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瀝 血 伏 龍

    　　　　　　　　　　　　　    【第二十一章　古洞潛蹤深宵驚魔女】

    　　天連沙漠，雲蓋邊荒，這是西北大漠的景色，新疆省的天山南北，有許多一望
    無垠的大沙漠，尤以天山南路的大戈壁沙漠最為浩瀚，「戈壁」在回人土語說來，
    是「沒有水的海洋」的意思，因為整片大戈壁沙漠，東西綿長一千裡，南北縱闊三
    百里，單是面積來說，已經有南方一個廣東省，或者是兩個浙江省那樣大小，真個
    像無際的海洋，不過海洋有水，大戈壁卻是一望無垠的黃沙罷了！一般來往南疆的
    旅客和商隊，個個都把大戈壁沙漠這一段旅程，視為畏途，因為戈壁裡面，黃沙千
    里，往往走上一千幾百里路，也找不著一點水源，狼群出沒，馬賊縱橫，這還是在
    其次，最厲害的還是沙漠裡的天氣，也跟海洋一樣，變幻無常，隨時可以刮起颶風
    來，颶風一起，萬丈黃沙飛起，翻翻滾滾，形成無數惡魔巨靈也似的沙柱，所過之
    處，勢如排山倒海，江河潰決，如果行走沙漠的旅人，在事先不找定背風地方，及
    時趨避，真個頃刻之間，便給沙浪埋葬，所以行走戈壁的人，往往在沙漠裡發現大
    批人馬駱駝的骨骼，那就是颶風的罹難者哩！就在智禪上人和史存明師徒北上京師
    ，沿路追蹤滿清西征凱旋大軍，要搭救金弓郡主的同時，大戈壁沙漠的另一角落，
    也有一個維族少女，踽踽獨行，花容憔悴，這少女不別人，正是「西域飛龍傳」裡
    面史存明頭一個愛侶伊麗娜！

    　　伊麗娜看見史存明一意鍾情金弓郡主，芳心片片破碎，她在史存明神智未醒，
    口中喃喃喊叫著孟絲倫名字的時候，毅然拋下了他，掩面而去，其實伊麗娜拋下史
    存明，不過是一時的負氣，感情用事，等到跑出十幾里路之後，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了，她想起金弓郡主的外貌才華、人品武藝，比較起自己來，無不勝強百倍，難怪
    史存明傾心於她，自己是個平凡的牧羊女，哪裡能夠跟金弓郡主相比較呢？史存明
    在患難之中，自己拋下了他，飄然而去，實在太不應該了，伊麗娜心中一著急，立
    即向著來路折回，哪知道她跑回原處時，史存明已經蹤跡不見！

    　　伊麗娜不見了史存明，真個芳心如搗，欲哭無淚，一個人傷心到了極處，反而
    不會哭泣，如癡如呆，伊麗娜癡癡呆呆的，站了半晌，兩行情淚方才奪眶而出，由
    粉頰上掛了下來，她正在迷迷惘惘的時候，忽然聽到頭頂上傳來一陣「戛戛」聲響
    ，伊麗娜如夢初覺，她抬頭向天空一望，原來距離自己頭頂六七丈的低空，盤旋著
    幾頭全身漆黑，神態兇猛的惡鳥，翅如車輪，利爪如鉤，望著自己盤旋欲下，伊麗
    娜自小生長在天山，知道這種惡烏名叫做「啄屍鷲」，專吃人獸死後的屍首，自己
    在沙地上僵立不動，這幾隻啄屍鷲鳥大概以為自己是死人，所以發出怪叫，呼朋引
    類到來，打算飽餐一頓呢！伊麗娜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即在地上拾取幾顆石子，玉
    腕抖處，石子破空飛起，猛向啄屍鳥打去！這幾頭鷲鳥吃石子一打，戛戛連聲，立
    即振翼高飛，一溜煙似的逃去了！伊麗娜打走了啄屍鷲，方才稍稍洩了胸中悶氣。

    　　史存明既然不在，伊麗娜只好懊喪地走開，她在黃沙漠的平野上，沒有目的，
    沒有方向的走了大半日，紅日漸漸西沉，地平線的遠處，忽然現出幾個帳幕來，伊
    麗娜見了帳幕，好比在茫茫大海裡，發現了靠岸的陸地，精神為之一振！她忘記了
    疲倦和饑餓，向著帳幕紮營的地方跑去，不到半晌工夫。已經跑到最先一座營帳的
    跟前，只見帳門口坐著幾個哈薩克族的牧民，正在那裡生著野火，燒烤羊肉準備吃
    飯，伊麗娜在天山白熊谷居住時，也學會了一些哈薩克土語，上前說道：「各位大
    叔，真對不起，我因為趕路到葉爾羌城去，錯過宿頭，想借你們的帳幕睡宿一晚，
    明天便走，請求各位方便！」在無邊大漠裡，旅人走失了隊，向牧民帳幕借宿是一
    件經常慣見的事，那幾個哈薩克人絕不猶豫的點頭答允，伊麗娜不禁大喜！哈薩克
    人知道她半天不曾吃過飲食，還把烤羊肉和馬乳分了一些給她，伊麗娜非常感激，
    千多謝萬多謝，吃了個飽。天色漸漸黑下來，哈薩克人在帳幕中間掛了一幅羊毛氈
    子，算是主人和客人的間隔，吩咐伊麗娜在氈裡睡覺。

    　　這天晚上，伊麗娜掛念著史存明，可想起金弓郡主來，腦海裡思緒如潮翻來覆
    去，始終沒有法子入睡，直到三更過後，方才朦朧入睡，可是就在她半睡半醒的時
    候，忽然聽見羊毛氈子外面有人低聲說道：「阿買提，你看看這維族小姑娘的樣子
    ，如果把她帶到蒲犁城的女奴市場裡，能夠值多少銀子呢？」另外一個人回答道：
    「阿凡丁，低聲一點，這小姑娘樣子不錯，如果賣給老毛子，至少可以值得八百盧
    布，假如有一個王公首長看上她，準可以換十二匹駱駝，或者是五百頭綿羊哩！」
    伊麗娜聽了這幾句活，登時睡魔全退，背心直冒冷汗。

    　　她立即一骨碌坐起身來，把耳朵貼近了羊皮氈子，只聽見那兩個說話的哈薩克
    人，還在那裡喁喁細語，說著販賣自己的事，那個名叫阿凡丁的哈薩克人還得意洋
    洋的說道：「今天咱們真是運氣，這小姑娘自動送上門來，真是天降下來的財神，
    明天咱們先用一點迷香把她悶倒，然後用牛皮口袋裝了她，搭在駱駝背上，一直送
    到蒲犁城去，得了銀子，哈哈，咱們又可以玩幾天啦！」伊麗娜氣得渾身抖顫，她
    想不到自己時乖命蹇上竟然投到這些買賣奴隸。人販子的營幕裡，好比羔羊送進老
    虎的口，哪裡還能夠倖免呢？這時候的伊麗娜，真個是心似油烹，悲憤交集，她腦
    海裡突然閃電也似的升起一個念頭，自己還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伊麗娜決定逃走，心神反而安定下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衣袋，手指忽然觸著
    一件冰涼的硬東西，伊麗娜猛然醒悟過來，那是天池三怪贈給史存明的鐵盒，鐵盒
    裡面除了有一卷劍譜之外，還有一柄離火寶劍，這柄劍削鐵如腐，砍石如泥，自己
    跟史存明在大漠裡遇見清兵的時候，曾經用過一回，削斷過清兵幾桿長槍和刀劍，
    今天晚上正好取出來應用！伊麗娜立即把鐵盒藏劍取了出來，寶劍在手，心膽頓壯
    ，只聽見那兩個哈薩克人說道：「時間已經不早啦！

    　　早一點睡覺吧！」聲音寂然，不多時候，羊皮氈子那一面，傳過沉濁的鼻鼾聲
    來，伊麗娜心中暗想，這個機會不走，還等什麼時候？她把離火劍向牛皮帳幕嗤的
    一刀，縱一割橫一抹，二尺見方的一塊牛皮帳幕，居然不費吹灰之力揭了下來，絕
    無聲響，離火劍的鋒利可以想見了！伊麗娜就著帳幕破洞向外一望，弦月在天，疏
    星數點，幾個帳幕的哈薩克人完全睡著了，她像鑽牆洞的耗子一般，小心翼翼的由
    破洞裡面爬出來，一出帳幕，迎面撲過來一陣冰冷奇寒的朔風，伊麗娜不由打個寒
    噤！

    　　她忽然想起自己雖說出了帳幕，如果沒有牲口代步，一個孤身少女，在黑暗沉
    沉的夜裡，哪裡能夠跑得多少路，天色一亮，哈薩克人發覺自己逃走，必定騎馬追
    趕，把自己截回來，自己豈不是仍然要落在他們的手裡嗎？伊麗娜忽然想起這些哈
    薩克人必定還有馬匹，自己既然逃了出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偷他一匹馬，然
    後逃走！因為在無邊大漠裡，如果沒有駝馬，終歸跑不出戈壁大沙漠，伊麗娜主意
    既定，立即伏在地上，鶴行蛇行，直向哈薩克人收藏馬匹的營幕爬行過去。

    　　哈薩克人是回疆一帶逐草而居的遊牧民族，他們對自己的牲口如駱駝騾馬之類
    ，愛護異常，到晚上，另外架設寬大的營幕給牲口睡覺，伊麗娜當然知道，她走到
    牲口帳幕的外面，拔出離火劍來，把穿貫帳幕的繩子割斷兩根，然後將帳門一扯，
    大大打開，這維吾爾姑娘仗著膽子，直向牲日帳幕走進，這裡總共有兩匹駱駝，四
    五匹馬，看見生人進來，當堂起了騷動，伊麗娜逃命要緊，不管三七什一，看中了
    一匹粟色的壯馬，伸手一拉它的馬嚼環，要把那馬拉到自己面前，那馬看見陌生人
    來拉扯自己，一聲長嘶，飛起兩只前蹄，向伊麗娜當胸踢去，伊麗娜身手矯捷，一
    縱身上了馬背，利劍一閃，劃斷了拴馬的繩子，兩隻腳尖向馬肚一陣亂踢亂踏，那
    馬負痛之下，四蹄登處，一窩風般衝出帳幕，伊麗娜沒有馬鞭，把劍柄向馬頭亂扎
    ，這匹馬只好放開四蹄，向著黑夜沉沉的原野跑，可是這樣一來，幾個營幕裡的哈
    薩克人完全驚醒，跑了出來，他們看見伊麗娜騎著馬飛也似的逃跑，高聲大叫：「
    那女娃子跑了！快快追她回來！不要讓她逃走！」剎那間蹄聲大起，十多個哈薩克
    人紛紛上了坐騎，望著伊麗娜人馬的背影，風捲殘雲似的追去！

    　　伊麗娜雖然盜馬得手，估不到同時驚醒了哈薩克人，大群向自己追來，真個出
    乎意料之外，不過事情到了這般境地，不逃走也不行，如果被他們抓住，至少挨一
    頓毒打，伊麗娜連連催著坐馬飛跑，十幾個哈薩克人銜尾緊迫不捨，兩下距離不過
    是一二十丈左右，哈薩克人高聲喊叫：「大膽的女娃子，我們好意留宿，你居然偷
    盜我的牲口，快快滾鞍下馬，還可以饒你的死罪！」伊麗娜哪裡肯聽這些話，充耳
    不聞，拚命策馬飛跑，足足跑了一個更次，也不知道跑出多少裡路，前面忽然現出
    一座黑黝黝的高山來，原來她不知不覺，跑到大戈壁沙漠邊緣的庫魯山之下了！

    　　可是那些哈薩克人仍舊楔而不捨的銜著背後追來，伊麗娜看見高山擋住去路，
    沒有法子策馬飛馳，不禁呆了一呆，就在她微一停頓的時候，哈薩克人已經追到，
    嗤嗤，其中兩個居然拈弓搭箭，向伊麗娜射來，幾支羽箭破空飛到！

    　　伊麗娜扭身一閃，三支箭擦著身邊飛過，可是就在她扭身閃避的時候，坐下馬
    突然直立起來，悲聲長嘶，原來那匹馬的後股接連中了兩箭，伊麗娜再也坐不穩雕
    鞍，一個翻聲跌落坐騎，好在她身手還算矯捷，只一著地，立即跳起身來，繼續向
    庫魯山狂跑過去！

    　　這些哈薩克人看見伊麗娜失了坐馬，仍舊飛逃，不禁哈哈大笑，追趕的人群中
    ，阿買提和阿凡丁也在人叢裡面，他們兩個本來是堂兄弟，也是這班哈薩克人的首
    領，平日除了給沙漠馬幫刀客做眼線，刺探過路商旅情形，供給情報之外，還擄劫
    牧民婦女送到中俄邊境蒲犁城的奴隸市場去，販賣給老毛子，老毛子就是俄國人，
    在滿清中葉的時候，俄國人佔據了中亞西亞，逐漸蠶食我國西北邊陲的土地，不過
    那時候西北和中亞細亞一帶，地廣人稀，滿目荒涼，老毛子除了要大批奴工築路建
    房開礦之外，還搜求年輕貌美的少女，送回本國，給自己本國的王公大臣充作下陳
    ，他們兩兄弟為了貪得老毛子的錢，便於起人販子的勾當來，這幾年來，也不知道
    做盡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阿買提兄弟在伊麗娜跑到自己帳幕求宿的時候，已經起
    了不良之心，要把她送到蒲犁城去，不過那時候天色已經入夜，她橫豎在自己的帳
    幕裡睡，決然飛不到哪裡去，姑且讓她心安理得的睡一晚，明天早上方才動手，諒
    還不遲，哪知道伊麗娜無意中偷聽了他兄弟兩人的對話，知道他們是人販子，見機
    逃走，阿買提看見到口肥肉飛去，哪裡肯就這樣放過她？立即帶領族人追趕，阿凡
    丁用箭射倒了伊麗娜的馬，看見她沒命向著庫魯山狂奔，高聲大叫：「這娃兒要跑
    入山了，快快過去截她，不要讓她逃入山裡！」

    　　十多個哈薩克人紛紛跳下騎馬，叱喝追趕，伊麗娜回頭一望，看見他們個個面
    目猙獰，長刀勝雪，不由生出怯意來，她雖然有寶劍在手，究竟沒有高深武藝，縱
    然有削鐵如泥的寶劍，也是無濟幹事，她把芳心一橫，決定走得一步就是一步，如
    果對方壓迫得緊，索性用短劍刺胸自殺，寧可拼卻一死，也不肯做奴隸，伊麗娜來
    到山下，忽然看見前面山壁現出一個巖洞來，高可及人，小姑娘靈機一動，立即把
    頭一低，朝著山洞鑽了進去。

    　　這山洞漆黑如墨，洞口壘壘的豎立了不少怪石，還有許多筍和鐘乳，伊麗娜急
    不暇擇，向著亂石林裡鑽了進去，她剛才走人亂石林，忽然聽見一個人呻吟的聲音
    ，十分淒厲，深宵古洞，居然有這樣的怪聲傳出來，伊麗娜以為鬼怪出現，不禁叫
    了一聲：「哎呀！」

    　　她這「哎呀」兩字，剛才喊出唇際，山洞的角落裡發出一個冷冷的聲音來，喝
    道：「我這山洞一向不準外人進來，進來的有死無生，你這娃兒是哪裡來的？好大
    膽子，快說！」

    　　伊麗娜聽了這幾句話，方才知道對方不是鬼魅，竟是一個活人，心神立時安定
    下來，她猛記起史存明的話來，史存明向自己說過，一般奇人異士，高人劍客，往
    往躲在深山大嶺的古洞內，練氣修真，自己難道在無意中闖進這等高人異士的洞府
    裡不成？伊麗娜在漆黑無光的山洞裡，雖然看不見這人形貌，可是聽見對方聲音冷
    峭，不禁汗毛俱豎，戰戰兢兢的說道：「我我……」

    　　正在她戰慄著說不出話的當兒，洞口傳進一陣人聲來，原來是那群哈薩克人，
    在阿買提阿凡丁兄弟帶領之下，一直跟尋到這裡來，他們發覺了洞口，七嘴八舌的
    說道：「這女娃兒一定躲到洞裡去了，咱們進去抓她出來！」又有人道：「這山洞
    漆黑如墨，不知道裡面有沒有藏著野獸，三更半夜進去大危險了！還是拾些柴草，
    堆在洞口點火燒著，把她熏出來吧！」伊麗娜看見迫騎已近，越發嚇得說不出話來
    ，體如篩糠，洞角那人似乎知道了，向伊麗娜說道：「你原來是被人追到這裡來的
    ，我卻怪錯你了，追趕你的是什麼人？快說！」

    　　伊麗娜見對方話聲溫柔了一點，不比剛才冷峭，害怕心情減了一半，說道：「
    我我我，我是被他們追逐的，他們是人販子，我錯過了宿頭，向他帳幕借宿，他們
    要把我拐到蒲犁城去，賣給老毛子呢！」那人哼了一聲，說道：「很好，我十年沒
    有殺人了！今日索性再開殺戒，你蹲下來，不要亂動！」伊麗挪聽出這人說話口音
    雖然蒼老，分明是個女人，聽見她說要開殺戒，不由自主的冒出一陣寒意，小姑娘
    只好向地上一蹲，隱在一根石筍後面。

    　　這時候阿買提兄弟已經走進來了，這班人雖然口裡說點火薰洞，不過是虛聲恫
    嚇，阿買提第一個提著長刀，走入洞口，他剛才喊了一句：「女娃出來！」說時遲
    ，那時快，陡覺一陣急風，襲到跟前，一隻魔爪也似的鐵手，閃電般插進阿買提的
    腦門，阿買提慘吼一聲，登時送命，屍身接著被大力一撞，砰砰兩聲，飛出洞口，
    撲通咕咚，摔在洞前空地之上！這些哈薩克人不禁大嘩，阿凡丁大叫道：「豈有此
    理！這女娃兒居然伏在洞裡，暗算傷人，快把她抓出來，千刀凌遲，碎屍萬段！」
    可是眾人的眼光一接觸到阿買提屍身的時候，不禁大吃一驚，原來他面部近腦蓋的
    部位穿了五個血淋淋的窟洞，紅的鮮血，白的腦漿，涔涔冒了出來，死狀奇慘，令
    人不忍正眼相視！大家看了心驚膽戰，異口同聲說道：「不好！這山洞裡不是伏著
    老虎，就是藏著鬼怪！」

    　　阿凡丁性格梟悍，厲聲喝道：「管他是老虎和鬼怪，咱們也要進去把她抓出來
    ，大家放箭！」幾個有箭的哈薩克人，紛紛拉開弦弓，嗤嗤嗤，一連射了幾十箭進
    山洞裡，裡面沒有回聲，沒有反應，阿凡丁道：「你們跟著我來，裡面若有野獸，
    也被這一陣亂箭射死了，快進去吧！」他說著把長刀一揮，闖進山洞，有三四個比
    較膽大的，也眼著阿凡丁進去，哪知道剛才進入洞口，只聽見阿凡丁一聲慘號，身
    子當堂由洞裡飛擲出來！跟著他進去三個哈薩克人，有兩個也同時慘聲號叫，騰騰
    兩聲，緊接著阿凡丁之後，拋擲出洞，最後一個哈薩克人見勢不妙，慌忙轉身逃跑
    出來，可是在逃出洞口的剎那，背後也吃一隻鐵鉤似的東西，抓了一下，連皮肉帶
    衣服扯脫了一大片，鮮血迸流！嚇得神魂俱冒，未入洞的哈薩克人看見拋出來的三
    個人，完全氣絕身死，他們的死狀跟阿買提一模一樣，腦蓋穿了五個血淋淋大洞，
    像被一屍下大鷹爪抓成的樣子，一剎那間，洞裡潛伏的「怪物」一連殺了四個人，
    個個都是破腦穿頭，血肉模糊，死狀奇慘！餘下七八個哈薩克人，再也沒有進洞的
    勇氣了！他們連滾帶爬的逃下山坡，紛紛上馬狂奔，一溜煙也似的跑去！

    　　伊麗娜雖然伏在山洞裡，卻看不見一切事物，更看不見那怪女人怎樣抓殺入洞
    的人，耳朵裡只聽見幾聲慘叫罷了！伊麗娜真個心膽俱寒，她正在戰戰兢兢，心想
    遇見這個怪人，不知道是吉是兇，是福是禍，她聽見洞口人聲已經遠去，正要站起
    身來，猛覺右臂一緊，自己的肩膊竟被一隻怪爪緊緊捏住，著膚冰涼，似乎不是血
    肉的活人。伊麗娜不禁大驚！只聽見那怪人喝道：「你叫什麼名字？怎的這樣大膽
    ，單身一個人橫過戈壁大沙漠，撞著了這些人販子，快說！如果有半句虛誑的話，
    我馬上一爪抓死你！生吃你的鮮血和腦髓！」

    　　伊麗娜想不到洞中怪人比起哈薩克人販子還要兇惡！

    　　真個是才脫虎口，又入龍潭？這怪人和自己素昧平生，也不知道他是個好人還
    是壞人，自己怎可以把一切來歷告訴她呢？小姑娘正在期期艾艾，猛覺頭頸一緊，
    一隻冰冷的怪爪又捏住了自己的咽喉，只聽那怪人怒喝道：「小妮子，我問你的話
    你聽見沒有？為什麼不立即回答？是不是想編謊話來欺騙老娘？我鐵爪魔娘一生最
    恨人說謊，你如果不說實活，我馬上叫你學洞外那四個人販子一樣！」伊麗娜被她
    這幾句話一嚇，真個神魂俱冒！連聲叫道：「前輩放手，我說我說！」扼住咽喉的
    一隻怪手方才放了下來，伊麗娜只好把自己是天山白熊谷一個牧羊女，跟從金弓郡
    主孟絲倫抵抗清兵，兵敗在亂軍中失散，負氣離開同伴的經過一一說了，那怪女人
    方才由鼻孔裡哼了一聲，又把握臂的手爪一鬆，說道：「跟著我來！」伊麗娜這時
    候已經把怪人當作蛇蠍一般，雖然害怕到了十二萬分，卻又不敢不聽從她的話！小
    姑娘戰戰兢兢的站起身來，眼前只見一團黑影，怪人引著她穿過了石筍林，來到一
    個較為平坦的地方，她突然用手向壁上一摸，取出一些類似石臘的東西來，又由身
    邊拿出火石，敲出火星，把石臘點著了，火光一閃之下，伊麗娜哎呀的一聲尖叫。

    　　原來站在她眼前的，竟是一個奇醜無比，形如殭屍也似的老婆婆，她穿了一件
    寬大破爛的黑色衣服，全身瘦得像皮包骨，這還不算難看，最難看的還是她那一張
    臉孔，臉上肌肉爛糟糟的東一條西一塊，除了一隻精光炯炯的眸子外，五官完全歪
    斜，簡直不像人形，再看她的雙手，只餘禿掌，除了右手拇指之外，其餘九隻手指
    似乎被兵刃截斷了，卻在斷指部位，裝了九隻鐵鑄的假指，不過這些假指是一節一
    節銜著，可以屈曲伸直，像普通人一樣使用，最奇怪的還是她的腰身以下，彷彿完
    全僵硬，轉動不靈，活像一根竹篙似的，伊麗娜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看見這樣三
    分像人，七分似鬼的怪人，真個臉無血色，身子索索直抖。

    　　那個怪老婆子拿起點火的石臘，照了照伊麗娜的面孔，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聲
    如梟鳴，回聲蕩漾，四面八方的響起來，好像無數惡魔包圍著她，發出得意狂笑，
    伊麗娜嚇得連忙用手掩著耳朵，閉了眼睛，那怪婆子卻故意把一張醜陋面孔湊到伊
    麗娜的面前，幾乎撞著她的鼻尖，怪聲笑道：「小姑娘，你怕我嗎？你怕我嗎？我
    在五十年前，臉孔也跟你一樣漂亮呀！」說到這裡，她又恨聲說道：「如果我當初
    不是這樣美貌，哼！也不致弄成這個樣子，小姑娘，一個女人生得貌美決不是幸福
    ，簡直可以說是美人禍水，哼！

    　　過一會兒，我把你的面皮毀掉，叫你學我一樣醜陋！」伊麗娜聽了對方這幾句
    話，真個魂飛魄散！可是怕到極處，連開口求饒的勇氣也沒有了，只有不住顫抖寒
    戰！她懷裡的鐵盒，突然叮噹一聲，跌了出來，一下掉在石地上，怪婆子出其不意
    ，嚇了一跳！

    　　伊麗娜看見寶劍鐵盒跌了下地，不禁大驚，正要伸手拾回，哪知道怪婆子出手
    如電，一下把鐵盒攫起來，她把盒蓋一揭，噌噌兩響，那柄劍鋒微赤，形式奇古的
    離火劍，已經映入眼簾，怪婆子咦了一聲，伸手把劍拿起來，又看見盒底的圖譜，
    兩隻眼睛射出異樣的光芒，她把離火劍口裡一銜，咬住劍柄，雙手顫巍巍的拿起那
    卷圖譜，打開來看，看不到兩三頁，她突然一張嘴，離火劍掉在地上，這怪婆子渾
    如未覺，只聽見她口中喃喃的說道：「唔，五心向天，和合四象，二氣朝元，三花
    聚頂，這個姿式是五心向天，這種坐功叫做二氣朝元，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她忍不住嗷嗷而笑，哪知道伊麗娜就在她得意忘形的時候，突然展開
    了驚人的動作。

    　　原來伊麗娜不會武藝，更不懂得練功訣要，可是她聽見史存明說過，這一柄離
    火劍和一卷圖譜，是武林中非常重要的瑰寶，如果自己拿著劍按照圖譜練下去，將
    來必定學成舉世無雙的武功，縱橫天下，不過相反來說，如果圖譜被壞人得去，那
    就等於助紂為虐，貽禍無窮，這怪婆子是好人還是壞人，自己雖然不能決定，可是
    看見她殺死四個哈薩克人的迅速和毒辣，以及剛才說要毀掉自己容貌這一段話，覺
    得這怪婆子滿身邪氣，決不會是好人，如果被她得了圖劍，練成絕技，恢復行動走
    出古洞，那就要貽害無窮了！

    　　伊麗娜看見那怪婆子正在一頁一頁的翻著圖譜，連寶劍掉在地上也不知道，忽
    然閃過一個念頭來，小姑娘暗裡把銀牙一咬，略一彎腰，把離火劍拾起，抄在手中
    ，怪婆子全神注視圖譜，竟然未覺，伊麗娜暗中吸了一口氣，勁貫粉臂，臂透玉腕
    ，倏地拾起劍鋒來，照准那怪婆子腰腹之間，一劍刺了過去！

    　　這一下不但出乎怪婆子意料之外，連伊麗娜本人在事前，也估不到自己有這樣
    大的膽子，和這下冒險的嘗試，只聽嗤的一聲，離火劍扎進怪婆子小腹之下，伊麗
    娜覺得這怪婆子下半身硬如鐵石，可是離火劍劍鋒也扎進她的身體半尺，只聽那怪
    婆子一聲慘厲的狂吼，回手一爪，閃電也似的捏住伊麗娜的肩膀，伊麗娜以為自己
    今回必死，立即把眼睛一閉，怪婆子似乎痛極心昏，吼了一聲，把伊麗娜抽了起來
    ，向著空中一甩，猛向洞角一拋，伊麗娜全身不由自主，向後直跌出去！砰一聲摔
    落石地，後腦勺和洞壁一撞，哎呀半聲，眼前一黑，當堂昏地過去，什麼也不知道
    了！

    　　過了不知多少時候，伊麗娜悠悠甦醒過來，她覺得自己全身酸疼，可是自己身
    體又像睡在一張柔軟的茵褥上，舒服已極，伊麗娜覺得十分奇怪，立即睜開眼睛來
    ，四下一望，不由暗暗稱奇，咄咄呼怪！

    　　原來她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睡在一張石床上面，石床上卻舖著一層不知名的細
    草，草色金黃，柔軟如錦，床前卻有兩根石柱，這石柱卻是用折斷了的石筍造的，
    石柱頂上點了一對明晃晃的石臘，光線強烈，洞壁通明，她看出自己處身在一個石
    室裡面，石床不遠的地方，放著一個石鼓，石鼓箕踞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剛才刺了她一劍的怪老婆子，伊麗娜不禁大駭！

    　　她正要由石床上掙扎坐起來，說也奇怪，那怪婆子一張醜臉，反而現出一種柔
    和的神情來，她向伊麗娜擺了擺手，說道：「小姑娘，你的身子還掙動不得呢？快
    躺下吧！」

    　　伊麗娜十分納罕，這老怪物分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自己先前一時衝動，
    拿劍刺她，要想替世人除去一個大害，哪知道她反而這樣對待自己，言談舉止之間
    ，絲毫沒有半點惡意，跟自己初入古洞時，遇見她那副兇神惡煞的樣子，簡直判若
    兩人！伊麗娜正在疑惑不解，怪婆子已經笑道：「小娃兒，你以為我會記恨你剛才
    刺我一劍嗎？說也湊巧，你如果不是這樣刺我一劍，我至少要過三個月之後，方才
    可以恢復行動，好在這一劍成全了我，使我脫離了半身麻木不仁的苦海，噫，我鐵
    爪魔娘困在這古洞裡，如今已整整一十五個年頭了！」伊麗娜駭然說道：「我這一
    劍還是成全了你，你在這洞裡困了一五十個年頭？」那自稱鐵爪魔娘的怪老婆子，
    向伊麗娜說了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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