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瀝 血 伏 龍

    　　　　　　　　    【第八十七章　用反間孟郡主巧施連環計】

    　　哈延活生生的摔死，城中逆黨有如群龍無首，瀟湘仙子大叫道：「我們這次回
    來，只殺妖巫薩菩婆一人，餘黨不究，快開城門！」城上守軍果然把城門打開，御
    林軍擁著國王洶湧進城，奸妃瑪爾佳氏畏罪自殺，薩菩婆呢？

    　　她卻帶著薛阿騰、竺法南兩個梵僧和一班天竺武士，開城走了！臨走之前還劫
    走了一大批金銀珠寶，並且在皇宮放起火來，好在宮中人多，立即把火撲滅，阿澤
    登旺國王返回宮裡，下令把哈延引薦的官員全關在監牢裡，把奸相全家抄斬，並且
    降旨把積壓在王城裡的軍糧，火速運送到前線，可是已經遲了！銅鼓關已失陷！

    　　你道清兵怎樣攻下銅鼓關呢！關上不是有金弓郡主指揮八九萬大軍據險固守的
    嗎？最致命傷還是糧食這一方面，現在敘述出來，再說福康安上次攻打銅鼓關，眼
    看得手，卻中了岳金楓的疑兵縱火計回救大營，攻勢半途而廢，還損失了不少馬匹
    器械，福康安暴跳如雷，海蘭察說道：「大帥不用灰心，敵人到了今日，已經圖窮
    匕現了，咱們在一兩天之內，再次攻打銅鼓關，必定可以得手，關城可以一攻而下
    ！」

    　　福貝子愕然問道：「哦！這句話怎樣說？」

    　　海蘭察從容捻著鬍鬚，笑道：「我們已經得到情報，叛逆的軍隊正鬧著糧荒，
    這完全是哈延丞相的功勞，孟絲倫這一次麾軍出戰，打勝了不敢銜尾追擊，只搶奪
    咱們的戰馬，這不是缺糧的明證嗎？我們如果再次興兵進攻，必定可以把關城攻破
    ，不過最困難的一點，還是缺乏兩個斬關破鎖的人物！」他說到這裡望了金山雙丑
    一眼，呼延陀呼延真立即上前說道：「將軍，你要怎樣斬關落鎖，未將兄弟不才，
    可以擔當這個重責！」

    　　海蘭察笑了一笑道：「上次偷渡瑪薩爾山冰淵，雖然沒有成功，可是兩位對霹
    靂車拋人這一套把戲，大抵還不會忘記吧！」

    　　金山雙丑弟兄一聽之下，恍然大悟，笑道：「我們明白了！將軍要學上次一般
    ，用霹靂車把我們拋到銅鼓頂嗎？」

    　　海蘭察點點頭，說道：「不錯，不過上一次拋擲兩位是由平地飛過平地，這一
    次要由平地飛上高處，二位認為可不可以行呢？」

    　　呼延陀向呼延真耳邊低低說了幾句，方才說道：「大帥，實不相瞞，如果用霹
    靂車的力量，把俺們兄弟拋上城頭，道理上雖然可以，萬一拋不到城牆邊，或者是
    拋力過猛，過了城牆，咱們又怎麼樣呢？」這幾句話一說出來，果然把福康安和海
    蘭察難倒，沉吟半晌，不能回答。

    　　就在這個時候，中軍帳頂天空，突然嘎嘎幾響，傳來幾下怪叫，福康安抬頭一
    看，原來是兩頭兀鷹，正在空中翱翔追逐，福貝子到底是個聰明人，他看見了這兩
    只兀鷹，立即觸起靈機來，笑道：「對了！去年我在西藏的時候，用紙鷂放火的方
    法進攻拉薩城，雖然沒有成功，可以應用在二位的身上，二位明天攻城的時候，穿
    一件特別的衣服，這衣服的背後，綴連著兩隻大風箏，使兩位起在空中，能夠像兀
    鷹一般由空中降落！」

    　　福康安便說明了衣服的形式，原來他心目中的衣服，是在背心綴連了兩片油布
    ，用輕巧的竹蔑紮成骨架，就像兀鷹的翅膀一樣，吩咐二丑穿上，等到霹靂車把人
    向上一拋時，那兩塊油布自動舒展開來，兜著風力，輕飄飄的落下，這樣一來，即
    使不能夠到達城頂，或是飛過了城牆，金山雙城也沒有性命的危險了！因為有兩片
    油布緩住下落之勢，他們便可以有施展輕功的餘地了！他這主意一說出來，海蘭察
    和金山雙丑連聲稱妙，決定明日攻關。

    　　到第二天早上，天色剛破曉，福康安的征西大軍，全數出動，向銅鼓關推進，
    大軍來到關前半里之地，戛然停住，中軍門旗開處，紅旗招展，推出數十尊紅衣大
    炮來，號角響動，幾十門大炮連珠霹靂也似的轟放起來，煙焰迷漫，火光飛舞，炮
    火雖然打不到關頂，聲勢卻是空前猛烈，火光到處，山崩石裂。

    　　大炮轟放了半個時辰左右，百多架霹靂車由紅衣大炮後面推出來，金弓郡主孟
    絲倫正在關上督戰，看見清兵無緣無故的把紅衣大炮和霹靂車推出來，覺得十分詫
    異，說時遲，那時快！霹靂車轟隆幾聲，機括翻動，彈上來的不是磨盤大石，卻是
    兩個活生生的飛人，這兩個「飛人」的肩頭上，長著兩只翅膀，飄飄晃晃，直向關
    頂落下。

    　　廓爾額兵嘩然大叫，萬人哄動，如果不是敵軍攻城，真個以為仙佛顯聖，等到
    大家清楚時，不禁又是駭然，原來那兩個飛人正是清軍營裡武功最強的金山雙丑，
    只見他們兩個頭上頂著一個鼓卜卜的氣囊，氣囊是用極薄魚皮所制，肩上兩片形如
    鳥翼的東西，不是翅膀，竟是油布，伸展得十分堅挺，想是襯著竹蔑紮成的骨架。
    總而言之，金山雙丑身上，每人像縛了兩隻大風箏，這時候天風正猛，恰好把油布
    兜住，毋怪他們像飛鳥也似的，朝著城牆落下來了！

    　　金弓郡主暗叫不妙，史存明和冷霜梅已經護送阿布敏王子返回後方催糧，連瀟
    湘仙子也離開了銅鼓關，返到王城去了，如果這兩個魔頭降落城頭，簡直無人能敵
    ，盂絲倫猛地一咬銀牙，由小兵的手裡，搶過一張鐵胎弓來，搭上狼牙鑿子利箭，
    等金山雙丑距離城頭還有十幾丈左右，嗤嗤嗤，射出連珠箭來，金弓郡主心性靈巧
    ，她的連珠箭並不射金山雙醜的身體，因為對方一身內功，運起氣來，肌肉硬如鋼
    鐵，即使射中也沒有用處，卻覷準了金山雙丑肩上的油布連射，因為一射穿了油布
    ，金山雙醜的身體立即失卻平衡，他們由這十幾丈高空摔下來，任是武功高強，不
    死也要重傷！金弓郡主打彈子固然精妙無倫，射箭也是百步穿楊，百發百中，她首
    先嗤嗤嗤連發三箭，直射向大魔呼延陀，接著又是嗖嗖嗖的三箭，射向二魔呼延真
    ，好個金山雙丑，別看人在半空，卻是耳聽八面，眼看四路，看見孟絲倫的羽箭，
    連珠飛來，呼延陀把身一扭，假翼展處，已經向左邊飄開兩丈，避過三箭，呼延真
    呢？

    　　一見箭到，立即把腰一彎，兩腳齊飛，把金弓郡主射上來的箭，踢飛兩支，閃
    過一支，伊麗娜站在金弓郡主的背後，靈機一觸之下，高聲叫道：「大家射箭，個
    個一齊射箭！」

    　　廓爾額兵萬弩齊張，如果幾千隻箭同時向金山雙丑射出，金山雙丑就算是三頭
    六臂，也要射成刺蝟一般，可惜為時已晚！

    　　因為金山雙丑十分乖巧，閃過了孟絲倫的箭之後，立即把油布翅膀一斂一合，
    兩個人的身子如同飛星殞石也似飛瀉而下，城頭上恰好豎著兩支旗桿，桿頂上有一
    隻四方木鬥，是給哨兵隙望關下的，金山雙丑一個跟斗，撲向旗桿，雙腳向桿身一
    勾，滑了下來，撲入廓爾額兵的人叢裡，橫衝直撞，亂砍亂殺！

    　　如果換了平日，冷霜梅、蕭玉霜、史存明這幾個高手在場，甚至智禪上人不會
    喪命的話，也可以指揮兵將上前，圍攻雙丑，可是壞在奸相哈延在後方扣壓軍糧，
    三軍壯士斷了糧草供應，冷霜梅等幾個武林高手相繼離開，金山雙丑竄上關城，無
    人能制！

    　　兩個人殺上來雖然影響不了什麼，可是也收到了士氣戰的效果了，清兵接著像
    潮水似的衝到關前，城上城下展開一片混戰！

    　　廓爾額兵如果糧草充足，還可以跟清兵決一死戰，可是這幾天連馬肉也吃完了
    ，後方仍然不見糧草運到，中國有一句古語：「無糧不聚兵」。

    　　廓爾額兵雖然勇猛善戰，到了這個地步，也是士無斗志，混戰不到半天，金山
    雙丑已經跳到銅鼓關下，斬關落鎖，推開城門，清兵蜂湧進來，廓爾額兵雖然拚死
    力敵，也是無補大局，金弓郡主知道銅鼓關不能固守了，只好下令放棄關城，三軍
    壯士向著瑪薩爾山方面撤退。

    　　「撤退」這一著看似平常，其實也不容易，因為凡是撤退，一定是打敗仗！怎
    樣能夠使敗兵接受約束，不亂隊形，保存實力？作一個退兵的統帥，也不容易達成
    任務，（第二次大戰西歐戰場上的「鄧苟克撤退」英國的遠征軍雖然喪失了全部新
    式裝備，卻能夠把廿二萬五千官兵撤退回英倫三島，使納粹德軍在踏平法國之後，
    始終厄於海峽，不能進攻英國本土，這是歷史上最成功的一次撤退。）

    　　金弓郡主在放棄銅鼓關的時候，想起孫子兵法幾句話來：餌兵勿食，退師勿逾
    ，圍師必缺，窮寇莫追，立即把令旗招展，數萬廓爾額軍排成梯隊，勢若長蛇，節
    節後退，一邊退一邊用強弓硬弩射住陣角，福康安和海蘭察進了銅鼓關之後，本來
    還想銜尾追擊，一舉殲滅廓爾額軍主力，可是看見敵人全然不亂，撤退行列十分整
    齊，福貝子不敢窮追了，歎口氣道：「那姓孟的丫頭果然有大將之才，可惜明珠暗
    投，偏偏要做叛逆，跟俺們滿清天朝作對，可惜之至！」

    　　且不說金弓郡主放棄了銅鼓關之後，退兵瑪薩爾山，重新佈置防線，再說這時
    候的尼泊爾王城，雖然削平了奸相哈延的叛亂，可是皇宮裡鬧得一塌糊塗，尤其是
    黛絲麗公主，脫險回來之後，仍舊是瘋瘋癲癲的，哭笑無常，冷霜梅用心替她把脈
    ，發覺這位青年公主瘋癲的原因，除了受薩菩婆催魂大法毒害之外，女妖巫還給她
    吃下了好幾種稀奇古怪的毒藥，所以受害很重，整個人的神經完全亂了，如果沒有
    適當的療治，頂多在一年之內，就要命喪黃泉！要救回她性命！只有崑崙山絕頂王
    母天他的龍腦草，方才可以奏效，當年孟絲淪被她師傅飛龍師太在盛怒之下，用鐵
    掌打壞頭腦，變了癡呆，全靠史存明冒險犯難到王母天池去，說服三老，把龍腦草
    取了一支回來，治癒了孟絲倫的瘋病。

    　　現在黛絲麗公主所受的傷害，比起當年的孟絲倫，有過之無不及！即使把龍腦
    草取來，也要由一個精通內功的人，覓一靜地，用金針刺穴法，治療三個多月，方
    才能夠復原，換句話說，只有把黛絲麗公主送到崑崙山頂王母天池那裡去一條路！
    不過現在情勢這樣吃緊，怎可以抽出一個人來，把公主送到崑崙山上去呢？就在這
    個時候，前方已經傳來了銅鼓關失陷的噩耗！

    　　阿澤登旺國王又驚又怒，因為銅鼓關是保障王城的第一重天險，清兵已經越過
    ，為今之計，只有扼守飛仙嶺第二重險要，飛仙嶺就是史存明和阿布敏王子到王城
    時，半途遇險，被哈延派人暗算的地方，國王把警衛京城的三萬兵馬，完全撥交給
    阿布敏王子，叫他會合金弓郡主由前線退下來的大軍，一同扼守飛仙嶺，史存明跟
    著阿布敏王子開上前方，沿途上看見不少牧民，拖男帶女，扶老攜幼迎面而來，絡
    繹不絕，阿布敏王子吃了一驚！說道：「咦！怎的來了這許多逃亡的牧人？清兵難
    道這樣神速，已經逼近王城了！」

    　　史存明立即喚到牧人，向他們口裡打探前方戰況，那些牧人異口同聲的說道：
    「清兵已經佔了銅鼓關，金弓郡主的大軍還在瑪薩爾山固守，可是孟郡主下了一道
    堅壁清野的命令，吩咐一切牧人，統統要向內地遷移，不准留在前方，她說這樣可
    以避免給清兵利用，我們本來是在瑪薩爾山草地放牧的，也要一律奉令內遷呢！」

    　　阿布敏王子方才放心，大軍到了飛仙嶺，史存明到這時候方才看清楚飛仙嶺的
    地形，前後總共兩重高山，夾著一道河流名叫做白象河，流水湍急，不利行舟，只
    有土人的羊皮筏子可以飛渡，小河上游卻有一道竹索橋，什麼叫做竹索橋呢？

    　　原來這一道橋的構造，和鐵索橋互相彷彿，不過鐵索橋是用兩根巨大鐵鏈，橫
    貫兩岸，鐵索間搭著木板罷了，竹索橋卻是用長竹連接起來，代替鐵索，這也是廓
    爾額境內的特色，阿布敏王子到了飛仙嶺之後，便向史存明問計怎樣扼守？

    　　史存明代他想了一個主意，把竹索橋拆掉，所有士兵完全結聚在南岸上，修造
    碉堡，據險而守，少年壯士還匠心獨運，想出碉堡的形式來，每一座碉堡兩三丈見
    方，只在頂層留下十多個箭眼，上面貯放兵器，下面貯藏糧食，每個碉堡分配士兵
    二十名，山上山下完全築滿碉堡，在建造的時候，史存明還親自出動監工，大家一
    齊動手，前後不到三天，已經築成了五百多座碉堡，到第三天黃昏日落，夜幕籠罩
    的時候，史存明忽然看見已經拆掉的竹索橋，忽然現出幾個人影來，飄飄晃晃，手
    攀竹索，直向對岸凌空飛渡過去！

    　　這竹索橋本身架設在白象河的上游，河床最狹窄的地方，距離不到二十丈左右
    ，廓爾額兵拆橋時候，只把索上橋板撤去，並沒有把橋索截斷，所以輕功高強的人
    ，仍然可以攀索飛渡！

    　　史存明聽說索橋上出現人影，馬上知道來了武林高手，立即傳下將令：「立即
    派一千弓弩手，火速趕到竹索橋邊，一見有人，亂箭射死，寧在毋縱！」

    　　史存明的命令一下，一千名廓爾額兵，立即開動，個個拈弓搭箭，健步如飛的
    跑到竹索橋，果然不出所料，弦月微光之下，果然看見三個人影手攀索橋，直向對
    岸走去，其疾如飛！

    　　史存明看得清楚，這三個不是別人，正是女妖巫薩菩婆和薛阿騰、竺法南兩個
    梵僧，他們想來是由王城裡逃出來，沒地藏身，索性把心一橫，投靠清兵，少年壯
    士高聲叫道：「放箭！」一千弓弩手同時扳弓發矢，箭似飛蝗，猛向白象河麵線索
    飛渡的三個人背影射到。

    　　薩菩婆和薛阿騰竺法南三人，已經攀過了竹索橋三分之二，可說超出弓箭射程
    之外，廓爾額兵的箭，雖然密如飛蝗驟雨，卻是十之八九，還未射中敵人，便自飛
    墮河內，即使有少數射到女妖巫的身邊，也是軟弱無力，被薩菩婆只一舉手投足之
    間，便自打落河裡！

    　　薩菩婆和兩個梵僧迅速地攀盡索橋，飛身縱上對岸，女妖巫呵呵大笑道：「姓
    史的，今天暫時讓你顯顯威風，國師爺投靠天朝，不出一個月內，必定帶領天朝大
    軍到來，把你們這班漢蠻子生擒活捉，碎屍萬段！」

    　　她說完了這幾句話，又是哈哈一聲狂笑，聲淒而厲，搖曳夜空，由近而遠，眨
    眼之間，三個人已經消失在夜影裡，沒影無蹤。

    　　史存明知道薩菩婆這一次偷渡白象河北去，必定投奔清軍，心頭上當堂蒙上一
    陣陰霾暗影，因為這樣一來，福貝子手下除了金山雙丑之外，又多添一個勁敵了！

    　　反過來看自己這一面，人才寥落，師傅智禪上人和師叔范公達先後亡故，只剩
    下冷霜梅和蕭玉霜兩位女俠，支持大局，她們兩個都是世外高人，閒雲野鶴之身，
    很難長久效力！

    　　史存明想到這裡，禁不住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帶領廓爾額兵返回大營不提。

    　　話分兩頭，再說福康安的征西大軍，攻佔了銅鼓關之後，打算繼續進攻瑪薩爾
    山，一鼓作氣，搗破廓爾額的第二重天險！

    　　福貝子和海蘭察兩人，正在調兵遣將的時候，忽然聽見旗牌官進來報告：「稟
    告貝子爺爺，大營門外來了一個丑樣老婦和兩個天竺僧人，他們說是廓爾額的國師
    ，要來謁見大帥！」

    　　福康安哦了一聲，向海蘭察問道：「將軍，廓爾額的國師到來，我們見不見她
    呢？」

    　　海蘭察一聽之下，大喜說道：「那一定是薩菩婆了！她是做我們內應哈丞相的
    心腹，快快叫她來見。」

    　　福貝子猛然醒悟，哈延上次遣使到來通款，他的密函也提過國師薩菩婆是自己
    心腹，現在突然到來，必定有重要的情報！

    　　福康安立即下令升中軍帳，須臾工夫，薩菩婆和兩個梵僧，在旗牌官帶引之下
    ，直到中軍帳前，福貝子看見薩菩婆滿頭白髮，鳩盤婆也似的一張醜臉，心中暗暗
    納罕，想道：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呼延陀呼延真兩兄弟已經是夠醜陋的
    了，卻是武功特強，勇冠三軍，這老婆子比起呼延兄弟還要醜，武功一定有過人之
    處！

    　　他吩咐親兵請薩菩婆落坐，寒暄幾句，然後開口問道：「國師由王城到來，可
    有什麼好消息見告？」

    　　薩菩婆道：「老身這次到來，告訴貝子爺兩件事，一個是好消息，一個是壞消
    息！」

    　　她先把丞相哈延積壓軍糧，阿布敏王子和史存明返回王城催促糧草，自己竭力
    蒙蔽皇帝，夜戰皇宮，結果被史存明劫走國王，破了自己離魂大法，廓爾額國王神
    智清醒，再入皇宮，自己陰謀敗露出走，哈延丞相被殺的經過，說了一遍，福貝子
    大驚道：「哈丞相被國王殺了？大事未成，功虧一簣，真是可惜！」

    　　女妖巫雙手合十道：「哈丞相雖然殺身成仁，可是也弄到孟絲倫放棄銅鼓關，
    使貝子爺順利攻下廓爾額第一重天險，總算沒有平白犧牲，老身還有一個好消息向
    貝子爺奉告！」

    　　她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卷畫軸來，向福康安遞上，福貝子吩咐親兵接了過來
    ，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幅廓爾額的詳細地圖，一向珍藏在尼泊爾皇宮大內，薩菩婆
    事敗逃走的時候，除了擄掠一批金銀珠寶之外，連這幅地圖也帶走，在清兵方面看
    來，這一幅地圖比起十萬斤黃金還要寶貴，因為尼泊爾是西藏邊睡的小國，交通閉
    塞，除了明朝初年，一度遣使入貢之外，向來不通中國，尼泊爾的山川形勢，風土
    人情，滿清知得很少，這一次福康安統領征西大軍向尼泊爾進攻，不外是靠幾個西
    藏土人擔任嚮導罷了，這些向導雖說是到過尼泊爾，也不過知道一個簡略的輪廓，
    詳細情形，還是懵懵如也。

    　　薩菩婆一旦拿了這張惶官秘藏的地圖，送給清朝，在福貝子眼裡，這幅地圖勝
    似十萬雄師呢！

    　　他立即吩咐親兵拿出地圖架，把薩菩婆獻上的地圖高高掛起來，海蘭察研究瑪
    薩爾山一帶的地勢，突然問道：「瑪薩爾山背後，有一個黑神湖，為什麼叫黑神湖
    呢？可有典故沒有？」

    　　薩菩婆道：「稟告將軍，這一個黑神湖在五十多年以前，是一個風景幽美的湖
    蕩，藻蔣縱橫，清可見底，有一年瑪薩爾山發生了猛烈的地震，顛山覆獄，山川移
    形，本來澄清的湖水，變了濃黑，污穢不堪，土人迷信，以為天神發怒，所以叫它
    做黑神湖哩！」

    　　海蘭察驚奇道：「湖水也會變黑的嗎？真個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女妖巫道：「湖水黑表面上似乎是神跡，其實說穿了也很平常，瑪薩爾山周圍
    百里之內，蘊藏了大量的石油，不時有油泉湧出來，土人拿來點火，名叫做黑泉子
    ，經過地震之後，地層陷落，石油傾注入湖蕩裡，整個湖泊灌滿石油，不是漆黑如
    墨嗎？那有什麼稀奇之處呢？」

    　　海蘭察聽了之後，喃喃自語說道：「唔，整個湖都是石油，可以點火！」

    　　他說了這兩句話，向福貝子說道：「貝子爺，我們不用攻打瑪薩爾山了，我有
    一個計策，不費一兵，不折一矢，可以叫金弓郡主馬上全軍撤退！」

    　　福康安大喜道：「當真的嗎？願聞妙計！」

    　　海蘭察用手指了一指地圖，說道：「油湖就在瑪薩爾山背後，我們只要用幾尊
    紅衣大炮，朝著這個山峰，隔山發炮過去，只要有一下打中油湖，炮火飛落湖內，
    立即引起大火燃燒，俗語說得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何況是整個湖的石油呢？
    大火一起，廓爾額兵還能夠固守山嶺嗎、金弓郡主他們還不馬上逃命！」

    　　福康安大喜道：「有理有理！咱們隔山發炮便了！」

    　　他立即下令挑選三萬勁卒，準備衝鋒，另外把十尊紅衣大炮，推到依照地圖指
    示的油湖對面的山峰去，遙向著黑神湖發炮不提。

    　　再說金弓郡主棄守了銅鼓關之後，屯兵瑪薩爾山一線，憑險固守，力拒清兵，
    打算後方糧草運到，方才再向清兵展開反攻：一鼓作氣再奪銅鼓關，她在退兵的第
    三天，王城方面才有一批糧草運來，數量雖然不多，軍心已經大振，這天早晨，金
    弓郡主在中軍帳裡和岳金楓，伊麗娜等人策劃怎樣突出奇兵，截斷清兵糧道，忽然
    聽見帳外轟隆轟隆連響，這如連珠霹靂！

    　　孟絲倫吃了一驚，說道：「清兵怎的放起紅衣大炮來？難道他們發動進攻？怎
    的不見哨探來報？」

    　　岳金楓道：「姑娘何必擔心，瑪薩爾山地方遼闊，我們的兵力又分散開，並不
    聚在一處，清兵就有一百尊紅衣大炮，也不中用！」

    　　金弓郡主霍然起立道：「話不是這樣說，福康安不是呆子，哪有胡亂發炮，虛
    耗彈藥之理，一定另有陰謀，咱們馬上去看！」

    　　她說著走出中軍帳，吩咐左右牽過坐馬，岳金楓和伊麗娜趕忙跳上坐騎，緊緊
    的跟隨著，三個人並馬跑上山頂，果然不出所料，遠遠看見對面山峰紅旗招展，清
    兵由山上發炮、黑煙湧處，一道道橙紅色的火焰劃過蔚藍明淨的天空，飛過自己駐
    足的山頭，落向瑪薩爾山後，伊麗娜大笑道：「清兵真是呆鳥，對著天空發炮，那
    有什麼用處！」

    　　話未說完，對面轟轟轟的三響，三道火光朝著孟絲倫的立足處射來，岳金楓叫
    了一聲：「不好！敵兵向我們發炮，快點伏下！」

    　　三個人一齊滾鞍下山，伏倒在山石後，只覺眼前一亮，火光由他們頭頂丈許的
    天空飛過，落向山背，孟絲倫等三人還不曾抬起頭，已經聽見附近山頭的廓爾額兵
    高聲大叫：「不好！火！火！黑神湖起火哩！」

    　　金弓郡主嚇了一跳，立即站起身來，向著山後一望，黑神湖南岸的一角，冒出
    墨黑色的濃煙，被風一吹，捲成一道煙柱，直衝霄漢，孟絲倫看了看黑神湖，又望
    望清兵發炮的位置，恍然大悟過來，叫道：「糟了！清兵隔山放炮，原來要轟擊油
    湖，要想引起大火，咱們一定出了奸細，福貝子方才想出這一條毒計！」

    　　她不知道薩菩婆在王城叛變失敗之後，已經投奔清軍，更不知道女妖巫把尼泊
    爾皇宮珍藏的全國山川地理詳圖一並帶出來，送到福康安的手裡，使清軍的炮兵能
    夠按圖索驥，擇位發炮！

    　　要知道當時清軍的紅衣大炮，射程已經可以達到三里以外，只要取准角度，不
    難轟中油湖，所以清兵在發了卅多炮之後，果然有一顆開花炮彈，跌落黑神湖裡，
    湖裡貯的全是可燃的原質石油，一經著火，哪還了得？湖中的原油立即燃燒起來，
    發出陣陣惡臭難聞的石油濃煙，再被風力一送，迫成煙柱，衝上霄漢。

    　　金弓郡主看見滿湖石油燃燒起來，知道瑪薩爾山不能夠固守下去了！整個黑神
    湖都是火光，哪裡能夠挽救？火光蔓延開來，不消半個時辰，整個瑪薩爾山的草木
    統統焚著，全山就要變成火海。

    　　孟絲倫道：「不好了！岳兄，我們趕快下令弟兄撤退！」

    　　岳金楓也看出處境危險，立即和伊麗娜跳上坐騎，飛也似的向山下跑，傳令撤
    退，這時候清兵那一方面，金鼓大振，三萬勁卒一齊出動，排山倒海也似的向山上
    衝鋒，廓爾額兵已經全無鬥志，好在平日訓練有素，還不至狼奔狽突，秩序天亂！

    　　在金弓郡主的約束指揮之下，收拾了一切營帳器械，火速撤退，瑪薩爾山第二
    重天險，又落在清兵的手裡。

    　　不過福貝子雖然佔了瑪薩爾山，也得不到什麼便宜，三萬勁卒衝上山頂，廓爾
    額已經完全退走，不剩一兵一卒，清兵還要衝向山背，搜索敵人遺留下的營地，擄
    掠輜重，哪知道一陣濃煙順風吹來，臭不可聞，前隊幾百名清兵，嗅著了石油煙，
    紛紛暈倒，清兵不禁大驚！

    　　接著渾煙過處，火光熊熊燒近，清兵越發嚇得亡魂俱冒，爭先恐後的奔逃，自
    相踐踏之下，又死傷了二千多人，不到黃昏晚上，整座瑪薩爾山完全吞沒在一片火
    海裡，大火燒了三日三夜，方才停息，石油濃煙一直被風勢送出幾百里以外，所過
    之處，牧民四散奔逃，真是廓爾額境內的一場浩劫！

    　　史存明在飛仙嶺和白象河一帶建立碉堡，佈置防線，剛才告一段落，便看見金
    弓郡主大軍由前線退回來，不禁大吃一驚，連忙派人重新搭起竹索橋，把孟絲倫數
    萬兵士渡過白象河，回到河南的碉堡裡，大家見面之下，孟絲倫說了銅鼓關和瑪薩
    爾山撤守的經過！

    　　史存明也說了王城平亂的情形，互相啼噓感歎，史存明由孟絲倫的口裡，知道
    了智禪上人的遺言，歎了一口氣道：「我何嘗不知道廓爾額一個小國，兵微將寡，
    實在難以長久抵抗滿清大軍？不過到了這個地步，也只好硬著頭皮下去，支持得一
    天就是一天罷了！最可憐的還是黛絲麗公主，她著了妖巫薩菩婆的精神功和毒藥戕
    害，到現在還不曾復原呢！」

    　　孟絲倫吃了一驚，問道：「怎麼，黛絲麗公主瘋了嗎？」

    　　史存明便把公主受妖巫陷害，受盡了精神折磨和威脅，當堂瘋了的經過說了一
    遍。

    　　孟絲倫霍然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們怎的當時不捉住女妖巫薩菩婆，叫
    她解救？」

    　　史存明憤然說道：「還用得說嗎？那老妖婦十分狡猾，一見大勢已去，立即帶
    了兩個梵僧逃跑，她在渡過白象河的時候，我們放箭射她不中，這妖婦還口口聲聲
    的說要投奔滿清，帶清兵攻打王城呢！」

    　　金弓郡主恍然說道：「是了！怪道清兵這一次對瑪薩爾山進攻，居然知道黑神
    湖的位置，隔著山頭髮炮，把著火的炮彈轟在油湖裡面，引起大火，這不用說，一
    定是薩菩婆那妖婦指示清兵的了！這妖婦為了完成篡位奪國的陰謀，不惜引狼入室
    ，真正可恨！」

    　　孟絲倫說了這幾句話，史存明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說道：「賢妹，照這樣情
    形來看，薩菩婆實在是我們的心腹大患，這妖孽在尼泊爾混了許多年，對於國內一
    切地理形勢，山河險阻，可說滾瓜爛熟，你向來足智多謀，可能夠想一個法子，把
    這妖婦除掉了嗎？」

    　　孟絲倫沉吟半晌，方才說道：「法子不是沒有，但是要犧牲一個人的性命！」

    　　史存明不禁心頭一凜，問道：「哦！你打算用什麼計策？請冷女俠或者蕭女俠
    出頭，到清兵大營去刺殺她，是與不是？」

    　　孟絲倫搖搖頭，說道：「談何容易？在幾十萬大軍裡面，要行刺一個人，比起
    上天還難，我的方法是……」

    　　她說到這一句，立即摒退左右，倒了一杯清茶，用手指蘸茶水，在小几上寫了
    「反間」兩字，史存明恍然大悟，說道：「賢妹，你打算用反間計？」

    　　孟絲倫點了點頭，可是她的梨花粉頰，立即罩上一陣濃霜，正容說道：「明兄
    ，我進行這條反間計，要犧牲一個人，不知道你捨得不捨得她，到清兵營送命？」

    　　史存明以為金弓郡主說的是伊麗娜，連忙說道：「要犧牲伊麗娜妹子嗎？那怎
    可以？咱們對不住岳大哥啊！」

    　　金弓郡主冷然一笑，悄聲說道：「你估錯了，我要犧牲這一個人，你贊成嗎？
    」她說著又伸出春筍也似的玉指來，二次蘸著茶水，在小几上劃了「賀蘭」兩字，
    史存明吃了一驚，說道：「哎呀！是賀蘭明珠妹妹！」

    　　孟絲倫莊容道：「我已經想過了！薩菩婆投到福康安手下，一定得到福貝子大
    帥的信任，福貝子原日的輔弼金山雙丑兄弟，向來量窄，一定非常不快！咱們就利
    用敵人這一個弱點，向金山雙丑和薩菩婆之間行使反問計，不過這計策要交給一個
    人混到清軍營裡實行，你想一想，除了賀蘭明珠之外，還有哪一個合適的人物？」

    　　史存明一想也是，賀蘭明珠是兆惠大將軍的愛妾，這次萬里迢迢跟隨滿清征西
    大軍到來，落在自己手裡，直到現在，福貝子和清軍方面的人，大概還不知道賀蘭
    明珠和自己之間有這樣的一段戀情，兆惠大概還不住催促福康安攻破尼泊爾之後，
    不管怎樣也要得回自己愛妾，如果派賀蘭明珠回到清軍營裡，向敵人施用反間計，
    必定可以事半而功倍！

    　　不過事後必然送了她的性命！史存明想起賀蘭明珠當日幾次救命之情，與及這
    幾年來對自己刻骨之戀，尤其是在西藏抗清失敗之後，她明明可以回到清軍那裡，
    可是賀蘭明珠在自己撤離拉薩的時候，一意要苦苦的跟隨，歷盡千辛萬苦，由西藏
    流亡到尼泊爾，絕無怨言，不外是為了一個「情」字！

    　　這樣一個情深似海的女人，一旦要她回到清軍營裡，做斷臂王佐的角色，實在
    是太過殘忍了！

    　　俗語說得好：「人非草木，孰能忘情」。

    　　史存明遲疑了半晌，兀自不能夠決定回答。

    　　金弓郡主笑道：「怎樣？你可是捨不得這位心上人吧！」

    　　史存明神色慘然，搖搖頭道：「賢妹太言重了！大丈夫寧可頭斷，義不可屈，
    賀蘭明珠救過我們幾次，你那一次中了薩菩婆的毒針，如果不是她拿出價值連城的
    至寶夜明珠來，給我合藥，你哪裡還有性命呢？」

    　　孟絲倫粉面一凜，正色說道：「你的話雖然對，那不過是小恩小惠，凡事要從
    大處著眼，我來問你一句，假如這一次咱們抗清失敗，廓爾額向清室投降屈服了！
    賀蘭明珠是不是仍舊要返到清軍營去，送回兆惠那邊，再過籠中鳥的日子？她會不
    會憔悴而死？痛苦的度過下半世？」

    　　史存明一想也是，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

    　　一個人要成功大事，再也不能顧全小節了，他向孟絲倫慨然說道：「很好！咱
    們拼著犧牲賀蘭明珠的性命，依計行事，只不知道你用的是什麼計策？賀蘭明珠肯
    不肯答應？」

    　　金弓郡主笑道：「你要她依計行事，她一定肯答應，如果賀蘭明珠答允了我們
    ，只要如此這般，便可以叫薩菩婆死無葬身之地！」

    　　史存明道：「好！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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