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瀝 血 伏 龍

    　　　　　　　　　　　　　    【第二十五章　奮志潛心鐵爪撼崑崙】

    　　賈公子眼冒金星，還澆了一面茶水，他手下的武師打手看見主人受辱，吶喊一
    聲，紛紛殺上前來，刀槍並舉，棍棒齊飛，紅衣女郎喝了一聲：「鼠輩敢爾！」身
    子一縱，使出空手人白刃的本領，只見她一身紅衣，往來晃動，活像一隻絕大的紅
    蝴蝶，騰挪閃展，左飛右舞，所到之處，有如波開浪裂，賈玉麟那些武師打手，只
    一撞著了她，便被奪去兵刃，紅衣女郎在搶奪兵刃的時候，還使出擒拿手絕技，勾
    住持兵刃的手腕，一拉一扭，這些人個個吃足苦頭，不是肩骨流血，就是手腕拗斷
    ，一片呼號喊叫之聲，不到頓飯工夫，廳中幾十人完全被她奪了兵刃，個個叫苦連
    天，紅衣女郎把賈家眾人的兵刃搶個精光，方才向賈玉麟冷笑說道：「姓賈的，老
    實跟你說吧！我並不是來賣武的，這次登門，也不是向你拜候，完全是為找你的晦
    氣而來，前幾次你欺負那姓甘的賣藝女子，不是挨了幾下冷彈子嗎？老實對你說吧
    ！那彈子是我放的，我見你霸道強橫，所以今日特地上門，給你一點小懲，作為大
    誡，現在限十天內，要你滾出靈寶，如果你還留在本地，這個就是你的榜樣！」她
    說著伸手一把拉過一張宮座酸枝椅子來，一掌拍落，手掌輕輕一按椅背，只聽喀卡
    兩聲，整張椅子裂成粉碎。賈玉麟和一般武師打手看在眼裡，咋舌不已！

    　　紅衣女郎演了這一手本領，方才冷笑兩聲，纖腰扭處，竄上牆頭，幾下起落之
    間，便自去得沒影無蹤了，賈玉麟吃敗的消息，這天便傳遍了整個縣城，那些受過
    他茶害的老百姓，個個拍掌稱快！

    　　過了五天，賈玉麟果然遣散了一切武師和下人，席捲一切家財細軟，靜悄悄的
    走了，這就是他離開的經過，甘翠蓮向人探問時，那人兀自說得眉飛色舞，十分興
    奮！

    　　不過甘翠蓮卻是非常的不樂意，她在崆峒山一心一意苦練武技，為的就是要替
    死去的師傅報仇，哪知道天不從人之願，賈玉麟在五年之前，已經被人家打跑了！
    自己千裡迢迢，尋到這裡，卻白白的走了一遭，甘翠蓮非常恨忿！

    　　她猜想那紅衣女郎多半是冷霜梅，照她挫敗賈玉麟這份身手看來，自己雖然學
    了五年本領，也未必是她的對手呢！甘翠蓮想到這裡，不禁把牙一咬，勒轉坐騎，
    改道向西，打算經潼關進入陝西，到秦嶺以南的漢中地方去，找尋賈玉麟的下落，
    於是她一人一馬，又風塵僕僕，出現在潼關的驛路上。

    　　一路上有話便長，沒話便短，甘翠蓮不知不覺，過了潼關，來到臨渲縣境，她
    忽然發覺幾個黑衣漢子，行動閃縮，鬼頭鬼腦的跟在自己背後，甘翠蓮疑心他們是
    強人，要想暗算自己，不由心裡暗罵，哪一班狐群狗黨的臭賊，如果你膽敢動我的
    念頭，叫你看看本姑娘的厲害，甘翠蓮主意拿定，表面上不動聲色，裝作完全不知
    的樣子，到了臨潼縣屬的武仙鎮，投宿客店，說也奇怪，當她入鎮的時候，那幾個
    黑衣漢子忽然拋下了她，不再追蹤，策著坐馬，一溜煙也似的，掠過鎮口，跑向西
    面去了！

    　　甘翠蓮看在眼裡，暗中覺得納罕，如果這幾個漢子是為自己而來的，應該一直
    追蹤才對，怎的會半途而廢呢？難道看出自己身邊沒有多大油水，或者知道自己是
    個地武藝的人，再也不敢招惹呢？這兩個推想都不合情理，這天晚上，甘翠蓮投宿
    客店，吃過晚飯，立即關上房門，一早上床睡覺。

    　　其實甘翠蓮哪裡肯睡，這不過是一種以退為進，暗中窺伺罷了！她用棉被蓋過
    了頭，耳朵留意聽著外面上了三更左右，甘翠蓮的耳朵裡，忽然聽見一陣細微的聲
    響，分明有人躡手躡腳走近窗下，甘翠蓮心中暗叫道：「果然不出所料，真個來了
    ！」

    　　她立即屏息呼吸，靜耳聽著外邊，來的不止一人，竟似有五六個人之多，有的
    在瓦面上，有的蹲在窗外，隔了一陣，一陣波波波的微響，窗格外面飄入一股淡淡
    的白煙來，帶著濃郁的香氣，甘翠蓮一嗅之下，立即醒悟過來，原來賊人用悶香來
    迷自己！她這一氣非同小可，就要跳起身來，破窗出去，可是回心一想，如果自己
    這樣的衝出去，必定打草驚蛇，嚇跑敵人，自己何不如此這般，唬弄他們一番，趁
    勢抓住他們頭兒，甘翠蓮想到這裡，主意便定，仍然大被蒙頭，裝著睡覺。

    　　甘翠蓮在被窩裡面，做起內視的功夫來，這是崆峒派一脈相傳的本領，運起氣
    來，以呼為吸，以吸為呼，任何天然的毒煙瘴氣，江湖上的迷香悶藥，完全不能夠
    侵害，甘翠蓮一做這種功夫，迷魂香的煙霧雖然瀰漫了整個房間，她的頭腦依然清
    醒，並沒有失卻知覺！

    　　大約過了一頓飯的時候，窗外喵喵鳴叫，響起一陣貓兒叫春的聲音來，甘翠蓮
    知道這種叫聲是賊人假扮，忍笑不理，悄悄的掀起一點被角，拿眼睛望著外邊，果
    然不出所料，只聽見砰的一聲，臥房的兩扇窗被打開，跳進兩個人來，正是日間追
    蹤自己的兩個黑衣漢子，手裡拿了一個高可及人的大麻袋，穿窗而入，著地無聲，
    他們摸到床前，正要低頭細看甘翠蓮暈倒的情形，說時遲，那時快！甘翠蓮蒙頭蓋
    著的棉被突然向上一升，直兜起來，向下一覆一蓋，竟把這兩個黑衣漢子連頭帶腳
    ，罩了一個結實！

    　　這兩個黑衣漢子做夢也估不到甘翠蓮中了迷香，並沒有暈過去，這一下出其不
    意，反吃對方用棉被罩住了頭，正要掙扎，每人肚腹陡覺一疼，原來中了甘翠蓮一
    下雙飛運環腿，哎呀半聲，向後便倒！就在甘翠蓮飛腳踢人的時候，窗外格登兩聲
    ，射進兩點寒星來，直奔向甘翠蓮的頭臉，甘翠蓮知道打進來的是棗核鏢，立即把
    身一矮，雙手向那兩個黑衣漢子身上一堆，這兩個賊人一個踉蹌，身子向旁過傾跌
    ，恰好被破窗進來的飛鏢撞個正著，一個被鏢穿中背心，一個被射入屁股，疼得滿
    地亂滾，哎呀呀的連聲怪叫！

    　　甘翠蓮趁著房中混亂的剎那，一個飛身直撲出來，院子裡一共有四個黑衣賊人
    ，手執著明晃晃利刀，刀光一閃，正要向甘翠蓮兜頭劈落，女英雄伸腳一勾，跌倒
    一名，再用空手入白刃法，撲通一拳，又再打倒一個，斜刺裡呼聲風響，一支鏢射
    向她的太陽穴，甘翠蓮用聽風接箭法，玉手一抄，二指已經將鏢尾鉗住，嬌喝一聲
    ：「送回給你！」反手一甩，這支鏢倒飛回去，發鏢的黑衣人急閃不及，腳脛中了
    自己的鏢，血流如注，哎呀一叫，幾乎倒地！

    　　她還要飛撲過去，攻擊剩下一個不曾倒地的賊人，冷不防腦後一個冷峭的聲音
    喝道：「好女娃兒，果然有兩手本領，怪不得單身一個人，行走長路！」甘翠蓮見
    語音廝熟回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說話的不是別人，竟是自己要尋找的賈玉
    麟！甘翠蓮想起他石屋殺師的一幕，當時怒從心起，喝道：「姓賈的！原來是你？
    」

    　　賈玉麟一別五年，音容不改，只是神情栗悍了許多，換句話說，往日他是花花
    公子，今天卻變了強盜頭兒了！只見他手裡捧著一扇烏黑晶亮的鐵骨折扇，聽見甘
    翠蓮喊出他的姓來，賈玉麟冷笑說道：「不錯，就是我！小妮子，聽說你拜了那老
    死鬼做師傅，學了老死鬼的本領，要找尋我報仇，是與不是？」甘翠蓮怒喝道：「
    殺師惡賊，別想逃走！」

    　　刷的一劍，「起鳳騰蛟」，照賈玉麟胸口扎到！

    　　這惡賊卻是不慌不忙，只一晃身，蝴蝶穿花似的，讓過了甘翠蓮一劍，冷笑說
    道：「你要找尋我嗎？我也正找你呢！這裡地方狹窄，不好動手！要比劍嗎？到外
    邊去。」甘翠蓮道：「很好！哪個怕你？」飛身一縱，越過牆頭，賈玉麟也飛身跳
    出來，兩個一先一後，奔出武仙鎮外，賈玉麟的部下也陸續追上來，鎮外是一片疏
    林，平坦無垠，甘翠蓮站定腳步，叫道：「惡賊！當年做得好事！快快過來給師傅
    抵命！」

    　　賈玉麟呵呵狂笑道：「你還要用老死鬼的名頭嚇我嗎？

    　　老鬼恐怕已經投胎轉世去了，你我同行學藝，總算是師兄妹，我跟你又沒有深
    仇大恨，你的模樣也還不錯，咱們對了親吧！」甘翠蓮粉面飛紅，怒聲喝道：「放
    屁！快拿頭來！」

    　　手中劍向前一遞，「彩鳳旋窩」，向賈玉麟分心扎去，只見他長笑一聲，身形
    晃處，已經反閃到甘翠蓮的身後，甘翠蓮一劍刺去，敵已無蹤，猛聽背後風聲一響
    ，疾忙向前一躍，頸後的「大椎穴」，已經被一股強風掃中，幸而閃避得快，不然
    的活，甘翠蓮頸後要穴已經被他鐵扇拂中！女英雄不禁詫異起來，暗道：「隔別幾
    年，這孽畜由哪裡學來這手鐵扇點穴的本領？」

    　　甘翠蓮心念微動，更不怠慢，呼的向後掃出一劍，這是地煞劍裡面的「神龍掉
    尾」。賈玉麟向後一跳，避過劍鋒，甘翠蓮身軀半轉，青鋼室劍一引，「巧女穿針
    」，又向他的胸膛疾刺，賈玉麟鐵扇一迎劍鋒，用個「拱雲托日」，當的把她劍尖
    盪開，反手一扇，似要指向甘翠蓮胸口的「期門穴」，待對方回劍相擋，突然一個
    滑步旁竄，到了甘翠蓮的身後，左手倏的一探，五指抓成尖錐，打向甘翠蓮背心「
    專堂穴」，她急忙一卸步，堪堪避開，經過這閃電奔雷似的幾下攻拒，甘翠蓮覺得
    賈玉麟的本領造詣和自己半斤八兩，自己雖然在崆峒山苦練幾年，只能夠跟他攀平
    ，芳心裡說不出的焦的！

    　　閒話休提，在武仙鎮荒郊外面，暗雲冷月之下，兩條入影兔起鶻落，龍爭虎鬥
    ，甘翠蓮和賈玉麟斗了三四十合，她看見自己不能取勝，倏地把心一橫，展開九宮
    神行劍來，這是依照九宮神行掌變化出來的劍法，當日尚天陽在靈寶縣城荒郊石屋
    之內，劃了不少虛線，為的就是練這套掌法，甘翠蓮捨掌用劍，也是一樣，剎那之
    間，一道白光滿地旋繞，有如車輪風葉，賈玉麟料不到對方有這一套劍法，不禁大
    驚，他揮動鐵骨折扇，左閃右跳，遮擋不到十幾個回合，只聽噌的一響，左邊袍角
    已經被劍鋒砍下一幅來，接著嗖的一聲，右腳韃跟又給甘翠蓮寶劍截掉一塊，賈玉
    麟嚇得亡魂俱冒！連忙虛晃鐵扇，向著圈外一跳，叫道：「丫頭，我服你了！三個
    月後，我再在秦嶺子竿谷，討教你這一手九宮神行劍法！」

    　　甘翠蓮如果當時見好便收，止步不追，便不會有以後一段孽緣，和十幾個年頭
    的災難，可是她生性嫉惡如仇，切記著尚天陽在石屋裡面慘死的情形，看見自己的
    九宮神行劍法，一使出來，馬上佔了上風，哪肯輕易放過？她看見賈玉麟要逃，一
    聲叱喝：「狗賊！你還要再討三個月的活命嗎？快把腦袋留下！」縱身一躍，縱跳
    如風，刷刷兩劍，向賈玉麟背心刺去。

    　　賈玉麟看見甘翠蓮不肯放過自己，不禁勃然大怒，罵道：「不知進退的賤婢，
    賈大爺難道怕了你！」鐵扇一展，裝作回身拚命，甘翠蓮劍花一繞，連用「王僚嘗
    鯉」「周處刺蛟」兩著絕技，向賈玉麟攻去，這兩個都是兇狠要著，甘翠蓮要削斷
    惡徒的雙足，哪知道眼前倏的一花，一陣帶著腥甜味的香氣，攻進甘翠蓮的腦門，
    甘翠蓮陡覺頭腦一暈，叫道：「不好！壞了！」

    　　原來賈玉麟還有一手最後的功夫，名叫做「迷魂袖」，什麼叫做「迷魂袖」呢
    ？原來他左右兩手的衣袖，都比起自己的手掌還長，長出半尺左右，這兩截衣袖照
    著迷魂手帕的法子，染滿了強烈的悶香，不用時候把這兩截藏了悶香的袖子，反折
    入衣袖裡，用線連住，如果遇到危急的時候，伸手一摔袖子，把線索捻斷了，有迷
    香的衣袖便甩了出來，向敵人迎面一拂，迷香氣味四散，敵人哪怕吸入少許，也要
    頭腦發悶，喪失戰鬥能力，甘翠蓮在武仙鎮客店投宿時，因為有了防備，運用內視
    本領，所以沒有被迷香悶著，這一次大大不同，她在完全沒有防備之下，吃賈玉麟
    迷香袖子一拂，悶香氣味攻入鼻孔，甘翠蓮急忙屏息呼吸，已來不及，但覺頭腦昏
    沉沉的，她扭身向外一跳，正要拔步逃跑，哪知道剛才一竄，雙腿已經發軟，撲通
    咕咚，已經跌倒在地，耳朵裡聽見賈玉麟哈哈大笑，甘翠蓮心中一急，便自暈過去
    ，再也不省人事了！

    　　過了不知多少時候，甘翠蓮慢慢醒轉過來，她覺得雙手被人反綁，睡在一架籐
    網裡面，晃呀晃的，似乎被人抬著，可是眼前漆黑一片，原來自己眼睛不知什麼時
    候，給人綁了一塊黑布，所以看不見一切景物，不過甘翠蓮憑著耳朵的聽覺，也可
    以覺出自己被人放在一架山兜裡，抬著行走，這不用說，一定是賈玉麟押著自己，
    要把自己帶回他的巢穴去了！

    　　甘翠蓮心中一著急，就要掙扎滾下山兜來，可是身子一掙，方才發覺本身綿軟
    軟的，已經消失了一切氣力，而且略一掙動，頭腦脹痛欲裂！甘翠蓮恍然大悟，原
    來是迷香的毒還未完全消解，照這樣看來，賈玉麟所用迷香毒性的厲害，已經可以
    想見！甘翠蓮恨的咬牙切齒，再想破口大罵賊，激怒對方，把自己一劍殺掉，勝似
    這樣的受活罪！

    　　可是她連動一動的氣力也沒有，又哪裡來的氣力罵人呢？空自憤恨之間，甘翠
    蓮忽然覺得自己乘坐的山兜向上面高高的升起來，她明白這是上山了，果然不出所
    料，升了一陣，山風急勁，松濤湃澎，很快被人抬到一座高山頂上，忽然聽見前面
    響起一陣哈哈笑聲來，有人高聲喊道：「賈大哥，你好呀！你這次下山做買賣，連
    押寨夫人也賺回來哩！」跟著一陣哄然大笑！

    　　甘翠蓮方才知道賈玉麟把自己押回山寨，實在不懷好意，心中一急，幾乎暈了
    過去，她剛才喊了聲：「惡……」

    　　底下一個賊子，不曾出口，背後已經伸進一隻手來，向她口鼻一掩，甘翠蓮又
    嗅著一股強烈的悶香氣味，當堂暈了過去！這一回她暈倒的時間更長，直到發覺自
    己身體有些異樣，方才醒過來，甘翠蓮睜開眼睛一望，原來自己不知哪個時候睡在
    一問新房裡面，錦裳繡褥，她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掙扎起來，哪知才一坐起，下
    體酸痛不堪，甘翠蓮低頭一望，方才知道自己花徑已掃，蓬門已開，一點處女之貞
    ，已經化為烏有！

    　　她急得幾乎痛哭起來，新房的門呀一聲開了，賈玉麟已經進來，春風滿面，笑
    道：「師妹，昨天晚上，咱們已經成了夫婦啦！」甘翠蓮想不到自己處女之寶，竟
    然壞在這惡徒的手裡，真個羞憤交迸，霍地翻起身來，抄了桌子上一只銀燭台，向
    賈玉麟迎面擲去，賈玉麟把頭一低，閃了開去，叫道：「師妹不要生氣！」甘翠蓮
    不由分說，把幾上案上的茶壺茶杯，古玩花瓶，一件件撿起來，乒乒乓乓，直向賈
    玉麟沒頭沒腦的亂擲亂打。

    　　賈玉麟一邊閃避，一邊嚷道：「你瘋了嗎？你昨晚已經做了我的妻子，行過洞
    房大禮……」話聲未了，甘翠蓮抄起榻前小几，飛擲過來，砰的一響，雖然打賈玉
    麟不中，卻把新房窗口的朱紅雕花間隔，撞碎了一大塊，賈玉麟不由變了臉，罵道
    ：「不識抬舉的賤婦！」身子向前一撲，用了個擒拿法，一勾甘翠蓮的手腕，二指
    一落，點了她的穴道，然後向床上一推，喊道：「來人！」

    　　兩個中年僕婦由外面走進，賈玉麟戟指甘翠蓮說道：「魯媽！你收拾了地上打
    破的東西！」又道：「吳媽！給這賤人三天時間，你去勸勸她，如果她不肯跟我好
    好做夫婦，三日之後，我便要把她宰了！知道沒有！」兩個僕婦諾諾連聲，賈玉麟
    氣沖沖的走出去。

    　　甘翠蓮伏身床上，痛哭起來，魯媽吳媽兩個女僕，一邊收拾新房裡打破的東西
    ，一邊向她勸慰，無非是說米已成炊，好好順從大王，在這山寨裡面，穿不盡吃不
    完這類話，甘翠蓮如何聽得入耳，一味哭泣，到了晚上，她的穴道解了，魯媽端了
    飯菜進來，甘翠蓮用手一推，把飯菜完全潑翻，哭道：「我不吃我不吃！乾脆餓死
    便是！」

    　　這天甘翠蓮真個是水米不沾，第二天仍然絕食，她這時候睡在床上，已經奄奄
    一息了，兩個女僕之中，吳媽喃喃咒罵，魯媽卻是好心腸，她趁吳媽不在，向甘翠
    蓮說道：「姑娘，你要絕食求死，那何必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哩！」這兩
    句活果然把甘翠蓮打動，她回心一想道：我真是個傻子，這樣絕食而死，死得不明
    不白，我何不學學紳宮娥刺虎的故事，如此這般，冷不防給這惡賊一下，就算和他
    同歸於盡，也值得呢！甘翠蓮主意決定，含羞向魯媽道：「你去告訴大王吧，我依
    從他就是啦！」魯媽不禁大喜，一方面吩咐下人燒一些稀粥米，叫她喝了恢復精神
    ，另一方面自己表功向賈玉麟通報。

    　　這天晚上，賈玉麟笑容可掬的走進新房，甘翠蓮忍住怒氣，裝出嬌羞不勝的樣
    子來，低頭不語，賈玉麟拍拍她的肩頭道：「師妹，咱們是打出來的夫妻，第一次
    在靈寶縣賣武，我被你打了三拳，估不到五年之後，咱們又在武仙鎮交手，你也被
    我回敬一下迷魂帕，這叫做赤繩系足，棒打不散，好哇，以後我們天天在閨房裡打
    架了！」甘翠蓮嬌羞瞟了他一眼，嗔道：「沒有正經！」賈玉麟一把摟抱著她，就
    要求歡，甘翠蓮把他輕輕一推道：「你真是個急色兒！干那件事要喝點酒才有興趣
    ！」賈玉麟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笑道：「是是！來人！擺酒！」

    　　新房外邊走進幾個下人，賈玉麟吩咐燙一壺酒，整治幾色小菜，兩個人在房裡
    對酌，甘翠蓮玉手提壺，一杯杯酒的要賈玉麟喝，口裡說著吉祥話，賈玉麟十分高
    興，接連喝了十幾杯酒，他樂得仰天大笑，甘翠蓮趁他舉杯飲酒的時候，柳眉一豎
    ，由衣裙下面抽出一把利剪來，右臂一橫，猝的向賈玉麟肋下刺去！

    　　這一下出其不意，快如閃電，只聽嗤的一響，利剪刺中賈玉麟的肋下，貫衣直
    入，哪知道剪鋒一著身體，當的一響，剪尖被硬物擋個正著，刺不進去，原來賈玉
    麟已經有了防備，居然貼肉穿了軟甲，本來甘翠蓮如果是用鋒利的匕首短劍之類，
    用足勁力，未嘗不可以貫甲直入，可是她用的是一柄普通剪刀，哪裡能夠穿透軟甲
    呢！賈玉麟一聲冷笑，反手一把，施展擒拿絕技，抓住了甘翠蓮的持剪的手掌，喝
    了一聲：「毒婦！」就把甘翠蓮向椅子上一推，哪知道甘翠蓮陡的一腳直飛起來，
    踢中賈玉麟的小腹，這一腳是甘翠蓮情急之下，使盡生平氣力出來的，踢又是要害
    地方，賈玉麟本來非傷不可，可是他全身裹了軟甲，肚腹部分也不例外，甘翠蓮這
    一腳只把他踢得疼痛異常，並沒有給對方怎樣的傷害，賈玉麟勃然大怒，在手猛一
    角勁，使出鷹爪功來，格格幾響，甘翠蓮右手五個指頭，指骨完全被賈玉麟捏斷！

    　　甘翠蓮奇痛鑽心，幾乎暈了過去！可是她恨極了眼前的仇人，左手一拳，向賈
    玉麟面上打去，賈玉麟右手翻處仍然用擒拿功抓住甘翠蓮的左手，用力一拗，喀卡
    幾聲，甘翠蓮左手五個指頭，也被賈玉麟硬生生的拗折，俗語說得好，十指疼歸心
    ，甘翠蓮左右手十隻手指，指骨完全折斷，哪裡能夠禁受得住，慘叫一聲，當堂暈
    了過去！

    　　賈玉麟怒氣未息，喝了一聲：「來人！」吳媽魯媽兩個女僕，戰兢的進來，賈
    玉麟用手指著暈迷不醒的甘翠蓮喝道：「你們把她綁起來！這毒婦看來是不肯依從
    我的了！把她攙到下面去，讓她嘗嘗毒刑的滋味！」這兩個女僕互相看了一眼，雖
    然於心不忍，可是賈玉麟是自己的寨主，平日懾服於他的淫威，怎敢說半個不字呢
    ？她們只好勉強過來，把甘翠蓮捆縛停妥，帶出外面不提。

    　　再說甘翠蓮在昏迷之中，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覺得面上濕漉漉
    的，一陣冰涼感覺，當堂把她刺激得醒了過來，甘翠蓮睜開眼睛，四下一望，原來
    一個盜黨，端著一碗清水，用嘴一口一口的吸了，噴在自己面上，把自己噴醒過來
    。那賊人看見甘翠蓮睜開眼睛，立即收了水碗，退後叫道：「寨主！那婆娘醒過來
    啦！」甘翠蓮方才看清楚自己是在賊寨的忠義堂上，兩邊擺開兩列賊黨，個個佩著
    刀劍，殺氣騰騰，賈玉麟卻端坐在正中一把虎皮交椅上，大廳中心放著一個火爐，
    火光熊熊，爐邊擺著幾楓長柄的鐵鉗，還有一鍋爛糟糟的，色作黃黑的漿狀東西，
    甘翠蓮一醒之下，便知道賈玉麟要用毒刑來擺佈自己了，禁不住破口大罵！

    　　甘翠蓮罵賈玉磷的字句，除了極力數說當年靈寶縣城橫行作惡，姦淫婦女，得
    到摧花太歲這個花號之外，還說他當年荒郊殺師，罪大惡極，自己今日落在他的手
    裡，縱然不幸死了，日後必定有崆峒派別的同門找上山寨來，把賈玉麟碎屍萬段！

    　　賈玉麟哈哈狂笑道：「姓甘的，你要給那死鬼尚天陽報仇嗎？我先把你送到陰
    曹地府去，跟尚天陽相會，你以為用崆峒派的名頭便可以嚇我嗎？老實說一句吧！
    我這座山寨在秦嶺子竿谷深處，天然奇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除非是長了翅膀
    的鳥兒，不然的話，別想有一個人能夠上來，你賈大爺這幾年來，拜在鐵爪神君岳
    金駒的門下，練了一身絕技，就是崆峒派的長老到來，我也不怕，今日我把你請到
    忠義堂上，叫你看看賈大爺的手段！」賈玉麟說到這裡，喝了一聲：「用刑！」旁
    邊走出幾個盜黨來，把那一鍋黃黑色的膠狀東西，擱在火爐之上！

    　　你道鍋裡煮的是什麼東西呢？原來是燒溶了的錫汁，混和了煮溶了的牛皮膠，
    他這個毒刑有個名堂，名叫做「百花齊放」，什麼叫做「百花齊放」呢？方法是把
    錫汁和牛皮膠煮得沸騰滾熱，方才用鐵鉗夾著一團亂麻，放入鍋裡一絞，把燒溶了
    的錫汁牛膠，蘸在麻上，向受刑人的臉上或是身體上面一貼，接著往回一拉，受刑
    人身上的皮肉，便跟著亂麻拉了出來，因為錫汁牛膠是燒滾的，一著人身，肌肉立
    即糜爛，跟錫汁牛膠粘在一起，牢牢膠個結實，接著一拉一扯，試問皮肉怎的不會
    被他硬生生的扯下來呢？

    　　賈玉麟因為甘翠蓮被自己姦污了身體仍然不肯依從，反而用剪刀向自己行刺，
    如果事先沒有防備，穿了軟甲，已經喪命在利剪之下！他本來是個心腸惡毒而且帶
    著公子哥兒脾氣的人，一怒之下，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用這種毒刑來收拾甘翠蓮，
    把她擺治一個半死不活！然後再把她千刀碎割，讓甘翠蓮慢慢死去！總而言之，他
    這樣的擺治仇人，無非是一種虐待狂的變態心理罷了！

    　　賈玉麟命令一下，賊人立即動起手來，先把鍋裡的錫汁和牛皮膠燒溶了！然後
    由兩個賊黨拾起長柄鉗子來，夾了一團亂麻，放人滾騰騰的溶液裡，間道：「寨主
    ，燙她哪裡？」賈玉麟道：「先毀了她的面！叫她變成丑無鹽母夜叉的樣子！到陰
    曹地府見十殿閻君去！」這兩個盜黨轟諾一聲，立即由鍋裡抄起鐵鉗夾出亂麻來，
    走到甘翠蓮的身邊，左右兩把鐵鉗向她兩頰一貼，甘翠蓮面上如同著了火，慘叫一
    聲，當堂暈了過去！

    　　這兩個行刑的盜黨，平日弄慣了這套把戲，「心腸比鐵石還要硬，立即往回一
    拉，甘翠蓮臉上兩片肉，血淋淋的粘連著亂麻扯下，甘翠蓮大叫一聲，又再痛醒過
    來，賈玉麟哈哈大笑！

    　　這惡賊又向左右盜黨叫道：「再來一次，撕破了她上身的衣服，把她的乳峰也
    扯下來！」兩個賊黨立即過來，動手撕扯衣服，甘翠蓮拚命的掙扎著，說時遲，那
    時快！忠義堂的瓦楞上面，突然嗤嗤幾聲飛進一蓬銀星來，賈玉麟和動手行刑四個
    賊黨，齊齊失聲慘叫，伸手掩住面門，東倒西僕，原來不知哪裡飛進來一簇彈丸，
    這發彈丸的人目力奇準，竟把他們五個人的眼睛，齊齊打瞎！

    　　忠義堂上當堂引起一陣大亂，接著一聲清嘯，一條黑衣人影由簷頭上飛掠下來
    ，赫然是個青年少女，桃腮粉面，艷光照人，肋下挎著彈囊，手裡執著一柄明晃晃
    的寶劍，只見她飛掠下來，身子還未著地，就在空中把柳腰一扭，騰騰兩腳，踢中
    那一口鐵鍋的鍋邊，叮噹兩聲，黑衣少女這一蹴之力，非常巨大，那口裝滿錫汁滾
    膠的鐵鍋，直飛起來，熱騰騰的錫汁滾膠，向忠義堂左邊的賊人飛濺四射，幾個賊
    人的手腳和面孔，吃熱汁一澆之下，當堂起了血泡！紛紛抱頭鼠竄，大叫救命！

    　　甘翠蓮認得這黑衣女子正是五年以前，在項城縣逼死了自己父親的冷霜梅，不
    知怎的，居然會在這裡出現！真個說不出是悲是喜，是感激是痛恨？冷霜梅踢翻了
    煮溶錫汁牛膠的鍋後，劍光一閃，刺倒了幾個賊徒，接著一溜煙也似的，衝到賈玉
    麟的跟前，喝道：「賊子！我在靈寶縣饒了你！你居然在這裡做山大王，任意為惡
    ，今天取你的狗性命！」

    　　賈玉麟眼睛雖然瞎掉，痛徹心脾，可是他那一雙耳朵並沒有聾，他聽見說話人
    ，是個女子的口音，這女子正是三年前在靈寶縣打敗自己，勒令自己十天內離開本
    地的對頭，他這幾年來苦練武功，為的就是對付她，哪知道她這時候找上門來，一
    出手便用彈丸打瞎了自己的眼睛！不禁又驚又怒！賈玉麟想著今日撞著這個女魔頭
    ，必定有死無生，橫豎這樣，不如跟她一拼！賈主麟裝著害怕後退的樣子，拱手求
    饒，突然雙袖一甩，把迷魂袖甩了出來，向冷霜梅面上一拂，他希望死中求活，出
    其不意，使出迷香袖的法子來，像對付甘翠蓮一樣，把冷霜梅迷倒在地！

    　　哪知道冷霜梅是個何等樣的人物！賈玉麟這一點鬼域伎倆，如何騙得過她？他
    的迷香袖才一抖出，冷霜梅已經喝了一聲：「來得正好！」劍光一沉一抹，「星渡
    銀河」，嗤的一劍，把賈玉麟兩手手掌齊腕斬了下來，血花冒處，賈玉麟一聲慘叫
    向後便倒！冷霜梅更不容情，手起一劍，向他分心刺入，三尺青鋒，由前胸透入後
    背，賈玉麟慘叫一聲，便自嗚呼喪命！

    　　忠義堂外面這時候擁進一批賊人來，約莫有一百幾十人，由兩個頭目帶領著，
    正要進來搶救大王，哪知道賈玉麟已經被冷霜梅殺死了！他們不禁愕了一愕，冷霜
    梅劍光閃處，把賈玉麟的人頭砍了下來，穿在劍尖之上，高聲大叫：「你的大王已
    經叫姑娘宰了！哪一個要陪死的，只管過來，看看我飛天魔女的手段！」飛天魔女
    這四個字一說出來，這些賊人個個面色如土，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沒有一個人膽
    敢上前，因為那時候飛天魔女的名頭，在秦隴甘涼一帶，真個無人不知，尤其是綠
    林道吃黑飯的人，聽了飛天魔女四字，無不心驚膽戰！他們哪裡敢冒失上前送死呢
    ？冷霜梅看見他們不敢上前，冷笑一聲說道：「唔！你們聽了我的名頭，不敢過來
    ，還算有幾分自知之明，可是我飛天魔女卻不容許你們在山上嘯聚，要性命的，快
    給我滾下山去！」

    　　那些賊黨聽見冷霜梅叫自己離開山寨，不禁面面相視，因為他們在秦嶺上嘯聚
    了好些年頭，一旦叫他們離開，無家無業，叫這些賊人到哪裡安身呢？冷霜梅看出
    賊黨意下躊躇，發怒說道：「我叫你們滾就馬上滾！賴在這裡，想是不要活命了！
    」

    　　她說著一腳踢開賈玉麟的沒頭屍身，向虎皮交椅上一坐，喝道：「我現在向你
    們發施命令，把山寨倉庫裡面的金銀糧食全拿出來，放在忠義堂前，由我分配，每
    人一份，哪個領了米糧錢銀的，立即下山，不准逗留，我等你們走了之後，立即放
    火燒山寨了，知道沒有？」她這樣的一說，眾賊黨當堂有了主意，公推那兩個小頭
    目為首，打開倉庫，把一切金珠細軟，錢銀糧食全取了出來，堆在忠義堂前，冷霜
    梅按人分配，不多不少，不到半天，便把幾百名盜黨完全遣散了！甘翠蓮看見她處
    事幹練精明，有條不紊，心裡暗暗佩服！

    　　這時候甘翠蓮本來被賊黨捆在一邊，照道理說，冷霜梅殺了賊首之後，應該把
    她解了綁繩才對，可是冷霜梅自始至終，由殺死賈玉麟到遣散賊黨，始終對她不理
    睬，直到幾百名賊黨遣送完了，冷霜梅方才在虎皮交椅上，霍的站起身來，走到甘
    翠蓮的身邊，把她身上綁繩用手一抹，繩子寸寸折斷，甘翠蓮方才解了束縛，不過
    她恨毒在心，只在鼻孔裡面哼了一聲，沒有向冷霜梅說半句多謝的話，冷霜梅把她
    放了，淡淡說道：「你練了這麼一點兒本領，就要出來闖蕩江湖，替師傅清理門戶
    嗎？好好地返口崆峒山去，再多練幾年本領吧！」

    　　她這幾句話並不打緊，甘翠蓮滿腔怒火當堂升上來，這並不是因為冷霜梅說話
    口吻，帶著藐視。而是由她這幾句話裡，證明冷霜梅混入秦嶺山寨裡，已經有一段
    時候了！最低限度甘翠蓮罵賈玉麟的話，以及她受火烙毒刑的情景，完全被冷霜梅
    看在眼裡，冷霜梅如果是真正存心救人的活，為什麼不早點動手呢？卻在惡賊賈玉
    麟毀了自己容貌之後，方才動手！由這一點，可見冷霜梅並不是存心要救自己了！

    　　甘翠蓮喝了一聲道：「很好！姓冷的，我今天的本領雖然不配行走江湖，也不
    配替師傅清理門戶，可是我甘翠蓮從今以後，只要留得性命，必定找你算賬！算一
    算你當年逼死我的父親，把我害得家散人亡，漂泊無依的仇恨！多則十年，少則五
    載，必定找你，你等著瞧吧！再見！」她說罷氣沖沖的，就要回頭，冷霜梅哈哈一
    笑道：「甘翠蓮，你的雙手十指完全斷了，就算你再苦練一二十年，也不是我的對
    手，你如果不死心，他年練成本領，到青海巴顏喀拉山，黃河發源地的星宿海找尋
    我便了！」甘翠蓮半句也不回答，忍著傷痛，離開秦嶺山寨，這邊飛天魔女卻放起
    一把火來，將賈玉麟遺下的山寨，燒成一片平地，方才到別處遊俠不提。

    　　甘翠蓮替師傅報仇不成，反而遭受了毀容辱身之恨，十指折斷之慘，還被飛天
    魔女冷霜梅奚落了一番，真個是顏面無光！她認為是畢生未有的奇恥大辱！想到灰
    心之處，幾乎要想自殺！但是她想到父親之仇，破家之慘，以及冷霜梅對自己鄙視
    和侮辱，怒火高熾起來，便打消了自殺的念頭，決定留回自己一條性命，練好本領
    ，報以上的仇恨了！

    　　可憐，她一路上煎熬得心力交瘁，形消骨立，方才返到崆峒山下一跤暈倒在地
    ，守山的門人幾乎認不得她就是甘翠蓮，大吃一驚，等到上前細看，方才辨認出來
    ，趕忙飛報給掌門赤霞子，赤霞子連忙由洞府裡出來，眾人已經把甘翠蓮攙扶上山
    ，這時候的甘翠蓮，身燒火燙，滿口吃語，十隻折斷了的手指，腫得像蘿蔔一般，
    烏晶的，赤霞子料不到她下山不到一年，弄成這個樣子回來，連忙把她抬回洞府救
    治，甘翠蓮一連病了幾個多月，赤霞子和同門長老給她盡心醫治，藥石交投，方才
    把甘翠蓮的生命挽救回來，並且由她口裡知道事情經過的一切，赤霞子知道了飛天
    魔女口吻這樣狂傲之後，十分忿怒，他向甘翠蓮道：「蓮兒！你千萬不要灰心，你
    的模樣雖然毀了，並不影響你練本領，我給你製煉一副人皮面具，戴在面上，仍然
    跟普通人一模一樣，此其一，你雙手十指雖然斷了，我們崆峒派門內有一種鎮山絕
    技，名叫鐵爪神功，我把你的雙手，廢掉的指頭除掉拇指之外，完全割掉，給你裝
    上活動鐵鉤，將來練成絕技，比起真的指頭還要靈活，保證在十年內，你的本領一
    定能夠勝過飛天魔女，你只管放心便了！」

    　　甘翠蓮聽見掌門這樣一說，稍微放心，赤霞子果然在她病好之後，運用本門秘
    法，用藥料泡煉了一副人皮面具，給甘翠蓮罩住被火烙傷的醜臉，又用迷藥把她弄
    暈，切了甘翠蓮左右手八個指頭下來，把預先鑄好的活動鋼鐵手爪，接在斷掌之下
    ，崆峒派雖然是旁門宗派，對這些截肢補形的手術，卻是獨門擅長，不到一年，甘
    翠蓮的雙手已經跟常人一模一樣了，赤霞子便教她練鐵爪神功，這種神功的練法跟
    尚天陽當年在荒郊石屋裡練九宮神行掌的情形大同小異，搭起一座茅棚，人坐在茅
    棚裡，盤膝跌坐，頭頂上掛了十多只貯滿鐵砂的布袋，用抓猛插，練到一抓之下，
    布袋全然不動，裡面的鐵砂子碎成粉未一般細小，才算初步練成，接著是把布袋改
    做牛皮口袋，鐵砂子換了拳頭大小的鐵塊，照樣苦練，練到隔著牛皮也可以插碎鐵
    塊的地步，鐵爪神功便正式練成了！

    　　甘翠蓮在崆峒山，足足練了十個年頭，方才把這一門絕技練成，她練成了絕技
    不久，赤霞子就在這一年圓寂去世，他臨終時除了把本門一部《陰陽秘笈》送給甘
    翠蓮之外，還當著眾弟子的面前，冊立了她做派中的「長老」，甘翠蓮當然感位涕
    零，等到赤霞子的遺體火化之後，甘翠蓮立即離開了崆峒山，向巴顏喀喇山進發，
    崆峒山在青海西南，巴顏喀喇山卻在青海的東北，兩下距離足有一千多里，「巴顏
    喀拉」是蒙古話「濃青」的意思，因為這座山上，遍滿原始森林，綠鬱鬱的，終年
    不見天日，因此得名，這支山脈綿亙一千七百多里，長江黃河兩條大河，都在這山
    峽的南北發源，黃河發源的地方是高山上一個鹼水湖泊，名叫做星宿海，這是崑崙
    派的聖地，崑崙派這一支武術起源在唐朝的中葉，到了北宋年間，崑崙派第十六代
    祖師齊雲峰因為崑崙山僻處在西域邊睡，對於發揚本派武術，非常不便，於是放棄
    了崑崙山，帶領門下兩代弟子，移居到青海來，就在星宿海邊，建了一座大廟，拿
    來做本派的根據，對崑崙山反而捨棄不要。

    　　甘翠蓮一路上風塵僕僕，餐風飲露，翻過唐古喇山，越過了窮山惡水的柴達木
    盆地，來到巴顏喀喇山下，直向黃河源頭的星宿海走去，她在叢山疊嶺之中，走了
    兩日兩夜，來到一座陡立如削的千丈峭壁下，忽然看見兩個胯年玉貌的少女，一個
    穿白，一個穿紅，運用踏雪無痕輕功，從崖壁上，滑走下來，甘翠蓮一望之下，便
    知道這兩個少女是崑崙門下，立即上前把她們一攔，喝道：「你們是崑崙派的人嗎
    ？飛天魔女冷霜梅在哪裡？我要找她算一算舊賬！」

    　　那兩個少女都是冷霜梅的師妹：一個叫錢月霞，一個叫蕭玉霜（即是後來天池
    三怪裡面的瀟湘仙子），她們都是金光道人門下得意愛徒，和飛天魔女冷霜梅合稱
    做崑崙三妹，新近練了一身絕技，青年人少不免心高氣做，她們兩個看見甘翠蓮身
    軀瘦小，面自呆板，（因為她戴了皮面具），貌不驚人，哪裡把她放在心上，錢月
    霞霍的抽出寶劍來，冷笑一聲道：「你要找師姐晦氣嗎？你是何人？跟她有什麼梁
    子？她剛好不在山，由我把你打發回娘家去，也是一樣！」

    　　話剛說完，甘翠蓮縱身一躍，已經槍到錢月霞的跟前，鐵爪起處，勁風襲胸，
    身手之快！真個難以形容，勁風凌厲之至！錢月霞不禁大驚，疾忙向旁邊一閃，反
    手一劍，「秋水橫舟」，向甘翠蓮手腕戳去，哪知道嘶的一聲，接著噌噌兩聲大響
    ，錢月霞背心的衣服，被她抓裂了五道縫口，皮肉也鉤破了，火辣辣的流出鮮血來
    ，手中長劍也被甘翠蓮劈手奪過來，拗成兩截，扔在地上！

    　　錢月霞料不到對方武功這樣辣！自己一時輕敵，險些兒喪命在她這一爪之下，
    不禁羞慚交迸！蕭玉霜已經一聲嬌喝，揮動寶劍，跟甘翠蓮動起手來，錢月霞腦羞
    成怒，也自揉身撲上，展開她獨門專長的「崑崙一氣掌」法，步法飄忽，配合了師
    姐蕭玉霜的劍法，四方八面的向甘翠蓮進襲，錢蕭二女一邊交手，一邊喝問甘翠蓮
    的名字，甘翠蓮喝道：「你姑奶奶名叫鐵爪魔娘，今天特地到來收拾飛天魔女，她
    既不在山，由你們兩個替死，給姓冷的報個信吧！」

    　　甘翠蓮臨時給自己起了「鐵爪魔娘」這個外號，她的鐵爪神功，已經練得爐火
    純青，出神人化，兩臂忽長忽短，她像通臂猿猴一般，全身骨節格格作響，錢月霞
    蕭玉霜以兩打一，兀自守多攻少，不敢欺近身去！三個人就在山壁下走馬燈也似的
    ，鬥了七八十合，正在惡鬥正酣的當兒，遠處一聲清嘯，向山下飛也似的，跑來一
    個黑衣窈窕人影，蕭玉霜大喜道：「真個湊巧，冷師姐回山哩！」

    　　錢月霞聽說冷霜梅回轉，心中一喜，手底下不由慢了一慢，哪知道甘翠蓮閃電
    般欺身過來，左手長臂一伸，已經抓住錢月霞的後背，將她夾背心一把倒提起來，
    右手鐵鉤五指，照她天靈蓋頂抓落，這下如果抓中，腦門就是五個透明窟洞，蕭玉
    霜大吃一驚，跳起身來駝臂一格，擋開了甘翠蓮一下鐵爪，饒是這樣，她已覺得臂
    膊發麻，就這剎那工夫，冷霜梅已經跑進，高聲大叫：「哪個來此撤野！」

    　　甘翠蓮把錢月霞運力一拋，錢月霞翻個跟頭，凌空下落，蕭玉霜見她這一擲之
    力十分猛勁，師妹身子如果跟地面一撞，必定震傷內腑，不死也要殘廢！

    　　她連忙用個「紫燕斜飛」的身法，直掠過去，伸手向錢月霞腰肋一托，錢月霞
    的身體猶如紙片也似的直飄起來，等到她再行落地，已經是自然下落的姿勢，錢月
    霞一身輕功，立即發揮出自衛的本能來，四肢一拳，用個「金蟾戲浪」之勢，輕飄
    飄的落在地上！

    　　甘翠蓮擲敵，蕭玉霜救人，不過是同一剎那的工夫，冷霜梅已經跑到，她一眼
    便看出是甘翠蓮，高聲喊叫：「來的是甘天瀾的女兒嗎？冤有頭債有主，來來來，
    我和你決個勝負！」

    　　甘翠蓮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更不打話，縱起身來，劈面就是一抓，冷霜
    梅見她爪風凌厲，比十年前判若兩人，哪裡還敢稍存輕敵之念？身子一扭，讓過鐵
    爪，長劍噌的出鞘，一出手就是「五鳳來儀」，刷刷刷，一連五劍，五劍招式通環
    ，疾如掣電，甘翠蓮鐵爪展開，抓拉撕刮，雙手向冷霜梅猛撲硬鑿，完全不怕寶劍
    ，兩下裡賽似追風逐電，一照面就是十七八招，把蕭玉霜錢月霞兩個看得呆了！

    　　冷霜梅的本領當然比兩個師妹高明，可是甘翠蓮這十年來的進境，居然後來居
    上，和冷霜梅的造詣大致在伯仲之間，兩下裡兔起餾落，鬥了一百餘招，冷霜梅陡
    的把身一縱，起在半空，左手一招，發出兩支飛燕銀梭來，直射甘翠蓮的面門，甘
    翠蓮叱了一聲：「捨明用暗，好不要臉！」

    　　左手鐵爪往上一揚，已經把兩支銀梭夾個正著，哪知道冷霜梅的飛燕銀梭不過
    是誘敵虛招，她趁甘翠蓮微一分神的剎那，身子凌空一轉，使出崑崙派絕技「三花
    聚頂」劍法來，這路劍相當難使，卻是非常厲害！

    　　因為它要一剎那間在空中連翻三個跟頭，三翻跟頭當兒，左右中上下一連刺出
    九劍來，進刺敵人，因為動作奇快，好像九柄劍同時刺到一般，叫對方顧得了上，
    顧不了下，不過使用的人，輕功氣功非要達到爐火純青地步不可！

    　　冷霜梅因為強敵當前，非用絕招難以取勝，所以使出這路「三花聚頂」的劍法
    來，以為十拿九穩，準可以給甘翠蓮一個措手不及！

    　　哪知道甘翠蓮是練過九宮神行掌的人，對於這種快速打法，可說是熟悉一切，
    她把腰身向下一挫，下半身紋絲不動，上半身縮矮尺餘，雙手向上一抓，這一手名
    叫「雙踏天門」，疾如雷發，左手鐵爪硬生生擋開劍鋒，右手一抓拿住了冷霜梅的
    「公孫穴」，飛天魔女不禁大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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