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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 山 萬 里 飄 香 客

                     【第十九章】 
    
    皮罩
    
        鵝毛似的雪花輕悄悄的從空中飄落,沒有風,落雪像有聲音,聲音迴響在人們心裡
    ,綿密哀傷,宛如在幽幽的訴說著什麼。 
     
      陰霾的天空呈現著鬱悒的灰色,嚴冬的蒼茫與寒瑟,不止以形象,更以實質的索落 
    傳送給大地,以及生存在大地上的人們。 
     
      傍黑時分了。 
     
      松林子外面有一間孤伶伶的茅屋,屋頂上斜豎著煙囪,但煙囪中沒有裊裊吹煙,光 
    景透著冷清,一匹馬正拴在門側。 
     
      茅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焰暈黃沉晦,而且不時搖晃著,將玄劫瘦長的身影反映在 
    土牆上,朦朧扭曲得有點失真,有點像夢魘中的幻覺。 
     
      不錯,在玄劫來說,這和一場夢魘並沒有什麼分別,他站在這幢殘破簡陋的茅屋裡 
    ,面對著躺在一張以木板拼湊,勉強可稱做床鋪上的老友屍體,不免感觸萬千,悲慼不 
    已。 
     
      有多少年了,他與宣浩的交情?大概他們有多少歲數,就有多少年吧!上一代便聚 
    住一起的街坊鄰居,幼時的玩伴,自小而長的搭檔,雖不是親兄弟,卻也有親兄弟般的 
    恩愛契合,怎麼也想不到,有—天會由他來替宣浩送終,為宣浩收屍。 
     
      玄劫嗟歎著,他曾勸說過宣浩無數次,叫他趁早洗手,見好收山,越快脫離他所廝 
    混的那個黑圈子越好,但宣浩總是—拖再拖,藉詞延宕,如今證實了他的顧慮並非杞人 
    憂天,宣浩到底還是埋葬在他廝混的黑圈子裡! 
     
      凝視著木板床上的宣浩,雙目半闔,面色泛烏,玄劫卻不禁週身通過一陣顫悚—— 
    那枯乾脫形的容顏,僵直的身軀,勾劃出的非但是生機的幻滅,又何嘗不是隱現著對死 
    亡的不甘?生命的殞落原本無奈,無奈之餘,總該有什麼人為死者持續一點什麼吧? 
     
      宣浩沒有對玄劫提出要求,至死也沒有,但玄劫知道他心中的想法,明白他不能平 
    的怨恚,玄劫可以確定,自己必須為好友做點事,否則,一輩子也不會安寧。 
     
      再一次的撫合宣浩半闔的雙目,玄劫低聲祝禱了片刻,然後,他從靴筒子內拔出一 
    柄鋒利的牛角柄寬刃短刀,慢慢走向床前。 
     
      茅屋外,雪花仍在絮絮飄落,仍然沒有起風,但雪花似有聲音,只不過,聲音迴響 
    於人心,不僅是哀傷,更在啜泣了……。 
     
      河水已經結冰,河岸兩側的林木也只剩下了零落的枯枝,枯枝全呈現著灰慘慘的色 
    調,宛如一截截伸展搖晃的人骨,望上去,便不免生幾分陰寒。 
     
      地上的積雪至少也有三四寸厚吧,踏在腳下,帶點不落實的虛軟,雪停了,風倒刮 
    起,冬天刮北風,那股子冷,就像刀鋒剃過肌膚,冰冽冽的鑽進毛孔裡去了。 
     
      馬兒不停的噴鼻,一團團的霧氣剛剛凝形又被寒風吹散,馬兒的前蹄更時時在磕擊 
    地面,大大的圓眼不安的四周梭溜著,似乎,這頭畜牲亦感染到了險惡的氣息,嗅及那 
    隱隱的血腥味……玄劫身著一襲黑色勁裝,這冷的天,僅加穿一件翻毛老羊皮的坎肩, 
    手中提著以油布捲住的「搜神傘」,來回不斷的繞圈子行走著。 
     
      他在等一個人,一個如果可能,永遠不想再見第二面的人。 
     
      不錯,就是這個人殺害了宣浩,用他歹毒霸道的「烏心掌」。 
     
      玄劫知道他等候的人必定會來,理由有兩個,其一,彼此間無可消彌的仇恨,以及 
    ,同在江湖的一口傲氣! 
     
      為了保持血液的流暢與筋絡的舒活,玄劫繼續兜著圈子,他不時仰望天色,雖然灰 
    鬱的雲天不能準確告訴他現在的時辰,但憑著估算,他曉得對方已經遲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隱約的馬蹄聲,蹄聲夾合在北風裡,好像還十分遙遠,然則, 
    無可置疑是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精神猛的一振,他停止了繞走的動作,專心一致注意向蹄聲傳來的方位,於是,他 
    看到了雪塵,看到了馬匹飛揚的鬃毛。 
     
      但是,來的不只一騎,竟是雙騎。 
     
      玄劫非常沉得住氣,冷靜的凝視著雙騎在迅速接近,他的兩眼如鷹,形態似虎,緊 
    握兵器的右手五指,因為用力過度,關節部位都已泛起青白。 
     
      那是兩乘黑白斑點交雜的駿馬,當先一騎,鞍上坐著一個國字臉孔、濃眉巨目的魁 
    梧大漢,殿後的一位比較瘦小,卻是鼠目勾鼻,毫無掩飾的流露著一股陰鷙之狀。 
     
      玄劫要找的「正主兒」,是前面這個魁梧大漢,漢子名叫方勁軍,提起方勁軍,或 
    許仍有人不知道,但提到「烏心掌」,可就赫赫有名了,如果再提補一句一—「龍馬隊 
    」的瓢把子「烏心掌」方勁軍,道上朋友能夠腿肚子不打轉的還真不多。 
     
      現在,方勁軍來了,頂著寒風來了,是玄劫以飛刀傳柬的方式約來的,飛刀傳柬, 
    以江湖規矩來說,本質上就充滿了敵意。 
     
      鞍上,方勁軍的巨目炯亮,他靜靜的俯視著玄劫,表情中顯示出極端的冷峻,而由 
    玄劫站立的位置仰望過去,這位「龍馬隊」的首領,黑道上聲威遠播的人物,竟有著山 
    一樣的壯偉,獅一樣的猛悍,相形之下,玄劫的軀體卻宛似驟然縮小了。 
     
      玄劫並沒有畏縮,他也拿同樣的目光回望方勁軍,臉上的肌肉僵硬得緊。 
     
      片刻的窒寂以後,方勁軍終於開口了,聲調一如玄劫預料中的粗啞低沉:「你就是 
    玄劫?」 
     
      玄劫點頭。 
     
      方勁軍緩緩的道:「那封信,用飛刀傳送的信柬,是你投給我的?」 
     
      玄劫又點頭。 
     
      方勁軍嘴裡哈著白氣,話卻越說越冷:「宣浩和你是朋友?」 
     
      這一次,玄劫出聲了:「不但是朋友,而且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正確的說,我們就 
    和親兄弟一樣!」 
     
      方勁軍神色深沉的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宣浩?」 
     
      玄劫生硬的道:「這該由你來說。」 
     
      濃黑的雙眉稍稍上揚,方勁軍凜烈的道:「姓宣的想侵犯我的地盤,攫奪我的利益 
    ,並動搖我的領導權,我找他談過斤兩,但他不肯妥協,最後,只有武力解決,事情就 
    這麼簡單。」 
     
      玄劫沒有吭氣,容顏木然。 
     
      方勁軍嚴肅的道:「你怎麼講?」 
     
      玄劫的聲音彷彿在飄浮,恍恍惚惚的不似出自他口中:「江湖上的生存定律,固然 
    脫不開弱肉強食,橫取豪奪,但其中卻該有—個『義』字的限制,宣浩與你搭檔過,你 
    們也有多年的交情,看在朋友間的道義上,你可以用任何方法遏止他,但要他的命,未 
    免過份!」 
     
      哼了一聲,方勁軍重重的道:「逆我者死,順我者昌,宣浩自以為翅膀硬了,氣候 
    成了,居然想踩著我的頭頂往上爬,狼子野心,如何饒得?」 
     
      搖搖頭,玄劫道:「他並不似你說的那樣壞,而我和他的情份卻又那樣深,縱然他 
    有意另起爐灶,對你的權益構成侵害,其過當不至於死,方勁軍,是你殘暴的天性和妒 
    忌的心態,才鑄造出這樣的惡果!」 
     
      方勁軍的呼吸略顯粗濁了:「你在教訓我?教訓我怎麼為人行事?」 
     
      玄劫淡漠的道:「隨你怎麼想都行,只要記住,至少有一個問題尚待解,決:宣浩 
    不能白死!」 
     
      方勁軍陰沉的道:「這就是你約我來的目的,是麼?」 
     
      玄劫乾脆的道:「不錯。」 
     
      僅僅一抬腿,方勁軍已經悄無聲息的下馬落地,他逼視著玄劫道:「情形十分明顯 
    ,你打算替宣浩報仇,嗯?」 
     
      玄劫道:「我說過,他不能白死。」 
     
      方勁軍鼻孔翕張著,眼中的光芒火毒:「你幫不了宣浩什麼忙,充其量,你只是第 
    二個宣浩;玄劫,我知道你,—個頗具膽識卻學藝不精的莽撞匹夫!」 
     
      微微笑了,玄劫道:「這個學藝不精的莽撞匹夫到底還是來了,來向鼎鼎大名的『 
    龍馬隊』瓢把子『烏心掌』方勁軍挑戰——方大當家,你接著麼?」 
     
      方勁軍粗聲道:「我接著。」 
     
      此刻,第二匹馬上那位身材瘦削,鼠目鉤鼻的仁兄猛然一個空心斤斗翻了下地來, 
    趨前幾步,垂手哈腰:「瓢把子,且容小的擋他一陣——」 
     
      方勁軍也不客氣,大馬金刀的點了點頭:「小心了。」 
     
      明知這是一場早經安排好的把戲,玄劫卻不慍不怒,他滿佈風塵的清�嶺戛e上只是 
    浮起一抹挪揄的笑意:「這位是?」 
     
      方勁軍大不高興的道:「『龍馬隊』首席先鋒將,『飛猿』陸少安;怎麼著,你以 
    為他還服侍不了你?」 
     
      玄劫道:「這不是癥結所在,方勁軍,癥結在於我要找的人是你!」 
     
      揚起臉來,方勁軍傲岸的道:「只要你能通過陸少安這一關,我自然樂意奉陪,否 
    則,他也就無須要找我了,永遠無須要找我了!」 
     
      玄劫緩緩解開裹住「搜神傘」的油布卷,展露出他這把特異的兵器來一一傘尖如矛 
    ,十二隻不帶幅翼的傘骨鋒利雪亮,宛如十二柄短劍,現在,傘骨合攏,形似倒垂的蓮 
    蕊,不過,見著的人必也會連想及一旦蓮蕊張開成為蓮瓣,那蓮瓣又該如何犀銳? 
     
      方勁軍相當留心的端祥著玄劫手中的「搜神傘」,然後,他以警惕的眼色向陸少安 
    示意,這位「龍馬隊」的首席先鋒將拋肩翻臂,一隻純鋼打造的「五鉤爪」已握在手上 
    ,「五勾爪」顧名思義,是一種狀若五指曲勾,尖利足可透骨的武器,它的五鉤各有不 
    同程度的內拳,按著每一項出擊的角度排成適當位置,換言之,它一朝沾身觸肉,便必 
    然會有其收穫,血淋淋的收穫! 
     
      玄劫卓立不動,靜靜的凝望著陸少安。 
     
      陸少安開始移動,極快的移動,他以玄劫為中心,圍繞在四周打轉,越轉身形越急 
    速,像一陣風,一連串虛實相融的影子,軀體沖激著寒冽的空氣,帶起漩渦似的聲響, 
    這時,早已他看不清他本人的定點是在哪個方位上了! 
     
      玄劫依然沒有動,垂眉如定,右手的「搜神傘」拄立於地,似乎不覺於敵人那狂飆 
    般的流轉,那隨時皆可暴起的襲擊! 
     
      突兀間,陸少安一躍騰空,空中同時閃映起三條身影,三條人影分做一個迥異方位 
    撲下,都是陸少安,都揮舞著「五鉤爪」,孰真孰幻,卻是無從辨識! 
     
      玄劫驀然以左手抬右肘,「搜神傘」快得宛如要追回逝去的千百年流光,猝射猝收 
    ,半空中,陸少安一聲慘號,整個身子猛的拳曲,灑著滿天血雨,重重墜跌出六七步外 
    。 
     
      鮮血有它獨特的氣息,火熱的腥膻中摻雜著鐵�蛌漕�道,這種氣味子人的感受不止 
    是官能上的憎惡,尤其情緒方面,更易因而激盪。 
     
      但是,現在卻沒有人情緒激盪,玄劫沒有,方勁軍也沒有。 
     
      方勁軍望一眼仍在雪地上不斷抽搐的陸少安,神態之冷漠與僵硬,彷彿根本就不認 
    識這個人,彼此間根本就毫無關係似的,一點七情六慾的反應都沒有。 
     
      玄劫將手中的「搜神傘」拄立身前,像是在和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因為他的眼 
    睛並沒有看著方勁軍:「你不認為應該過去看看他?」 
     
      方勁軍道:「為什麼?」 
     
      覺得自己的太陽穴跳動了一下,玄劫道:「因為他是你的手下,而且,他是為你才 
    招致災禍。」 
     
      方勁軍道:「對一個瀕死的人,探看與否都只是一種虛飾的同情,並無意義可言, 
    形式上的關切,不能改變既成的事實,死亡,總是令人無奈的……」 
     
      玄劫道:「這種論調倒挺新鮮。」 
     
      方勁軍深沉的道:「不新鮮,玄劫,這種論調一點也不新鮮,人對於死亡無奈,但 
    對造成死亡的因果卻可以追溯究討,陸少安的死,我無能為力,但那致他於死的直接謀 
    動人物,我卻多少能替陸少安索回代價,你,懂得我的意思?」 
     
      玄劫唇角輕撇,道:「這件事,他活著時候你就該做,說不定因此姓陸的還死不了 
    !」 
     
      方勁軍搖頭道:「人在這個人世間活著,便各有層次,各有際遇,什麼事該什麼人 
    去做,秩序上是亂不得,論眼下的情形,當然陸少安應先行上陣,如果他有運氣,就不 
    會死,他不幸死了,秩序的排列才輪到我,然後,就得看我的際遇如何了!」 
     
      頓了頓,他又接著道:「凡事總是相對的,玄劫,你亦免不了要看造化。」 
     
      玄劫道:「生死憑諸實力,命運便交付上天,方勁軍,讓我們賭一次造化吧!」 
     
      踏前一步,方勁軍雙掌左右分開,模樣似待擁抱玄劫,兩腳撇立,如同倒八字—— 
    姿勢擺出他的整個形體突然殺氣盈溢,充滿了一股似欲爆裂般的凶戾壓力! 
     
      玄劫注意到對方的雙掌,厚實寬大,繭皮累結,而且呈現著奇異的烏黑色,十隻手 
    指粗長微曲,仿若鐵鉗,真是典型的「烏心掌」實形範例,他也注意到方勁軍擺出的起 
    手姿勢,這種姿勢令門戶大開,中宮空虛,似乎不合於一般武家謹守嚴防的習慣,但他 
    確信,方勁軍之如此坐馬立樁,必然有他的道理在,這道理,恐怕也就是要命的根由了 
    ! 
     
      方勁軍不像陸少安那樣轉動,他和陸少安的戰法正好相反,他不但不轉動,更一步 
    —步直逼玄劫而來,步履著地間,彷彿使人感受得到那種隱隱的震晃! 
     
      玄劫的「搜神傘」便在這時刺出,傘尖的寒芒劃過一道筆直的線,有若流星曳尾, 
    光入人眼,傘尖已到了方勁軍咽喉! 
     
      烏黑的雙掌翻起,快得像是它早就定在那個位置上了,位置的分寸拿捏得非常準確 
    ,準確到剛好把「搜神傘」磕開! 
     
      十二隻短劍般的傘骨,就在傘身蕩起的瞬息倏展,骨刃森寒,有若刀輪也似旋向方 
    勁軍。 
     
      魁梧的身形猝然斜出,斜出的短促距離間,方勁軍掌勢兜起,狂飆回飛,積雪被勁 
    風揚卷,發出尖銳的呼嘯,原本軟綿細微的雪粒,頓時竟有了鐵砂般的堅硬激力! 
     
      玄劫的傘尖撐向地下,身子藉著一撐之力倒翻七尺,方勁軍倒八字步交錯旋飛,張 
    開的兩掌有如怪蛇也似倏忽扭卷,不但出手的角度與方位完全違反了力道慣性,勁勢聚 
    集的焦點更則匪夷所思;當那一股像煞鐵錘般的無形力量由虛緲中突兀凝就,並兜胸撞 
    擊過來的時候,玄劫幾乎懷疑,方勁軍是否曾帶來了一個看不見的幫手? 
     
      玄劫此刻的情景,正如同—名自絕壁高處墜落的人,有許多過往及眼前的種種迅速 
    浮現於腦際,彷彿形成了連串掠閃的圖片,但最使他清晰頓悟的一件事,莫過於瞭解了 
    方勁軍擺出那等起手開山式的因由——雙掌他置,以當中的空間做為掌勢轉化運展的腹 
    地,尺許闊幅,宛如天地,確實攻守自得,應變隨心,比起尋常式子,是要高明多了, 
    而倒八字步移動起來如同加橇滑行,雪地運展,豈不稱便? 
     
      頓悟的前後只為—剎,玄劫要想躲避這突如其來的重擊已無可能,但聞「砰」的一 
    聲震響,他整個身軀拋空六七尺高,在方勁軍的狂笑聲裡打著滴溜往下跌落一—眼看著 
    便將摔倒地面的玄劫,在隔著積雪尚有三寸左右的距離時,猝然伸展雙臂。用傘桿的尾 
    部猛擊地面,他下墜的身形立刻騰射,像是驚鴻乍起,白虹貫日,連人帶傘以無可言喻 
    的快速撞向方勁軍,撞向以為大局砥定,正在開懷狂笑中的方勁軍! 
     
      「搜神傘」的傘尖如矛,現在,矛尖穿進了方勁軍的胸膛,更透出在他背脊之後, 
    瞬息間,這位「龍馬隊」的瓢把子僵窒住了,狂恣的笑痕凝結在臉上,大張的嘴巴還放 
    肆的綻咧著,但死亡的陰影卻像潮水,剎時已浸漫至他的容顏,溢佈於一條條顫動的紋 
    褶裡……拔傘而出,玄劫暴退三步,他注視著猩赤的鮮血湧於敵人的胸口,血色艷麗, 
    只是襯得他自己的面龐越發慘白灰青了! 
     
      手捂著傷處,方勁軍的模樣僅此片刻功夫便已枯槁憔悴得不能看了,他雙目深陷, 
    兩頰乾癟垂塌,嘴唇發紫,甚至連肌膚都似起了皺皮,好像他體內的所有生機,已被驟 
    而抽光! 
     
      唇形在動,在翕張,方勁軍喉管裡呼嚕著痰音,他盯視著玄劫,努力出聲:「你… 
    …你……怎麼……怎麼會……」 
     
      知道方勁軍是什麼意思,玄動伸手撕開上衣前襟,現露出他的胸膛,老天,胸膛上 
    的肌肉竟然一片烏黑,一片浮腫的、近乎潰爛的烏黑,上面並且有著極為明顯的掌印, 
    但是,掌印不止一個,卻是兩個! 
     
      緩緩的,玄劫撕動著胸前的肌肉,就像在變化一套可怕又令人作嘔的戲法一樣,他 
    居然把胸前的這塊肌肉生生撕了下來,不過,撕下這層肌肉之後。並沒有血糊淋漓的情 
    況,他仍舊有著完好的另一面胸膛,彷彿他自來就生有兩層胸肉,而且可以隨意剝脫無 
    損似的! 
     
      拈著手中這塊尺許見方,半寸厚薄的黑腫胸肉,玄劫的腔調帶著哽咽:「這塊胸肌 
    不是我的,它原本屬於宣浩……」 
     
      方勁軍的眼睛張大,眼球幾乎要鼓出眶外,喉嚨裡又起了響動。 
     
      玄劫沙啞的接著道:「宣浩告訴我,『烏心掌』的掌力雖然狠毒,卻有一個缺點— 
    —如果能在掌勁吐實前的半寸間距中以韌物阻擋,它的力道便難透內臟,用人的肌肉來 
    防護比較理想,尤其拿中過『烏心掌』的皮膚做防護更為理想,因為『烏心掌』有一種 
    特性,它會破壞人的肌肉組織,將血管筋絡脂肉擠壓成一體,這種特性,對挨掌人而言 
    固屬致命的災禍,但卻把這片肌膚變得又韌又具彈性,以此抗禦『烏心掌』力,別有吸 
    收擴散的功效……方勁軍,如今你一切都明白了吧?」 
     
      方勁軍挺立在那兒,雙目凸瞪,形容僵硬,泥雕石塑般一動也不動一一想是永遠不 
    能動了,只不知他到底明白了沒有……玄劫艱辛的上馬離去,心中一邊在向老友的靈魂 
    禱告——不是他替宣浩報了仇,宣浩自己替自己報了仇。 
     
      天是陰霾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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