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瀝 血 伏 龍

    　　　　　　　　　　　　　    【第三十章　半夜深宵來鬼魅福晉魂驚】

    　　孟絲倫正要說幾句謙遜的話，范公達一雙精光炯炯的眸子，向著金弓郡主面上
    ，看了又看，忽然說道：「孟姑娘，不，我還是乾脆叫你做師侄女吧！請恕我這老
    頭子說一句冒昧的話，侄女的模樣一點兒也不像回人，必定是漢人的血統，我這一
    猜對嗎？」智禪上人笑道：「老弟這一猜對了，孟姑娘的確是漢人的血裔哩！」老
    禪師便把孟絲倫的身世，以及飛龍師太當年收錄她的經過，一一說了，范公達想了
    又想，忽然說道：「侄女，你生身父母是在張家口塞外居住的，幾代都是經營販賣
    皮革生意的，是與不是？」孟絲倫驚奇得睜大了一雙俏眼，說：「伯伯，不，師叔
    ，你老人家怎樣知道？」

    　　范公達浩然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們本是一家人！」智禪上人道：「師兄，孟
    姑娘跟你天南地北，怎會是一家人！

    　　你有認錯人嗎？」范公達道：「實不相瞞，我有一個嫡親姐姐名叫做范賽花，
    比我大上十年，當我十歲懂得人事的時候，我姐姐嫁給了張家口一個姓秦的賣貨商
    人，名叫個秦廣俊，嗣後便天南地北，人各一方，姐弟再沒有見面的機緣，到我二
    十多歲上峨嵋山練技之前，曾經接過姐夫兩次家信，說姐姐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
    兒。

    　　「又過幾年，我在峨嵋山接到了個消息，說我姐夫姐姐全家到蒙古庫佛去參拜
    活佛，走到瀚海大沙漠裡，遇著馬賊，全家慘被殺害，我聽了這個消息，真是肝腸
    俱裂，恨不得立即趕到塞外去，給姐姐和姐夫報仇，可是那時候我的藝業還沒有學
    成，峨嵋的門規又最嚴厲，門人未學成本領的，不准下山闖事，只有啞忍罷了！

    　　「直到我三十五歲那年方才下山，下山第二年到塞北去，可是前後相隔了七八
    年，什麼頭緒也找不著啦！」范公達說到這裡，孟絲倫再也忍耐不住，淚下如雨。

    　　智禪上人急忙說道：「師弟，不用說啦，孟絲倫是你的外甥女兒，孟姑娘，你
    過去拜見舅父吧！」孟絲倫立即走到范公達面前，納頭下拜，范公達強笑道：「不
    用客氣，請起來吧！我姐姐生了這一個英雄女兒，她如果死而有知，在九泉下也要
    含笑，她的女兒居然做了回疆郡主，試想高興不高興呢？」智禪上人知道范公達這
    幾句話是故意說來解悶的，不由笑了一笑。

    　　史存明和范金駒范金駭兄弟舉杯飲酒，說些江湖上的軼事逸談，希望打破酒席
    上淒涼的氣氛，正在飲酒時候，外面突然傳進一陣木梆的聲音來，噹噹噹……，一
    聲傳遞一聲，范公達聽了面上變色，說道：「咦！奇怪，白熊谷入口傳來緊急警報
    ！」

    　　他正要吩咐兒子出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幾個了望弟兄已經由外邊氣急
    敗壞的跑進來，說道：「寨主！不好了！白熊谷三十里外，現出一大隊清兵來，人
    數至少有一萬人，浩浩蕩蕩，直向天山開進！」

    　　范金駒兄弟立即跳離座椅，叫道：「清兵來進剿我們了！

    　　吹響號角，全部弟兄出動！」金弓郡主卻伸手一攔，說道：「且慢！我來問他
    們幾句話！」孟絲倫從容不迫向那幾個了望兄弟問道：「列位有探清楚了敵情沒有
    ！清軍統帥是誰？

    　　清軍挺進的路線是迫向哪一方面！是不是為進剿咱們而來的呢？來的是先鋒騎
    兵，還是輜重部隊？」她一連幾句話，把幾個了望兄弟問住了，史存明在旁邊聽了
    ，心裡暗暗佩服，金弓郡主不愧是個指揮方面大軍的將才，單單是這幾句問話，已
    經心細如髮！

    　　那幾個探子期期艾艾的，答不出來，范公達喝道：「不中用的東西，看見了清
    兵一點影子，便驚慌成這個樣子！杯弓蛇影，庸人自擾，快去探清楚了回報！」幾
    個探子正要唯唯諾諾而去，孟絲倫回頭向范金駒兄弟說道：「單靠他們刺探不行，
    二位表弟最好親力親為，到谷口去走一遍！」范金駒兄弟霍然離座，和探子一同出
    谷不提。

    　　到黃昏晌午的時候，范金駒兄弟已經回來，孟絲倫立即問道：「怎樣？你們探
    清楚了一切嗎！」范金駒搖頭道：「清楚這兩字不敢說，只打聽出一點大概罷了！
    來的清軍是先頭部隊，還有後援軍隊絡繹到來，清國的帥旗繡著福字！」

    　　史存明道：「呀！是福康安！」

    　　智禪上人詫異說道：「福康安嗎？他是滿清名將傅恆的兒子，也是上回兆惠大
    將軍的副帥，怎的會帶兵到天山來，難道乾隆帝還要第二次征回疆嗎？」范金駒道
    ：「這件事我們也覺著奇怪！後來我和二弟冒險接近清兵的卡哨，把他們放哨的騎
    兵活捉了一名過來，拖到僻靜地方拷問，方才知道一切，原來這支清兵，是征剿廓
    爾額的先鋒部隊！」

    　　智禪上人說道：「哦！廓爾額一個山地小國，並沒有開罪清朝的地方，乾隆帝
    居然向它用起兵來，真個是奇怪的一件事哩！」

    　　原來廓爾額又名叫尼泊爾，是喜馬拉雅山南麓一個小國，尼泊爾和不丹，哲孟
    雄（又名錫金）三個小國，都是介在西藏和印度邊界的國家，尼泊爾算是三國裡面
    最大的一國，尼泊爾一族人數雖然不多，卻是最勇猛善戰，明朝以來，屢次和西藏
    ，印度打仗，結果佔了上風，印度還要納貢給它，不過尼泊爾對中國始終奉為「天
    朝」，十分恭順，每隔五年人貢一次，幾百年一向如此，並沒有停止過，滿清竟然
    要向尼泊爾用兵，不能不說是一件怪事！

    　　孟絲倫道：「怎麼？你們活捉了一名滿清騎兵嗎？現在哪裡？」范金駒道：「
    哦！那韃子嗎？二弟間完了口供，將他一刀殺死啦！」金弓郡主頓足說道：「你們
    真是草莽！怎的不把他活捉回來，我自然會在他身上用計呢！」范公達也覺得兒子
    太過粗心大意，范金驥道：「表姐要活捉滿洲韃子回來，這有何難？今天晚上，咱
    們再摸出白熊谷，准保在天明前，活捉兩個韃子回谷便了！」

    　　金弓郡主沉吟了一陣，向智禪上人和范公達兩人說道：「二位師伯，依晚輩的
    愚見看來，清兵征剿尼泊爾不過是一個藉口，廓爾額區區小國，何勞大軍？我看滿
    清這次用兵邊睡，骨子裡還是對付西藏呢！」

    　　智禪上人把桌子一拍，說道：「對了！自從雍正年間，年羹堯平定青海以來，
    滿清窺伺西藏，已非一朝一夕，可是過去回疆還未臣服清朝，滿清不能不投鼠忌器
    ！乾隆帝重用天龍派紅教喇嘛，已經是未來入侵西藏的準備，這次清兵征剿尼泊爾
    ，一定要向西藏假道，西藏如果不肯讓清兵入境，福康安這一支大軍，必定攻向拉
    薩了！」史存明道：「那麼我們怎樣應付滿洲韃子呢？堅守著白熊谷自固吾圍呢？
    還是再次聯合起南疆草原上各族牧民，對抗清兵，給大小和卓木和香妃報仇呢！」
    孟絲倫秀眉一揚，咬咬櫻唇說道：「聯合回疆牧民抗清，這件事大重大了！自下南
    疆情形怎樣，我們還不大清楚，在這時候來談說，未免言之大早！」

    　　范金駒道：「不管怎的，今天晚上我們再出白熊谷口，生擒兩個韃子回來再說
    ！」

    　　史存明奮然說道：「范兄，我跟你們一起去！」范金駒兄弟大喜道：「有明師
    兄幫手，再好沒有！來來咱們先吃飽飯，晚上再行事吧！」大家就這樣決定下來，
    智禪上人問及白熊谷開墾的情形，范公達一一說了，金弓郡主又在旁邊提供了許多
    意見，范公達十分佩服。

    　　這天晚上，月黑風高，彤雲密佈，史存明和范金駒范金驥兩小兄弟，換過夜行
    衣服，竄出谷口，史存明不禁想起三年以前，自己在白熊谷口私探金弓郡主大營，
    活捉滿清奸細那一件事來，心裡覺得十分感慨！少年壯士跟隨著范家兄弟，跳高竄
    矮，星飛丸瀉，他覺得范金駒兄弟的輕功造詣，絕對不在自己之下，自己昨天晚上
    ，又看見他們在大廳上踏磚比武的情形，真個是強將手下無弱兵，不愧是家學淵源
    哩！他們走出白熊谷十幾里路，范金駒忽然說道：「留神！前面有清軍的伏哨！」

    　　史存明用盡眼力向前看去，前面一列土丘，漆黑如墨，什麼也看不出來，范金
    駒說前面有清兵的伏哨，不知道怎樣看出來？只見范金駒向兄弟耳邊，靜悄悄的說
    了幾句，范金駭立即蛇行過去，須臾之間，消失在亂草棒莽裡，范金駒卻在地上拾
    起拳大石子來，向空中用力一擲，呼呼兩聲，這兩顆石子疾如流矢，帶著破空響聲
    ，朝著土丘飛了過去！

    　　果然不出所料，石子吧的掉落，土丘後面現出四個清兵來，全是穿著反毛皮的
    衣褲，范金駒向史存明低聲說道：「明師兄，活捉兩上，收拾兩個！」史存明點了
    點頭，拔出斷虹寶劍，那四個清兵由土丘上走了下來，喃喃他說：「三更半夜，怎
    的有人拋擲石子，奇怪奇怪！」

    　　話未說完，榛莽裡面嘩啦兩響，跳出一個黑衣人來，正是小英雄范金驥，只見
    他疾如閃電也似伸出左手來，使出鐵砂掌力，照一名清兵的腦後一按，這清兵雖然
    戴了頭盔，也是禁受不住，哎喲半聲，頭骨盡裂，當堂死在地上！

    　　三個清兵看見同伴倒地，立即回轉身來，大喊：「有賊！」

    　　哪知道剛才喊了一聲，嗖嗖兩響，兩個黑衣人影已經連翩撲到！

    　　撲過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史存明和范金駒，史存明更不打話，使出雷電披風劍
    法，「電光穿雲」，嗤的一響，斷虹劍從一名清兵胸口刺入，哎呀半聲，便自死在
    地上，范金駒呢？

    　　他卻是另外一套打法，手中單刀向清兵面前一晃，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突然翻
    身一拳，砰砰兩聲，打中那清兵的面門，清兵口鼻間著拳，當掌頭腦一暈，范金駒
    攻勢如電，下一著鎖喉腿又緊接著飛到，他這一腳並不踢清兵的咽喉，一下登中他
    的胸坎，雖然有護心軟甲擋住，砰的一響，那清兵也氣悶暈倒，仆在亂石之間，不
    能掙扎！

    　　四名清兵死二傷一，還剩下一名清兵見勢不妙，立即取出哨子來，正要招呼同
    伴，哪知道他的哨子剛才向唇邊一湊，范金駒已經飛身過來，劈面一掌，打落了他
    手中的哨子，接著把他當胸一把抓住，這清兵卻懂得幾下摔跤本領，立即把左肩一
    擠，用了個「靠山背」身法，猛向范金駒胸口撞去，范金駒卻將身一矮，底下用了
    著鉤連腿，一勾一撥，撲通！這清兵站立不牢，推金山、倒玉柱也似，仰後跌倒在
    地！

    　　他還要張口叫喊時，范金駒刀光一閃，冷森森的刀鋒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喝
    道：「韃子！你敢喊叫？要不要命？」

    　　這清兵果然噤若寒蟬，不敢喊救，范金駒范金驥兄弟，很迅速的把清兵的勒甲
    條解了下來，捆住他的手腳，又撕下衣襟塞了他的嘴巴，正要回程，史存明忽然想
    起一個主意來，向范金駒兄弟說道：「你們先回去吧！我要到清軍營裡，刺探一下
    ！」

    　　范金駒愕然道：「明師兄，你到清營裡做什麼？不要太冒險呢！」史存明笑了
    一笑，說道：「二位賢弟，我探清兵營盤已經不止一次，冒險嗎？我不把它當作一
    回事，我這次到清營去，或者有更大的收穫也說不定呢！」范金駒知道史存明是智
    禪上人徒弟，當然是有他的自信，他既然執意要探清兵營盤，也只好由他了！范金
    駒吩咐了兩句小心在意，便自挾起兩名俘虜的清兵，向白熊谷奔回不提：再說史存
    明等范金駒兄弟去遠之後，他看了看躺在地上清軍兩具死屍，忽然想起一個主意，
    立即彎下身子，把清兵的衣甲剝了下來，穿在自己身上，斷虹劍收藏起來，清兵的
    號牌和佩刀他也一古腦兒拿了，昂然大步的向前走，走不到五里路，黑夜茫茫之中
    ，果然現出燈火來，前面一座山凹，紮著一座清兵營帳！

    　　史存明看見這營帳孤零零的，紮在土丘之上，不禁暗自納罕！這裡怎的只有一
    座帳篷呢？史存明心中狐疑，腳下下由自主的向那土丘走去，他剛才走到那營帳不
    遠的地方，帳門燈光一晃，走出一個女子來，史存明看看那女子的容貌，不禁愕然
    ！原來她是兆惠側福晉賀蘭明珠的侍女蝶兒，不知怎的，她居然會在這裡出現？

    　　史存明正在錯愕，蝶兒已經走了下來，她起先以為史存明是巡邏的清兵，叫道
    ：「喂！你來！」等到看清楚廬山真面，蝶兒失聲叫了起來，說道：「哎呀！原來
    是你！」

    　　少年壯士向她搖了搖手，低聲問道：「蝶兒，你怎的在這裡？你主母呢？」蝶
    兒把朱唇一努道：「我跟主母是相依為命的，我在這裡，主母當然也在這裡啦！她
    還是……」史存明駭然道：「怎麼？兆惠將軍也到了口外？」

    　　蝶兒低聲說道：「傻子，你放心吧！兆大將軍並沒有來，主母這一次到域外，
    為的還是你呢？」史存明好比丈八金剛，摸不著自己的頭腦，照道理說，賀蘭明珠
    是兆惠的姨太太，她決沒有離開丈夫，萬里迢迢到塞外的理由！

    　　蝶兒怎的說她這次到域外，為的還是自己？史存明正在猶豫不決，蝶兒已經牽
    了他的衣袖，說道：「傻小子，不用胡思亂想啦，來呀！」

    　　史存明知道賀蘭明珠是兆惠將軍的小老婆之後，已經決定不再和她相見，可是
    他又抱著一種矛盾的心情，史存明覺得賀蘭明珠的身世，十分可憐，她本來是個才
    女，卻是薄命憐卿甘作妾，因為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嫁給兆惠做小老婆，兆惠是
    個粗獷武將，當然不解溫柔，他又小止一個姬妾，以賀蘭明珠這樣一個感情豐富的
    女子，少不免有春閨寂寞，所嫁非人的感想了！史存明想到這裡，不禁心腸放軟，
    他又想起賀蘭明珠兩次救命之情，更加不能自己！茫然地跟著蝶兒，直向土丘帳篷
    走去。

    　　剛才來到帳幕門外，史存明忽然聽見一陣朗朗清音，他知道賀蘭明珠又在那裡
    念詩詞了，蝶兒正要入內通報，史存明把她的衣袖一扯，示意禁止，只聽見賀蘭明
    珠在帳篷裡慢聲低唱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字，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倚戶，照無眠，不應有限，何事偏向別
    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

    　　這一首詞是蘇東坡學士的水調歌頭，史存明聽到最後兩句「但願人長久，千里
    共嬋娟」

    　　時，再也忍不住了，一個箭步搶人帳篷，蝶兒也跟著進去，叫道：「主母！史
    公子來了啦！」首先映入史存明眼簾的，竟是一個婦女閨閣的樣子，牙床錦被，垂
    著流蘇帳子，地上舖了猩紅氈子，小几上還燒著檀香，賀蘭明珠坐在妝台旁邊，她
    聽見蝶兒叫喚，立即回過俏臉來，秋波閃電似的向史存明身上一瞥，史存明看見她
    眼光隱含幽怨，心頭登時一震，不由自主的低叫一聲：「福晉！」

    　　賀蘭明珠向蝶兒望了一眼，蝶兒立即明白主母的意思，退出帳外，賀蘭明珠陡
    的站起身來，撲人史存明的懷裡，史存明一伸兩臂，軟玉溫香抱滿懷，賀蘭明珠伏
    在史存明的胸口，並且流下眼淚嗚咽說道：「存明哥哥，我以為你今生今世，再也
    不會來看我了！」

    　　史存明心裡一陣淒酸，他懷裡抱著賀蘭明珠羊羔也似的肉體，鼻孔嗅著賀蘭明
    珠人香和粉香，不禁心神一蕩，低聲說道：「我怎會不來看你呢？你上次在西安府
    又救了我一次性命！」賀蘭明珠陡的伸出玉手，啪的一聲，向史存明面頰上拍了一
    掌，嗔道：「還說？那次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反而把我綁起來，恩將仇報，該不該
    打？」史存明哂然失笑道：「福晉，我知道這樣做不對，可是為了掩人耳目，不能
    夠不這樣做哩！」他說著輕輕的把賀蘭明珠向椅子裡一放！

    　　賀蘭明珠嬌嗔說道：「你又來福晉福晉的稱呼我了？我沒有名字給你叫嗎？」
    史存明面上一紅，期艾說道：「是是，我不應該叫你福晉，明珠，你怎的一個人來
    到塞外？」賀蘭明珠把手一拍床沿道：「你坐下來，站在那裡做什麼？我跟你有話
    說！」史存明只好坐下。

    　　賀蘭明珠問道：「你知道皇上怎的第二次派兵到回疆？我怎的會再到天山來？」

    　　史存明搖搖頭答道：「乾隆帝派兵再入回疆，聽說是征討廓爾額，你怎會到天
    山呢？這個我可不曉得。」賀蘭明珠伸出纖纖玉指，彈了旁邊小几上的燈蕊，說了
    一切！

    　　原來賀蘭明珠自從在西安府再遇史存明，又包藏了他一次，瞞過侍衛的耳目，
    可是結果反而被史存明反綁起來，穿窗逃去，經過這一次變故之後，兆惠大將軍對
    賀蘭明珠開始有了疑心，刺客居然會由她的房間裡竄出來，先前衛弁搜查奸細，賀
    蘭明珠還好好的睡覺，怎會一忽兒被人綁住呢！這是一個非常可疑的破綻！

    　　兆惠本來是個武夫，心裡一有疑惑，表面上雖然不再追究這次事，卻漸漸地跟
    賀蘭明珠疏遠，賀蘭明珠情有所鐘，她對兆惠冷落自己，並不在乎，卻不明白史存
    明怎的這樣忍心，把自己綁了逃走？她不禁愛恨交迸，返回京師不久，竟然得起病
    來，這一病就是大半年，後來病雖然好了，也是瘦骨支離，終日書空咄咄，可是除
    了心腹侍女蝶兒之外，又有哪個懂得她的心事呢！

    　　恰好這一年乾隆帝也是流年不利，這位風流天子，自從香妃殉夫之後，鬱鬱不
    樂，幾乎悶出大病，接著皇十四子永略，三子永滇，接連病逝，正是花淒月冷，方
    有埋玉之悲，芝折蘭摧，又抱喪子之痛！

    　　乾隆帝十分煩悶，這一年拜萬壽，各邦藩屬循例遣使朝貢，乾隆帝登御崇政殿
    ，他發覺尼泊爾這一年沒有遣使朝貢，乾隆不禁勃然大怒，向理藩院和親王弘畫諸
    問尼泊爾怎的不來朝貢！和親王道：「廓爾額國君新喪，太子嗣位，居喪三年，所
    以免了朝賀之禮，並不是瞧不起天朝哩！」乾隆帝大怒道：「胡說！朕有朕的萬壽
    ，他有他的國喪，兩不相干，廓爾額怎的藉口不貢起來，如果不大加撻伐，何以振
    天朝的聲威？置朕顏面於何地？」當殿降下御旨，簡選精兵，擇日出師，為了不派
    賀使這件小事，乾隆帝居然要下旨討伐這個山地小國！

    　　這一次統帥的人選，乾隆帝本來屬意大將軍兆惠，可是兆惠十分乖巧，立即上
    疏乞請退休，因為他在上次征伐回疆時，幾次敗在金弓郡主盂絲倫的手裡，幾乎連
    性命也送掉，後來雖然反敗為勝，也帶著僥倖的成分，兆惠一想起來，便自心膽俱
    寒，再也不想挑這副干斤重擔了！乾隆帝看見兆惠乞請退休，只好改派副帥福康安
    統率大軍，福康安年少幹練，血氣方剛，皇帝委派他遠征西陲，福康安當然不肯放
    過這個立功異域的機會，欣然領旨，立即精選了十五萬大軍，浩浩蕩蕩，離京出發
    。

    　　賀蘭明珠聽說皇帝派兵再入回疆，（因為清兵當年攻打廓爾額，一定要由天山
    進入南疆，經過西藏）遠涉後藏，她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這是什麼主意呢？原來
    她知道這次征剿尼泊爾的大軍，必定要經過天山，聽說史存明一向隱居在天山上，
    自己何不跟隨著福康安出征，到天山去找尋史存明呢？不過自己隨軍出發，一定要
    得到兆惠的允准，賀蘭明珠究竟是個冰雪聰明的女才人，立即想出一個計策！

    　　她吩咐蝶兒把兆惠請來，恰好兆惠這幾天奉了皇帝的御旨，准許退休，聽說賀
    蘭明珠有請，立即進房，他看見賀蘭明珠玉貌清減，不由蕩漾起憐借的心緒來，問
    道：「你叫我進來做什？這幾個月不見，你瘦了不少哇！」賀蘭明珠淒然說道：「
    大人，我要跟隨征西大軍再到西域去！」

    　　兆惠吃了一驚，說道：「明珠，你瘋了嗎？這回統兵西證的不是我了，塞外苦
    寒，你怎的不好好地在家裡享福，到西域做甚？」賀蘭明珠說道：「大人有所不知
    了！前年賤妾隨軍征戰回疆時，有一次不是在戰場遇險嗎？後來僥倖托大人的洪福
    ，遇難呈祥，可是當時我向天山下的噶倫布諾大廟許下心願，一年後一定要再到口
    外，宰牲還神，給佛爺塑金身，到現在不經不覺兩年多了，我這願仍然未有還給佛
    爺，佛爺爺降罰我，叫我病足了大半年，所以賤妾意欲跟隨福將軍到西域去走一轉
    ，還了生平之願！」

    　　兆惠本來不放心愛妾到天山去，可是回心一想，自己既然疏遠了她，也樂得她
    不在自己眼前，如果把賀蘭明珠留在京師，恐怕她再生起病，纏綿床褥，豈不是更
    糟糕的事？兆惠想到這裡，便答允了賀蘭明珠的要求，第二天他找著新任征西大將
    軍的福康安，把自己愛妾的事交給他，請福康安沿路上小心照料，福康安一口答應
    ，半個月後，賀蘭明珠帶著蝶兒，隨軍出發。

    　　經過幾個月的長途跋涉，賀蘭明珠終於重遊舊地，跟著福康安的大軍到了天山
    ，這一位福統帥是個極端小心的人，一到天山，便不再前進了，一方面派人打聽南
    疆各族的情形，另一方面派遣使節到西藏去，要求達賴喇嘛允許假道入藏，賀蘭明
    珠趁著這個機會，藉口打獵，帶著侍女蝶兒，連衛兵也不要，到天山各處去遊逛，
    在賀蘭明珠的心目裡，她未嘗不知道天山面積浩瀚，南北相距三千里，東西縱橫百
    餘里，要找著史存明，真是一件十分渺茫的事，哪知道今天晚上，神使鬼推，史存
    明由白熊谷出來刺探清營，居然跟賀蘭明珠第三次相會！

    　　賀蘭明珠說完了自己萬里投荒，找尋心上情人的經過之後，她向史存明幽怨他
    說道：「存明哥哥，你瞧瞧我，這兩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想念著你，為郎憔悴，腰
    身減瘦，你為什麼不可憐我呢！」史存明估不到賀蘭明珠居然對自己這樣癡心一片
    ，不禁大為感動，顫聲說道：「明珠，真估不到你對我一片深情，不過……」

    　　賀蘭明珠突然由椅子裡站起身來，向著床沿一坐，跟史存明坐在一起，正經說
    道：「不過什麼？我這次到天山，找尋著你，決不作什麼側福晉了，存明哥哥，我
    永遠的跟你！」她說著一仰粉頸，枕在史存明的肩上，史存明瞥見了賀蘭明珠兩片
    紅艷艷的櫻唇，再也忍耐不住，把頭一低，兩個人四片口唇，緊緊的粘合在一起。

    　　就在他們熱情奔放，同浴愛河的時候，冷不防帳篷外面的蝶兒，尖聲慘叫：「
    不好！鬼呀！」接著撲通一聲，一個人倒在地上，史存明急忙把賀蘭明珠一推，只
    聽見一個幽靈似的口音，飄進帳篷，冷峭說道：「天下男兒多薄倖，哼，姓史的小
    子真個是辜負了伊麗娜對你深情一片！」

    　　史存明直跳起來，噌一聲抽出斷虹寶劍，一個「燕子穿簾，，身法，穿出帳篷
    之外，說也奇怪，就這剎那功夫，說話的人不知到了哪裡，任憑史存明那般敏銳的
    眼力，也只看見幾十丈外，一條黑影略略晃動，便自失了影跡，史存明連忙回頭看
    蝶兒，只見她跌倒在帳篷下面，臉朝帳裡，腳向帳外，面色雪白，已經閉氣暈去，
    左肩鮮血汩汩流出，史存明立即把蝶兒由地上抱起來，定睛一望，不禁嚇一大跳！

    　　原來蝶兒左肩現出三個血洞來，彷彿是被尖銳東西鉤了一下，傷成這個樣子！
    少年壯士立即把蝶兒抱入帳篷，放倒在賀蘭明珠的床上，拿出金創藥來給她止血，
    接著向蝶兒前心後背，隔著衣服一陣推揉，又撬開她的牙關，灌下一本熱茶，隔了
    一陣，蝶兒方才甦醒過來，她一睜開眼睛，連聲叫道：「鬼怪！滿面爛糟糟的鬼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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