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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 曉 刺 殺

                     【第二十章 追魂奪命】 
    
      就在萬人傑上午受訊的那間堂屋中,虎皮交椅仍然四平八穩的擺在那兒,如今 
    坐在椅上的人卻不是「八幡會」首腦金光照,而是猴子充大王的崔壽。 
     
      崔壽手下的「四面超度」一邊兩個分立左右,還挺有那麼點氣派,就像真的一 
    樣;此刻,這位名列第四幡的「冥魂幡」幡立正在大發脾氣:「他娘,勾小七也未 
    免太隨便了,這是什麼光景?居然還有閒情逸緻跑出去喝酒,更連個招呼也不向我 
    打一聲,要是沒事便罷,萬一發生情況,叫我到哪裡去找人?真正豈有此理,目無 
    幫規,當家的回來,說不得要狠狠參他一本!」 
     
      「四面超度」垂手肅立,沒有人敢搭腔,崔壽又惱火的道:「潘英,叫你派人 
    去把勾小七叫回來,怎的直到如今尚未回報?」 
     
      那「銀面超度」潘英清了清嗓門,低聲道:「回報幡主,頓飯時光以前,屬下 
    業已派人去請七幡主返駕啦,約莫再候一陣七幡主即可到達……」 
     
      哼了哼,崔壽猶在說話:「簡直沒大沒小,痞賴成性,這個幫口再不整頻是不 
    行了……」堂屋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何敢滿面堆笑的走了進來,先對著
    崔壽拱了拱手,再向分立兩側的「四面超度」做了個羅圈輯:「又是兩日不曾相見
    啦,崔老兄,這一陣子過得變愜意吧?我何某人專程拜訪,給各位請安來羅!」 
     
      在一剎的驚窒之後,崔壽像吃了火爆熱栗子般猛然從虎皮椅上跳將起來,他獨 
    目凸突,面頰抽搐,指著何敢,嘴不關風的道:「你你你……何敢,你是怎麼來的 
    ?你不是窩在『鳳凰坡』那邊的一處石洞裡麼?」 
     
      搖搖頭,何敢笑瞇瞇的道:「我原是窩在那裡,但人是活的不是?我生得有兩 
    條腿,總該可以移動移動吧?所以,我這一移動就移動到貴寶地來啦!」 
     
      喉管中響起一陣咕嚕聲,崔壽呻吟般叫著:「那——萬人傑他告訴我們的消息 
    ,莫非、莫非……」 
     
      何敢笑道:「莫非是假的?崔老兄,當然是假的,若是真情實報,我本人如何 
    還能站在你面前同你談笑風生?恐怕早就吃你們那四幡好漢甕中抓了鱉啦!」 
     
      崔壽獨目圓瞪,血光漓漓,他全身上下不由自主的顫抖著,幾乎發了狂般大吼 
    :「來人呀,去把那殺子刀的萬人傑給我宰了!」 
     
      不等「四面超度」有所行動,門外人一閃,萬人傑已哈著腰走進屋來,表情帶 
    幾分尷尬的乾笑連聲:「罪過罪過,崔幡主,並非我有意欺騙各位,實乃形勢所迫 
    ,不得不出此下策;試想貴會兵多將廣,佔盡上風,若不分出點人手去,何敢他們 
    如何得以公平對陣?我萬某人冒死前來扯此一謊,為的只是求個雙方力量均衡,這 
    樣一來,輸贏之分方稱允當……」 
     
      崔壽氣得不停哆嗦,臉色泛青:「閉上你那張鳥嘴……萬人傑你膽敢以虛言妄 
    語誑騙我們,叫我們上這種血淋淋的大當,你你你……你是死定了,你這天打雷劈 
    的卑鄙惡丐……」 
     
      何敢接口道; 
     
      「這一計,有個名堂,叫做『調虎離山』,好讓崔老死你心裡有數。」 
     
      「四面超度」已被眼前連連變化的形勢弄得目眩神迷,滿頭霧水,搞不清楚這 
    是怎麼一個因果循環,然而,有一點他們卻十分明白,強敵突兀臨頭,那一番兇危 
    只怕是避免不了啦。 
     
      崔壽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他暗裡調勻呼吸,一面控制著嗓調不使走盲:「何 
    敢,你以為我們大隊空出,剩下的就只是老弱殘兵了?你不要做得好夢,光憑我們 
    留守的人馬,已足夠將你們圍而殲殺,寸草不存!」 
     
      何敢望向萬人傑兩人不約而同的哧哧笑了,崔壽一望對方模樣,沒來由的心往 
    下沉,只是火氣卻大大冒出:「笑?我讓你們笑,到時卻看是誰要號陶大哭!」 
     
      一指崔壽,何敢道:「必是你要號陶大哭;崔老兄,各位是茅坑之上搭涼棚— 
    —業已是離死(屎)不遠了,可歎你還在這裡瞎吹大氣,替自己壯膽,崔老兄,單 
    靠你手裡這點兒本錢,大概是充不起場面來囉!」 
     
      崔壽聲聲冷笑:「你且叫囂張狂吧,何敢,你的好時辰就快到了!」 
     
      何敢好整以暇的道:「崔老兄,我知道你拖延著遲遲不肯動手的原因,你是在 
    等勾小七回來打算並肩於一齊上,對也不對?」 
     
      崔壽所懷鬼胎被對方識破,不禁惱羞成怒:「你當我就含糊你?姓何的,日前 
    在臥虎崗上,要不是趙家那幾個混帳東西突然出現放我的冷箭,你如今早就發臭發 
    爛,還能站在這裡人五八六?」 
     
      何敢一點也不生氣,他笑吟吟的道:「那並不表示你本事高、手段強,崔老兄 
    ,那只意味著你們『八幡會』全是一群死不要臉的潑皮,以眾凌寡之外又加上車輪 
    大戰,我何某人獨力抗拒,好歹也活宰了你們幾雙,別說我如今尚留著一口氣在, 
    便當場死了人,亦算對本撈足了!」 
     
      牙齒猛挫,崔壽惡毒的道:「只是今天,必叫你難逃公道!」 
     
      何敢一拱手:「很好,咱們都別延宕,這就上場鬆散鬆散吧!」 
     
      崔壽迅速向一側的「銀面超度」潘英使了個眼色,潘英會意,立時轉身搶步窗 
    前,就這一跨之間,嘴裡已含著一隻銀哨,沒命的狂吹起來! 
     
      哨聲又是匆促,又是尖銳,透窗傳揚,宛如在空氣中打起一連串的旋轉。 
     
      何敢雙臂環胸互抱,皮笑肉不動的斜睨著潘英在那裡鼓著腮幫子猛吹銀哨,而 
    萬人傑卻沉木住氣,幾乎笑彎了腰……崔壽情知不妙,卻不知不妙到何等地步,他 
    僵麻著一張瘦臉,有些手足無措的呆立著,潘英的哨子,越吹越淒厲,崔壽的表情 
    也越來越驚恐! 
     
      哨音持續在響,響了這一陣卻不見任何反應,既無共鳴,也沒有半個鳥人奔來 
    查問,宛如「八幡會」其他的伙計們都挺了屍啦! 
     
      崔壽喜然吼叫:「不用吹了!」 
     
      哨音立時中斷,堂屋裡一片死寂,一片空茫的,飾栗的,充滿不祥徵兆的死寂 
    ,隱隱似飄浮著血腥氣息……一邊面頰痙攣不停,崔壽形色猙獰的逼視何敢,聲如 
    泣嘯:「人呢?何敢,你把我的人如何坑害了?」 
     
      何敢慢條斯理的道:「有的殺了,有的跑了,除了這間屋裡,你再沒有人了, 
    所以,我任由你的手下胡吹哨子,我知道吹也是白吹,崔老兄,你們沒啥指望啦。 
    」 
     
      崔壽驚窒片歇,忽的大笑出聲:「我兩幡人馬在此,就你一對毛人,便能毫無 
    聲息的將他們通通斬盡殺絕?何敢,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受你的唬?簡直荒謬! 
    」 
     
      何敢歎了口氣,十分有耐心的解釋著道:「崔老兄,你兩幡人馬在此是不錯, 
    問題是蛇無頭不行,軍缺將難興,小七那一幡少了他勾幡主及焦有德、鮑可兩員急 
    先鋒,其他的一干小弟兄濟得甚事?你這一幡自從死了蘇亥同李少雄,帶頭的又全 
    窩在這間屋裡,下面那些人失去指揮,試問如何拼戰?這些可憐的二混子角色,一 
    旦遇上趙氏劍門的三位頂尖高手,你說,他們不死的死、逃的逃,又能叫他們幹什 
    麼?」 
     
      呆了一下,崔壽忍不住捶胸頓足:「該死的勾小七,這次他可是誤了大事,若 
    非他好酒貪杯,在此緊要關頭擅離職守,情形又怎會遭到這步田地?只要過去此關 
    ,我與他誓不兩立!」 
     
      何敢帶著安慰的口氣道:「你也別埋怨勾幡主了,更用不著和他誓不兩立,他 
    的遭遇比你更慘,你眼前好歹還算活著,勾幡主他——唉,卻再也立不起來了!」 
     
      全身猛烈一震,崔壽的一隻獨眼幾乎掉出了目眶,他不敢相信的噎著聲問:「 
    什麼?你是說……你是說勾未還他?——」 
     
      何敢頗為抱歉的道:「是的,說他仍然未還,只怕一輩子也未能回還囉……」 
     
      大大晃動了幾次,崔壽的臉色嚇人:「何敢,你殺了勾未還——勾小七?」 
     
      何敢扳著指頭數:「不止勾小七,還有他左右的哼哈二將,焦有德、鮑可,一 
    共是三員。」 
     
      崔壽狂叫:「我不信,這是謊言,天大的謊言!」 
     
      何敢的表情相當的悲天憫人:「頓飯功夫之前,你已經派人去召勾小七回來, 
    這裡距力向雙的宅子往返不過三幾里地,快馬加鞭,此刻應該見到勾小七了,但勾 
    小七人呢?怎的不曾出現?」 
     
      崔壽喃喃的道:「喝酒的人性習磨蹭,不會說走就走,多少還得延宕一時,而 
    且派去的人亦不見得真個快馬加鞭,說不定在路上消消停停——」 
     
      驀地一激靈;崔壽震駭的脫口問:「你,何敢,你怎麼知道勾小七是到力向雙 
    家裡去喝酒?」 
     
      嘿嘿一笑,何敢道:「緣是我叫力向雙請他去的,怎會不知道?」 
     
      崔壽痛苦的長嚎:「完了,勾小七是跳進了陷坑,力向雙啊,你覺也與何敢暗 
    裡串通好來算計我們,『八幡會』斷斷不和你這匹夫干休……」門外突然傳來趙大
    秦尖銳的聲音,是不耐煩了:「何敢,你和妖花子在屋裡粘纏什麼?辰光不早,再
    不動手就來不及啦!」 
     
      不待何敢回答,崔壽暴叱如雷,大旋身,那面綴掛著閃閃倒鉤的黑網已罩頭扣 
    向何敢,「四面超度」亦同時行動,四件傢伙分別朝萬人傑招呼上來! 
     
      何敢長鞭飛起,宛若蛇舞,人卻溜地翻騰,萬人傑不知從哪裡找到一根木棍, 
    權做青竹竿使喚,抖閃之間硬是將近身的四樣兵刃磕擊開去! 
     
      長鞭揮掠中,何敢大笑:「萬花子,果然是有兩手哪!」 
     
      木棍橫架開劈頭的三尖兩刃刀,萬人傑身形暴進暴退,無可奈何的道:「總歸 
    是叫你拖下水了,唉……」 
     
      這時,崔壽猛往上拔,手裡黑網烏雲般回掃,就在何敢疾速躲讓裡,回掃的黑 
    網倏然震盪,綴掛其間的無數尖利倒鉤猝而部份崩散飛瀉,何敢投料到對方有這一 
    著,手臂腰肋的部位已連中三記,痛得他一個踉蹌,幾乎撞到牆上! 
     
      崔壽一聲獰笑,凌空倒翻,網落似電,左手早已暗中扣好一柄淬毒匕首! 
     
      何敢長鞭爆起連串密響,鞭梢子彷彿一條怒龍穿突矯騰,衝擊得崔壽的黑網不 
    住跳動彈揚,而崔壽驀地弓背屈腰,淬毒匕首便自在肋下摔射激飛。 
     
      匕首的光華青中透綠,倏閃已到,在千鈞一髮的間隙裡,何敢猛一咬牙,以左 
    臂側迎,鞭柄倒挑,射來的匕首「噹」聲脆響,仍然插入何敢的左肋之內,可能由 
    於受到碰撞,力道抵消不少,插在何敵左肋上微微一顫,便自墜落! 
     
      匕首入肉的深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否已經破肌沾血——崔壽大喜過望,興奮 
    莫名,他當然清楚自己這柄匕首上所淬的毒性如何,雖未劇烈到見血封喉的地步, 
    一旦刺入人體,也包管對方活不過一個對時! 
     
      「你死定了!」 
     
      崔壽振吭大叫,幾有手舞足蹈之勢,何政便在這瞬息間恍同野豹般躍起,快不 
    可言的一頭撞到崔壽胸前,崔壽悶哼一聲,感覺到胸骨折裂的痛苦,他獨目突瞪, 
    黑網反揚,驟而兜住了何敢的下半身,何敢更不遲疑,手中「響尾鞭」又當絞索, 
    面對面的猛然圍繞住崔壽脖頸,用力扭轉——一剎的掙扎之後,崔壽獨限上翻,舌 
    尖吐出,點點滴滴的粘稠鮮血從他舌尖淌下,一張瘦臉也頓時松搭起皺,整個人往 
    地面縮滑……「紫面超度」饒上才半聲不響,踏步搶上,一對峨嵋刺又急又快的狠 
    戳何敢背心! 
     
      下半身還裹卷於黑網內的何敢,苦頭可是吃足了,網上綴連著的細小倒鉤,少 
    說也有十數枚扣進肉中,稍一動彈,倒鉤扯拉著人肉,那種痛法實在無言可喻,如 
    今饒上才抽冷子又施狠招,他只好挫緊牙關,腰際以上驟移突閃,峨嵋刺扎空的須 
    臾,他鞭柄隱藏的龍百短劍已石火般映炫,饒上才曝吼著撲向前面的虎皮交椅,又 
    將椅子一起撞翻——這位「紫面超度」的喉管間業已血如噴泉! 
     
      萬人傑招架著「銀面超度」潘英的日月環,又得防範著「青面超度」姚其壯的 
    三尖兩刃刀,「金面超度」范偉的鏈子斧,早已是在支右細,有心無力,若非憑著 
    他的輕身功夫超人一等,這會恐怕已經難看了;他一邊拚命挪揚回轉,邊嘶聲喊叫 
    :「老何,老何,我這裡撐不住啦,你別閒著看光景呀,趕緊來幫我一把……」 
     
      何敢痛得齜牙咧嘴,差點連眼淚都流了出來,他吸著氣,盡量把嗓調放得平靜 
    穩定:「萬花子,你人朝我這邊移動,靠近來我才好幫你宰殺。」 
     
      險極的躲過那對珵亮炫目的日月環,萬人傑一棍搗開姚其壯的三尖兩刃,顯得 
    中氣不足的鬼嚎著:「我的親祖宗……老何啊,你生著一雙人腿,幹嘛不勞駕來我 
    旁邊相助一臂?我他娘要是衝突得出,早走活人啦……」 
     
      何敢是哭笑不得,有冤難訴,現在休說叫他移動,便是稍稍呼吸重了些,那入 
    內的十多枚倒鉤也刺得他痛徹心脾,扯得他五臟收縮,但他卻不能把這種狀況據實 
    告訴萬人傑,否則,他自己暴露弱點之外,姓萬的就更無鬥志了! 
     
      萬人傑又在叫嚷,何敢再度吸了口氣,「響尾鞭」飛揮而出,雖未夠上攻擊位 
    置,卻也將那三位超度驚得後退,於是鞭梢子急揚猛彈,一陣劈啪暴響不絕,總算 
    暫時令萬人傑減少了些許壓力! 
     
      木棍上下舞動著,萬人傑復又開叫:「你倒是人過來才著得上力哇,老何,隔 
    了這麼一截,連人家汗毛都夠不著,不是白他娘的忙活著?」 
     
      何敢心裡在操萬人傑的舅子,卻氣得怒吼如嘯,龍舌短劍拋空而起,長鞭直指 
    「青面超度」姚其壯,姓姚的明知鞭梢夠不上距離,仍本能的急往側閃——指來的 
    長鞭便在此刻突然回捲,捲住空中短劍猛射倏甩,劍如流星的曳尾,只是映掠寒光 
    一溜,姚其壯已倒撞牆上,透胸被劍釘死! 
     
      「金面超度」范偉睹狀之下,不由心膽俱喪,稍一失神,萬人傑已乘虛撲進, 
    兜頭一棍打得范偉腦袋破裂,漿血齊湧! 
     
      「我同你們拼了!」 
     
      「銀面超度」播英慘烈呼吼,日月環合併分翻,衝著萬人傑居中切入,分明是 
    打算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驚慌中的萬人傑,一時尚未確定自己該怎麼辦,但聞「嘩啦」震響,窗碎框裂 
    裡一條人影飛穿進來,劍芒賽雪,顫炫千波,那播英已連連打著旋轉滾跌出去,更 
    老老實實的趴在地下不動了。 
     
      來人正是趙大泰。 
     
      心跳氣喘的萬人傑,一面手撫胸口,邊餘悸猶存的嚷嚷著:「我的老天爺,這 
    算拼的哪門於命?差一點就到閻羅殿應卯去啦……」 
     
      長劍回鞘,趙大泰目光巡視,卻迷感的道:「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先前還打得 
    挺有聲色的麼?我只到附近去搜尋一遍,看看還有無殘敵,場面怎的就全變了?」 
     
      萬人傑吁吁歎息著道:「趙老大,你們早該進來幫上一把,窩在外頭放風安卡 
    乃屬次要,這裡只有我與老何在以二拼五,該是何等吃累? 
     
      你們捨本逐本的一旁閒散,我與老何幾乎便轉世投胎去囉……」 
     
      趙大秦趕忙來到何敢身邊,仔細驗看之下不由驚呼出聲:「我的乖,這份罪可 
    受大了,何敢,倒鉤全反扣進肉裡,已拉扯得血糊淋漓,皮開肌裂,你,不覺痛麼 
    ?」 
     
      沒好氣的瞪了趙大泰一眼,何敢冷汗直淌,悻悻然道:「不覺得痛?趙老大, 
    我他娘也是人肉做的,又非銀燒鐵鑄,這一根根尖利倒鉤刺在身上,翻扯刮拉,怎 
    會不痛?不但痛,而且痛得要命!」 
     
      趙大泰蹲下身子,開始小心翼翼的繃開網線,替何敢拔除刺在肉中的倒鉤,他 
    雖然動作非常仔細輕柔,每在撥弄之間,仍把何敢痛得連連抽搐,面色發青。 
     
      來在一邊觀看的萬人傑不住搖頭:「這玩意一旦弄進肉裡最是麻煩,拿不好拿 
    ,取不易取,性命雖是無礙,卻能痛得人發狂,稍一觸動,便似錐骨絞心,那等折 
    磨,唉,不說也罷……」 
     
      何敢咬著牙,臉頰不受控制的顫抖著,說話吐字都在打結:「你……你也知道 
    有這麼痛法?方才……卻為何非嚷著叫我移到你那邊不可?我移一步像是過刀山… 
    …你老小子三不管,只一個勁鬼哭狼嚎……肉裡的倒鉤尚未令我發狂,你那不停的 
    叫嚷卻差點逼瘋了我……」 
     
      萬人傑乾笑著,頗為窘迫的道:「老何,我是不曉得你被這些零碎鉤住了,當 
    時性命交關,你站那裡半步不動,我如何不急?要早明白你的處境,打死我也不會 
    哼一聲……」 
     
      大概是又一次觸動,何敢痛得直吸氣,汗水業已侵透了衣衫。 
     
      萬人傑細聲道:「忍著點,我說老何,想當年關夫子刮骨療毒,一面還能飲酒 
    奕棋,那是何等的定力?你就比不上關夫子,也該自充一條好漢,超然於物外,將 
    這副臭皮囊視同無質無相,如此一來,再大的煎熬亦不算什麼了。」 
     
      何敢閉著眼,鼻翅龕動甚急:「說得好,……然則這副臭皮囊既是無質無相, 
    先前你卻吆喝什麼?乾脆叫那幾個大漢將你超度了,豈不大解脫?」 
     
      萬人傑怔了怔,詞窮的支吾著道:「這……老何,我是我,你是你,兩碼子事 
    嘛……」 
     
      門外微風拂處,趙小蓉翩然而入,她一見何敢的情形,不由玉容劇變,快步走 
    近前來,驚慌的問道:「哥,何敢怎麼又傷了?傷得重不重?」 
     
      也是滿頭大汗的趙大泰雙手不停,口中應著:「重是不算重,就是人受罪,這 
    些倒鉤扯肉刮肌,一朝扎入人身,可是相當夠看……」 
     
      趙小蓉取出一條絲巾,溫柔的替何敢試抹額頭汗水,又是疼借,又是埋怨:「 
    你看你,何敢,這些日子簡直就沒囫圇過,不是這裡破就是那裡裂,自己遭蹋自己 
    ,也不怕人家心裡難受?莫非你每一次同人交手都必須這麼豁命去排?」 
     
      何敢齜牙咧嘴的道:「我也不願吃這種苦頭呀,形勢所逼,不豁上點皮肉去拼 
    又如何保命?」 
     
      斜眼望了望地下崔壽的屍體,趙小蓉卻驀然發現了那柄淬毒匕首,匕首仍眨著 
    青綠暗彩,尖端卻微沾血跡,她忐忑的問:「何敢,這柄匕首淬有奇毒,而刀尖帶 
    血,可曾沾到你的肌膚?」 
     
      何敢道:「我用左肋相迎,由干鞭柄倒挑橫截及時,化消了不少來勁,只是剛 
    剛淺入,即已墜落,姓雀的手法也稱得上歹毒了!」 
     
      趙小蓉身子一抖,面龐立刻轉為慘白:「什麼?何敢,你是說這柄匕首已經沾 
    過你的血了?你,你知不知道這柄匕首上的毒性劇烈,足可致命?」 
     
      何敢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別急,匕首不錯是淺入左肋,只是不曾破 
    膚染血,我哪裡原就有傷,趙老大日前已用淨布替我厚厚包紮了三道,匕首尖刃僅 
    僅刺進市帶的第二層就掉了下去,決不關緊,你放一千一萬個心……」 
     
      趙小蓉凝重的道:「何敢,這是性命交關的事,你可不能騙我!」 
     
      何敢用力扮出笑臉:「絕對沒有騙你,我還想朝下活,怎會充這等毫無意義的 
    英雄?」 
     
      一旁,萬人傑嘿笑著招腔:「錯不了,趙姑娘,老何便不為他自己設想,也不 
    能不替你打算,估量著早死早投生,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趙小蓉正在啼笑皆非,屋外已傳來趙素素的急叫。 
     
      「蓉丫頭,蓉丫頭,要你來遞口信讓大家立即撤走,你卻在屋裡磨蹭什麼呀? 
    『八幡會』的大隊離此不出三里,人站在九槐口上已經能望見馬匹揚起的煙塵啦! 
    」 
     
      趙小蓉這才想起來自己所負的任務來,她赧然道:「二站一直淌祥在前路六七 
    里處,監視著可能發生的情況,方才敵蹤已現,是叫我回來通報大夥一聲趕緊撤離 
    ,我,我一下子竟忘了……」 
     
      萬人傑神色微變,急促的道:「不好,金光照他們一定發覺形勢不對,兼程趕 
    回來了,各位,快快快,三十六計,走為上招哇!」 
     
      站直身子,趙大泰將滿手的血污鑲在褲管上:「我們這就離開,何敢身上的倒 
    鉤已全部取出,只是來不及上藥了,且先躲過這一陣再說;妖花子,你輕功好,又 
    身大力不虧,背著何敢上路!」 
     
      踏前一步,將何敢斜背上背,萬人傑心浮氣躁的催促:「只要趕快逃命,別說 
    背著何敢,一座山我也恁情扛了!」 
     
      何敢歎了口氣:「看看這德性,唉。」 
     
      外面趙素素又在呼喊:「你們動作快點行不行?又不是大姑娘上花嬌,還作興 
    打扮舒齊?」 
     
      趙小蓉一聲「來啦」,與趙大秦、何敢、萬人傑等急步離去,沒有人往屋中再 
    留一瞥。 
     
      這間堂屋裡,橫七豎八的躺著那五具屍首,血腥氣息非常濃厚,類似鐵�蛌熙o 
    種特異味道仿若凝形,仿若再也化不開了。 
     
      陽光已經偏西,偏西的陽光,卻更透著那等的猩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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