他們如不抵抗,我等又
    將如何下手﹖大掌門,人性皆有善良的一面,我不信這些人全是十惡不赦之徒……」
    
      張豐帆征征的思忖,他正想開口再講什麼,卻忽然聽到一陣遠方傳來的隱隱喊
    叫,這聲音,顯然龍尊吾也聽到了,不錯,是那個方向,紫衣派事先留下伏兵之處
    ,而那陣隱隱的喊叫,可以体覺出其中包含了多少發自丹田的仇恨殺戈之聲啊……
    
    
    蕩  魔  誌 58------ 虹落天  刀稱絕  
    
    
        那片遙遠的殺喊聲隨著怒號的北風送了過來,散落在四週的紫衣派人馬聽到了,
    聚集在一起的魔眸教徒們也聽到了,不可言傳的,一種無形的火藥氣息又在暗裡迅
    速滋長,魔眸教徒們全靜靜的站立在一起,在他們每張張凶惡的面容上現出了那種
    狠酷的意韻與中邪一樣的襩武僮憬,宛如他們的心神已與遠處的殺喊連繫一體,隨
    著那隱約卻淒涼的聲音振動跳躍,於是,凶光露自一雙雙佈滿血絲的眼球中,不甘
    服的強暴本質又顯示了出來………。
    
        週遭,紫衣派方面也一直沒有放鬆對敵人的監視及圍持,有些人是反應敏捷的,
    有些人或者比較遲鈍,但是,在此刻,無論反應快慢的人,都已體會出血戰即將爆
    發的韻息,危險的仇恨意識像怒潮一般澎湃著,魔眸教那邊如此,紫衣派這邊亦然﹗
    
        流沙坡上,雙方的人群們都征忡了一會,龍尊吾慄然惊覺,他側過臉來,朝魔
    眸教的人們叫道:「朋友們,眼前的情勢你們一定看得十分清楚,勝負之間早以明
    斷,魔眸教對你們的束縛已經解除了,只要放下武器,我們即是朋友,我保證你們
    生命的安全………。」
    
      魔眸教那邊沒有人行動,也沒有人答腔,他們一個個全木然的站著,然而,卻
    俱以一雙雙怨毒而仇恨的目光瞪視著龍尊吾﹗
    
      輕謂一聲,張豐帆低沉的道:「龍兄,這些人中毒已深,只怕渡化他們是難上
    加難了,你沒有見他們的眼神如何凶暴冷殘﹖龍兄,我們不要浪費時間,還是趕快
    把事情解決,那邊,牛堂主他們想是早和另一批魔眸教人拚上了………」
    
      苦笑了一下,龍尊吾自然試圖再加勸導,他大聲道:「魔眸教給了你們什麼好
    處值得你們這般為它效命﹖朋友們,不要執迷不悟,放下武器,以後你們可以重新
    做人,去過平安幸福的生活………我負責你們的生命安全,包管不會受到絲毫損害
    ………」
    
      仍是沒有人吭聲,沒有人移動,週遭是片可怕的沉默,魔眸教的教徒們俱皆緊
    握兵刃,個個形色冷峻得像一尊尊的石像﹗
    
      搖搖頭張豐帆道:「龍兄,不要白費力氣了………」
    
      緩緩地,龍尊吾伸手入懷,他的語氣已逐漸覺得寒瑟:「你們不願言和麼﹖你
    們甘心濺血麼﹖你們可是放一句話過來﹗」
    
      於是在突然間………
    
      那四個碩果僅存的魔眸教「鐵弟子」中有一個面孔臘黃的角色開了口,他目光
    先狐狐的盯了侍立於側的牟遲德輿梁采一眼,陰側測的道:「小子,我明白的告訴
    你,要我們投降服輸,那除非日出西山,海上水天,你,是在瘋人說夢﹗」
    
      強壓住心中的怒火,龍尊吾平靜的道:「如此做,妳不覺得太愚蠢﹖」
    
      冷森的一笑,這名位據魔眸教「天眼堂」十兇之一的角色狂悍的道:「勸我們
    降服,小子,你才叫愚蠢﹗」
    
      「一劍伏魂」張豐帆暴叱一聲,怒道:「老夫早就知道你們全是一群不通情理
    ,不識仁恕之道的畜生,除了殺戈,你們還懂得有別的麼﹖」
    
      雙眼一翻,那個魔眸教的「鐵弟子」夜梟般喋喋怪笑起來,而就接在他的笑聲
    之後,一陣尖銳得有如鬼泣般的長嘯已突然傳來,並以惊人的快速連連往這邊移近﹗
    
      一聽到這嘯聲,魔眸教方面頓時揚起一片歡呼,聚集在一起的人群也馬上朝兩
    翼分開張豐帆神色一冷沒有表情的道:「「七虹開天」司徒無忌來了﹗」
    
        龍尊吾尚未及回答,散開的魔眸教徒已經驟然同時發難,毫無聲息的猛然向四
    週衝撲訂來重手自懷內縮回,龍尊吾迅速往臉上一抹,他的金色面具已套上了面龐,
    在赤髮揚飛中,他冷漠的道﹕「狠斬﹗」
    
      這時,雙力的人馬又已展開的混戰,和方才一樣,血肉橫飛,刃芒如龍,在意
    味上,比方才卻更要激烈了﹗
    
      龍尊吾猝然料掠而來,那四名魔眸教的鐵弟子這時正和牟遲德,梁采二人分成
    兩處廝殺,龍尊吾的身形再到,阿眉刀已在一片耀眼的金光裡急罩。與牟遲德交手
    的那兩個敵人﹗
    
      兩名魔眸教的「鐵弟子」惊呼一聲猛然騰空,手中的狼齒鞭暴雨似的劈掃而下
    ,龍尊吾不讓不退,阿眉刀閃升交映,眨眼間,完全將對方凌空攻來的招式擋開﹗
    
      「玄鶴」牟遲德長射而起,斑竹簫流云似的瀉去,簫端系著的翠心跳躍撞擊,
    更著著指向敵人的上盤重穴﹗
    
      兩個「鐵弟子」頓時有些吃不住勁,二人左掌互拍,分向左右掠出,但是,龍
    尊吾卻已不再留倩,他猛地往左側旋,雙手握刀,刀身有如一道極西的電閃般驟亮
    猝急,於是,「哇﹗」的一聲長號響起,那名正在奮力逃命的「鐵弟子」已被活生
    生的劈為兩半,肚腸五臟流水一樣嘩啦啦的全然傾瀉出來﹗
    
      另一個正在遭到牟遲德追擊的魔眸教「鐵弟子」,眼角餘光亦已瞥及他同伴的
    慘死形狀,這一來,便是他再狠再強,也不由打心底冒起一股寒氣,鬥志在瞬息間
    全消散一空,他的狼齒鞭傾力揮舞著,身驅在空中一折一轉,已改變了一個方向掠
    射出去,牟遲德的斑竹簫在在連環十七次擊空之後,驟見敵人有騰逃意圖,不由大
    吼一聲,奮勁扭腰狂追——這時,一道匹練似的金芒有如惡魔的咀咒般那麼血淋淋
    的「削」然彈飛起來,正好擋住了這個魔眸教「鐵弟子」的去路﹗
    
      情勢的變化是如此快速而詭奇,這名「鐵弟子」,猝不及防之下幾乎一頭撞了
    上去,他惊叱連連,猛探狼齒鞭磕擊,同時雙腿急蹬,竭力將前撲的勢子,往後板
    退,於是    「嗆啷」一聲斷響,他的狼齒鞭已被硬生生削成兩截,而就在他的身
    形停頓中,牟遲德的斑竹洞簫已毫不容情的飛快戮點在他上盤的五處重穴上,這五
    處重穴,便是點上其中一處也會要命,何況是五元連中﹖只聽得這名「鐵弟子」的
    喉中悶吭半聲,已有如一塊隕石般重重墜落下來﹗
    
      微微一笑,龍尊吾的阿眉刀在手上一翻收了回去,他道:「牟兄,剩下兩個奴
    才便交由你與梁兄收拾了。」
    
      牟遲德領首道:「放心,他們討不了好。」
    
      說罷,這位銀城高手已倒射而出,凌空一個盤旋之下,像煞一頭玄鶴般猛撲那
    兩個正輿梁采交手的敵人﹗
    
      轉過身來,龍尊吾直向流沙坡的坡頂掠去,在掠走中,阿眉刀翻飛旋斬,一聲
    聲「括」「括」的暴響傳出,每在一聲暴響中,便有一個魔眸教徒橫摔斜什,鮮血
    併濺,連白牛皮的衣褲全染成猩紅的了﹗
    
      到了坡頂,龍尊吾一把將刀插入沙層之內,自己雙手背負,氣定神閒的等待起
    來,北風吹拂著他腦後披肩的赤髮,蓬展散舞,沙粒碰擊面具的薄薄的金亮,響起
    輕微的「叮叮」之聲,他目光凝緊,定定的注視著前面,而前面,這時已可看到一
    白色的影子宛如流星的曳尾直奔而來。
    
      只是在人們眨眩眼的時間里,那條白色人影已掠至十丈之外,只見他雙臂猛揮
    ,已兩肩水平的輕輕落在距離龍尊吾三丈之處站定。
    
      這人也穿著白牛皮衣褲,也是光頭,白牛皮上同樣繪著血紅的眸眼與蛇形圖紋
    ,唯一與尋常魔眸教徒不同之處,便是他左腕上戴著的手鐲不是赤銅打造,而是白
    金的,鐲上雕盤的那條翼龍也更見精神而且,龍眸乃是兩顆巨型的藍焰鑽所鑲成,
    看上去光彩眩亮,明燦奪目﹗
    
      他約有五十上下年紀,一張面龐非但生得秀雅端正,而且更有一股文質彬彬的
    味道,身材也是削瘦修長的,沒有一丁點江湖中人所慣有的粗豪魯莽形態,假如他
    蓄起頭髮,再換上讀書人的長衫,不被人認做一位儒生才怪,可是,他卻不是儒生
    ,不是文士,是武林黑道上的梟雄,而且,更是以陰邪狠毒出名的魔眸教一教之主﹗
    
      以那雙精芒四射的眸子打量著阻抗於坡頂上的龍尊吾,龍尊吾的金色面具泛閃
    著冰冷的光彩,也正深沉的凝注著他。
    
      清雅卻冷森的,這人道:「我想你已知道我司徒無忌﹗」
    
      點點頭,龍尊吾道:「不錯,魔眸教大教主。」
    
      看著龍尊吾,這位表面中儒雅謙懷的黑道霸主道:「你站立的那個位置,似乎
    正是攔住我去路的﹖」
    
      因為戴著面具,看不出龍尊吾做出一絲笑容,而龍尊吾實則卻微笑了,他安詳
    的道:「你猜對了,我正是如此打算。」
    
      踏前一步,司徒無忌古怪的道:「紫衣派中未曾聞說有你這樣一個角色,想妳
    是他們從外面邀請的幫手了﹖」
    
      龍尊吾拂開被風吹到肩上的赤髮,道:「當然。」
    
      司徒無忌忽道:「他們給你多少代價﹖如若你放手不管,無論他們給你多少,
    我答應你雙倍付贈﹗」
    
      微微有些意外,龍尊吾道:「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揚起頭深深盯視著龍尊吾,司徒無忌道:「說起來很簡單,因為我看得出妳是
    一個不易對付的敵人,在目前,我不願意多找麻煩﹗」
    
      笑了一聲,龍尊吾道:「你從那裡看得出﹖」
    
      司徒無忌的神色十分深沉,緩緩的道:「妳的一隻眼睛,朋友,我十分熟悉似
    你這樣的眼睛,冷靜,深沉,果敢而又狠酷,這是一種俱有精湛修為的眼睛,我並
    不畏懼,但我擔心,像我方才所言,我不願多樹強敵,再增麻煩。」
    
      接著,他又道:「告訴我,他們付你多少﹗」
    
      聳聳肩,龍尊吾道:「一點也沒有。」
    
      司徒無忌有些奇疑的道:「一點也沒有﹖妳是說,你並未曾收過紫衣派的報酬﹖」
    
      搖搖頭,龍尊吾道:「老實說,沒有﹗」
    
      怔了怔,司徒無忌迷惑中帶了些憤怒的道:「那么,你為什麼幫他們﹖」
    
      笑了笑,龍尊吾低沉的道。:「情感與道義,如此而已。」
    
      冷哼一聲,司徒無忌道:「妳會這麼簡單﹖」
    
      點點頭,龍尊吾加重語氣道:「就是這麼簡單,司徒無忌,這世上,除了有價
    的金銀財寶之外,還有無價的情感道義,而後者,往往比前者來得更珍貴不易獲得﹗」
    
      面上表情木然,司徒無忌道:「這樣說來,妳是一定要和我魔眸教作對了?」
    
      呼了口氣,龍尊吾沉定的道:「我很遺憾,怕是非如此不可||」七道刺目的
    青白色光華就像從雲層中突然射來一樣,快得幾乎已不能用任何言語去表達,龍尊
    吾的話尾還未曾說完,已那麼令人惊心動魄的來到了咽喉之前﹗
    
      龍尊吾瘦削的身軀猛然前去,沒有看清他的一丁點動作,深插在沙層裡的阿眉
    刀亦帶著一片閃亮的金芒暴飛而上,刀刃翻起,那破空之聲才呻吟似的跟上,「削」
    甚至連一顆沙粒都沒有帶起﹗
    
      於是
    
      青白與金黃的兩條光閃,蛇電似的一現即逝,週遭靜寂無聲,北風仍在怒號,
    呼嘯著打著轉子而過,兩個人依舊定定的對立著不動,就好像他們從來就未曾移動
    過一樣……
    
      緩緩的司徒無忌呻吟般歎了一口長氣,他的面色在這瞬息裡竟變得紙一樣的慘
    白,在他的前胸,天爺,自頰下至小腹,整整有一道尺許長的細窄血口。陣陣的鮮
    血,正由傷口四週緊罩的白牛皮衣裂縫中滲叫又一滴滴的墜落在腳下的沙礫裡,血
    是猩赤的,染得他繡在白牛皮衣上的蛇形圖紋及三隻怪眼赤紅糊糊的抹成一團了…
    ……
    
      現在,他雙手緊握住一柄小指寬細的怪異劍形兵刃,這柄窄劍便插柱地下,鋒
    利而晶瑩的劍身上絨塵不染,尚微徵映閃著陣陣眨骨的寒光………
    
      龍尊吾也直挺挺的站著,右脅處也翻開了兩道可怖的傷口,紅白交映的嫩肉突
    出在衣衫之外,血潰早已漫透了半個身子,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戴著的金色面
    具自鼻子至右耳,被劍刃整齊的割裂了一道隙縫,稍差一線便將面容毀了,若非由
    面具的金殼護著,如今,只怕龍尊吾的臉龐上也得添上一條永桓的紀念了呢。
    
      雙方僵立著,好一陣,龍尊吾才低啞的道:「自我出道以來,司徒無忌,我未
    曾遇上似你這等利害的高手,很好,你確是一個優秀的賣肉者﹗」
    
      身軀猛然抽搐了一下,司徒無忌的臉色已由慘白變為臘黃,他的瞳仁光輝也有
    些茫散了,但他卻儘量提住一口氣,粗重的喘息著,噓合乾裂的嘴唇,聲如蚊吶般
    道:「我………我知道………你………難鬥………我………猜對………了………多
    可悲………我竟………真的………猜對………了………」
    
      龍尊吾吞了口唾涎苦澀的道:「妳不愧有「七虹開天」之名,那七劍一揮,太
    快了,我全力之下,也只能擋出四劍………」
    
      唇角已有帶著灰沉的血水在溢著,司徒無忌身體也開始輕微的搖晃,他仍支撐
    不倒,喃喃的道:「快………快嗎﹖但………但………還是………你聰………明…
    ……你拚著………挨我………三劍………卻送我………一刀………三劍………不能
    取你………命………一刀………這一刀………對我………卻夠了………足足夠……
    …了」猛然,這位魔眸教的大教主,黑道中喧赫一時的煞星仰天狂笑起來,他笑得
    鮮血四噴,創口併裂,在肚腸瀝瀝流洩中,他的細窄怪劍「咻」的迎空暴揮,
    在一圈突現突隱的青白光芒裡,他已「嘆」的一聲重重仆倒地下,嘴角彎曲,雙目
    圓睜,体內的熱血溢淌得幾乎成了一個小泊……
    
      征征的看著地下的屍體,龍尊吾興起一股無可言喻的空虛及悵茫感覺,江湖上
    的日子便是這樣的麼﹖
    
      每一天都要殺戈堆砌,用血跡眩染﹖每一段每一段都要以惊恐來陪襯,以仇恨
    來標榜﹖就是這樣的麼﹖除了那個「殺」字還有些什麼呢﹖被殺者固然已無可申辯
    ,但殺人者呢﹖又會有什麼收獲﹖不論為了什麼而被,它的後果總是死亡,難道對
    一個正常的人來說會是一種滿足,一件愉快的事麼﹖這些日子來,他自覺不曾不曾
    在心靈上得到多少,便是有那麼一丁點,也是少得太可憐了………。
    
      輕輕軟軟的,一隻手掌按在龍尊吾的肩上,沒有回頭,龍尊吾知道身後的人是
    誰,他沙啞而緩緩的道:「大掌門,爭鬥完了﹗」
    
      來者果然正是紫衣派的大掌門「一劍伏魂」張豐帆,這位發福的老人轉到龍尊
    吾面前,深深的看著他輕輕的,龍尊吾道:「大掌門萬萬不要如此客氣,我們既來
    了,便全心全意去做,這是應該的,武林中的道義還須要維護………」
    
      張豐帆又檢視著龍尊吾的傷勢,他焦切而憂惶的道:「好險………龍兄,若再
    差一分,妳的相也破了,肺臟也傷了,天幸尚無大礙,但也夠重的………老夫剛剛
    上坡頂,便看見你們交刃,好快,老夫自認曾經見過多少武林能手異人較鬥,卻也
    未嚐目睹這般奇玄的功力,雙方就只一下子,老夫明白,這一擊之中,已融淮了你
    們彼此多年來的修為,換句話說,你們苦練而成的招術、心法、步眼、動作、力道,
    也全在這一聲中現露無餘了,這裡面不知包含了你們多少的精血與磨勵啊
    ………」
    
      低沉的,龍尊吾道:「當時卻不太覺得可怕………」
    
      搖搖頭,張豐帆道:「老夫一顆心卻已提到腔子口了,講真的,龍兄,若你有
    失,這失敗者並非你獨自一人,紫衣派亦將萬劫不復了﹗」
    
      「錚」的一聲將阿眉刀還鞘,龍尊吾用右手摘下面具,仔細的查視一陣之後又
    置入懷內,他關切的道:「坡後敵人都殲滅了麼﹖」
    
      呵呵一笑,張豐帆道:「只剩下了五十來個,還大多帶著重傷,他們領頭的」
    鐵弟子「僅存的那兩個,也吃梁采兄,牟兄及本派譚舵主合力解決………」
    
      點點頭,龍尊吾又道:「牛堂主那邊呢﹖」
    
      神色微微一黯,張豐帆低沉的道:「那邊較為慘烈,我們做為伏兵約二百名弟
    子傷去了一百七十多名,牛李常牛堂主重傷,韓堂主陣亡,堂下三名好手也死了兩
    個,甘師弟也掛了彩………魔眸教方面卻全軍覆沒,好在他們將主力擺過了這邊,
    那一支也是他們留著的伏兵,那支人正待抄往流沙坡背後突襲我們卻吃牛堂主他們
    察覺,當時便接上了刃,對方有六個」鐵弟子「帶頭,聽說三個是他們」天眼堂「
    十煞中的角色,另三個是」地睛堂「五絕裡的人物,這六個人與他們手下的百名教
    徒沒有一個活出來………魔眸教也只剩這些人手了,這一次,可說兵敗將亡………」
    
      沙啞的,龍尊吾道:「那麼,甘兄他們今在何處﹖」
    
      張豐帆朝那邊一揖道:「仍在隔著這裡百丈之外那片枯林中,如今正派人給他
    們療傷救治,消息是牛堂主派專人過來稟報的………」
    
      潤潤干澀的嘴脣,龍尊吾低聲道:「這邊還好吧﹖我那兩位老哥﹖」
    
      輕拍龍尊吾肩頭,張豐帆笑道:「放心,朋兄與易兄傷得不輕,可還都丟不了
    命,以外梁兄帶了紅,也只是皮肉之傷………本派在流沙坡參與拚鬥的弟子損折了
    近兩百,第四舵范舵主完了,首舵譚舵主胸上挨了一刀,萬幸尚未致命,承宗這孩
    子看上去滿身是血,細查之下都皆浮傷,情形大半如此,龍兄,你自己也負創在身
    ,這些事,由老夫處理,你就不要惦著了………」
    
      長長呼了口氣,龍尊吾道:「是的,不用惦著了………」
    
      這時,從沙坡那邊,有紫衣弟子抬著兩付軟兜匆匆過來,龍尊吾尚未看清軟兜
    上躺著人的是誰,一陣沙啞卻激動的龍悉吵嚷已傳了過來:「小子,我他媽在問妳
    的話,我那龍老弟怎麼樣了﹖是死是活你好歹也回我一聲呀,別這麼忙著抬我走…
    ……」
    
      嗯,不錯,是朋三省﹗
    
      朝前趨了兩步,龍尊吾低沉的招呼道:「老哥,我沒事,活繃亂跳的﹗」
    
      軟兜上的朋三省聞聲之下,顧不得身上的傷勢,他掙扎著撐起身來,仔細朝龍
    尊吾看了著,突地啞聲大笑道:「是你………是你………好一個打不死的程咬金﹗」
    
      來到軟兜邊,龍尊吾輕輕的按著朋三省躺了回去,他俯下面孔柔和而平靜的道
    :「你好生養息,朋老哥,等你身子養好了,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去做,總算過去了
    ,這一場浩劫。」
    
      喉結抖動了一下,朋三省開始呻吟著道:「天爺,我現在才覺得痛………」
    
      兩名抬著軟兜的紫衣弟子急忙抬著朋三省走了,易欣便躺在後面的一付軟兜上
    ,他的面色蒼白而乾枯,嘴唇也因為過度的焦慮而呈現了裂紋,一條右臂正被兩塊
    木板夾著,擺置身邊,就像不是他的一樣,看見龍尊吾,這位壺中之公睜了睜眼,
    又倦又乏又難受的道:「老弟………我得先歇歇………你,也傷了﹖拍拍這醉翁的
    肩頭,龍尊吾笑道:「不礙事的,壺公,你多珍重。」
    
      站在那裡,眼看著兩付軟兜抬走了,龍尊吾才緩緩的移動腳步,張豐帆趕了上
    來,和祥的笑著道:「龍兄,這一場瀰天戰火龍算燒過去了,我們也快些趕回東治
    府去,要不,只怕你那兩位閨中之友要坐立不安了呢………」
    
      朝後看了看,龍尊吾道:「這裡的善後,可派有專人處理了麼﹖」
    
      張豐帆點頭道:「當然,此乃必須之事。」
    
      用右手緊了緊長衫的領口,龍尊吾感到一股眨骨的寒冽天氣好冷,是的,他現
    在才覺得冷,方才,全把精神放在殺伐上了。
    
      那邊有十幾名紫衣弟子正牽著馬匹向這裡行來,嘶昂刨蹄的馬群中,嗯,有一
    匹便是龍尊吾的「一陣風」。
    
      看著天上滾蕩的烏雲,呼吸著冰涼的空氣,張豐帆不由暗裡打了個寒顫,他低
    沉的道:「快飄雪了,龍兄。」
    
      「是的,快飄雪了。」龍尊吾也低沉的回答:「我們快回去,家里,一定已經
    生好了炭火,溫上了酒,擺妥了慶功筵,龍兄,走,這些全等著我們去享受了。」
    
      於是,鐵蹄揚起了沙塵,張重帆與龍尊吾雙騎奔出,後面十數名紫衣弟子策馬
    隨行,瞬息間已消失在迷漫而灰蒼的風沙中了………
    
    
    蕩  魔  誌 59------ 因果報 血償血
    
      日子過得很快,現在,離著流沙坡之戰,已有一個月了……… 
    
        靠著龍尊吾那些不可思議的奇丹妙藥,他自己,朋三省,易欣等人的傷全治好
    了,甚至連紫衣派受創的人們也蒙了惠,沾了光,和他們一樣,沒有多久,已全能
    下椅行動,矯健得一如往昔。曾不止一次的表示了告辭之意,但紫衣派自大掌門張
    豐帆以下的每一個人都不答應他們就走,堅留著,把持著,硬是要他們再盤桓一段
    時間………
    
        雪,早已飄了,大地是一片銀�菪伓H,冷得很,連人們的呼息也全變成一團團
    迷蒙的霧氣了………
    
        現在,是下午。紫衣派的總壇靜悄悄的毫無聲息,是午睡的時候,除了司值的
    弟子之外,幾乎所有的人全躺進熱被窩裡去了………。龍尊吾有些落寞的背負著手,
    一個人獨立在後院的廊下觀賞雪景,靜靜的,他聽到有一陣輕悄悄的腳步聲起自身
    後,接著,一雙柔軟的心手帶著他所熟悉的淡淡幽香蒙住了牠的兩眼。唇角浮起一
    絲微笑,龍尊吾低聲道:「不要胡鬧,我知道妳是誰……」
    
      背後的人「咕」的笑了一聲,湊在龍尊吾的耳邊道:「你猜猜看,我會是誰﹖」
    
      溫熱的呼吸裡有著蘭馨一樣的芬芳,柔軟的髮絲觸在龍尊吾的頸項上搔得他連
    心也是癢酥酥的了,於幸伸了手臂,他將身後的人兒拉到面前,嗯,徐美媚。
    
      閃動著一雙嬌媚而水汪汪的大眼睛,徐美媚嬌柔的道:「尊吾,你捏痛我了……」
    
      放開手,龍尊吾安祥的道:「妳不累﹖怎麼不去睡會兒﹖」
    
      徐美媚關注的道:「一個人站在這裡,尊吾,你又想些什麼﹖」
    
      伸出舌尖在唇上潤潤龍尊吾靜靜的道:「什麼也沒想,只有看看雪景而已。哼
    了一聲,徐美媚道:「連我也不想﹖」
    
      望著她美艷而佯嗔的面龐一笑,龍尊吾道:「當然想,天天想,時時想,魂縈
    夢繫,無時或忘……」
    
      滿意的笑了起來,徐美媚道:「嗯,這才像話,現在不多提示提示你,將來哪
    ,只怕一轉身你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輕柔的握住她那雙白嫩而細膩的小手,龍尊吾忽道:「對了,妳唐姐姐呢﹖」
    
      咯咯一笑,徐美媚軟綿綿的道:「你呀,最不是東西了,見著這個,想著那個
    ………好叫你放心,唐姐姐在房裡歇午呢。」
    
      略一猶豫,龍尊吾笑道:「可有興趣出去逛逛麼﹖」
    
      奇怪的看著他,徐美媚悄聲道:「咦﹖你這最不喜歡動的懶人怎麼也忽然生了
    遊興了﹖,這大雪天,到那裡去逛嘛?」
    
      整整衣衫,龍尊吾眯著眼睛道:「去不去﹖否則,我自己去了。」
    
      「噗嗤」一笑徐美媚微微一福,故做莊容道:「是,相公有命,妾身豈敢不從﹖」
    
      迅速在她柔滑的粉頰上「嘖」的親了一下,龍尊吾不管徐美媚面色酌紅,拉著
    她便走,邊道:「對了,,這才是我的好老婆。」
    
      掙了掙,徐美媚邊道:「你別慌呀,尊吾,就是陪你出去,你他得客我去換件
    衣棠或是加襲斗蓬,這付樣子怎好見人﹖」
    
      朝大門那邊走著,龍尊吾瞄瞄她身上的龍錦翠色裡褲與半挽雲鬢的一條寶綠絲
    巾,笑吟吟的道:「妳身上穿的衣裳已夠美了,還要換什麼行頭,加什麼打扮﹖莫
    非想把整個東治府的男人全迷得昏頭轉向麼﹖」
    
        輕啐了一聲,徐美媚臉兒紅紅的低嗔:「死鬼………」
    
      於是,兩人來到了大門,守門的紫衣派弟子一見是龍尊吾與徐美媚來了,連忙
    躬身行禮,一名身份較高的弟子垂手陪笑道:「龍師叔,徐姑娘,可是要出去﹖晚
    輩這就派人去僱車………」
    
      搖搖手,龍尊吾道:「不用客氣,我們只是隨意到附近溜噠一會,馬上就回來
    ,大雪天,各位兄台都辛苦了………」
    
      這名紫衣弟子有些受寵若惊的一疊聲道:「沒什麼,沒什麼,應該的,應該的
    ………」
    
      說罷,他又吆喝著將大門開了,龍尊吾點首道謝之後,攙著徐美媚下了石階,
    左右看看,朝右邊的街上行去。
    
      東治府大是夠大了,寬也夠寬了,但在這等冰天雪地的節骨眼,景色卻是一片
    冷清,街上行人寥寥可數,商家住戶也門窗緊閉,偶而有人乘著車轎或牽著牲口走
    過,也是那麼急匆匆的像怕凍僵了一樣快趕著,整個的城鎮都是寂寂靜靜的,沒有
    什麼熱鬧好瞧。
    
      沿著人家住屋的廊底下悠閒的踱著步,龍尊吾慢條斯理的觀賞著冰雪中的街市
    ,徐美媚緊緊依偎著他一張俏臉兒凍玉般白裡透著紅,就似一顆欲熟的蘋果一般,
    她冷得直向手上呵氣,蹩蹩著柳眉儿,埋怨的道:「老天,這麼大的一個城鎮,我
    看,大概只有我們兩個才有這份興緻在這大冷天裡出來逛街賞雪,效那雅人高士吧﹗」
    
      哈哈一笑,龍尊吾道:「為什麼我們必須要學別人的樣子不可﹖照我們自己的
    意思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是更會覺得生活豐碩得多麼﹖」
    
      更靠緊了龍尊吾一點,徐美媚小巧的鼻子皺了皺道:「去妳的,照自己的意思
    應該做有利於自己的事才對,若照自己的意思出來找罪受,可就大大的犯不上了…
    ……」
    
      他們走向另一條較空的小街上,腳步踏在軟軟蕩蕩的積雪中,特別有股子綿生
    生的感覺,龍尊吾輕細的道:「這才叫享受,美媚,和自己心愛的人,靜靜的在一
    座表面上看來寂寞的城街上散步,安寧的體會著這短暫的溫馨,陶醉於那陣陣淡渺
    的來自情人身上的芬芳裡,美媚,這情調,還不夠醉人麼﹖」
    
      吃吃笑了,徐美媚幾乎將身子全倚在龍尊吾的肩頭上,她半閉著眼,有些酌酌
    然的呢喃:「尊吾…………妳不只有一把利刀………還生得一張油嘴………」
    
      用面頰摩挲著徐美媚的髮絲,龍尊吾平靜的笑道:「不錯,只是我這張油嘴,
    卻也要看在誰面前油啊…」
    
        鼻腔裡嬌慵的咿唔了一聲,徐美媚膩膩的道:「說真的,尊吾………我們回銀
    城成親,好不﹖」
    
      眼睛望著灰沉沉的天空,龍尊吾靜默了一陣,低低的道:「我怕不太好………
    。怎麼能叫女方主辦婚姻大禮﹖」
    
      側臉悄悄瞥了瞥龍尊吾的神色,徐美媚又將身子倚偎過去,她嬌憨的扭扭腰肢
    ,不依的道:「這有什麼不好﹖尊吾,你、我、唐姐姐,我們還分什麼彼此﹖還管
    什麼女方男方﹖我們任何人所有的,也全是三個人共同所有的,難道說,我的父親
    不是妳的爹爹﹖我的母親你就不叫娘嗎﹖」
    
      無聲的笑了,龍尊吾道:「妳不要不講理,美媚,我們三人之間當然不分彼此
    ,但是婚姻大事卻必須由男方主辦,我們回九成宮,我的兩位恩師會代我們妥善安
    排的………」
    
      長長的嗯唔著,徐美媚拗著道:「不要嘛,接妳的恩師來銀城不更好嗎﹖如果
    到大成宮成親,銀城的人就有很多不能來參加了………」
    
      伸過手臂去輕輕攬住她的纖腰,龍尊吾低徐的道:「讓我們再考慮一下,現在
    總還有一些日子的,是不﹖妳唐姐姐的意見也很重要,這件事,我們得三人在一起
    的時候商量,那才顯得公允………」
    
      不怎麼用力的擰了龍尊吾一下,徐美媚噘著小嘴道:「哼,你呀,一腦子就記
    得唐姐姐,最沒有良心了………」
    
      有趣的笑了起來,龍尊吾悄悄的道:「別打翻醋罐了,記住,喝涼水也要人引
    路,呵………唐姐姐正是為妳引路的人呢……」
    
      輕輕一跺腳,徐美媚雙頰飛紅的叱聲道:「不來了,不來了,你老是取笑人家
    ………」
    
      暗裡,龍尊吾加了勁摟緊徐美媚,在他來說,這是一種愛意的表達及無聲的求
    饒,當然,徐美媚是明白的,她忽然狡詰的笑了,用食指點了點龍尊吾的額角,裝
    成恨恨的道:「你呀,得了便宜還要賣乖,偷了人家的心又傷人家的心,下輩子如
    果我還認識你,說什麼我也不嫁給你了……」
    
      龍尊吾眯著眼笑,心裡卻是甜滋滋的,他接觸著身邊這柔軟而富有彈力的姛体
    ,有些動情的道:「美媚,下輩子我還要找妳,便是妳不答應,我也會逼著妳嫁我
    ,妳跑不掉,永遠都將束縛在我用愛結連成的圈子裡………」
    
      轉過頭來深深凝視著龍尊吾,這一剎,徐美媚的雙眸中有著濕潤的淚半她微微
    抖顫著道:「真……的?」
    
      用力點頭,龍尊吾肯定的道:「真的﹗」
    
      呻吟了一盤,徐美媚激動的把臉兒俯在龍尊吾的肩上,假如這不是在街邊,她
    早就緊緊的抱住他了,在沉重的呼吸中,她喃喃的低叫:「尊吾………哦………尊
    吾………」
    
      好了,兩人又密切的靠在一起,那麼緊,那麼牢,像籐纏著樹,生生死死,只
    怕也難以分開了………
    
      緩緩地,甜蜜的,現在,他們已來到了這條小街的銜尾,再過去就是一條半個
    的河床了,小街尾上,有一家簡陋的客棧,客棧傍邊,是一棟二層高的酒樓,客棧
    與酒樓中間有一條污黯的狹巷相隔著,酒樓的窗口邊,正有一方褪色的青布酒招挑
    了出來,酒招抖索著,在寒冷的空氣裡。
    
      龍尊吾看了酒樓垂著厚重綿帘的小門一眼,潤潤唇道:「美媚,我們上去喝一
    杯驅驅寒如何﹖」
    
      溫柔的一笑,徐美媚悄聲道:「隨你………」
    
      「那好。」龍尊吾扶著徐美媚往酒樓前走去,邊道:「我們上去吧。」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已突然被另一陣粗暴戾厲的大嗓門打斷了,那大嗓門傳自
    一邊的客棧之內,正在昏素齊來的吼著:「我操妳的二妹子,白吃白住賴到老子頭
    上來了﹖你他媽也不去打聽打聽,在東治府的三街六市裡我「疤眼」何昌也是好惹
    的麼﹖他媽老子收山洗手,不再去吃人已是慈悲無量了,你他奶奶竟吃到老子我的
    頭上來﹖媽的,趙二賴、大胡子,你兩個給我把這壽頭拖出去﹗」
    
      跟著這陣大嗓門之後,一個顫抖而微弱的語聲響起道:「掌櫃的………你行行
    好………我已病了半個多月………加今就只剩下一口氣………天寒地凍………你掃
    我出去………不是等於……要我的命﹖咳咳咳………」
    
      大嗓門怪叫一聲,吼道:,「我操的,你這算是那一門子花招﹖老子行好﹖老
    子大半輩下去就只得開了這家客店,若是人人都似你這般白吃白住加上白喝,老子
    還要過麼﹖老子這裡不是賑災站,你少他媽來一套,老子須要五穀雜糧才能活得,
    不能只吞西北風吃東南雨,到末了還賠上你這王八蛋的棺材錢,你兩個,趙二賴、
    大胡子,都是他媽那個死人麼﹖還不快快給老子拖出去﹗」
    
      一聲狠嗅似的長號挾在軀体的拖拉聲裡,那人似在掙扎著,一陣陣的劇烈嗆咳
    隱隱帶著呼拉的痰音;斷斷續續的,聲嘶力竭的,那人仍在痛苦的哀告:「大掌…
    ……柜………你發發善心啊………我………我也是道………道上闖的……路………
    裡橫的………只是………時運不濟………為………仇家所………逼………才落得…
    ……得今日………這般淒………大掌………柜……你老人家………發財………添壽
    ………多子多孫………求求你………讓我………再住幾………天………就是死……
    …也得………讓我………死得………安寧………啊………咳咳咳………」,忽然又
    傳來另一盤尖銳的惊叫,一個聲音呼道:「不好,這小子吐血了,媽的,看樣子他
    怕熬不過今天………」
    
      那大嗓門怒吼著,一隻腳跺得「咚」「咚」震天價響:「拖出去,拖出去,不
    能讓他死在老子店裡,他媽這霉頭触不得,弄個不好還要去打人命官,快呀,你們
    兩個豬頭三,活死人﹗」
    
      哀求的聲音低沉下去了,卻仍在衰弱而悲慘的斷續祈告,間或挾雜著一聲「咭
    」「咭」的傾吐聲,在拖扯他的兩個人顯然狠毒得緊,就像在拖一頭死褚般重重的
    橫豎不分的朝外硬拉,「乒乒碰碰」響成一片﹗
    
      龍尊吾與徐美媚全佇足停留在這家破落的小客棧外面聆聽著,幾個人講的話也
    都一字不漏的鑽進了他們的耳朵;這時,徐美媚的面容已經氣得變了顏色,她杏眸
    圓睜,雙手叉腰,側首向龍尊吾忿然叫道:「尊吾,你听听,世上竟有這種狼心狗
    肺的冷血之人,他……」忽然,徐美媚將尚未出口的話噎了回去,驚異而迷茫的看
    著龍韓吾;而龍尊吾的臉龐卻是鐵青的、冷酷的,他的兩眼像閃著血光般盯視著那
    家小客棧的灰剝木門,唇角也在不可抑止的抽搐著,額際滲出汗珠,而汗珠,卻隱
    映著那一片無可言喻的蕭煞狼厲之氣﹗
    
      不自覺的打了個寒慄,徐美媚畏懼的輕叫:「尊吾………妳怎麼了﹖尊吾……
    …」
    
      一面叫,她一邊用手搖幌著龍尊吾的肩頭,於是,龍尊吾慄然一震,看著她,
    猛一摔頭,大步往那客棧前行去。
    
      「尊吾………」徐美媚不安的緊緊跟上,低低的呼叫著。
    
      連頭也不回,龍尊吾來到那家客棧的門邊,飛起一腳踢了上去,在「嘩啦啦」
    的木板四碎中,他已一尊魔神般威凜凜的站立在門內了。
    
      這真是一家破落而簡陋的客棧,門裡是一間陳舊晦黯的半大廳房,中間還擺了
    些桌椅雜物,看情形,也是當做膳堂了,一條窄廊直通下去,窄廊兩邊便是客房了
    ,大約合起來也只有六七間的樣子,一切全是殘破的,古舊的,灰澀的,人站進來
    ,連眼裡也是昏沉寂黯了。
    
      現在,廳房裡的桌椅亂成一片,橫七豎八的歪倒翻傾,地下,四處全是一灘灘
    腥臭而赤紅刺目的血跡一個衣衫襤縷單薄,瘦骨憐洵的漢子正一頭狗似的扒俯著,
    他仍在咳吐著鮮血,身體也因這不住的嗆咳而索索抖動,但是,他的兩隻手卻鳥爪
    一樣死命抓著一張桌腿不放。
    
      這漢子面孔朝下,看不真切,但是,他的頭髮卻是褐黃色的﹗
    
      於是……
    
      龍尊吾突然仰天狂笑起來,他的笑聲高亢昂烈,幾能碎石洞石﹗一面笑,他一
    面悲厲的大叫道:「果報神啊,妳是公平的,無私的,妳的眼睛是雪亮的,我感謝
    你在默默中的指引,在冥冥中所佈下的網。果報之神啊,我來了,我會索回那筆血
    債的,他們所付出,他們將得到報償………」
    
      跟在龍尊吾身後的徐美媚,這時已多少明白了一些什麼,她惊怔的站著,被龍
    尊吾淒怖的神色所震懾,畏怯的,她悄聲道:「尊吾………這是「雙雙人狼」﹖」
    
      目光如刃般眼視著地下的黃髮人,龍尊吾龍血般殘酷的道:「是的,雙雙人狠
    ,挫骨揚灰後我也認得出的雙雙人狼,他們這四個畜生已有三個用他們的血債償了
    ,就只剩下這一個,這一個,「黃髮」褚長春﹗」
    
      龍尊吾的突然出現,已將店裡的人全惊住了,他們搞不清這是怎麼回事,那個
    生著一臉銅錢大麻子,疤拉眼,塌鼻掀唇的猥瑣角色用力將手心的冷汗擦在他油污
    的棉袍上,踏前一步,陪著笑臉道:「這位公子,呢,可是來住店的﹖小店雖然略
    嫌侷促,可是……」話還沒有講完,龍尊吾已暴叱道:「滾到一邊去﹗」
    
      大麻子猛一唆嗦,磴磴磴連著退後三步,一顆心也狂跳著幾乎要蹦將出來,他
    那兩個伙計,更是早就臉青唇白,四肢齊抖,就差沒把屎流到褲檔裡了……
    
      伏在冰冷的泥地上的那人,現在,已艱辛的抬起頭來,矇矇朧朧的瞧視著龍尊
    吾,這人,任他目陷腮削,面如黃臘,任他瘦骨稜稜,身如枯柴,但龍尊吾卻一眼
    便認得他,一聽到語聲便知道他:不錯,像日出東山般的明確,他正是雙雙人狼中
    唯一兔脫了的黃髮褚長春﹗
    
      褚長春的面孔被病魔折磨得像是一個骷髏,而這具骷髏般的枯槁面容上更泛濺
    著斑斑血漬,可怖又可憎,這時,他也認出了站立在面前的人是誰,於是,一陣不
    可抑止的料索立即傅遍了他的全身,巨大的惊恐及震駭衝擊著他,突凸著那兩隻痴
    呆的眼球,他面孔上的肌肉在一剎裡全變僵了﹗,隔著褚長春約有七步遠近,龍尊
    吾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表情的道:「褚長春,相信麼﹖善惡有報只爭遲早﹖」
    
      喉頭咯咯的作響,褚長春的上下牙床不停擊顫,他粗濁的喘著氣,抖不成聲:
    「饒………了我……我………知錯了………求………你饒………了我………在……
    …大明………城……得了………腎………虛………之疾…:…一路奔………波……
    …天寒地………凍………我………風寒………我………發高熱………咯血………我
    只怕………也活不長………了………你………你就行行………好………給我………
    一個善終………吧………」
    
      全身猛的一抽搐,褚長春雙眼翻了一陣,唇角吐著血泡,又瘋了心似的哭號著
    道:「逃………逃出大………大明城………我………我只帶了………極少………少
    數銀錢………早用盡了………如如………如今………連治病………吃飯………的錢
    也………沒有………你………忍心………殺我﹖我………我爬都………爬不動……
    …了﹗」
    
      冷森而寡情的,龍尊吾道:「當年,你們如何能忍心殺我及我妻﹖你們卻明白
    ,在那時,我們夫妻也同樣連爬都爬不動﹗」
    
      雙目一硬,他又道:「你僥倖逃出我的連串追殺,又僥倖逃出大明城的亂兵之
    中,但是,你卻逃不出報應與咀咒﹗褚長春,天要你染罹重疾,要你銀錢耗光,天
    要使你連搶劫亦無法可施,天要你恰巧臥病東治府中,現在,就是這樣了,我們彼
    此間已浪費了太多的時間。」
    
      淒怖的,褚長春令人毛髮棟然的長嚎起來,但是,就在他的尖嚎聲尚未及傳出
    這間廳室,眩目的金燦光芒猝閃又息,他的一顆腦袋,已那麼可怕的帶著滿腔鮮血
    飛起,凸目裂嘴的撞上了屋頂,又骨碌碌的跌震下來,翻翻滾滾的一直滾到那大麻
    臉漢子的面前﹗
    
      龍尊吾的阿眉刀早已在一出之下又收了回去,此刻,他雙手空空,神色悲戚的
    仰首向天,那情形,便好似他一直就是如此,根本不曾有過任何動作一樣﹗
    
      後面,徐美媚蒼白著臉,她側過身去不敢多看,唇色在一下一下的抽搐,呼吸
    也是如此急促了。
    
      大麻子掌柜與他的兩個伙計全嚇呆了,他們早就被龍尊吾的氣勢惊窒住,現在
    ,一具無頭屍體更明顯擺在眼前,那具屍體,方才還是在呼叫喊吼的啊,三位仁兄
    惊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方才的氣焰不知道全跑到那裡去了,而那顆骷髏似的腦
    袋,就端端正正的立在眼前,天爺,還瞪著眼,磁著牙,血肉模糊,這,竟會是一
    顆「人」的吃飯傢伙麼﹖
    
      良久……
    
      龍尊吾收起目光,自懷內摸出一綻十兩重的金元寶,「碰」的一聲摔在桌上,
    沉沉的向那大麻子道:「這是賠償你損失的,這裡,怎麼處置全由著你了。」
    
      不待對方有所表示,龍尊吾已拉著徐美媚越門而出,他的手是冰涼的,堅定的
    ?觸在徐美媚的腕上,就像是許下他在心裡告訴她的誓言。
    
      外面,天,在飄雪了,繽繽紛紛,宛似漫漫無聲的嘆息………
    
    蕩  魔  誌 60------ 恩怨了 壯志酬
    
    
      向中條山脈的路上。
    
      路是崎嶇的,漫長的,起伏不平的路面一直朝著迷茫的天邊伸展,消失於灰蒼
    蒼的層巒群峰之間﹔雪花隨著怒號的寒風自空中旋舞著飄落,就那麼冰森森的撲濺
    在人們的頭臉………
    
      龍尊吾是一襲銀白色的長袍,長袍之外,又加罩上一件紫貂皮的輕暖披風,他
    頭上例外的紮著一方銀白色頭巾,鞍下的「一陣風」正逆著重重的雪花朝前急趕,
    他的後面,緊跟著醉壺公易欣,一輛簾帘窗垂的烏篷雙駕馬車也在權充車伕的朋三
    省揮鞭吆喝之下吃力的拖奔著,篷車兩側,就是風塵僕僕的牟遲德與梁采了。
    
      現在,他們正在辭別了紫衣派之後朝中條山的紫蘆山區趕去。
    
      本來,以龍尊吾的意思,蓬車裡的唐潔與徐美媚都不要跟來的,但是,唐潔卻
    堅持著非要手刃強仇不可,徐美媚更捨不得離開龍尊吾半步,在勸留不住之下,龍
    尊吾也只得讓她們隨行了,當然,離開東治府向紫衣派辭行也是一件費盡唇舌的麻
    煩事,解說了很久,紫衣派的大掌門才勉強答應,他們的熱忱及厚意,甚至令龍尊
    吾懷疑紫衣派要供奉自己等人至終身了………
    
      一夾馬腹,醉壺公易欣趕了上來,他用手擋著正面吹來的寒風,吃力的大聲道
    :「老弟………在進入山區之前,我看還是先找個地方歇一夜再說,天色暗了,摸
    黑進出小心又像上次一樣碰上狼群………」
    
      眯著眼,龍尊吾極目向前面眺望,他呵了一口氣,道:「這附近我不太熟,老
    哥,你可知道那裡有地方可住﹖」
    
      易欣凍得嘴唇發紫的微微喀嗦道:「再朝前趕上五里地,轉過一塊斜土坡,土
    坡那邊,背著風就有一家野店,那家野店糟是糟了點,卻比挨冷受凍在露天野地裡
    強多了………」
    
      點點頭,龍尊吾同意道:「好的,我們便在那裡歇一晚,明天一早進山………
    壺公,這裡隔著紫蘆山區大約不遠了吧﹖」
    
      易欣擰了一把清水鼻涕,將凍得通紅的右手藏進棉袍裡,換了左手握鞍,沙啞
    著喉嚨道:「不遠了,再進去三十多不到四十里便是,在平常,這點點路程不值一
    笑,轉眼即達,但換了今天這等冷法,我的乖乖………怕磨蹭上半夜還到不了呢…
    ……老天,我連舌頭全凍麻了………」
    
      吃吃一笑,龍尊吾迎著寒風道:「壺公,先灌兩口酒驅驅寒氣,立即便可歇息
    了………」
    
      易欣的背上肩著一隻新的朱紅酒葫蘆,他就在肩上幌了幌,嘆了口氣,搖頭道
    :「不成………只剩下半葫蘆了,還得留著在急要的時候過癮,現在喝光了,等會
    除了乾瞪眼便沒法子啦………」
    
      在強勁的風雪裡,他們逆著肆虐的惡劣氣候加緊前行著,困難得就宛如一列負
    著重物跋涉在荒山窄嶺中的疲乏老人………
    
      於是
    
      在轉過了那塊斜傾的士坡之後,果然看到有一點昏沉的燈火在背風的陰影裡搖
    幌,那點微弱的燈火在這冰天雪地裡,像是怒海狂濤中一艘破船的求救燈號,渺小
    而淒黯……
    
      喜悅的吐了口氣,易欣忙指了指道:「看到沒有﹖老弟,就在那邊……」
    
      龍尊吾揚首道:「在這窮野僻荒開店,生意只怕不好做吧﹖」
    
      聽得出龍尊吾話中的疑慮,易欣呵呵笑道:「不要多心,老弟,這不是一個黑
    店,店主人並非單靠開店吃飯,他主要的營生是進山獵取獸皮及挖些藥材賣給鋪子
    ,生活還過得滿暇意呢,我認得他,以前也在那店裡住過好幾次……」
    
      於是,兩人停住了馬,等待後面的烏篷車趕上來,篷車的輪子碌喳喳的滾壓在
    雪地上,暫充車伕的朋三省在這大冷天裡卻全身冒汗,腦瓜上白氣騰騰,他口裡「
    得」叱了一聲,吼著道:「我他奶奶的,這破車可真叫人難馭,兩頭拖車的畜生
    竟怎般不聽招呼,橫街亂闖的像害了失心瘋………」
    
      龍尊吾笑了笑,正想說話,一傍的醉壺公易欣卻突然惊噫一聲,用手指著左前
    方的路邊道:「老弟,你快看」迅速順著易欣手指的方向瞧去,嗯,那竟是一條黑
    忽忽的人影,那條人影像似也同時發現了龍尊吾等人,微微「啊」了一聲,形色顯
    得十分倉惶的飛快掠入沉沉的夜暗裡﹗
    
      略一猶豫,醉壺公易欣大喝一聲,叱道:「喂,兀那人給我站住﹗」
    
      黑影連連回頭張望,腳步卻不稍停,在雪地的微弱反光中,可以看見他正略略
    跋著一條腿的加緊了奔跑﹗
    
      怒吼一聲,易欣騰升而起,「呼」「呼」「呼」凌空飛扑追去,二人一前一後
    ,剎時已出去了老遠﹗
    
      龍尊吾心中浮著一團疑雲,他急快的在腦子裡判斷著這件事情的可能圖謀,剛
    想跟著追去,斜坡那邊燈火搖幌之處,又突地傳來一聲淒厲而尖銳的呼叫:「救命
    啊………」
    
      時值夜幕低垂,風雪交加,又在此荒郊野外,這一聲呼號,越見恐怖陰森,令
    人毛骨慄然﹗
    
      毫不遲疑,龍尊吾立即叫道:「煩請牟兄前往協助易老哥一臂,朋老哥與梁兄
    便請留此守護篷車,我去去即回﹗」
    
      說話中,他猛抖馬韁,跨下的「一陣風」長嘶一聲,四蹄飛揚,真像一陣狂風
    般朝著斜坡那邊的燈火附近急馳而去。
    
      「玄鶴」牟遲德也同一動作,龍尊吾這邊一走,他已捨騎代步,起落如飛的朝
    易欣追人的方向趕往﹗
    
      車上,朋三省左看看右瞄瞄,不由滿頭霧水的「呸」了一聲,獨目中寒光暴閃
    的道:「媽的,有邪,有邪………」
    
      這時——
    
      龍尊吾已來到了那家野店之前,一圈竹籬圍著三進土屋,雖在夜晚,藉著四週
    積雪的光線,也可看清土屋的門窗剝落殘舊,塵沙滿佈,若非易欣早已指明,任何
    人會以為這是家客棧才怪﹗
    
      已顧不得再考慮其他,馬兒的衝勢尚未仰阻,龍尊吾已怒矢般電射而出,他不
    經門戶,卻斜著往傍邊一扇嚴閉的窗戶中撞進﹗
    
      在「嘩啦啦」暴響中,木架及貼窗的厚牛皮紙全都四散併飛,龍尊吾衝入的這
    間房子卻連一丁點燈火都沒有,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身形甫落,觸地之下突然
    覺得腳底有些極為尖銳的東西透鞋而進,剛感到一陣剌痛,耳朵裡又聽到了四週傳
    來一片「嗡」「嗡」的古怪聲音,龍尊吾急速騰空,目光聚攏迅速瞧去,天爺,竟
    是一群不知來自何處的拳大怪物﹗這群怪物的体形像是大馬蜂,呈微微閃亮的肉紅
    色,但卻比大馬蜂更醜陋,更狩獰,而且,嘴端的一根寸長尖刺正駭人的筆直前伸
    ,這群東西,怕沒有上百之眾﹗
    
      身體懸在房間的半空,龍尊吾來不及再想什麼,就在那群馬蜂似的怪物群攏罩
    來的一剎,他胸側的阿眉刀已猝然翻轉,匹練似的金芒攸閃之下又驟而化成蓬射的
    光雨燦星,像煞一團突爆的烈焰急急交織穿戳,在刺目的刀鋒破空聲裡,「削」「
    削」「削」串響成了一片,於是——圍罩過來的那群怪物在眩目的刀光映舞裡,全
    在眨眼間被絞斬得碎如粉靡,血肉濺飛﹗
    
      阿眉刀貼地平掃,「噹」「噹」連撞在一些物体之上,一個翻躍,龍尊吾已落
    在他清除過了的這塊地面中,但是,他卻不由自主的打了個硠蒼,老天,怎麼一條
    右腿竟麻痺得像不屬於自己﹗
    
      猛然將一口氣逼到腿上,龍尊吾還不及再做什麼,黑暗的房間裡,已忽地有一
    股勁風自背後刺來﹗
    
      他咬緊牙根,連頭也不回,阿眉刀閃電般向後彈劈,「呼呼」震響中,一件兵
    器被蕩到一邊,而快得不可言喻,一點瑩亮紅艷的星芒亦攸閃暴射﹗
    
      「吭」的悶嚎方才起了個頭,黑暗中,又是一蓬黃澄澄的光雨兜頭撲罩而至,
    阿眉刀刮了一個半弧斜翻回來,奪目迷神的光華急洩突漲,連空氣也在「呼嚕嚕」
    的旋著圈子,而刀刃飛迥裡,又是一點晶瑩赤亮的星點猝然從龍尊吾的手指彈出…
    ……
    
      「啊………」
    
      一聲慘叫又起,龍尊吾也大大的幌了幌,三根細若牛毛般閃閃的鋼絲,正顫巍
    巍的插在他右腹之內﹗
    
      於是,漆黑的房間裡沉寂下來,沒有一丁點聲息。可是,龍尊吾卻明白,這房
    裡,起碼還有兩個人以上,雖然他們在屏窒著呼吸,在房中的傢俱後小心隱藏著,
    但這瞞不過龍尊吾,他很清楚,就宛似探手入囊內摸觸著東西一樣﹗
    
      竭力以一口氣抵住右腿腳底往上延升的一股麻木感覺,龍尊吾曉得他方才一不
    注意被刺的那一下是中了毒了,他忍著,蹩著,目光閃爍著朝房間四週道打量……
    
      這間房子相當大,約有三丈見方,朦朦朧朧的,可以看得出有桌子、長椅`寬榻
    ,以及衣櫃,另外,好似還擺著幾隻碩大的笨重木箱………
    
      雙方都沒有人出聲,大家全靜默著,等待著,當然,時間拖延下去,對龍尊吾
    是比較不利的……
    
      汗水自龍尊吾的額角滴下,他已覺得有些氣浮心燥,胸口也沉悶得像塞了一塊
    石頭進去似的,連腦袋也似是昏濁濁的了……
    
      緩緩地,緩緩地,龍尊吾吐了一口氣,懶傭傭的往下坐倒——「削」聲銳響,
    就在龍尊吾的身體尚未觸到地面之前的瞬息,一溜金燦燦的毫光在龍尊吾手中奇幻
    無比的飛快翻劈,已飛瀉向屋角的床榻,那人也堪躍旋掠著悍猛對搏,雙方條然接
    刃便互相攻拒了三十九次之後,床榻後面「悉索」急響,一條人影電也似的竄起,
    同時揮動一件銀芒閃泛的兵器回手攻擊,阿眉刀而這三十九次在不可言喻的快速變
    幻中,看上去卻只像是接觸了一次﹗
    
      火花併濺著,「叮」「噹」之聲急快如風,龍尊吾「飛流九刀法」中九招齊
    出,剎時整個空間全是金刃烈芒,溜溜條條,像一片片的金瓣掠穿,一蓬蓬的焰雨
    蓬騰,一股股的星芒流絆,一團團的毒火熊熊,空氣亦突地凝凍了﹗
    
      那人的銀色兵器卻幻做一條長龍般的晶瑩光帶,筆直投射向龍尊吾的懷裡,寒
    電芒星,濺閃四散——「嚓」的暴響,激射而來的那人「呀」啊「厲嚎,偌大的身
    體在空中連連翻滾而出,每在他痛苦的翻滾裡,便有一抹寒光在他身上跳閃飛逝﹗
    
        室中,物體的傾翻聲,撞擊聲,劈哩碰楞亂成一片,那人的銀色兵器「錚」然
    斜插進一張翻倒的木桌桌面上,他自己卻已沉重的跌在地下﹗一股鮮血,涓涓溢自
    龍尊吾的右胸,他呼吸有些急促與粗重了,閉閉眼,他又吞了口唾液,艱辛的移動
    了半步——
    
         「呼——嘩」 ,一陣強厲得有如鐵鎚巨錘的勁風兜頭掃來,跟著又是同樣猛
    烈的無形力道接連猛掃,在整個房間的傢俱紛飛碎裂,屋宇震幌中,龍尊吾卻搶在
    這波波的勁力之前猝掠猝返,金刀橫斜向左,凌空旋繞,暗裡,腰際纏著的「雙頭
    蛇」已電也似的條飛條揚﹗「澎東」一聲,龍尊吾連中三掌,胸口如遭雷擊,他猛
    一下子肩背碰在牆上,凌空摔出兩尺,在阿眉刀的傾力刺撐裡,才勉強柱立著未曾
    跌倒,而現在,他口中的鮮血已與胸前的殷紅染成一片了﹗瞪著前面,龍尊吾粗濁
    的喘息著,前面,在頹倒的幾隻木箱之後,一個壯實的影子正緩慢地,沉重的萎頓
    下去,喉間,還像被人扼捏住似的發出一連串痛苦已極的「哦………」「哦………」
    之聲﹗是的,那人的小腹上,還留垂著龍尊吾「雙頭蛇」的一枚黑練在外面,而
    「雙頭蛇「頂端所綴連的兩段尖錐,則全深深送入牠的肚皮內了﹗
    
        當那人影沉重的朴倒之後,房門已猛然被「碰」的蹴開,看得出有兩條人影條
    閃左右門邊,其中一個粗豪的聲音大叫道:「老弟,龍老弟,你在麼﹖」
    
      噎嗆了一口血,龍尊吾沙啞的回答:「是………朋老哥﹖」
    
      門邊,果然是朋三省,他又惊又喜的高呼道:「你沒有事吧﹖怎麼房子裡一片
    漆黑﹖」
    
      蹩住氣,龍尊吾異常吃力的道:「你們可以掌燈進來,現在,已沒有事了……
    …」
    
      於是,片刻後,一盞桐油燈的光輝已映了進來,那暈黃搖曳的燈光照進屋裡,
    首先入眼的便是一片凌亂,桌椅翻倒,床塌箱傾。跟著,滿地的鮮血與牆壁上的刀
    痕掌印更是驚心,四具屍體便分躺在四個不同的角度與位置,一個四仰八叉的倒在
    地下,他身体壓著的,是一些密密豎立著的黝黑鐵蒺藜,而這些鐵蒺藜,卻大部份
    全戮進他的肉裡去了,另一個側身捲曲著,全身也都插遍了這些黑球般的佈滿尖刺
    的劇毒玩意,顯然,這人臨死之前必是經過一番痛苦滾動的,榻沿外面半坐著一位
    ,他穿著紫袍,頭仰擱在榻邊,只見他混身上下都是一條條交織縱橫的可怖刀口,
    就像是被千百刀斧手亂刃劈斬過似的,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第四個便扒伏在一隻
    木箱上,也是一身紫袍,他肚皮裡的「雙頭蛇」鐵鍊,正看上去十分古怪的拖在一
    邊,這四個人全已死了,猩赤的鮮血一灘灘的印在地下,蜿蜿蜒蜒的向四邊流開,
    而屋子的週遭也皆濺滿了血跡,斑斑點點,好不令人慄然﹗
    
      燈光又抖抖的映照著靠�椪憧萿瑰s尊吾,這一點,持燈的朋三省卻幾乎一下子
    將油燈打翻在地下山﹗
    
      禁不住的打了個喀嗦,驚恐欲絕的尖叫:「我的親媽啊………龍老弟,你你你
    ………你這是怎麼了﹖」
    
      傍邊的人是「青鷹」梁采,他急忙搶前一步攙扶著龍尊吾,焦惶的道:「龍公
    子,覺得如何﹖還能挺一會嗎﹖」
    
      兩人這一吵一叫,外面一陣細碎而急切的步履聲響已極快移了近來,門口,唐
    潔與徐美媚兩位美娘子已然出現﹗
    
      兩個人尚未踏進房裡,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已令得她們幾乎昏叫,而房中的慘佈
    情景,更是使得她們不由自主的連連打著寒顫,混身全涼了,但是,兩個人的四隻
    俏眼卻焦急如焚的匆匆住四週搜尋著她們那位命根子的蹤影,徐美媚一邊環視,一
    面悲惶的叫:「梁采,龍公子呢﹖龍公子他——」話還沒有說完,徐美媚已如遭雷
    擊般猛一下呆住了,她雙眼一動不動的盯注著靠在牆根,宛似一個血人般的龍尊吾,
    窈窕的身子在抑止不住的岌岌抖索,面色也在剎那間變為慘白,終於,她全身突地
    抽搐,軟軟朝地下倒去——早已淚流滿面的唐潔一個硠跆,慌忙一頭將徐美媚抱住
    ,她自己抖得更凶,連嗓子都嗚咽得不成聲了:「妹………妹………天啊………妹
    妹………」
    
      朋三省用手捂住了自己險些脫口的一聲惊叫,梁采也有些失措的一疊聲道:「
    小姐………小姐………」
    
        正在這淒風慘霧的當兒,窗外「呼拉」一響,一條人形飛掠而進,這人似乎估
    不到呈現在眼前的竟會是這付情景,他一惊之下,「磴」「磴」「磴」便往後退了
    三步,一雙眼也全發了直﹗朋三省「嚓」的搶上兩步,五節九菱鞭與新配的寬刃彎
    刀同時出手,鏗啷一碰攔到了那陌生人身前﹗這不速之客,有著一張黃焦焦的面孔,
    只是如今卻已變成煞白,他細眼薄眉,鷹鼻削唇,形色冷厲而倔悍,不過,這股子
    冷厲倔悍之氣,卻似在甫一進來之後便消斂一空了﹗細細朝來人一瞧,朋三省頓時
    認出了他是何人,大吼一聲,朋三省怒叫道:「好啊,老子還以為是誰擺下這付連
    環套來算計我們,原來竟是你﹗久違了,大名鼎鼎的「奈何判」臣堅﹗」
    
      是的,這人,正是昔日栽在龍尊吾手裡的「金衫雙判」老二「奈何判」臣堅﹗
    
      後面,扶著龍尊吾的梁采也陰沉沉的盯著臣堅,他的左手早已暗裡蓄足功力以
    憊突然發難………
    
      臣堅目光悲涼而震駭的往地下緩緩巡視著,未了,停在朋三省身上:「他們四
    位,全死了麼﹖」
    
      重重一哼,朋三省獨目中噴射著火焰道:「你看看他們還像是活的麼﹖臣堅,
    沒有關係,老子會陪著你耍耍﹗」
    
      絕望的呻吟了一聲,臣堅又瞧向混身血跡的龍尊吾,他沉重的道:「龍尊吾,
    地下的人,全是你一個人殺的﹖」
    
      龍尊吾也正虛脫的看著他,閒言之下,龍尊吾強提一口氣,虛弱的道:「不錯。」
    
      石像般呆呆的站著,良久,臣堅的雙目中竟湧出了兩顆清淚,他面上的肌肉抽
    搐著,轉過身,「撲通」朝地下的四具屍體跪倒,哀滄而痛苦的祈道:「石幫主,
    夏堂主,古堂主,席世兄,我對不起你們,與龍尊吾的血仇,今生只怕是報不成了
    。他太強,太狠,我們賠了命怕難扳倒他………席世兄,你歷盡霜雪的找到了我,
    
    我知道妳懷著多大希望,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仇人,我們更有深厚的交情,我原打
    算在會齊鐵矛幫的高手後能於同心合力之下吐一口氣,但我們卻錯了,輸了………
    我們打了多少心血,派人跟蹤,沿途監視,佈好陷阱,但這一切全白廢了,甚至連
    中條山裡罕異劇毒的「血蜂子」也未能傷他分毫……石幫主,我們辦不到,我們以
    眾相凌,以毒相伏皆辦不到。龍尊吾有好運道,昔日,你曾親自以生肉引狼群圍噬
    他,不是也失敗了﹖那個時候,我們就應該明白不可繼續的但我們卻做了,好慘啊
    ,這下場……。」
    
        朋三省朝後一斜眼,老天,那全身插滿鐵蒺藜的屍體,不是「九如派」的「血
    筆點命」席若玉是誰﹖他好大神通,竟然追攝到了這裡,又能找上「奈何判」臣堅,
    聯合鐵矛幫的勢力來暗算自己等人,但是,卻也正如臣堅的祈白,這費盡心機的結
    果,真是好慘啊……
    
        抱扶著徐美媚的唐潔,目光也投注在那名四肢伸開,仰躺著的屍體上,這具雙
    目突凸出眼眶,隱浮著碧綠的,死魚般光芒的屍體,竟然正是牠的殺父滅親的大仇
    人——鐵矛幫浩江堂堂主「碧眸」古顏﹗在古顏毛茸茸的隻肩正中,還深深嵌著一
    枚透人腦際的菱形血紅指環——龍尊吾的「普渡」﹗
    
        於是,唐潔的淚水又滔滔順頰而下,淚中,卻含蘊著奇異的感受:悲痛與歡欣
    ,淒涼和慰足,是的,仇已報了,此生無掛,只是那為自己報了仇的冤家,卻怎生
    傷得這般沉重啊………在一片愁雲慘霧裡,窗外,又是兩聲輕響,「玄鶴」牟遲德
    斜穿而進,他人在半空條然翻轉,「噫」了一聲,捷如飛烏般「呼」的落在朋三省
    身側。緊跟著,滿頭大汗的醉壺公易欣躍窗射入,兩個人的目光才一接觸室中景像
    ,已全然傻了一樣呆在當地﹗用力搖搖頭,易欣吶吶的道:「老天爺………這是怎
    麼回事﹖我們追的人反逃進屋裡,屋裡卻又怎的弄成了這般光景﹖」
    
      此刻,「奈何判」臣堅艱辛而徐緩的站立起來,他轉過身,脫下了外罩的黑色
    長袍,裡面,赫然是一襲閃耀奪目的金衫,他目光定定的看著龍尊吾,木然而沉痛
    的道:「今生我難雪此恨,龍尊吾,來世我也哲必復仇﹗」
    
      睜著一雙血濛濛的眸子,龍尊吾沙啞的道:「我會記著,臣堅,我會的………」
    
      朋三省突地怪叫道:「姓臣的,不用等來世了,現在我們就開始﹗」
    
      頭也不回,臣堅長長的嘆了口氣,轉身向窗口行去,朋三省的五節九菱鞭與寬
    刃彎刀「噹」聲交擊,醉壺公易欣的純鋼四稜棒子也立即斜舉,同一時間,牟遲德
    亦閃電般攔到窗前﹗
    
      臣堅微微一窒,正有些進退維谷,後面,龍尊吾已沉沉的道:「放他去………」
    
      朋三省呆了一呆,忙叫道:「可是,老弟這——」他的話未講完,龍尊吾已沙
    啞卻堅決的道:「我說,放他去﹗」
    
      於是,朋三省、牟遲德、易欣等三個人只好讓到一邊,臣堅垂下頭,連一個字
    也不吭的越窗而出,頓失所在﹗
    
      唐潔懷中的徐美媚,這時已悠悠甦醒,她一雙美眸方才睜開,連口氣尚未吐出
    ,已痛哭失聲的慘呼:「尊吾啊………」
    
      急忙輕拍著她,唐潔呵慰的低語:「別哭,妹妹,好妹妹,別哭。尊吾沒事,
    只受了點傷,他會好的,他會好的,妳知道,他是鐵打的身子,這點傷拖不倒他…
    …」
    
      流著淚,徐美媚吃力的站好,她一下子撲在龍尊吾腳下,仰起一張梨花帶雨般
    的美麗面龐,期盼而傷心的泣問著:「真的﹖尊吾﹖你沒有什麼﹖這點傷拖不倒你﹖」
    
      提著一口氣,龍尊吾努力在血跡斑斑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他低啞的道:「真
    的………我死不了………況且,我懷中,還有一些返魂……續命的奇藥……」
    
        醉壺公易欣急急走了上去,他放下手中的四稜棒子,小心翼翼的為龍尊吾驗查
    傷勢,一邊看,他一面連串的道:「牟老弟,煩你叫那嚇癱了的店家快到灶房去燒
    水,唐妮子,馬上把床鋪好。徐丫頭,抉找幾捲淨布,還有四爺,將這房子收拾一
    下………快,大家全快一點。老梁,對了,你扶正一點………」
    
      室中的各人立刻匆匆展開行動,朋三省朝著走到門口的牟遲德一笑道:「店主
    與他女兒已被我們解了縛,不過只怕還虛弱得緊。先前那一聲救命,就是古顏硬逼
    著店主女兒叫的,他們早設好了陷阱,專等著龍老弟及我們來跳了,這一對父女在
    對面房中,你去時可別嚇著他們﹗」
    
      點點頭,牟遲德快步走了,朋三省轉過頭來,他先自古顏的屍體上鉗出了龍尊
    吾的普渡指環,又拖過了席若玉的遺骸,他朝席若玉的臉孔上一看,不由伸手也拔
    出了另一枚普渡指環,一邊自言自語道:「乖乖,一枚戒指一條人命,卻又俱是那
    麼準,全射進了眉心正中………乖乖…………」
    
      在堆跌的木箱後面,朋三省一把提起了那具紫袍屍首,目光一瞟之下,不由吹
    了一聲口哨,伸伸舌頭道:「天爺,這是「九鴻一尊」夏忌生嘛,這老小子橫行一
    時,人也夠穩重,今宵想不到也落得這麼淒慘法………看情形,龍老弟只怕還中了
    他的「斷脈金鋼」呢………。」
    
      拖過了夏忌生之後,他再去搬動靠在床沿邊的那具屍體,這是個老人,頭髮花
    白,蓄著的短鬍卻是漆黑,不過,頭髮和龍撓上都已染漢了血,以至那張臉孔也扭
    曲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拍拍他的肩頭,朋三省磁著牙道:「老小子,昔日在紫
    蘆山區,本來我們不會和那群餓狼打交道的,都是你使的花招,現在,成了,鐵矛
    幫的大幫主石清,你再也犯不著這樣操心啦,我他奶奶的………」
    
      他一邊說著話,一面在搬運屍体整理物件,末了,又找到一隻大掃把,小心謹
    慎的打掃起地下的那些鐵蒺藜來………
    
      扶龍尊吾躺在床上,醉重公易欣捲起袖子,輕徐的為他將衣衫褪除,又仔細查
    看龍尊吾在一隻小巧錦囊裡所帶著的那些珍奇藥材。低啞的,龍尊吾也一一告訴他
    某种藥材的某种用途。
    
      於是,牟遲德端著一盆滾燙的開水進來了,唐潔亦蹲到榻邊用一方粉紅小絲絹
    為他拭抹著血汗,徐美媚也從門外急急碎步趕到,她手中捧著一大捲白綢,嗯,難
    怪她還特地跑到外面去,原來,這一大捧細緻的白綢竟是撕裂了她一襲中衣得到的
    ,恐怕上面尚沾有她肌膚上的香澤呢……
    
      雪停了,大地是一片銀�菪伂Z,琉璃世界。這條路;往南邊蜿蜒而去,路上的
    積雪合著濕泥,在一輛烏篷車的夾鐵車輪壓過去的時候,便響起一連串低沉卻柔和
    的「咯吱咯吱」重音………
    
      篷車輕微的搖幌著,帘簾已經半挽起來,車裡,龍尊吾混身纏滿了白綢,氣色
    雖然有些蒼憔,精神卻十分愉快爽朗。是的,他為何不愉快爽朗呢﹖仇了怨盡,一
    心坦蕩,那些縈迥在睡夢中,心田裡的魅影陰云全清除了,剩下的,是無限光明的
    前程,以及,溫馨而甜蜜的未來……
    
      唐洁和徐美媚就像兩隻依人的小鳥一樣分坐在龍尊吾的兩側,她們在悄聲低語
    著,吱吱吱吱真似一對兒小巧精靈的畫眉,四隻水汪汪,柔脈脈的眼睛,不時向龍
    尊吾投去深情的一瞥,在每一次瞥視裡,都有掩隱不住的喜悅和振奮,為什麼不好
    ﹖自今以後她們用不著再憂慮,再愁悶了,三心早連,而三個身体,也將合成一体
    了啊。
    
      朋三省仍充任車夫,醉壺公易欣與牟遲德併駕在前,兩個人不知在談些什麼,
    時而揚起一陣豪放的大笑,笑聲,引起跟在車後的梁采也忍不住時時探首莞爾了。
    時至嚴冬,但今天的天氣卻是出奇的清朗,並不太冷,陽光正溫和的普照大地,宛
    如一隻輕柔的手在撫摸著世間萬物,連人們的混身筋骨都覺得舒泰透了……
    
      趕車的朋三省回過頭來,這位獨目獨耳,卻豪邁磊落的大伏堡四爺,笑吟吟的
    道:「龍老弟,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們到了蜀山湖九成官拜謁過你那兩位恩
    師後,兩位老人家一定會以你滿身的疤痕為傲呢,呵呵,也只有「金羅漢」冷臥雲
    與「大神叟」屠百色二位前輩才能調教出你這等狠打不死的倔強貨色﹗」
    
      微微一笑,龍尊吾沉緩又詼諧的道:「見到這些傷痕之後,冷師父會說:龍儿
    ,你凡事太過粗莽,鋒芒不隱,易遭忌恨,還須多加潛修默化,煞煞銳氣………屠
    師父卻笑得雙眼眯成條縫,摸著他的大肚皮點頭說:好好,小子,我就曉得我的徒
    弟有骨氣,有種,別聽冷老鬼的﹗每一條疤痕,即表示你對人生,對江湖更深的一
    層体驗,每一塊疤痕,便證明妳的英武與傲凌,好,好,龍兒,我的垂龍兒………」
    
      裝著他師父的口氣,龍尊吾做了一番未曾見面前的推敲,於是,車上的唐潔、
    徐美媚全笑彎了腰,連駕車的朋三省也笑出了淚………
    
      好一陣,唐洁才忍住笑,輕輕一點龍尊吾道:「哼,你呀,平時看你一本正經
    ,道貌岸然,原來卻也皮得很……」
    
      一伸手抓住了唐潔的柔夷,龍尊吾又毫不偏私的也握緊徐美媚的小手,緩緩的
    ,他將兩人的手連著他自己的手合在心口,深摯的道:「去掃過青青的墓,我們在
    那裡留一宵,你們尚未見過她,留在那裡的一宵裡,也讓青青在夢中相見,分享我
    們的歡愉及幸福,好嗎﹖青青是必定樂意來的………」
    
      唐潔和徐美媚重重點頭,溫柔的卻也是誠心誠意的點著頭。她們卻知道,今天
    的這段姻緣,全等於是她們這位已幽明相隔的社青青姐姐所賜啊……
    
      三騎一車,加上系在車後的那匹「一陣風」,這小小的行列,冉冉向前,消失
    在路的那邊。山野寂寂,銀潔冰清,這世上雖然有著醜惡,但是,不也有著更多的
    美好與善良?人生,還是多采多姿的啊………
    
      或者,我們仍在關怀龍尊吾與唐潔、徐美媚,他們的百年佳禮在那裡舉行﹖九
    成宮,仰是藍湖海銀城﹖但,這件事,他們自己會去妥善解決的,用不著我們再煩
    心了,是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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