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瀝 血 伏 龍

    　　　　　　　　　　　　　    【第二十三章　小屋避仇孽徒弒瞎師】

    　　甘翠蓮由項城縣向西走，一路上有話便長，沒話便短，走了十幾天路，來到河
    南省西部的靈寶縣境內，她發覺身邊帶的錢銀，差不多用盡了，萬一用光了錢，自
    己的生活怎樣維持呢？甘翠蓮十分煩悶，這天她經過一個小鎮，看見鎮上有一夥江
    西流民，在街頭上要狗熊演猴子戲，看的人十分擁擠，一齣戲罷，紛紛給錢，甘翠
    蓮猛然醒悟過來，自己學了一身武藝，怎的不可以學他們一樣，在街頭設把式場子
    ，賣武來賺幾個錢呢？爹爹在生之前，雖然再三告誡自己不要保鏢護院，拿武藝換
    飯吃，可是到了這個境地，也不能夠顧慮這一層了！

    　　甘翠蓮主意既定，便拿出身邊僅有的一點銀錢來，向鎮上買了一面銅鑼，一支
    布旗，甘翠蓮還別出心裁，在旗上繡了「以武會友」四個字，她一直走入靈寶縣城
    ，她揀擇了一處熱鬧的空地，把布旗展開來，向著地上一插，自己敲響銅鑼，不到
    半晌，看熱鬧的人已紛紛齊集。

    　　甘翠蓮究竟年輕面嫩，她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要拋頭露面，但不這樣又哪裡
    來的錢銀，難道餓著肚子喝西北風嗎？甘翠蓮只好鼓起勇氣，雙手一拱，交代了幾
    句場面話，便開始表演拳腳，她首先打了一套猴拳，跳高竄矮，滴溜溜的繞著場子
    亂轉，足足打了一頓飯的時候，才把七十二路猴拳打完，面不紅氣不喘，看熱鬧的
    人掌聲雷動，甘翠蓮又拿起雙刀來，展開架式，刀光霍霍，又玩了一套雙龍刀，然
    後開口央求看熱鬧的人給錢，甘翠蓮年輕貌美，本領嫻熟，那些看賣武的人紛紛拿
    出銅錢來，拋人把式場內，這天賣武的成績不錯，她拿了錢投宿客店，想著賣把式
    賺錢這樣容易，自己何不在這裡多逗留幾天，賺足盤纏，方才繼續西進，到第二天
    早上起來，甘翠蓮吃過早飯，挨到晌午時候，又帶了銅鑼和旗幟，走向昨天賣武的
    地方，再次開場，哪知道她剛才一敲銅鑼，立即遇見了一件橫逆的事。

    　　原來今天甘翠蓮走到把式場的時候，看見幾個無賴裝束的短衣漢子，賊眉賊眼
    ，鬼鬼祟祟的站在遠處屋簷下，甘翠蓮起先以為他們是看熱鬧的閒漢，並不放在心
    上，等到她一敲響銅鑼，看熱鬧的人漸漸聚攏的時候，人叢裡突然撲撲幾聲，飛出
    幾紙包東西來，著地破裂，臭氣熏天，原來是幾包糞便，不知哪個這樣的惡作劇！
    大家紛紛掩鼻走開，這樣一來，甘翠蓮想要賣武也不成了！她又驚又怒，忽然吧吧
    幾聲，又拋過幾隻瓦罐來，瓦罐裡貯滿惡臭的人尿，一跌落地，立即粉碎，臭尿四
    下飛濺，大家越發嘩然散開。

    　　甘翠蓮看出拋擲糞包尿罐的，竟是那幾個無賴，登時怒不可遏，一個箭步竄了
    過去，喝道：「該死的賊漢子，姑娘在這裡賣武，沒有冒犯你們，居然用這些卑鄙
    下流的手段到處搗亂？」當先一個無賴聳了聳肩膀，冷笑說道：「小妮子，你要在
    這裡賣武嗎？懂不懂得這兒的規矩？如果不懂，先陪我麻四爺睡一夜，四爺慢慢告
    訴你……」話未說完，砰的一聲在腮頰，中了甘翠蓮一下粉拳，這一拳的勁力不小
    ，把他滿口牙齒打掉一半，順口鮮血直流，那無賴疼得大叫起來，喊道：「反了反
    了！這丫頭居然動手打人，各位兄弟，過來揍她！」四五個無賴輪拳捋袖，齊齊上
    前，甘翠蓮絕無懼色，展開拳腳，生龍活虎也似，閃展騰挪，拳飛腳起，把這四五
    個無賴打得屁滾尿流，叫苦連天，紛紛掉頭飛跑，甘翠蓮怒氣未息，正要追趕過去
    ，冷不防背後有人一聲冷笑：「好功夫，好拳腳，可是今天遇著了賈四爺，恐怕沒
    有你賣弄本領的餘地！」

    　　甘翠蓮回頭一望，自己背後不知啥時來了一群人，約莫有三四十人之眾，簇擁
    著一個錦衣花帽的少年公子，剛才那兩句話就是公子說的，那些看賣武的人，已經
    紛紛散去，甘翠蓮看見少年公子居然有這樣的氣派，不禁心中嘀咕，知道他必然是
    當地惡霸之流，那幾個搗亂把式場的無賴，還是他指派出來的，不過到了這個時候
    ，勢成騎虎，自己想要善罷也不能夠了！

    　　甘翠蓮回身戟指喝道：「我在這裡舖設把式場子，賺幾個錢，並沒有犯王法，
    你居然指使這些潑皮無賴，到處搗亂……」她還要罵下去，那少年公子喝了一聲：
    「丫頭，叫你看看公子爺的手段！」錦袍晃處，已經搶到甘翠蓮的跟前，左時一弓
    ，右手一拳當胸劈到，這下有個名堂，叫做「餓虎出押」，正是五行拳的絕招，拳
    風凌厲，先聲奪人，甘翠蓮立即用個「寒雞步」，右手向上一招，把公子手掌卸開
    ，同時左手畫了個大圓圈，彎擊出動，橫推對方腰肋，這是甘家連拳裡面的「丹鳳
    朝陽」，也是甘天瀾秘傳下來的絕招，那公子咦了一聲，掉臂轉身，步走洪門，「
    懷中抱月」，「黃鶯落架」，連環出擊，一連兩手，把甘翠蓮逼得步步後退。

    　　她使用甘家連拳裡面的七星步，左扭右拗，連閃兩招，公子突然猛然一聲，身
    右左轉，一個「翻身劈掌」，疾如流星，左拳右掌，連環運用，堪堪打到甘翠蓮的
    胸口，甘翠蓮躲閃不及，不禁大驚，眼看難免一拳之厄，說時遲，那時快！側面呼
    聲風響，飛來一顆彈丸，恰好打中那公子臂彎「曲池穴」，公子拳勁方才發出一半
    ，乍覺穴道發麻，竟然發不出來，甘翠蓮趁勢一扭腰身，「黑虎出洞」，砰的一響
    ，反手一拳打中公子的鼻樑，這公子哎喲一聲，身子倒退三四步去。

    　　這公子的拳技造詣，本來高出甘翠蓮不少，眼看三招四式，便可以把她撂在地
    上，哪知道暗算橫來，應勝反敗，鼻子上吃了甘翠蓮一拳，不禁又羞又怒，甘翠蓮
    一拳打中，更不讓人，另外一下「時底穿捉」，嗖的穿出，平擊那少年公子的胸脯
    ，公子坐腰沉胯，扣背含胸，左手向外一翻，五指一拿一攫，這是擒拿手的絕招，
    眼看就要把甘翠蓮的臂骨一下拗折，哪知道就在公子五指和甘翠蓮的手臂將撞未觸
    的時候，耳邊又是嗤的一響，左腕近脈門的「會宗穴」又是一麻，原來又中了一顆
    彈子，手臂翻不出，砰的一聲，胸口又中了一拳，這一拳是甘翠蓮平時練熟的，力
    量十分沉猛，打得那公子的身軀向後一仰，公子在後仰的時候還用一招掠陰腿，踢
    向甘翠蓮的下路。

    　　哪知道左腳才向上一翹，啪的一響，下面飛來一彈，打中了公子腿彎的「湧泉
    穴」，公子撲通一聲，蹲在地上，甘翠蓮大感意外，她一記鉤拳橫掃過去，打中了
    公子右邊面頰，這公子哎呀兩聲，撲通跌倒！和公子同來的三四十人，看見自己主
    人吃虧，發一聲喊，刀槍棍棒齊向甘翠蓮殺上！

    　　甘翠蓮知道自己能夠打敗公子，完全是一個不露面的人發暗器相助，自己父親
    甘天瀾在生之前也曾教自己練過聽風辨暗器的本領，她聽出來人發的是彈丸飛針一
    類小巧暗器，心裡非常感激，扭頭向左一旁，只瞥見一個窕窈纖秀的背影，閃入小
    巷之中，看來像個女子，甘翠蓮正要追趕過去，公子手下的豪奴惡僕，武師打手，
    已經一窩蜂般了衝過去，甘翠蓮知道自己寡不敵眾，開罪了這地頭上的惡霸，再也
    不能夠在靈寶縣逗留下去了！她展開家傳武學來，趁對方未曾合圍之前，一拳一腳
    ，打翻了兩個迎面沖來的豪奴，奪了一把單刀，轉身向城門口直跑！甘翠蓮的腳程
    很快，頃刻之間逃出了靈寶縣城門，跑得沒影沒蹤！

    　　暫時不說那公子手下爪牙黨羽追趕甘翠蓮不上，懊喪回去的情形，以及這姓賈
    少年公子的名字和來歷。再說甘翠蓮一口氣跑離了靈寶縣城，奔出六七里外，方才
    停住腳步，她猛然想起自己的衣服和銀錢，完全放在投宿的客店裡，剛才只顧逃命
    ，竟然忘記返回客店，去取錢銀衣物，豈不是變了空無所有嗎？

    　　甘翠蓮著急之下，幾乎要哭起來！可是她回心一想，自己究不如找個地方歇宿
    一晚，明天再到城門口附近張望，看看情形，方才混入靈寶縣城，到客店去取回東
    西，諒來客店裡的店東夥伴，還不至於吞沒了自己的東西，甘翠蓮主意決定，便向
    茫茫荒野走去。

    　　她打算找一個種莊稼的人家，求宿一晚，甘翠蓮望眼看去，曠野寂寥，夕陽西
    下，晚煙欲暮，陣陣歸鴉飛過自己頭頂，帶著嘎嘎叫聲，飛向眼處，甘翠蓮心中暗
    想，這裡平野無垠，絕無人煙，自己到哪裡找尋地方投宿去？

    　　她一邊想一邊走去，不知不覺，又走了四五里路，天色漸漸的黑下來，甘翠蓮
    暗裡焦的，假如今天晚上找不著歇宿的地方，自己就要露宿荒野，正在這樣的盤想
    ，前面突然現出一株疏林，樹林的間隙裡，透出一星燈火，甘翠蓮不禁大喜，有燈
    火的地方，必定有人家，換句話說，即是有投宿的指望了。

    　　行走復行走，不知不覺，疏林已近，那燈光在林裡掩映而出，影綽綽的，現出
    一屋子，甘翠蓮不假思索，穿林而進，走不到四五十步，屋子已經呈現在自己眼前
    ，原來是一座矮矮的石屋，一明兩暗，兩個房間暗沉沉的，漆黑如墨，明間裡卻映
    出一盞油燈來，屋子外邊還結了一道竹籬笆，甘翠蓮一直走到竹籬笆旁邊，正要叫
    喊幾句，向屋中人求宿，可是回心一想，自己是個了然一身的青年女子，不知道屋
    裡住著的是誰人？萬一這屋裡主人是個男子，沒有女眷，男女有別，自己哪裡能夠
    向他求宿呢？她便決定先看清楚了屋中人，方再打主意，甘翠蓮見那竹籬笆的門並
    沒有扣上，虛掩了大半邊，她用手輕輕一推，竹扉應手打開，甘翠蓮直來到窗下，
    向裡一看，哪知道她不看猶可，一望之下，不禁咄咄呼怪！

    　　原來這明間是一座廳子，廳子的屋樑上，懸掛著十多只布袋，用細繩索穿著，
    掛了下來；布袋鼓卜卜的，似乎裝著練武用的鐵砂子，廳子中心盤足跌坐著一個老
    頭兒，這老兒年逾六旬，鬚髮花白，貌相清懼，低眉垂目，看模樣正在那裡做著坐
    功，甘翠蓮正在感到暗暗詫異，老頭子的頭頂突然升起一陣熱氣來，像揭了鍋的蒸
    籠一般，白煙縷縷，不到頓飯工夫，滿屋子的空間，裊娜著迷離的白煙，老頭子似
    乎被包沒在一陣煙霧裡，甘翠蓮猛然醒悟過來，她想起自己爹爹生前說過，凡是一
    個內功造詣到了化境的人，可以藉著吐納之力，把身子裡面的真氣運出來，化成煙
    霧，功夫修到這般地步的人，此時此地，卻被她在深林中遇見了。

    　　甘翠蓮正在怔怔出神的想著，那老頭子突然哼了一聲，倏地揚起左手來，向著
    空中布袋一招，只聽啪的一聲大響，他的手掌並沒有打著布袋，距離還在三尺以外
    ，那布袋呼的一響，連著繩子打鞦韆般，直蕩起來，甘翠蓮嚇一大跳！

    　　因為這些布袋每個有一尺多長，裝滿了鐵砂子，每個袋的重量至少在十斤過外
    ，這老頭子居然能夠用掌風沖激之力，把布袋打得向橫裡飛起來，內力之純，掌風
    之勁，可以想見！她不禁吐出舌頭，老頭兒又把右掌向空中一招，呼呼兩聲，又把
    距離頭頂五尺以外的一隻布袋擊得向橫裡直飛起來，向左邊飛出去，跟剛才掌擊的
    一隻布袋，互相交錯而過。

    　　那老頭子連擊兩只布袋，都是盤足坐地，紋絲不動，他接著一掌一掌的打出來
    ，兩條手臂宛似蛇信，左揮右舞，屋樑上懸掛著的十幾隻布袋，受了掌風沖激，一
    隻一隻的擺動起來，剎那間風聲呼呼，袋影縱橫，斗室之內，彷彿有幾十個人影，
    團團來住，甘翠蓮看得目瞪口呆，她一個不留神，身子向窗扇上一挨，喀喇一聲，
    發出輕微的響聲來，那老頭子耳聰十分厲害，立即聽了出來，高聲大喝：「外邊伏
    著的是哪一個！快滾進來，不然的話，老夫可不客氣了！」

    　　這一聲喝響如巨雷，室中布袋盡停，甘翠蓮被他一喝，嚇得魂飛魄散，正要轉
    身逃走，說時遲，那時快，室中燈火晃處，人影颯然，那老頭子眨眼之間，已經由
    屋時穿出來，落在她的跟前，喝道：「小子！要逃跑嗎！」甘翠蓮被那老頭子的神
    威所懾，不由自主，雙膝一屈，撲通的跪了下來，叫道：「前輩饒命！」

    　　那老頭子在屋裡燈光反映之下，看出窺望自己的竟是一個年輕少女，也覺得出
    乎意料之外，他立即把嗓子壓低，面孔一沉，說道：「你這女娃兒是哪裡來的？天
    色這樣晚了，你單身一個撞人樹林裡，為的是什麼事？你可有同伴嗎？」

    　　甘翠蓮看見那老頭子兩眼精光炯炯，如光似電，不禁戰慄起來，期期艾艾的說
    道：「我我……我我……」她正想說下去，樹林外面突然暴風雨也似的響起一陣嘈
    聲，人嘶馬叫，顯然是有一隊人馬向樹林中走進。

    　　老頭子傾耳一聽，面上微微現出溫怒之色，忽然向甘翠蓮說道：「我的徒弟來
    找我了！這般夜晚才來，不知道有什麼要事？你是個年輕女子，見了他十分不便，
    你躲入我的屋子裡吧！」老頭子說著向屋門一指，甘翠蓮聽見了馬蹄聲，不知怎的
    ，一顆心撲撲直跳，立即由地上爬起來，走進那石屋的內堂，即是老頭子掛布袋練
    掌勁的地方，她才進入廳裡，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兩種奇怪的事物，一件是那老
    頭子盤膝打坐的地方，用白粉劃了不少虛線，縱橫交錯，有點兒像九宮，又有點兒
    像八卦，還有廳子的四個角落裡，窒著一堆又一堆的細沙，沙上插著竹籤，有的一
    根兩根，有的三根四根不等，甘翠蓮看在眼內，心裡暗暗詫異！這老頭子一個人孤
    伶伶的住在荒林石屋裡，屋中卻擺設了這些奇怪的事物，必定大有來歷，只不知道
    他是好是壞，是旁門左道還是正派的人！她不禁十分疑惑！

    　　老頭子看見甘翠蓮進入屋裡，目不轉睛的注視著自己屋裡的事物，暗裡不悅，
    說道：「喂！你看什麼？還不快躲，外邊的人來啦！」甘翠蓮矍然驚悟，立即閃入
    暗房裡，這是一個臥房，只有一幾一榻，甘翠蓮向屋角裡面一閃，就這剎那工夫，
    人馬嘶叫聲由遠而近，顯然已經逼近竹籬笆外邊了！

    　　這老兒立即坐回原處，仍舊低眉垂目，做那運氣的吐納的功夫，不多時，竹籬
    笆外邊響起一個聲音來，叫道：「師傅！師傅！」伏在暗間裡面的甘翠蓮，心頭撲
    的一跳，暗裡詫異：「說話人的口音，怎的這樣廝熟？」

    　　老頭子道：「玉鱗，不用客套，走進來吧！」須臾之間，一行人穿過竹籬笆，
    走入石屋，當先一個正是今日間在靈寶縣城裡欺壓甘翠蓮，結果吃了大虧的那位賈
    四公子，只見他頭青面腫，鼻端貼著白布，跟進來的還有五六個下人，甘翠蓮在臥
    房間隙裡望見了，暗暗叫苦，說道：「苦也！原來這惡霸正是老頭子的徒弟！」

    　　那公子叫賈玉麟，一見了老頭兒，納頭便拜，那老頭兒看見他狼狽的樣子，吃
    了一驚，問道：「噢！玉麟，你跟哪一個打架來？怎的弄成這個模樣？」賈玉鱗道
    ：「師傅，你老人家有所不知了，今天弟子在大街上，跟一個舖場子賣把式的女子
    打架……」老頭子喝道：「住口！我來問你一句，是你欺壓人家，還是人家要跟你
    比武！」

    　　賈玉麟雙膝跪下，說道：「弟子蒙你老人家的教誨，怎敢胡亂跟人打架？那賣
    武的女子到靈寶縣來，舖設場子，口出狂言，她說我們靈寶縣裡沒有一個有真本領
    的人，弟子氣她不過，下場跟她比武，哪知道一交手之下，接連跌了三個跟頭，咳
    ！」他還要說下去，老頭子道：「且慢，我再問一問你，你怎樣敗在那賣武女子的
    手裡？你用的是什麼招術？她用的是什麼拳法？」

    　　賈玉麟不禁窒住口，事實上他的本領遠在甘翠蓮之上，可是受了別人暗算，敗
    得不明不白，不過賈玉麟哪裡敢說明真相，連怎樣打敗也不知道，這樣膿包？只好
    期期艾艾的說道：「那那那，那女子用點穴手法，點住了我的穴道，然後在弟子的
    臉上，一連打了三拳，叫弟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當眾出醜，所以弟子今天晚上特地
    到來，請求你老人家傳給我幾套獨特本領和點穴的手法，使弟子有所防身，今後不
    至再被人這樣的羞辱！」

    　　老頭子聽了自己徒弟被人這樣侮弄，兩道疏眉向上一揚，現出怒容，可是回心
    一想，忽然喝道：「玉麟，我這幾年以來，雖然不曾進過縣城，可是也聽見人家說
    ，你學了我的本領後，橫行不法，無惡不作，生性最好女色，霸佔人家妻女，一般
    人送給你一個外號，叫做摧花太歲，這可是真的嗎？」賈玉麟慌忙說到：「師傅哪
    裡話來！那那那，那不過是一般人跟弟子有仇，謠言中傷罷了！」

    　　老頭子一看賈玉麟的神色，立即瞧出幾分來，面上布了一陣嚴霜，正色說道：
    「我尚天陽雖然是旁門出身的人，卻不像崆峒派其他的人一樣，只知道濫收門人，
    庇佑徒弟，五年以前，我跟你死去的父親無意相遇，承他造了這一座石屋，給我養
    傷，我因為一時高興，收了你做徒弟，哪知道你人雖聰明，卻不大肯苦心練功夫，
    而且好高騖遠，不肯紮下內功根底，只要學我的九宮神行鐵掌和點穴法，殊不知道
    我這九宮神行鐵掌，不是內功夙厚的人，決不能練，。

    　　就拿點穴來說吧！這項武術最是兇殘，舉手投足之間，便可殺人，只一出手，
    對方不死也要殘廢，如果給一個心術不正的人學去，必定成為大害，你藉口說被一
    個賣武女子打敗，就要來要求我傳給你絕技嗎？這是妄想！你的說話破綻很多，我
    尚天陽不是三歲孩子，哪會受欺騙？快給我滾！我明天到靈寶城去訪查你的劣跡，
    如果一般傳說是實，我不但不教你本領，還要把你以前跟我學的功夫完全廢掉，快
    滾出去！」這名叫尚天陽的老頭子，說話聲音響如洪鐘，連伏在暗間裡面的甘翠蓮
    ，也震得耳朵嗡嗡作響，可見他的丹田中氣十分充沛，甘翠蓮心中暗想，這姓尚的
    老頭子，為人也還剛正，可是怎會收了這一個花花公子型的小惡霸做徒弟，又怎的
    孤伶伶一個人躲在荒郊野外的石屋裡，不跟自己的徒弟住在一起！這一切的一切，
    都是令人十分費解哩！

    　　賈玉刻今天晚上到來，求藝不成，反而被師傅搶白了一頓，不禁白面泛紅，一
    雙眼睛隱隱現出兇光來，他突然振衣起立，冷笑說道：「老東西！我先父當初怎樣
    對你？你不肯傳我本領，也還罷了，何必要跟我說這些廢話，公子爺有的是銀子，
    還怕拜不著好師傅嗎？好好！你既然這樣不情不義，我賈玉麟由現在起，不再是你
    的徒弟，請吧！」

    　　他說著氣憤憤的把衣袖一甩，回轉身來，就要向屋門外走去，尚天陽勃然大怒
    ，鬚眉俱豎，喝了一聲：「該死孽畜！給我留下！」

    　　尚天陽這樣一喝，賈玉麟凝住身子，回轉身來，冷冷說道：「老傢伙！你要我
    留下嗎！公子爺可沒空！」

    　　尚大陽見了他這副刻薄寡恩，反眼不認人的嘴臉，不禁怒火上沖，喝了一聲：
    「畜生，我先把你廢了！」身子向前一縱，探臂一抓，正要用鐵掌擒拿的功夫，把
    賈玉麟右臂卸下，哪知道賈玉麟今天晚上到來，已經打定了毒辣的主意，求藝不成
    ，就要弒師，他看見尚天陽舉手抓來，立即用個「霸王卸甲」，扭身一晃，右手向
    後一翻，嗤嗤嗤，射出一蓬黑色的光絲來，尚天陽慘叫一聲，兩隻眼睛當堂被那些
    黑色光絲射瞎，面上也中了幾下！

    　　原來賈玉麟袍袖裡面，隱藏了一個鐵筒，長約五寸，只有三寸圓徑，鐵筒上半
    截鑽了十幾個小洞，筒裡裝著機關，嵌了一十二支喂毒飛針，專射人的五官七孔，
    以及穴道要害，尚天陽做夢也估不到自己徒弟帶了這種陰毒的暗器來暗算自己，兩
    眼登時被四支毒針射瞎，面上也中了幾針，麻辣辣的，不禁急怒交迸，砰的飛起一
    腳，猛向賈玉麟飛踢過去，賈玉麟向後一跳，尚天陽這一腳踢中他身邊一個惡奴，
    這惡奴大叫一聲，肋骨盡斷，噴出一口鮮血，撲通，死在地上！

    　　跟隨著賈玉麟進入石屋的，總共是三個惡奴，尚天陽飛腳一蹴，踢死一個，其
    餘兩個拔出刀來，哪知道他們的刀還未出鞘，尚天陽聽聲辨位，飛身過去，砰砰兩
    掌，把那兩個惡僕的天靈蓋打碎，吼了半聲，便自死在地上，別看他中了毒針，瞎
    了眼睛，卻比一頭虎還要兇猛，賈玉麟閃身一晃，就要搶向屋門，向外奔逃，尚天
    陽一聲斷喝，飛撲過來，堵住屋門，騰的就是一腳，賈玉麟用個「蜉遊戲水」，閃
    身一晃，尚天陽這一腳踢在牆上，嘩朗朗的一響，石牆被他踢穿了一個面盆大小的
    洞，石火星飛，碎石四濺，賈玉麟不由害怕起來，正要跳窗穿出，哪知道他的身形
    才一挪動，尚天陽已經聽出他存身的方位，雙臂一分，猛如飛虎似的直撲過來，賈
    玉麟使個「七星步」，嗖的竄向屋角，尚天陽順手把窗門掩上，插好窗閂，一張面
    孔泛出鐵青顏色，十分怕人，二臂箕張如蟹，一步一步的向著賈玉麟追過去。

    　　賈玉麟本來帶了十多個人，騎馬到來，跟隨他走入石屋的只有三個人，可是舉
    手投足之間，被尚天陽完全殺死，其餘的八九個見他瞎了眼睛之後，功夫仍舊這樣
    了得，哪裡還敢入屋送死，只擠在石屋門口，連聲吶喊！

    　　賈玉麟知道師父本領厲害；如果不是事先出其不意，用毒蓮蓬暗器射瞎了他的
    雙眼，自己就再多十倍功夫，也不是他敵手，甚而至尚天陽雖然瞎了雙眼，在他不
    曾毒發倒地之前，自己只一跟他撞著，也有性命之虞，現在他困在石屋裡面，好比
    籠中耗子，怎可以逃出外面去，賈玉麟狡詐多謀，他忽然抽出一柄匕首來，喝了一
    聲：「老鬼！」話聲才發，尚天陽連身撲上，舉左掌向惡徒的天靈蓋一啪，出掌如
    電，賈玉麟卻向下一矮身，匕首向上一截，尚天陽這一掌剛好拍在匕首鋒刃上，半
    只手掌登時切了下來，鮮血飛灑，好一個尚天陽，咬牙忍痛，右掌砰的穿出，賈玉
    麟一著得手，已經一個跟頭，由師父的肋下穿過，用地堂功連滾幾滾，滾出門外。

    　　尚天陽這一掌打中牆角，吧吧兩聲，又把牆角打塌了一大塊，可是賈玉麟已經
    滾出石屋，會合了那八九個惡奴，一窩蜂衝出籬笆，逃走去了，尚天陽還要飛身追
    出屋去，可是斷掌瞎眼，血湧如泉，面上毒針的毒性也發作起來，頭昏腦脹，撲通
    一交，跌倒在近門口的地上，賈玉麟跳上坐馬，高聲叫道：「老鬼！賈大爺少陪了
    ！明天我再來給你一口棺木！」大笑著馳馬去了，一陣得得蹄聲，由近而遠，由遠
    而聽不見！

    　　甘翠蓮躲要暗間裡，眼見了這一場惡徒弒師的慘劇，真個心膽俱顫，目瞪口呆
    ，直到馬蹄聲去遠了！她方才醒悟過來，跑出廳子，把尚天陽由地上扶起，悲聲叫
    道：「前輩前輩！你怎樣啦！」尚天陽本來頭昏腦脹，心頭火燙，全身熱得像一個
    大洪爐，可是被甘翠蓮一拖，顫聲叫道：「我我我……我不行之，女娃兒，你你你
    ，你走吧！」甘翠蓮究竟是個武林中人，說道：「老前輩，你你你，你不用怕，你
    有沒有解毒的藥？」尚天陽嘶啞著嗓音道：「我不行了，就有解藥，藥不對症，毒
    入膏盲，也是枉然，你你，你走……」甘翠蓮見尚天陽面上肌肉不住抽搐，額汗如
    雨，那一種毒發痛苦的慘狀，不禁流下淚來，說道：「老前輩，我就是那個賣武的
    女子，被你的徒弟趕得沒地方藏身，跑到你屋子來的，你老人家放心吧，我我我，
    我一定給你報仇。」

    　　尚天陽哦了一聲，似乎精神一振，說道：「好姑娘！你這樣的一說，我倒不能
    夠立即死了，你扶我坐到椅子上吧，我的臥房裡近床頭那一邊，嵌著一口木櫥，你
    把櫥門打開來，上面一格有解毒藥，雖然藥不對症，吃了也可多挨一個時辰，我要
    延長這個把時辰的活命，把我半生心血的絕技傳給你，讓你日後找我那孽徒報仇，
    快點去拿！」甘翠蓮立即把尚天陽扶到屋角一張木椅上，讓他坐下，然後走入臥室
    ，掌起燈來，燈光照處，尚天陽的木榻上面，近床頭的一邊，牆壁上果然嵌了一口
    小小的木櫥，甘翠蓮把木櫥門一拉：果然現出間格來，上面一格放了幾個藥瓶藥罐
    ，下面一格卻有些手抄本子，甘翠蓮把藥瓶藥罐一古腦兒拿了出來，返到前廳，尚
    天陽顫魏魏的伸手接了，把幾個瓶罐的藥粉完全倒入口裡，甘翠蓮卻到臥房裡舀一
    碗茶出來，給他送服，尚天陽吃了解藥，面上那層死灰色的暗氣果然消褪了些，說
    話聲音也明朗起來了，他向甘翠蓮道：「姑娘，你先把你身世向我說一遍吧！」甘
    翠蓮便把自己身世來歷，以及離家遠走原因，約略的說了一遍，尚天陽點頭說道：
    「哦！原來如此，你的身世怪可憐，我也把我的一切，老實跟你說吧，我姓尚雙名
    天陽，崆峒派第三位長老，當年以九宮神行掌，大鷹爪功馳名江湖，江湖上的人送
    我一個外號，中五鷹爪，因為鋒芒大露，過於自負，有一年敗在昆侖派金光道人的
    手下！」

    　　他這幾句一說出來，甘翠蓮不由暗吃一驚，想著逼死自己生父甘天瀾的冷霜梅
    ，她的師傅不就是金光道人嗎？

    　　怎會這樣湊巧？只聽尚天陽說下去道：「當時我十分氣惱，因為我打敗的時候
    ，還中了金光道人一下霹靂掌，受了內傷，這種傷雖然不會致命，可是不能夠用內
    家運氣的功夫跟敵人打架，換句話說，即是本身功夫去了一半，我決定要報這個仇
    ，因為金光道人是崑崙派裡面第一名高手，我如果要勝過他，必定要找一個僻靜地
    方，住上五個年頭，養好內傷，然後孜孜苦練，把本身現有的功夫提高一倍造詣，
    方才可以，哪知道我是在陝西幽谷關附近被金光道人打傷的，便打算跑進河南熊耳
    山，找一個地方隱居，誰知熊耳山裡面有一座盜寨，寨主名叫賈雲龍，就是我這孽
    徒生父！」

    　　甘翠蓮噫了一聲，她暗想原來這花花公子賈玉麟，他的父親還是綠林出身，怪
    不得他這樣心狠手辣，原來他還是強盜的胚子哩！

    　　尚天陽道：「當時賈雲龍雖然是個山寨大王，卻是十分識貨，一見了我，便知
    道我是有本領的人，立即把我請入山寨，傾閏相交，我就在他的山寨裡養傷年餘，
    幾次官兵入山剿寇，攻打山寨，全靠我給賈雲龍運籌決策，殺退官兵，所以賈雲龍
    對我十分欽佩，要把他的兒子賈玉麟給我做徒弟，這孽畜當年只有七歲，聰明伶俐
    ，很討得我的歡喜，我當時不假思索地答允，把他收下了！」甘翠蓮想這小子還是
    在強盜窩裡拜師，俗語說得好，狗嘴裡生不出象牙，怪道有今日的弒師手段。

    　　尚天陽說到這裡，氣息喘喘，他喘了一陣方才說道：「我當時向賈雲龍說，做
    強盜不是良久之法，自古以來，殺人放火的大盜，有哪幾個有好收場，不如及早洗
    手，改邪歸正，賈雲友被我說得心動，果然遣散盜眾，毀了山寨，先到河北住了一
    個時期，然後帶著金銀回到河南來，在靈寶縣住下，做買賣糧食的生意，幾年之間
    ，一帆風順，發了大財，賈雲龍還娶了幾房妻妾，我知道一個人共患難易，共安樂
    難，便向賈雲龍要求一個人住在城外，自己找一個清靜的地方，除了養傷之外，還
    把我們崆峒派的內典功夫，用心苦練，希望將來一放異采跟崑崙派的人決個雌雄，
    賈雲龍起先不肯讓我另外分居，經過我再三央求，方才答允，他果然在這裡給我蓋
    了一間石屋，讓我居住，還按月送給我油鹽柴米，我在這間屋裡一住就是五個年頭
    ，內傷慢慢養好，可是賈雲龍卻在這一年染病身故了！」

    　　甘翠蓮忍不住說道：「老前輩，這小子的父親還算是個好人，只不知道他的兒
    子這樣壞！」尚天陽道：「是呀！賈玉麟這個孽畜，自從老子死了之後，沒了管頭
    ，雖然一樣的跟我學功夫，一樣叫我做師傅，可是他的行為，漸漸放蕩，起先是拈
    花惹草，好勇鬥狠，我勸了他幾次，他卻是陽奉陰違，變本加厲起來，我看見他的
    劣根性漸漸現出來，索性不教他高深的功夫了，這小子卻是鬼靈精，知道我對他冷
    淡，立即把放蕩的行為收斂一些，天天來央求我，要我搬回他家裡住，教他本門絕
    技九宮神行掌和五陰點穴之法……」甘翠蓮用手一指屋頂的鐵砂布袋道：「老前輩
    ，這些布袋是你練九宮神行掌的道具了？是與不是？」

    　　尚天陽歎氣道：「怎的不是，我當然一口拒絕啦！他立即發起少爺脾氣，整整
    一個月也不上我的門，今天晚上方才到來，居然用這種陰毒的暗器來傷害我，想不
    到我尚天陽練武幾十年，除了金光道人之外，敗在我一雙鐵掌下面的人，真個不少
    ，今天卻陰溝翻船，敗在這小子手裡！」說到這裡，身子一軟，晃了兩晃，眼看就
    要由椅子裡跌在地上！

    　　甘翠蓮知道他心神激動，立即把尚天陽一扶，柔聲說道：「老前輩，他用鬼蜮
    手段來暗算你，那算得了什麼？我服侍你，養好了傷，再找那小子報仇！」

    　　尚天陽慘然一笑，搖搖頭道：「我不行了，你把我木櫥下格的書完全拿去吧！
    那是我幾年以來，精心研究所得的奧秘，還有……我指點你九宮神行掌的拳法，我
    先說了大要，你按著圖譜練習，只要用心的學，也一樣可以成功……」尚天陽口講
    指劃，指點著地上的虛線，把九宮神行掌的招式逐一解說，他說了一遍之後，便問
    甘翠蓮懂不懂，甘翠蓮武功根底還膚淺，一時之間哪裡能夠領略？

    　　可是她看見尚天陽額上青筋暴現，呼吸緊促的樣子，知道他身心痛苦到十二萬
    分，恨不得把畢生絕學，在生命之火不曾熄滅以前，傳給自己，自己雖然有許多不
    懂的地方，也只好點點頭，尚天陽把九九八十一路九宮神行掌法，解說完了，彷彿
    放下了一件心事，沒精打采的說道：「翠蓮，我跟你雖然聚首才兩個時辰，估不到
    會把功夫傳給你，咱們還沒有師徒的名份，你叩頭拜師吧！」甘翠蓮立即跪在地上
    ，叩了三個響頭，尚天陽淡然一笑，說道：「好好，我放心了，你今後是崆峒派的
    人，我木櫥內還有一方雕了雄鷹的玉器，你拿了走上崆峒山，見了我的大師兄赤霞
    子，便說……」尚天陽剛剛說到這一個字，腦袋一歪，身子由椅子上溜了下來，撲
    通咕咚，倒在地上，嗚呼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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