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瀝 血 伏 龍

    　　　　　　　　　　　　　    【第三十三章　逞奇謀一衲探清宮】

    　　十多個清兵如狼似虎包圍過來，就要搜智禪上人和金弓郡主兩人的身，孟絲倫
    粉面一凜，說道：「列位將爺，男女有別，我爹爹可以任你們搜，我卻不能夠給你
    們毛手毛腳，頂多我不入大營，站在營門口等候爹爹便了。」

    　　這戈什哈有心吃豆腐討便宜，他看見孟絲倫一張吹彈得破的俏臉，已經著了色
    迷，滿心要在她的身上揩一揩油，聽見孟絲倫不肯搜身，登時一板面孔喝道：「不
    搜身嗎？不行！就是站在大營外面，一樣要搜，軍令如山，如果你們身上帶著兇器
    ，意圖不軌，我就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你這女娃子，還要跟我說什麼男女授
    受不親的廢話！左右過來，把她綁了！」

    　　兩名清兵立即上前就要動手，金弓郡主勃然大怒，准備跟清兵動武，智禪上人
    連打手勢，也按捺她不住，事情就要弄僵，清兵營裡突然走出一個年輕將官來，這
    將官卻是漢人，叱喝清兵道：「喂！你們怎的完全沒有半點體統，在營門口吵鬧，
    是不是要吃幾頓軍棍？」

    　　戈什哈和眾清兵被這將官一喝，馬上肅靜下來，個個垂手侍立，這將官望了望
    智禪上人，又看了看金弓郡主，問道：「你們兩個是哪裡來的？軍營重地，不容許
    老百姓亂闖，難道你們不知道……」

    　　他還要說下去，孟絲倫截住話頭道：「將爺，我們兩父女是由伊犁城來的，我
    爹爹懂得醫道，一向在牧野草原上懸壺濟世，聽說福將軍出了賞格，徵求名醫，醫
    治福晉的病，所以到來，誰知道這一般東西，卻對我不幹不淨。」

    　　這將官勃然變色，轉向戈什哈喝道：「富升，你調戲這位姑娘嗎？」

    　　戈什哈慌忙說道：「岳老爺，不是呀，我不過要搜搜她的身罷了！」

    　　話未說完，面上啪的一聲中了那個姓岳的將官一掌，打得臉頰腫起，眼冒金星
    ，這將官厲聲說道：「該死東西！將軍叫你搜身的嗎？這兩位是來醫治福晉重病的
    ，你居然對他無禮？還不給我滾開？是不是要挨板子吃軍棍？」

    　　戈什哈掩著面孔，哼哼哈哈返入營裡，金弓郡主禁不住嗤的一聲！

    　　智禪上人抱拳道：「多謝將爺成全，不知道將爺高姓大名？」

    　　將官含笑回答道：「老先生好說，我名叫岳金楓，二位是看了賞榜來的，請進
    來吧！」

    　　金弓郡主芳心暗想，清兵進入回疆，姦淫殺掠，軍紀之壞無以復加，自己和智
    禪上人應榜入營給福晉看病，連一個小小的戈什哈，也要討自己的便宜，哪知道清
    軍營裡，還有這樣守法不阿的人物！真是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古人之言不誑了
    ！她不由望了岳金楓兩眼。

    　　岳金楓也偷望金弓郡主，眼光一撞，他立即偏過面去，向一名弄勇喝道：「快
    去報告大帥！說有人來揭榜醫病，知道沒有！」

    　　岳金楓在清軍裡的官階看來很大，那棄勇唯唯應命去了，岳金楓便引著二人直
    人轅門，智彈上人見這姓岳的清將不但器宇軒昂，身材魁偉，而且步履沉穩，一望
    而知，他的武功具有相當底子，福康安的手下，居然有這樣的人物，委實不能輕視
    ！老禪師向金弓郡主使個眼色，孟絲倫點點頭，表示會意不提。

    　　行行復行行，清兵營盤面積很大，碉堡營壘連綿不斷，勢若長蛇，對於行兵佈
    陣，安營立寨，金弓郡主是個行家，她心中暗想道：「福康安頗懂兵法，比起兆惠
    強得多了！」

    　　三個人一前兩後，曲曲折折，穿行過一百幾十座帳篷，前面現出一座金葫蘆頂
    的中軍帳，還未走到帳前，迎面走來一個旗牌官，向岳金楓躬身說道：「岳先鋒，
    福貝子已經升帳，吩咐揭榜的人入見！」

    　　孟絲倫心中一凜，這姓岳的原來是個先鋒官，怪不得他在清軍營裡，有這樣大
    的氣派！

    　　福康安在上次征伐回疆時，還是兆惠的副帥，怎的一下做了貝子？其實她哪裡
    知道這位先鋒官岳金楓，是前任川陝總督岳鐘琪的兒子，少年早達，福康安近年來
    因為傅夫人的關係（清史記載乾隆這個風流天子，跟傅恆的妻室很有些不乾不淨的
    暖昧行為，福康安還是他的私生子，傅恆雖然戴了綠頭巾，不過好夫是當今的皇帝
    ，他哪裡敢聲張，只有做睜眼的烏龜罷了！）

    　　很得到乾隆帝的寵愛，平定回部之後，封了他做貝子，居然是天賜貴冑了！

    　　岳金楓向旗牌官點頭道：「知道！」又向智禪上人說道：「請！」三個人魚貫
    直入中軍帳。

    　　智禪上人在進入清營的時候，已經立定了動手的主意，可是一入中軍帳內，滿
    懷熱望立即冰冷！原來福康安的帳幕兩邊，站立了好幾層刀斧手，這些刀斧手全是
    典型的關東大漢，燕趙健兒，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在這個情形下，要想動手拎捉清
    軍主帥，已經難乎其難，何況接引自己進來的先鋒官岳金楓，更是寸步不離的跟著
    自己，智禪上人審度形勢，知道不能夠輕舉妄動了。

    　　他看見福康安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兩邊站著一十六名彪形衛士，只見這一
    位福貝子，三十歲不到的年紀，生得面如冠王，目若朗星，穿著全副戎裝，顯得格
    外英姿爽颯，不同凡俗，老禪師遠遠的站著，朝著福康安打了一躬，福康安看見智
    禪上人道貌岸然，盂絲倫艷色天生，還未說話，已經存了好感，笑道：「老先生不
    遠千里而來，揭榜應募，本帥有失迎迓，請坐！」回頭向清兵道：「快給老先生和
    這位姑娘坐位！」

    　　清兵轟諾一聲，搬過兩個墊著獸皮的石鼓來，智禪上人和孟絲倫告罪之後，側
    身坐下，福康安道：「老先生是哪裡人？高姓大名，這位可是令千金嗎？」

    　　智禪上人答道：「老朽姓狄草字雨堂，河西隴州人氏，少年時候不事在生，落
    魄江湖，飄流口外，於今數十寒暑，一事無成，學了一點歧黃醫道，這是小女秀英
    ，是老朽獨一無二的愛女，父女二人相依為命，有時候老朽看病行醫，她就是一個
    現成的助手哩！」福康安聽後哈哈大笑。

    　　他笑過了一陣，向智禪上人道：「不為良相，即為良醫，老先生懸壺濟世，不
    啻今之扁鵲華陀，不知道狄老先生會醫一些奇難雜症嗎？」

    　　智禪上人問道：「老朽在路上聽說福晉害病，但不知道是大帥的哪位福晉？害
    的是什麼病呢？」

    　　原來老禪師以為福康安帶了妻子隨軍，他的老婆病了，所以要這樣隆重的出榜
    延醫診治，福康安聽見智禪上人這樣一說，知道他會錯意，連忙說道：「害病的並
    不是內人，內子還在京師居住，病的是兆惠將軍的側福晉。」

    　　智禪上人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兆大將軍的愛妾！」

    　　福康安點頭道：「是了！兆大將軍的側福晉名叫做賀蘭明珠，博通經史，諳熟
    詩詞，她上次也曾跟隨過大將軍遠征西域，深入回疆，這次仰慕塞上風光，不遠萬
    里隨軍到來，舊地重遊，誰知道就在五六天以前，害了一種怪病！」

    　　孟絲倫忍不住問道：「大帥，病就是病，什麼叫做怪病哩？」

    　　福貝子雙眉一皺，說道：「實不相瞞，我說側福晉害的病是怪病，實在有點邪
    門，五天以前的一個晚上，我們發覺側福晉住的帳幕裡傳出喊救命的聲音，巡邏的
    兵棄立即跑進去看，原來側福晉暈倒在地，她的侍女蝶兒肩頭鮮血淋漓，似乎被東
    西抓傷的樣子正在那裡呼救，兵棄連忙問發生了什麼？侍女說帳幕裡剛才撲進一隻
    土狼，咬傷了她的肩頭，連側福晉也嚇暈在地！天山下時有土狼出現，這算不得是
    一件了不起的事，大家連忙將側福晉救醒，可是經過這場驚嚇，由第二天早上開始
    ，福晉便害病了，她病得十分蹊蹺，終日不思菜飯，口中喃喃，有時嗚嗚啼哭，有
    時哈哈傻笑，哭笑無常，活像失心瘋的樣子，隨營的醫生一連醫了幾天，吃過不少
    藥劑，全無功效，本帥恐怕她這樣病下去，萬一有不測的話，如何對得起兆大將軍
    ，所以出了賞榜，今日狄老先生到來，最好沒有了，請到後營去診病吧！」

    　　智禪上人以為福康安一定親自帶自己到側福晉的帳篷裡，只要一離開中軍帳，
    自己便可以乘機動手，把他抓住，哪知道福康安向岳金楓說道：「岳先鋒，你帶狄
    老大夫和狄姑娘到側福晉的帳篷去吧！看完病好好的招待狄老先隼父女，不得怠慢
    ！」智禪上人不禁大失所望。

    　　岳金楓應了個喳字，他帶著智禪上人和金弓郡主走出中軍帳篷，老禪師這次到
    來，並不是真正要給什麼側福晉看病的，可是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弄假成真，他和
    金弓郡主只好硬著頭皮，跟在岳金楓的背後，直向後營走去。

    　　賀蘭明珠臥病的帳篷就在大營內進，這裡距離福康安的中軍帳篷不遠，岳金楓
    一直來到帳前，叫道：「蝶兒！大夫來啦！」

    　　剛才喊了一聲，一個年華雙十的武裝侍女，已經掀開帳門出來，岳金楓道：「
    蝶兒，這位是福貝子爺禮聘的名醫狄大夫，還有這位是狄大夫的姑娘，狄老先生醫
    道如神，今回給你主母治病，必定可以藥到回春，你帶他們進去吧！」

    　　原來岳金楓雖然是征西大軍的先鋒官，也不能夠任意闖進側福晉的寢帳，他只
    好站在帳幕外邊伺候，蝶兒答應一聲，便引著這一對假父女進營幕，孟絲倫剛才邁
    步入帳門，忽然聽見一個女子自言自語道：「存明哥哥，你真個忍心拋下了我！」
    孟絲倫吃了一驚。

    　　智禪上人也不禁愕然，他連忙向帳幕中間一看，只見這營幕全是婦女閨房的佈
    置，東邊放著妝台，西面設了個繡榻，一個旗裝少婦躺在床上，瘦骨支離，病後幾
    乎沒有半點人形，可是眉目如畫，分明是美人的胚胎子，這病美人不用說是賀蘭明
    珠了。

    　　智禪上人和金弓郡主走到榻前，賀蘭明珠渾然未覺，喃喃說道：「存明哥哥，
    我千辛萬苦的到塞外找你，哪知道你沒有一點情意，唉！你你你，你把我害得好苦
    哇！」她說到這裡突然伏枕大哭，蝶兒手足無措。

    　　智禪上人和金弓郡主不禁面面相視，賀蘭明珠病的樣子看來是心病，她口心念
    著存明，必定是日夜苦苦思念著的心上人，難道就是史存明嗎？史存明怎會跟兆惠
    將軍的側福晉有關係呢？老少兩人正在疑惑不解，蝶兒已經上前叫道：「主母，大
    夫來了！」

    　　賀蘭明珠聽見蝶兒這樣一說，方才收了眼淚，慢慢的抬起頭來，睜開無神的眼
    睛，自言自語說道：「什麼大夫，咳！就是華陀再世，也醫不了我這個病！」

    　　孟絲倫靈機一觸，上前問道：「夫人，你說的那個存明是不是姓史的，二十四
    五歲左右的年紀，使一口斷虹寶劍！」

    　　智禪上人估不到盂絲倫有這樣的一問，他要阻止也不及，只好暗中頓腳，說也
    奇怪，金弓郡主這樣一問、賀蘭明珠似乎有些清醒過來，她茫然地點了點頭，說道
    ：「不錯，是他，好姑娘，你告訴我、史存明現在哪裡？」

    　　孟絲倫看了智禪上人一眼，老禪師的面色顯得十分尷尬！

    　　金弓郡主又道：「哦！我知道史存明在哪裡，你不要哭，安靜地躺下來，好好
    服藥，再吃一點菜飯，姓史的自然會來見你，知道沒有？」

    　　俗語說得好，心病還須心藥醫，賀蘭明珠自從當天晚上史存明斷然分袂而去之
    後，開始害病，一心一意的掛念著史存明，不眠不食如癡如醉，隨營的軍醫摸不清
    楚她的病症，只開了一些法風散寒的方子，何異於隔韃抓癢呢！

    　　所以醫來醫去都醫不好，賀蘭明珠一賭氣之下，索性連藥也不肯吃，現在孟絲
    倫居然說出她的心事來，賀蘭明珠聽見孟絲倫說史存明可以來見自己，心中一喜，
    病當堂好了一半，連聲間道：「當真的嗎？你你你，你可不要騙我？」

    　　金弓郡主說道：「哪個騙你，你躺下吧！」

    　　賀蘭明珠真個聽話，立即躺下，孟絲倫向智禪上人努了一努櫻唇，說道：「爹
    爹，過去給她摸脈！」

    　　智禪上人十分憤激，他勉強抑制著衝動的心情，上前把了把賀蘭明珠的脈搏，
    然後提起筆來，給她開了帖寧神靜慮的藥，說也好笑賀蘭明珠把完了脈之後，居然
    呼呼的睡著了！

    　　智禪上人開了方子，走出帳門，岳金楓立即問道：「狄老先生，側福晉的病怎
    樣！不妨事嗎？」

    　　老禪師強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夫人不過染了一點風寒，邪寒人體，滯留胸
    隔罷了，只要吃上兩三帖藥，便可以沒事啦！」

    　　岳金楓大喜道：「老先生真是今世神醫，福貝子爺已經吩咐小將準備客帳，請
    老先生父女暫作居停，一俟醫好了側福晉的病，必定重重酬謝！」

    　　智禪上人客套了幾句，岳金楓把他們帶到另一座帳篷裡，這帳幕十分寬敞，几
    榻俱全，岳金楓還特地派兩名清兵到來，聽候差遣，智禪上人連聲稱謝。

    　　老禪師等這位先鋒官告辭之後，又揮手吩咐兩名清兵退出帳幕外面，方才憤然
    說道：「豈有此理！想不到明兒背著你，做了這等壞事？」

    　　金弓郡主低聲說道：「爹爹，隔牆有耳。」她向智禪上人低聲說道：「這件事
    真相未白，老前輩何必妄動無明！今天晚上，我們一走了之，還是在這裡住下呢！
    」

    　　智禪上人搖手說道：「萬不能走，咱們好不容易混了進來，怎能夠就這樣空手
    出去，今天晚上……」

    　　他附著金弓郡主的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盂絲倫點點頭道：「很好！今天晚
    上我們早點睡覺吧！」

    　　老少兩人閒談了一陣，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清兵送進飯菜，智禪上人和盂絲倫
    也不客氣，飽餐一頓，天交二鼓，便自熄燈睡覺。

    　　其實他們兩個人哪裡是真正睡著，儘管合著眼睛，耳朵卻傾聽帳篷外邊，軍營
    裡肅靜無嘩，所有士兵尉官完全睡著，只有獵獵朔風，和伴著疏落的更析梆子響聲
    罷了！到了三更左右，盂絲倫在床上直起腰來，飄然落地，低聲說道：「師伯，是
    動手的時候了！」

    　　智禪上人在床上應道：「侄女，小心一點，看看帳幕外邊。」孟絲倫猛然覺悟
    ，她摸著黑取出一柄匕首來，向帳篷邊一劃，劃破一道口子，就著幕縫向外看去，
    只見弦月在天，疏星點點，附近營帳的清兵完全睡著了，附近並沒有守夜巡邏的兵
    卒，空蕩蕩靜悄悄，耳朵裡聽到的，不過是遠處傳來兩三聲更鼓而已。

    　　金弓郡主低聲說道：「師伯，外邊沒人！」智禪上人飄身下榻，兩個換了夜行
    衣服，一先一後溜出帳幕，展開陸地飛騰功夫，一溜煙也似的，向著福康安的中軍
    帳篷飛奔過去。

    　　智禪上人是個老江湖了，他在來的時候，暗中記牢了福康安帥帳的方向和位置
    ，所以這次找尋中軍帳，並不為難，頃刻之間已經到達，只見中軍帳燈火輝煌，人
    影憧憧來往，智禪上人暗暗納罕，想到：「這般晚了，難道福康安還不曾睡覺？」

    　　孟絲倫展開陸地飛騰功夫來，只一縱身，便跳到一座大帳篷的頂上，遙向中軍
    帳那邊望去，只見福康安仍舊穿著戎裝，和幾個尉官坐在一起，似乎商量要事，可
    是距離太遠，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麼，金弓郡主十分失望，冷不防嗖聲風響，自己身
    子像騰雲駕霧也似的直升起來，金弓郡主嚇了一跳！定睛看時，原來智禪上人把自
    己衣領抓住，向上一提，刷刷幾聲，三起三落之後，越過三座營帳，居然在金葫蘆
    的中軍帳頂落了下來，金弓郡主慌不迭忙的一提氣，兩個人齊齊落在帳頂，輕如葉
    片，沒有半點聲息，只聽見帳篷下面福康安說道：「真正豈有此理！達賴喇嘛居然
    要我們依他的條件，方才准許咱們大軍開入西藏！」

    　　幾個將官異口同聲問道：「大帥，達賴有什麼條件？」

    　　福康安道：「達賴的覆牒說，我們大軍如果開人西藏，不論怎樣，不准在拉薩
    聖城三千里以內通過，要兜一個大大的圈子，避開拉薩的正面，此其一，不管咱們
    有多少萬人，要我們自備糧草，不准騷擾牧民百姓，此其二，還有一個條件最沒有
    理由，平定了尼泊爾之後，准免藏部入貢三年，你們說可惱不可惱？」

    　　帳幕中沉默了一陣，一個將官說道：「大帥，咱們答允了達賴的條件！」

    　　福康安怒道：「裕都統，依了達賴的請求，放開天朝聲威不說，行軍千里，咱
    們的糧草怎樣補給呢？」

    　　那姓裕的滿人都統說道：「大帥放心，兵不厭詐，咱們一進西藏，首先馳師突
    襲拉薩，把達賴喇嘛活捉過來，有達賴在我們手裡，還不能為所欲為嗎？大帥答允
    了他，又有什麼妨礙呢？」

    　　福康安哦了一聲，另一個將軍道：「裕都統，你的計謀是好極了！不過拉薩是
    個山城，天然險要，西藏必然有重兵駐守，咱們如果一下拿不下拉薩，那就大糟特
    糟了！」

    　　裕都統道：「殷總兵，咱們當然是謀定而後動。先派幾千人，扮做駱駝商隊，
    分批開入藏境，混進拉薩，大軍到時，這幾個人在城裡放起火來，裡應外合，還怕
    不能夠攻破拉薩嗎？到那時候達賴變了網中之魚，籠中之鳥，還愁他飛上天不成？
    」

    　　福康安一拍手掌說道：「好計！咱們就這樣辦！」

    　　金弓郡主字字入耳，聽得清清楚楚，她真個吃驚不小！

    　　原來清兵這一次名目上是撻伐尼泊爾，主要目的還是圖謀西藏，回疆被清兵攻
    破。善良牧民血膏草野，所有牛羊財產，任由清兵搶奪，如果福康安這計策成功，
    西藏變了回疆第二，達賴喇嘛也不難成為大小和卓木之繼了！

    　　盂絲倫正在這樣想著，從帳外突然跑進一名兵並來，高聲叫道：「大帥聽稟！
    側福晉的侍女在外邊求見！」

    　　智禪上人和孟絲倫一聽之下，便知道是蝶兒到來，十分詫異的想道：「天色這
    般晚了，賀蘭明珠還派人謁見福康安，不知道有什麼要事？」

    　　只聽見福康安說道：「是蝶兒嗎？叫她進來！」

    　　須臾之間，蝶兒已經進了中軍帳，福康安問道：「側福晉吃了狄老先生的藥，
    可好些嗎？她派你來做甚？」

    　　蝶兒躬身稟道：「夫人吃了狄老先生的方藥，精神很好，不再亂說吃語了！她
    因為喜愛清靜，要求貝子爺准她一個人搭營幕在大寨外邊居住，像未病前一樣，貝
    子爺肯答應主母嗎？」

    　　福康安十分詫異，說道：「哦！夫人要住在營外嗎？住在營裡豈不更好？何必
    要到外面去？」

    　　蝶兒答道：「夫人說愛清靜，所以要住到營外去，她還要求貝子爺准許日間來
    醫病那位狄老先生和姑娘一同陪伴她，住在營外，不知貝子爺意下怎樣？」福康安
    摸著下巴，猶豫莫決！

    　　幾個將軍齊聲說道：「大帥還是准許側福晉的請求吧！

    　　這狄姓兩父女究竟是外來的人，軍營重地，留他們在這裡不大適宜，由他和側
    福晉到外邊便了！」

    　　福康安被眾將這樣一說，方才向蝶兒說道：「很好！夫人既然吃了狄老先生的
    藥，病況好轉，我允准她到大營外面居住便了！」

    　　蝶兒說了一聲多謝，便自離開中軍帳幕，返回賀蘭明珠寢帳不提。

    　　孟絲倫聽見賀蘭明珠向福康安要求准許自己陪伴她，正中下懷，因為這樣一來
    ，方才可以深聽賀蘭明珠和史存明兩人之間的關係，她正要再聽下去，智禪上人倏
    的一伸手抓住孟絲倫的衣領，腳尖用力一墊，身子在帳篷頂上直竄起來，幾下幾落
    之間，已經離開了中軍帳，孟絲倫低聲問道：「師伯，咱們為什麼不再聽下去呢！
    」

    　　智禪上人沉著面說道：「到側福晉寢帳那一邊去！」

    　　金弓郡主知道老禪師要追究賀蘭明珠和史存明的關系，自己是個晚輩，當然不
    好說什麼，只好跟著智禪上人一溜煙的奔去，由中軍帥帳到賀蘭明珠的寢帳，一定
    要經過二人原來居住的帳幕，智禪上人忽然瞥見自己原來居停的帳幕透射出燈光，
    不由嚇一大跳！

    　　原來凡是夜行人出動刺探對方，對自己的「窯子」（江湖術語）必定妥為佈置
    ，弄熄燈火之外，還要把床上的舖蓋捲起，折成一個人的樣子，方才可以離窯，智
    禪上人是個老江湖了，他在離開自己帳幕之前，已經吹熄燈燭，卷好舖蓋，哪知道
    居然會燈火明亮，這不用說，帳中一定是有人了！

    　　老禪師心頭陡的一震，向孟絲倫說道：「侄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咱們去
    探別人，不料卻被別人摸底啦！」

    　　金弓郡主一言不發，她摸了摸腰間匕首，向著自己帳幕飛奔過去，幾下起落之
    間，已經到達，孟絲倫絕不猶豫一晃嬌軀，穿帳直入！

    　　帳中端端正正的坐著一個人，看見孟絲倫飛身竄人，毫不慌忙，站起身一拱手
    ，說道：「姑娘請了！」這人不是別個，正是日間接引自己進來的先鋒官岳金楓！

    　　金弓郡主看見摸自己底的竟是岳金楓，不禁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孟絲倫更不打
    話，杏眼睜圓，舉手一拳，向岳金楓劈面打去！

    　　岳金楓不慌不忙，身子微退半步，雙掌一沉一搭，居然是武當派裡面的「牽緣
    手」把金弓郡主的拳力卸在一邊，孟絲倫估不到對方也是個行家，嬌喝了一個好字
    ，使出飛龍師太傳授的飛龍掌來，呼呼兩掌，招走連環，攻向岳金楓的中路，岳金
    楓使出武當長拳手法，「上馬揚鞭」，左一封右一架，連拆兩招，孟絲倫突然沉身
    塌地，猛蹴一腿，飛踢岳金楓臍下丹田穴要害，岳金楓步伐不亂，跨進一步，右拳
    收回護腰，左手易拳為掌，向左前方出擊，這是武當派裡面的「鞭拳」，斜切孟絲
    倫的腳瞳，金弓郡主只一矮身，雙腳連環飛起，左腳踢岳金楓膝蓋迎面骨，左腳踢
    敵人左腿內側的「白市穴」，疾如飄風，岳金楓連用武當長拳中的「金雞刷翎」，
    「偷天換日」兩招，方才堪堪擋開。

    　　孟絲倫和岳金楓這一動手，快似風馳電閃，剎眼之間，兩個人已經拆了四式六
    招，智禪上人也跟著飛身進來，他看見岳金楓居然使得好一手武當拳法，心中暗暗
    納罕，老禪師是武學裡面的大行家，他一看岳金楓的拳法，便知道這清將武功造詣
    ，不在金弓郡主之下，跟自己的徒弟史存明也不過在伯仲之間，智禪上人恐怕金弓
    郡主和他纏鬥下去，附近帳營裡的清兵驚醒過來，自己這一對假父女，就要原形畢
    現。

    　　老禪師再也顧不得江湖規矩了！袍袖一拂，疾如流星似的衝到岳金楓身邊，使
    出大擒拿手法來，左手一勾，搭住了岳金楓的頭頸，右掌一翻，拿住了他左臂的「
    三里穴」，岳金楓還要掙扎，不過智禪上人是一派掌門，武學名家，功夫何等老練
    ，手底下一用力，立即扣住了岳金楓的脈門，五指一攏，岳金楓當堂全身酸軟無力
    ，吃老禪師一把提了起來，向著地上一擲！金弓郡主箭步竄前，舉起掌中匕首，就
    要向他分心刺人！

    　　智禪上人在後面把孟絲倫的手腕一拿，叫道：「孩兒，不要殺他！」

    　　岳金楓躺在地上，叫道：「姑娘不要聲張，如果被值夜的士兵聽見，老大不妙
    ！」

    　　這兩句話出乎智禪上人意料之外，照道理說，岳金楓是清軍營裡的先鋒，過了
    危難，應該高聲喊救才對，他居然說出不可聲張這句話來，金弓郡主把匕首插回腰
    際，低聲喝道：「姓岳的，你今天晚上到來，是好意還是惡意？」

    　　岳金楓道：「姑娘不要見疑，我岳某人如果懷著惡意，你和這位老前輩根本進
    不了福貝子的大營，你是金弓郡主，幾年前統領大小和卓木的兵馬，跟咱們征西大
    將軍兆惠對過仗！」孟絲倫大吃一驚！

    　　她估不到岳金楓一口說破自己來歷，不由自主的握住匕首柄，智禪上人喝道：
    「你既然是武當門下，怎的不守本門戒條，卻去做滿洲韃子的官，助紂為虐？」

    　　原來武當門下戒條，第五條是不准門人沾官近府，在朝廷吃糧當差，智禪上人
    看出岳金楓的拳腳是武當派一脈，所以說出這幾句話來，岳金楓道：「老前輩，你
    有所不知了，我先父是川陝總督岳鐘琪，雍正期間年羹大將軍的副帥！」

    　　智禪上人失聲道：「噫！」

    　　孟絲倫冷笑道：「岳鐘琪是岳武穆王的後裔，武穆王一生忠義，驅逐胡虜，他
    的子孫卻去幫助異朝，屠殺邊疆牧民，做了滿清皇帝的劊子手，真個給武穆工丟臉
    ！」

    　　原來雍正年間，青海的羅卜藏丹津反抗清朝，雍正帝派川陝總督年羹堯統領大
    軍征西，破羅卜藏，平定青海，岳鐘琪當年是年羹堯的副帥，年岳二人攻打青海時
    ，殺人累萬，血流千里，所以金弓郡主說出這幾句話來！

    　　岳金楓面上現出尷尬神情，說道：「郡主有所不知了！

    　　我也不值先父所為，至於我怎會拜在武當門下，跟隨福貝子征西，做了先鋒官
    呢？說起來話大長，且容我起身再說！」

    　　智禪上人聽見岳金楓說出這幾句話來，立即改容相敬，上前把岳金楓扶起，請
    他坐在椅子上，拱手說道：「老朽到外邊去刺探，返回自己居停，看見燈光外露，
    不禁著忙，剛才十分冒犯，望乞恕罪！」

    　　岳金楓說道：「哪裡話來，我這樣的做法，任何人也會發生誤會，二位請坐！
    」他便把自己來意說出，智禪上人覺得十分嗟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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