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瀝 血 伏 龍

    　　　　　　　　　　　　　    【第十三章　求靈藥天池訪三怪】

    　　飛龍師大本來滿腔怒火，可是聽了牧羊女伊麗娜一席話，忽然恢復過理智來，
    三十多年以前的耿仲偉，不是等於現在的史存明嗎？從前的韋青荷，不是等於現在
    的伊麗娜嗎，史存明和伊麗娜現在是一雙愛侶，自己跟智禪上人以前何曾不是一對
    情人？可是因為自己心胸狹隘，不忍一時之氣，幾十年來勞燕分飛，誤己誤人，如
    今落得大家韶華老去，皈依空門，青磬紅魚，老懷淒槍，自己一誤於前，何忍再誤
    別人於後？飛龍師大禁不住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把斷虹劍向地一擲，走到史存明的
    身邊，伸手一拍，解了史存明的穴道，喝道：「好！我就看在這女娃兒面上，饒你
    一命，後會有期！」她說完把緇衣一振，展汗神行無影的輕身飛行功夫，幾下起落
    ，轉瞬之間，便消失在廣闊的草原上！

    　　史存明見飛龍師太遠去，方才掙扎起來，伊麗娜趕忙上前，把他扶住，問道：
    「存明哥哥，那老尼有傷了你嗎？」

    　　史存明苦笑道：「沒有，好在你剛才一席話，叫她恢復了人性！」他看見甘泉
    集外站了許多人，不想再說下去，吩咐那十多個被飛龍師太救了的維族婦女，各自
    回家，自己向市集借了兩匹馬，和伊麗娜兩人，齊齊坐上馬背，離開了甘泉集，在
    路上，史存明向伊麗娜詢問金弓郡主的情形，伊麗娜道：「孟姐姐被她師傅打了一
    掌，昏迷不醒，老禪師極力給她醫治，也不見她醒轉過來，滿清大軍攻入天山的前
    一天，老禪師帶金弓郡主離開大營，返回葉爾羌去，據說要找到一種名叫龍腦草的
    ，混和天山雪蓮合藥，方才能夠把郡主腦裡的瘀血提出，使她清醒，不過龍腦草這
    東西，普天之下，只有崑崙山絕頂，王母天池邊才有得出產，不易找尋，找著了龍
    腦草合藥，還要經過幾個月的調理，方才復原，老禪師和郡主一離開，不到半天，
    清兵立即展開大舉進攻，以後情形怎樣，不用說你也知道了！」

    　　史存明十分感慨，他決定先找尋回部的牧民，稟告小和卓木，自己方才返回葉
    爾羌去，見著師傅，設法子找尋龍腦草，他兩個在草原上走了一日一夜，方才到達
    喀爾沁平原，大小和卓木的兵馬和南疆各族的聯軍，大營紮在這裡。

    　　史存明和伊麗娜齊齊跳下坐騎，跟哨兵打招呼，直入轅門，已經有把守營站的
    兵士，飛報入中軍帳，接著幾個戰士由裡面迎出來，向史存明拱手，說道：「壯士
    ，多多辛苦了！王爺請你進中軍帳！」史存明跟著戰士走入金葫蘆頂的中軍帳篷，
    大和卓木酋長亞巴克，小和卓木酋長亞圖特，和南疆各部的酋長，整整齊齊的坐在
    那裡。

    　　史存明正要行禮，大和卓木忽然說道：「史壯士，你在戰場上不是俘虜了兩個
    滿洲姑娘嗎？有沒有帶她來，把她們安置在哪裡！」史存明吃了一驚，說道：「王
    爺，那兩個女子不是俘虜，是我在戰場找到的，她們是清軍的女眷，我把她送回去
    啦！」南疆幾個酋長立時騷動起來，一個紫棠面色，滿面虯鬚的酋長暴聲喝道：「
    姓史的！你是清軍奸細還是我們這邊的人？你怎的把我的兒子殺了？」

    　　說話的正是恰堪族的酋長葛士達，他接到部下的報告，自己兒子在戰場上，被
    一個名叫史存明的漢人少年殺死，這姓史的少年還是金弓郡主的好朋友，幫助回疆
    對抗清兵的，不禁暴跳如雷，立即向大和卓木亞巴克提出交涉，他說自己兒子不能
    在死，如果不拿住姓史的抵償性命的話，就決定帶領本部士兵返回巴遠克山下的草
    原牧地去，退出抵抗清兵的行列，大和卓木因為恰堪族帶領了好幾干軍馬來，是得
    力的臂助，當然好言安慰，葛士達方才勉強忍住怒氣，他看見史存明進入帳篷忍不
    住怒火沖天，就要撲上前去，跟他拚命！

    　　史存明不慌不忙，說道：「不錯，葛士達！你的兒子是我殺的，我也自悔魯莽
    ，不過他也有取死之道！」少年壯士把胸一挺，將自己在戰場上遇著賀蘭明珠，向
    自己哀呼求助，自己因為念在半個月前，在雪崩裡被她救了性命，所以一報還一報
    ，把賀蘭明珠送回清軍營地去，半路遇著了葛布林，恃著小酋長的身份，欺壓自己
    ，要霸佔這兩個婦女，自己據理力爭，葛布林冷不防發出標槍來，暗算自己，因此
    一怒之下，才把他殺了，史存明只把賀蘭明珠是兆惠將軍的側福晉一節隱起來，理
    直氣壯的說道：「各位聽了！

    　　滿清的軍隊由塞內打到塞外，由沙漠打到草原，搶劫我們的牛羊，焚燒我們的
    營帳，還要把我們的妻女擄去姦淫，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們要抵抗滿清的理由，
    我們應該把滿清的婦女捉來姦淫嗎？滿清的軍隊跟我們對敵，他們的女眷不是我們
    的仇人，恩怨分明，中國有一句俗語，『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各位都在這裡，
    說一句公道話，如果大家認為我要給葛布林抵命的，殺了我吧！我史存明皺一皺眉
    頭，不是英雄，也不算是智禪上人的徒弟！」

    　　葛士達被史存明當眾揭出自己兒子的醜惡行為，不禁又羞又怒！本來葛布林在
    恰堪族裡，恃勢凌人，調戲婦女，族人已經早有煩言，可是葛士達向來溺愛兒子，
    裝作不知罷了！他還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別人這樣痛斥自己的兒子，不留餘地，
    葛士達禁不住怒火沖天，斷喝一聲：「我的兒子死了！我沒有活人對證，你當然可
    以對他任意詆毀，來來來，我和你決個高下！」他說著向左右喝道：「拿我的金刀
    來，今天不殺這小子，以後也不做酋長啦！」隨從應聲過來，把一柄金背砍山刀獻
    上。

    　　大小和卓木看見葛士達執意要跟史存明動手，不禁左右為難，史存明雖然是漢
    人，卻是自己軍中一個得力臂助，他殺了恰堪族的小酋長，完全出於自衛，不能說
    他不對，可是葛士達堂堂一部酋長，他的兒子被殺，哪裡肯干休善罷！

    　　自己如果偏袒史存明，萬一他翻起臉來，帶了自己七八千名部下投降清軍，或
    者是退回南疆，都將影響大局，兩個和卓木酋長只好說道：「大家是自己人，有話
    慢慢的說，平心靜氣，不要火並！」

    　　葛士達一意要替愛子報仇，哪裡肯聽別人的活，他把金背大刀一揚，厲聲叫道
    ：「姓史的，今天不是你就是我，吃我一刀！」話猶未了，手起一刀，摟頭蓋頂，
    向史存明天靈蓋砍落，史存明用個「蜉遊戲水」，一扭身軀避過刀鋒，葛士達血紅
    了眼，虯髯戟張，刷刷刷，一連三刀，史存明身隨刀走，連閃三招，葛士達怒喝道
    ：「小子！你有寶劍，怎的不拔出來？」史存明垂手貼膝，朗聲說道：「我殺了你
    的兒子，豈能對你無禮？」表面謙讓，實在是挖苦之至！葛士達暴跳如雷，左一刀
    右一刀，接連研了十六八下，史存明跟著刀光亂轉，始終傷不了一根毫毛，小和卓
    木叫道：「住手，不要打啦！」他抽出佩劍來，正要上前，史存明突然身形一長，
    二指驕伸，指向葛士達的雙眼，葛士達大吃一驚，急忙抽刀回擋，史存明倏的一翻
    右掌，「腕底翻雲」，一掌打中他的右臂，葛士達虎口一鬆，金刀噌聲落地，史存
    明道：「老酋長！承讓！」又向大小和卓木道：「二位王爺，晚生要到葉爾羌城，
    看一看郡主去！」說罷頭也不回，逕自跑出了中軍帳，和伊麗娜兩人，每人乘了一
    匹駿馬，疾馳而去，葛士達恨恨不已。

    　　現在不說回疆交兵的事，再說史存明和伊麗娜兩人，離開了大小和卓木的營盤
    ，縱轡放馬，在草原上飛跑，跑了兩日兩夜工夫，到第三天清早，已經到達葉爾羌
    城了！葉爾羌是人小和卓木的王城，也是南疆最富庶的城市，居民有十多萬，史存
    明到了葉爾羌城之後，立即到回王宮殿去見金弓郡主，孟絲倫在寢宮養傷，史存明
    問宮中侍女道：「郡主的傷勢怎樣了？」那侍女道：「哦！郡主已經醒轉過來啦！
    只不過她從今以後，一生一世，也是個白癡哩！

    　　史存明和伊麗娜大吃一驚，便間金弓郡主怎樣變成白癡？侍女據實說了，史存
    明十分傷感，原來孟絲倫由天山回來之後，經過智禪上人用心調治，百藥競投，總
    算甦醒過來了，不過她終日如癡如呆的坐著，有時候哭，有時候笑，說些不三不四
    的話，中間也有很短暫的時候，神智清醒過來，問前方的戰況，問史存明混戰之後
    ，到了哪裡！可是不到半天，又亂說吃語了！孟絲倫的嫂子香妃娘娘著急得不得了
    ，天天替她到回教清真寺祈禱，請求阿拉真神，恢復孟絲倫的智慧，金弓郡主始終
    沒有痊癒過來，葉爾羌城的老百姓十分焦急，個個希望郡主身體早日復原，再到前
    方打仗，侍女說到這裡，屏風後面傳出一陣腳步聲響，原來智禪上人由寢宮出來了
    ！

    　　智禪上人一見了史存明，合十說道：「徒弟，你啥時候回來的，前方戰事怎樣
    呢？」史存明向師傅行過了拜見禮，方才說道：「一言難盡！」便把經過說了，連
    自己跟飛龍師太在甘泉集過招比武的事也說了出來，智禪上人點頭說道：「青荷這
    人一生意氣用事，這次她打傷了自己徒弟，並不打緊，幾乎把回疆的抗清大業，弄
    得一敗塗地，甘泉集比武這一次，十分危險，好在她良知未滅，不然的話，怎會聽
    伊麗娜一席話，便把你饒了呢！以後你見著她，切不可失晚輩之禮！」史存明唯唯
    受教，師傅寒暄了別後的情形，史存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師傅，弟子剛
    才聽宮中的侍女說，孟絲倫傷勢雖然痊癒，神智含混不清，只有崑崙山上的龍腦草
    可以醫治復原，你老人家怎的不想法子弄一技來，把郡主醫好了，再上前線，指揮
    三軍打仗？」智禪上人歎了一口氣道：「找尋龍腦草嗎？談何容易，一個不巧，連
    性命也要送掉哩！」

    　　史存明不禁一愕，問道：「聽說龍腦草這種東西，只有崑崙山王母天池畔有出
    產，是嗎？」智禪上人點頭說道：「不錯，龍腦草是天地奇珍，它是西域一種異卉
    ，生長在窮陰極寒的雪山冰谷裡，哪個人得著它，拿來合藥，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比起關東的野山人參和千年何首烏還要珍貴，真是曠世難逢的天材地寶，在百多年
    以前，這種龍腦草在天山南北以及大雪山，喀喇崑崙山各處都有，可是經過一般人
    大量採摘的原因，已經漸漸絕種，只剩下王母池邊長年冰封，人跡罕至的地方，略
    有出產，不過數量也非常少，據說只有一二十棵罷了，可是這三十年以來，王母天
    池一帶，被三位怪客把守著，閉關清修，不准閒人踏進半步！」

    　　史存明十分詫異道：「哦！那三個怪客是什麼人？不准人上王母天他，他們叫
    什麼名字？本領很厲害嗎？」智禪上人說道：「深山大澤，天下間的奇人異土，所
    在多有，這三個人據說是崑崙派的前輩人物，二男一女，三十多年以前，崑崙派的
    掌門鬧翻，離開了星宿海，隱居天池，一般人順口叫他們做天池三怪，他們的真實
    名姓從來沒有人知道，只知道三他的外號，兩個男的叫天殘叟和地缺翁，一個女的
    名叫瀟湘仙子罷了！」

    　　伊麗娜不由失笑起來，說道：「他們的名字多怪呀？什麼天殘地缺，難道他們
    是殘廢了的嗎！什麼瀟湘仙子，她一定非常美麗，像天上神仙了，是與不是？」智
    禪上人答道：「這位小姑娘猜得對了！天殘叟斷了一隻左臂，地缺翁折了一條右腿
    ，這兩位老人家都享壽百年過外，至於瀟湘仙子也有八十多歲，照理是一個雞皮鶴
    發老太婆，可是她駐顏有術，八十歲的人和三十歲一般無二，容光照人，別看他們
    只有三個人，本領絕高，真個有孽壁一雲，噓氣成雨的本領，不過這三個人的脾性
    ，非常古怪，而且心黑手狠，殺人不眨眼，尤其是瀟湘仙子，落在她手裡的人，十
    死無生，又有人叫她做天池魔女呢？」伊麗娜聽了不寒而慄！

    　　史存明沉吟了一陣，毅然說道：「師傅，弟子不才，提意到崑崙山王母天池走
    一遍，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夠把龍腦草找來，醫治郡主的病，師傅准許弟子去吧
    ！」智禪上人搖頭道：「徒弟不必去了，就算你把龍腦草取來，也沒用啦！」史存
    明吃了一驚，便問金弓郡主的病，莫不是有變化？

    　　智禪上人說道：「她的病不會變化，只不過你由這裡到崑崙山，一來一回，最
    低限度要兩個月，就算排除萬難，一帆風順，把龍腦草取回，醫治郡主，至少也要
    半年光景，方可痊癒，這大半年工夫，大小和卓木和南疆各族的聯軍，能夠抵擋兆
    惠的征西大軍嗎？恐怕那時候清兵長驅直入葉爾羌王城了！你不是白跑一趟嗎？」
    史存明決然道：「師傅，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我們
    不能夠坐著看金弓郡主瘋瘋癲癲度過一世，就算清兵破了回部王城，我也要帶她到
    王母天池去，取龍腦草給她醫治，即使犧牲了我的性命，也是心甘情願！」史存明
    說到這裡，把心底的曲衷說了出來，他這幾句話無疑承認盂絲倫是自己生平獨一無
    二的意中人，伊麗娜聽了不由生出一陣妒意！

    　　智禪上人看見史存明的態度堅決，便點頭道：「很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你就到王母天池去走一趟吧！」史存明大喜拜謝，伊麗娜忽然說道：「老禪師，我
    也跟存明哥哥到崑崙山去！」史存明不禁一愕。

    　　老禪師覺得十分納罕，合十說道：「伊麗娜，崑崙山古稱天柱，比天山還要高
    ，窮陰凝寒，你一個沒有武藝的人，怎樣能夠去呢？」伊麗娜說：「老撣師，你不
    是說天池三怪的脾性十分古怪嗎，飛龍師大的性情也夠怪了，給我一頓痛罵，立時
    走開，連頭也不敢回，如果天池三怪不准我們進王母天池，不肯給我們龍腦草，我
    就拼出性命不要，也要罵他一頓！或者我一罵之下，天池三怪會像飛龍師太一樣，
    把龍腦草交給存明哥哥呢？」智禪上人不禁哈哈大笑！

    　　史存明想自己一個人到崑崙山去，千里長途，如果沒有一個伴侶，非常寂寞，
    伊麗娜雖然沒有什麼本領，卻是天真爛漫，或者見了天池三怪，有用得著地方也說
    不定，他便向智禪請求，准許伊麗娜，和自己同去，智禪不假思索的答允，史存明
    就要即日動程，智禪上人又叮嚀了他一番，無非是沿路小心，到了崑崙山上，萬一
    天池三怪閉關不納，自己也要本著當年留侯張良，但橋三進履的故事，極力容忍，
    不亢不卑，完成取得龍腦草的使命。史存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向智禪上人道：「
    師傅，弟子要到寢宮去見一見孟絲倫郡主，方才啟程，不知道可以不可以呢？」智
    禪上人知道自己徒弟和孟絲倫心心相印，青年男女情之所鐘，任何人也阻止不來，
    老禪師只好點了點頭，說道：「很好，郡主在內宮裡由可敦照料，你們參拜可敦，
    不要失禮！」史存明伊麗娜唯唯應諾，別過上人，直向寢宮走去。

    　　「可敦」是回部酋長妻子的尊稱，跟皇后卻不相同，因為皇后是一人之下，萬
    人之上，母儀天下，回部酋長依照伊斯蘭教的俗例，能夠同時娶四個妻子，換句話
    說，可以立四個「可敦」了，（和卓木是回人稱呼尊長用語，含有尊敬成分）當時
    大和卓木酋長的可敦就是香妃，香妃原名叫桑達麗絲，是新疆喀什人，（即是現在
    南疆的莎車縣），國色天姿，自小便有一宗異處，就是體有奇香，不用搽脂抹粉，
    身上散發出一種天然香氣，如蘭似麝，十六歲起，艷名遠噪天山南北，大和卓木便
    納了她做第一可敦，封做香妃娘娘，他從此不納別的可敦，史存明在北天山時，也
    聽見過人說香妃的美艷，這次趁著探視孟絲倫的病，請寢宮使女向香妃通傳求見。

    　　香妃正在小心伺候孟絲倫喝湯藥，聽說史存明要進來，她知道史存明雖然是漢
    人，卻是幫助回疆抗清的英雄，深懷欽仰，她又是個曠達的人，立即傳令在偏殿延
    見，史存明和伊麗娜剛才走入殿門，便覺眼前一亮，殿中正坐著一個回裝美人，伊
    麗娜是女子還不覺怎樣，史存明卻是目眩神搖，不能自己！

    　　原來香妃不但姿容絕艷，而且氣質高雅，正如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所說的：
    「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

    　　粉面泛出一片慈祥的光輝，令人如親芝蘭，如坐春風，神魂舒暢，再看她深藍
    色的眼睛，像無際的海洋，似乎有說不出的熱情，可是她那玉柱似的鼻子，櫻桃似
    的嘴唇，卻又隱現出剛毅的威嚴，令人如同感到一團冷氣，不敢梢涉邏念，史存明
    心中暗想，自己眼見三個美人，孟絲倫和賀蘭明珠，連同相隨身邊的伊麗娜，各擅
    勝長，可是一比起香妃娘娘來，便黯然失色了！香妃好比鳥中鳳凰，花中牡丹，一
    切俗禽凡卉，根本不能相比，他為人本來面嫩，看見了絕世的人，不知怎的，面熱
    口訥，連敘禮的話也忘記了！

    　　香妃笑了一笑，說道：「尊駕就是史壯士嗎！素仰素仰，壯士要見郡主，郡主
    剛好睡熟了，要不要叫醒她說話？」史存明慌忙說道：「哪裡話來，晚生哪敢打擾
    郡主，就此告退！」

    　　香妃笑道：「小坐何妨，我知道壯士和郡主相當要好，這次千里迢迢由前方回
    來看她，不如這樣，就到郡主寢室一轉吧！」她不等史存明答應，站起身來，向前
    引路，裙袂飄處，送過來一陣淡淡的幽香，這種香清而淡，只有梅花的芬芳，可以
    比擬，史存明連連稱謝，跟著香妃娘娘到了寢室之內。

    　　孟絲倫躺著的牙床上，懸著流蘇錦帳，彷彿煙籠芍藥，由帳外望入去，金弓郡
    主彷彿睡得很甜，史存明見她玉容清減，心中憐惜，但是當著香妃和侍女的面前，
    哪裡能夠跟她說私己話？何況盂絲倫睡得這樣熟，更不忍心吵醒她了！史存明微微
    欠身，便自告退，香妃彬彬有禮，送回前殿，史存明道：「多謝可敦，晚生要告退
    了！」香妃含笑答道：「壯士放心，郡主有我服侍，必定很快復原，她除了說吃語
    之外，一切和常人無異，只管放心便了！」史存明和伊麗娜退出寢宮，伊麗娜咋舌
    道：「我今天才見著回疆第一美人，何止是回疆美人，簡直是天下第一美人哩！」

    　　當大下午，葉爾羌城向南的平原上，出現了兩匹駿馬，馬上坐著一個漢族少年
    ，一個維族少女，征塵僕僕，向昆侖山進發。

    　　這一對青年男女，不用說也是史存明和伊麗娜，他們在路上晝夜飛馳，饑餐渴
    飲，馬不停蹄，有話便長，沒話便短，他們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橫越過大戈壁沙
    漠，穿過吐魯番火山，到了和闐附近，崑崙山已經在望了，史存明和伊麗娜都是在
    天山長大的，以為天山雄奇峻峭，雪景壯麗，宇內無雙，可是現在看見了崑崙山，
    峭壁排雲，群峰刺天，山勢的雄奇磅礡，比起天山有過之無不及！史存明望望山勢
    ，歎了一口氣道：「昔日共工氏頭觸不周山，天柱折，地傾東南，崑崙天柱真個是
    名不虛傳哩！」伊麗娜道：「哪一個叫共工氏，他住在山裡嗎？」史存明失笑起來
    ，便把軒轅黃帝大戰共工氏的神話說了，伊麗娜搖頭道：「我不相信，共工氏一頭
    可以撞塌一座大山嗎？照這樣的說來，他簡直是個神，而不是凡人了！神也會被人
    打敗嗎？我不相信！」史豐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記起師傅說天池三怪的本領，
    要以擘石生雲，噓氣成雨，上格青冥，聲聞於天，不知道是不是一般人故神其說，
    特別誇大，自己這次到崑崙山，無論如何，也要開開眼界！

    　　行行復行行，過了三天，不知不覺，他們到了崑崙山下，崑崙山延長二千多里
    ，除了幾條土人開出來的羊腸古道之外，無路可通，王母天他在一座名叫「埃土伯
    格」山的主峰上，本來關外的長白山也有天池，長白山天池只是一個湖泊，相傳滿
    清開國始祖的布庫裡雍順，就在天池旁邊誕生，崑崙山的天池又名「瑤池」，也是
    一個大湖，不過湖面海拔萬尺以上，結成堅冰，一年四季，湖水結實得和透明玻璃
    一般，有湖無水，成為西域奇景之一，不過要欣賞這奇景，也不容易，要爬過十幾
    座山峰，費上幾晝夜的時間，方才可以到達天池！路途這樣崎嶇，能夠爬上天他的
    人，當然是絕無僅有了！史存明和伊麗娜覓路上埃士伯格峰，起先是路途也還平坦
    ，並不難走，過了幾座山峰，山勢越來越陡峭了！有的地方簡直是懸崖絕壁，猿揉
    難渡，史存明只好用壁虎功爬上去，由上面拋下套索來，把伊麗娜腰間綁住，直絡
    上去，足足走了大半日，前面山嶺突然現出一條白亮亮的東西來，晶光照眼，宛如
    玉帶，伊麗娜高興得直叫起來，說道：「看呀！那邊一定是王母天池了！」

    　　史存明手搭眉頭一望，不禁嗤然失笑，說道：「妹子，你看錯啦，那不是王母
    天池，是冰河哩！」冰河是大自然宇宙的奇景，在叢山峻嶺間，婉蜒起伏，往往通
    出三五百里以外，天山也有冰河，不過比起崑崙山的冰河，卻又小巫見大巫了！這
    對少年男女，好像情侶一般，一邊說笑，一邊賞玩冰河奇景，不知不覺，天色已經
    黑了下來，史存明就在冰河旁邊，一個背風的山谷下，取出帶備的牛皮口袋來，每
    人一個，整個身子鑽了進去，只把頭部露出袋口，枕著軟褥，蜷伏一團睡覺，伊麗
    娜抬頭向天池一望，忽然叫了起來，說道：「火光火光，存明哥哥，你快來看！對
    面山峰有火光哩！」

    　　史存明慌忙掙出皮袋，跳起身來，循著伊麗娜所說的方向望去，果然如此，只
    見冰河對岸一列黑黝黝的山峰下，現出兩道火光來，這兩道火光有十多丈長，顏色
    赤紅，如龍蛇交掣，乍起倏落，把史存明看得目瞪口呆，他心裡暗中在想，這些火
    光是劍氣呢？還是障眼法呢！那兩道火光起落了十幾下，突然糾做一團，翻翻滾滾
    ，史存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這兩道火光起落的姿勢，好像飛龍師大所使用飛龍劍
    的劍招，難道它是天池三怪發出來的劍鋒，抑或飛龍師太本人獨創的飛龍劍法，脫
    胎於天池三怪？難道她拜在三怪門下？史存明越想越糊塗，眼前一片迷惘，冷不防
    伊麗娜一聲怪叫！

    　　史存明吃了一驚，以為來了毒蛇野獸之類，所以伊麗娜驚慌得叫了起來，他連
    忙扭頭一看，哪知道不看猶可，一望之下，當堂打個寒嚓！原來自己背後五六步遠
    ，卓立著一個瘦小枯乾的老人，這老人模樣十分古怪，穿著一件青布長袍，左手扶
    了一根短杖，短杖一頭杵在地上，原來他沒了左腿，再看他的面容，蒜頭鼻子，三
    角眼睛，醜惡異常，一張臉冷冰冰的，絕無人色，令人看了寒氣直冒，總而言之，
    在黑夜裡看來，這老頭子簡直不像一個生人，史存明忽然想起，這老頭子缺左腿，
    用杖代足，來得這樣突然，沒影無蹤，難道是天池三怪裡面的地缺翁嗎？史存明慌
    忙躬身道：「後學弟子史存明，今日千里迢迢到來，拜謁你老人家，你老人家莫不
    是天池……」底下一句是三位老前輩，還未及說出口，陡覺眼前一花，劈啪兩聲，
    面上中了一掌，這一掌非常之重，史存明哎呀兩聲，幾乎一跤直跌出去！

    　　少年壯士估不到天池三怪這樣怪僻，只一上來，便給了自己一巴掌，喊道：「
    我我……」枯瘦老頭打了他一巴掌後，已經站在兩丈以外，罵道：「乳臭未乾的小
    子，憑你也配稱為弟子，自稱後學，我老頭子橫行江湖的時候，你這小子還在鬼門
    關上，不曾入娘胎哩！什麼後學，打打！」瘦老頭一個打字，剛才出口，身形晃處
    ，宛似一縷青煙，到了史存明的跟前，呼的又是一巴掌，向史存明臉上摑到！

    　　這一掌疾如閃電，史存明急不迭忙伸手一攔，接著雙肩晃處，用「神龍入洞」
    的身法，旁竄出去，哪知他不躲閃還好，一閃之下，啪啪兩聲，史存明左右兩邊臉
    頰，各自吃了一掌，這兩巴掌比上回更重，宛如鐵錘擊撞，打得他天旋地轉，眼冒
    金星！如果史存明不是自小服了靈藥，脫胎換骨，又跟著智禪上人練了許多年的內
    功，早就已經暈了過去！史存明又驚又怒，正要拔斷虹劍相迎，枯瘦老人已經喝道
    ：「小子，如果你一動劍，不挨上四巴掌，我就是你孫子，馬上改姓！」

    　　史存明雖然被對方打得滿眼金星，理智還沒有被怒火沖掉，他忽然想起自己臨
    別之時，師傅曾經向自己說過要學留侯張良，圮橋三進履那一句話來，天池三怪本
    領這樣高強，比起飛龍師太超出十倍也不止，自己在甘泉集和飛龍師太交手，尚且
    不到三五回合，便自敗下，如果跟天池三怪動武，豈不是自討苦吃嗎！本領相差太
    遠，動手也是枉然，史存明霍地向後一退，說道：「不敢不敢，我哪敢跟老爺子動
    手，我真該打，任老前輩打幾下消氣便是！」

    　　他這樣一服軟，枯瘦老頭果然不動手打他，呵呵怪笑說道：「小子！你真的任
    我打嗎？來來來，你站著不要動，我給你十巴掌，當作懲戒！」史存明大吃一驚，
    自己挨了三掌，已經沒法子吃得消，如果再打十掌，還有命嗎？他正要開口求饒，
    可是回心一想，這老怪物脾性古怪，開口求他也是白搭，還是拼著挨他十掌吧！他
    把雙手一垂，閉了眼睛，枯瘦老頭喝了一聲：「小子！我打你了！」話未說完，一
    陣狂風似的，史存明猛覺自己頭面腰身啪啪的連響，果然挨了十掌，一下不多，半
    下不少，可有一宗奇怪之處，這十掌打在身上，軟綿綿的全不受力，絕沒有痛楚的
    感覺，不但沒有痛楚，剛才中了三掌的面頰，也被摑了幾掌，這幾掌挨過之後，先
    前腫痛的雙頰，此刻反而不痛了！史存明暗自納悶，他再睜開眼睛一望，奇怪！就
    這剎那之間，枯瘦老頭已經不知去向！

    　　史存明遭受掌擊的時候，伊麗娜陡覺眼前一花，一條灰黑色的人影繞著史存明
    轉了凡圈，一陣狂風似的，掠過自己身邊，眨眼之間，已經消失在夜影深處，她再
    扭頭看史存明，只見他眼睛睜開，面現微笑，正在大惑不解，史存明突然把雙膝一
    屈，跪倒在上面積雪的山頂，咚咚咚，一連叩了三個響頭，伊麗娜奇怪的問道：「
    存明哥哥，那老怪物打了你十幾掌，還要向他叩頭，你是個傻子嗎？」史存明道：
    「妹於不要胡說，這十幾掌我悟出一個道理來，這位老前輩明是打我，實際上是教
    了我一套本領哪！」伊麗娜十分詫異，問道：「打了你還是教你本領嗎？他教了你
    什麼本領？」

    　　史存明道：「你的本領膚淺，我跟你說也不明白，你別擾亂我的心思，看我照
    練幾遍！」他說著沉腰回臂，就在地上盤旋疾走起來，只見他身如陀螺，東一盤西
    一轉，左一圈右一匝，越轉越快，越快越疾，卻有一宗奇妙處，不管怎樣滾轉疾施
    ，腳步不離原地三尺以外，伊麗娜看得呆了，史存明轉了一陣，額汗如雨，面色赤
    紅，方才停了下來，向伊麗娜說道：「妹子，時間不早啦，睡吧！」他倆個二次鑽
    入牛皮袋裡，舒服的睡了一覺。

    　　到第二天早上，史存明和伊麗娜破曉便站起身來，收拾臥具，朝著崑崙主峰走
    去，這時候他們已經來到崑崙山一半的山腰上，峻嶺玄冰，寒氣涼冽，史存明自小
    在天山長大，單憑鍛煉的內功，還不覺得怎樣，伊麗娜卻冷得粉面凝青，牙關打戰
    ，史存明立即從懷裡取出幾顆火紅色的藥丸來，這是智禪上人在北天山採集千年朱
    岑煉製成的，可以增強人身熱力，他吩咐伊麗娜吞服下去，伊麗娜吞了藥九，方才
    覺得熱氣充沛四肢百骸，血脈暢通，手足和暖，她抬頭望了望風雪陰霾的天空，叫
    道：「哎呀，真個是冷死人哩！」

    　　話才說完，山峰頂上一個冷峭聲音說道：「這樣便冷死了嗎？上崑崙山做什麼
    ？快回去吧！」聲音清亮，彷彿就在眼前，史存明和伊麗娜齊吃一驚，急忙抬頭看
    時，只見半山上站著一個黑衣玄裳的中年女子，因為距離大遠，看不清楚面目，看
    出她穿著道裝，史存明高聲叫道：「來人可是崑崙三老中的老前輩嗎？晚輩史存明
    謁見！」

    　　他剛才一喊這兩句話，那黑衣中年女子倏地一扭臂身，好像雲中飛仙也似，由
    十幾丈高的山峰峭壁上，跳落下來，落在史存明伊麗娜兩人的眼前，這一下把他們
    嚇得呆了！尤其是史存明，他看出對方飄身下來的時候，宛似四兩棉花一般，高空
    瀉落，全無反震之力，單這份輕功，自己的師傅智禪上人已經望塵莫及！

    　　伊麗娜看那中年女子時，只見她丰容盛貌，綠鬢花顏，彷彿三十許人的樣子，
    她忽然想起來，這不是天池三怪裡面的瀟湘仙子嗎？伊麗娜正在這樣想著，史存明
    已經過去，躬身說道：「老前輩，弟子這次到崑崙山來，要向前輩請求……」他還
    不曾把底下的話說出來，黑衣道裝女子已經哼的一聲斷喝：「住口，你怎的說我老
    ！」

    　　來的果然是天池三老之一的瀟湘仙子，她雖然居三怪之未，脾氣比起天殘地缺
    二老還要特別，她最恨人家說自己老，最顧忌一個「老」字，凡是和「老」字相聯
    的東西，她也不提，更不准別人說，史存明一上來叫老前輩，已經犯了她的忌諱，
    瀟湘仙子喝道：「你這小子十分貧舌！閒話少說，你要到天池嗎？看你樣子多半是
    為了龍腦草而來，來來來，你勝得我手中寶劍，我便讓你過路，如果勝不了我，快
    快回去吧！」史存明知道她的本領比自己師傅還要高，自己怎可以跟她動手過招？
    只好央求說道：「弟子怎敢跟前輩動手，晚輩剛才出言冒犯，萬望饒恕！」

    　　瀟湘仙子忽然嗤的笑了起來，說道：「我一時忘記了，憑你的本領怎可以跟我
    動手！好吧，我給你一個便宜，我就站在當中一塊山石上，和你比劍，不管你用什
    麼劍法進攻，只要你能夠把我逼得雙腳移動半步，我便准你到王母天池去，不然的
    話，別妄想了，快點折回返路！」她說著噌的一聲，拔出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來，
    精芒耀目，用劍指了指身邊一塊山石，瀟湘仙子隨便雙腳一縱，人便到了石上，石
    塊著足之處，立即深陷，凹入兩寸，瀟湘仙子便站在腳印凹痕裡，叫道：「小子來
    吧！不用客氣！」

    　　史存明見她隨意一站山石，石面上已經現出凹痕，這分明是大力千斤墜地，這
    樣高的本領，自己和她動手，還不是等如以卵擊石嗎？可是對方性情古怪，說一是
    一，決不更改，好在她說自己只要叫她本人雙腳移動半步，也算自己打贏，且不妨
    作大膽嘗試，史存明退後兩步，噌的一響，把斷虹劍拔出鞘，叫道：「老前輩，晚
    生要無禮了！」劍花抖處，刷的一劍，「怒雷擊木」，猛戳瀟湘仙子左肋，瀟湘仙
    子見他劍法狠辣，暗吃一驚，長劍一引，用個「丹鳳朝陽」，內力直貫劍尖，把史
    存明的劍招輕輕卸向外門去了！

    　　史存明陡覺自己手腕一震，斷虹劍被對方長劍吸住，像磁石引針般，滑向外門
    ，不由嚇一大跳，知道瀟湘仙子內力運用，已到爐火純青境地，哪裡還敢怠慢？立
    即把劍往回一撤，使出飛龍劍法來，「潛龍升天」，「游龍探爪」，刷刷，一招兩
    式，穿向瀟湘仙子下路，要把她逼向旁邊竄出去，瀟湘仙於沉如山嶽，她只用越女
    劍裡面「技擊白猿」絕招，橫劍一封，向外一擋，叮噹兩聲大響，史存明虎口疼痛
    欲裂，幾乎把握不牢，整柄劍差點脫手飛去！史存明和瀟湘仙子這一試招……眨眼
    之間，拆了三個招式，他知道自己劍術造詣和瀟湘仙於距離大遠，對方兀立在地，
    並不還擊，自己尚且沒有法子動她一分一毫，如果真正動手，三回兩合之間，已經
    沒有命了——史存明忽然想出一個辦法來，將雷電披風劍和飛龍劍兩套劍法，兼雜
    使用，一會用雷電劍招，一會用飛龍劍訣，使的招式也是五虛一實，八虛一實，劍
    未刺到，立即撤回，務必令到對方眼花鐐亂，哪知道瀟湘仙於眼神非常，絕不昏眩
    ，似這樣的鬥了三十多個照面，伊麗娜忽然喊叫道：「存明哥哥，你慢動手，我有
    叫她離開這石頭的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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