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中雄——第一章


    OCR bye HXH and 紅雪
    第一章  長天恨 血同淚洒


      風蕭蕭,雨飄飄的天氣,空中陰霾的暗雲,就像要壓到人的心裡。

      在滿眼蒼翠,松柏成林的「楚角嶺」上,那座巨獸也似的灰黑色石砌撻大廈
    ,便盤踞在秀麗平坦的嶺端,帶著那股無形的威懾意味俯瞰著嶺下那篷罩在煙雨
    濛濛中的林木壑谷。

      這座佔地極廣,全以整條黑色原石砌造的大樓,便是「青龍社」的總堂口,
    名聲有如雷震江湖的「彈劍樓」。

      現在,在「彈劍樓」樓下的「龍魂廳」裡,正沿著長方形約兩壁,排了相對
    約兩列酸枝鑲嵌雲母石的太師椅,共是左右十張,每張椅上都正襟危坐著一個人
    ,在靠著大廳盡頭的中間,則單獨擺著一張舖設黃斑虎皮的大圓椅,「青龍社」
    的魁首「梟霸」燕鐵衣,面無表情的坐在椅子上。提起他的名號來能叫人驚破了
    膽,嚇飛了魂的!在燕鐵衣的右側,是一支圓形的錦凳,他那一柄寬約人掌,長
    有三尺的金龍把手金鞘套的「太阿劍」,與另一柄窄只兩指,同為金柄金鞘的短
    刀「照日劍」便相併平置其上。

      在燕鐵衣的背後牆壁上,高懸著一張巨大橫匾,黑色的木底上雕刻著四個正
    氣磅礡雄渾豪壯的白色大字「忠義千秋」﹗

      側立在他身側左右的,是他的兩名近衛,右邊那個體格魁梧,身材萵大的寬
    額青臉人是「快槍」熊道元左邊那個體形胖大,獅鼻海口的人物是「煞刀」崔厚
    德;這兩個人都是出了名的心黑手辣的角色也是出了名的忠心不二的硬漢,道上
    的朋友在背後卻戲稱他們是「青熊獅爪」。

      燕鐵衣的模樣卻是使人迷惑的,他不是那種英俊瀟灑竘白面書生型,也不是
    一般江湖巨擘所該有的威猛兇狠的惡相,他並不陰沉,也不強悍,他是絕對與眾
    不同的,他看上去,只有二十二三歲的樣子,他有一張還帶著天真氣息,童稚未
    泯的臉龐,那是一張瘦瘦的臉,皮膚呈嫩嫩的乳白,他生著一雙圓圓的大眼,柔
    和的眉毛,挺直可愛的鼻,一張紅潤潤的嘴——這些外表的五官,便組合成一副
    似是尚未成熟的年青人的形像,有時,他習慣露出一抹單純忠厚的微笑,眼神中
    也常常透射出那種溫柔安詳的光芒,他一點也不兇惡,一點也不霸道,一點酷厲
    狠毒的形色也沒有;如果那個人不知道他的名號,單從他的外表去揣摸,這個人
    一定會漫不經心的說:「啊,只是個年方弱冠的半大孩子罷了!」或者,他也會
    暗裡以為——「這年輕人多麼的純潔真摯,將來必是個平順篤誠中規中矩的老實
    人………。」說不定,有些悲天憫人的好好先生,還會自動向燕鐵衣告誡一些事
    :

      「你這入世未深的孩子呀,可得小心這世道的艱險,人性的叵測呀!」

      「瞧你這小伙子相貌忠厚,一片坦直,多麼福厚吶,好好的幹啊,歷盡荊棘
    ,便達康莊了………」

      絕大多數不明白他底細的人都會有類似這種印像和想法的;其實,燕鐵衣只
    是生就了這麼一副令他煩惱,卻也令他慶幸的容貌而已,他實際的年歲,已經有
    三十二三歲了——至少比他外表的顯示要長十年,而且,他早已歷盡艱險,飽經
    磨難,他已嘗試過多少生死一髮的滋味,體驗過千百次陰陽交界的驚危,他是從
    大風大浪中過來太多的生與死,如今卻仍在大風大浪之中,他是自刀山劍林闖過
    來的,將來卻仍須闖個不停;見過太多的生與死,歷過數不清的龍潭虎穴,以至
    他早將這些個江湖上的坎坷看淡了,圈子裡的不幸看薄了,他永遠是那麼鎮靜、
    穩沉、安詳,也永遠是那麼機智、狠辣、冷酷,他一直是現露著這樣純真童稚的
    微笑,也一直是這樣果決兇狠的虛理他所遭遇的問題;他早已在天下揭開了他「
    梟霸」的威名,亦早已在武林中紮定的根基——「青龍社」是兩道的少數幾個最
    具潛勢,最有力量,也最有威信的幫會之一。而燕鐵衣,便是這個由他所手創的
    組戲中的首腦!他是「青龍社」的至高領導人,也是擁有絕對權力與懾服力的雄
    主,他是「青龍社」亦是所有江湖綠林道的巨霸!

      眼前,是個令他厭倦的定期聚會——每隔半年便有一次,「青龍社」派駐外
    地的各個負責人回到總堂作例行的報告,這些負責人稱為「大首腦」,在「青龍
    社」中具有極高的地位,除了燕鐵衣以下的三位「領主」及一位「執法」外,「
    大首腦」便是身份最尊的了。

      燕鐵衣不大喜歡這種聚會,但是,這卻是無可廢上的,因為他必須要在一段
    時期之後晤貝他手下的重要骨幹,一則做為情感的增進,再則也為了確實明瞭天
    下各地的大局動態及「青龍社」本身的各項生意狀況與所遭遇到的問題——「青
    龍社」有龐大的生財系統,他們擁有正當的錢莊、店鋪、酒油坊、牧場、及客棧
    ,也擁有不正當的賭檔、花菜館、私鹽隊、暗鑣手、和暴力團!

      此刻,正值「青龍社」派駐「杭州」的「大首腦」「抗山肩」陶昂站起來說
    話:「………『西湖』湖濱,我們奉准以九千兩紋銀子新蓋了一棟『水月樓』,
    近兩月來,生意情況不佳,大約時近秋之故,較之剛剛開張初期的前一段時間,
    盈餘相差太遠,甚至還有賠虧的現象,是否可稟請魁首授權輕讓出去,或另改他
    用?此外——」

      揮揮手,燕鐵衣無精打彩的道:「這件事,你自已看著吧,辦完了才回報一
    聲就成。」

      滿臉方正之色的陶昂不敢再多說,躬身行禮之後坐下。

      「長安」「大首腦」「圈旋掌」金軒緒挺著個大肚皮站起,他那張面團團的
    「和氣生財」式面孔上先展露出一抹「天官賜福」味道的笑意,然後,他清了清
    嗓子:「兩月前吧,魁首,我們在長安的賭檔因為和『烏衣幫』的賭檔爭生意,
    搞得頗不愉快,他們更揚言叫我們小心,總有一天要我們好看,我呢?採取『以
    不變應萬變』的法子冷眼相待,看他們有啥花槍可掉,不過呢,魁首,在長安一
    地來說,『烏衣幫』是地頭蛇,勢力頗大,比我們在那裡的辦法要來得多,如果
    真個幹起來呢,恐怕我們還不一定包有勝算,所似呢——」

      嘆了口氣,燕鐵衣遺:「好了,等他們動手再說吧,現在用不著自煩心,『
    烏衣幫』不會不知道你們後頭有整個『青龍社』撐著,他若動了你們,吃得住嗎
    ?」

      金軒緒笑呵呵的道:「所以囉,我呢,只是冷眼相待而已,並不太緊張,但
    是也不是一點也不緊張,我呢?是外弛內張,以不變應萬變,所以——」

      燕鐵衣打斷了他的話﹕「就這決定吧,金大首腦,你請坐,下面那一個說話
    ?要快一點,簡潔扼要,別拖泥帶水的,這個會已搞了一上午啦!………」

      這時,「快槍」熊道元已自角隅處的小几上端過來一碗參湯,恭恭教教的雙
    手捧在燕鐵衣面前。

      接過參湯喝了一口,燕鋼衣笑道:「大家餓不餓?快點把該講的講完,後堂
    已將酒席全排好了!」

      「咸陽」的「大首腦」「百步生死」刁慎急忙站起,笑道:「稟魁首,我很
    快便可說完,只幾句話
    !………」

      點點頭,燕鐵衣交回空碗,道:「這樣最好——」

      他的話尚未說完,大廳的巨型檜木嵌含鐵錐尖的門環已突然震響——「咚」
    「咚」「咚」三下!

      笑笑,燕鐵衣道:「三下,嗯,急事稟報。」

      下面十名「大首腦」的目光全部投向門口,燕鐵衣淡淡地遺:「去開門吧,
    看看是什麼事?」

      於是,「煞刀」崔厚德迅速過去,別看他生得胖大,行動起來卻快若飄風,
    到了門側,他拉下橫閂,「吱」的一聲啟開那兩扇門扉的一邊,眼睛觸及門外站
    立之人,他已連忙肅身整容:「應領主,怎麼領主親來了?」

      「唔」了一聲,門外那個身形頎長,面如冠玉般的中年人微微一笑,沉穩的
    道:「請傳報魁首,『龍珠旗』領主應青戈有急事求見!」

      答應一聲,崔厚德剛轉過身去,大廳盡頭處的燕鐵衣已高聲道:「進來吧,
    青戈,是什麼事?」

      應青戈大步入內,同左右兩排,全著一式紫巾紫抱的「大首腦」微微頷首,
    然後,他急速越前,低低的道:「魁首,你的會恐怕開不成了!………」

      目光閒閒的投注在自己身上這襲淡青灑著碎竹圈的便袍下擺上,燕鐵衣安詳
    的道:「說吧!」

      略一遲疑,應青戈悄悄的道:「魁首,還記得你的那位好友『單攀鵰』裴詠
    麼?」

      燕鐵衣頷首道:「當然,有什麼不對?」

      苦笑了一下,應青戈道:「還是請魁首現在親自去探視一下比較好,如今他
    人就在大廳的靜閣裡,由莊領主陪著。」

      站了起來,燕鐵衣道:「這裡的事,就由你主持下去,我先去看看。」

      他這一起身,廳中的十名「大首腦」也全部肅立,揮揮手,燕鐵衣帶著熊道
    元與崔厚德匆匆由側門離開。

      出了側門,便是一道走廊,燕鐵衣直向廊邊的第一個門戶行去,他們的步履
    聲驚動了門裡的人,尚未來近,那扉冰花格子門已輕輕啟開,一個又瘦又矮,臉
    如風乾椅子皮般的仁兄匆匆過了出來——他即是「青龍社」「龍門旗」的領主「
    九牛戟」莊空離!

      莊空離那張起皺的面孔上沒有絲毫表情,但是,燕鐵衣卻可以察覺出他這位
    得力手下眼神中的驚震憤怒之色——他向莊空離點了點頭,昂然入室,於是,室
    中的景像令他那張童稚的面容倏忽改變,顯露出一種使人不敢相信會出自同一張
    臉龐的形色來——那種神色是猙獰的、永烈的、冷酷又悍野的,原來的柔和純真
    韻味已一掃而空!一樣是這張臉,這個人,但此時看去,卻完全不是原來的形態
    了!

      室中,在靠窗的那張矮榻上,坐著一個簡直不像人的人,他雙手俱失,只剩
    下光禿禿的兩節臂肘,斷腋處已經結成了紫點斑斑的疤痕,他全身瘦得的確是皮
    包了骨,以致那套污穢破爛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只像是套在竹竿上一樣,他的頭
    髮雜亂如草。只有一隻眼尚能視物,瞎了的那一隻便成為一個血膿混濁又汨汨流
    淌黃水的爛凹坑了,他的臉上生滿了潰瘡,糢糊糊,紅黏黏的左一塊,右一塊,
    連鼻子都爛掉了一半,但是,景令人驚恐的不是這些,是他的嘴巴——不,他已
    沒有嘴巴了,原來該生著嘴巴的地方,如今只是一條隱隱約約的,微突出的粉紅
    痕印,略在他的左腮上,卻開著一個皮肉縮捲的小洞!他全身散發著惡臭,那是
    一種幾乎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

      老天,這那還像個人?簡直就是個「人彘」了!

      燕鐵衣幾乎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辨認了好一會,才確定了果然便是他
    的生平摯友「攀雲鵰」裴詠——是的,是裴詠,那個素來磊落灑脫,風趣直率的
    裴詠,那個容顏英挺,風姿飄逸的裴詠,也是那個曾經在毒蛇的威脅下救過燕鐵
    衣生命的裴詠!

      倒吸了一口涼氣,燕鐵衣竟有些顫抖的問:「裴詠,是你嗎?」

      用那只剩下一隻的混濁眼睛凝視著燕鐵衣,這僅存的一隻眼肉也佈了黃翳血
    斑,但是,這隻眼裡此刻卻盈滿了淚水,流露出無可名狀的痛苦與祈求;裴詠週
    身不住的抽搐著,每一抽搐,便使他那張可怖的面孔歪曲一下!

      湊到近前,莊空離沉重的道:「是我們的巡邏弟兄在嶺下的一叢枯草堆裡發
    現裴兄的,他們先給他週身清洗了一遍才送土來,但是,仍然去不掉他身上多少
    氣味,真不知道是那一個天殺的把他作賤成這樣!」

      燕鐵衣嘆了口氣,又向裴詠道:「你聽見我說話?明白我的意思?」

      裴詠沉滯的點點頭。

      咬咬牙,燕鐵衣道::「是誰把你糟蹋成這樣的?」

      那張可怕的面孔更扭曲得厲害了,裴詠似是竭力想表達些什麼,他顫巍巍的
    比劃著那雙禿肘,臉色呈顯出一種褚紫漲紅的顏色,他的喉嚨裡發出「咕嚕」「
    咕嚕」及「啊」「啊」的怪響,身體更抽搐得厲害,但是,他卻無法明確的告訴
    燕鐵衣一點什麼!

      莊空離低低的道:「魁首,裴兄的嘴似是被什麼東西縫合的!」

      心如刀絞,形色悲憤已極,燕鐵衣握拳透指的吼道:「告訴我,裴詠,是那
    一個王八蛋將你弄成了這樣?」

      裴詠更是用力比劃著,他的淚水奪眶而出,喉嚨裡「啊」「嗷」個不停,身
    子也劇烈的搖晃起來,甚至連左腮上開的那個小洞也有白黏黏的膩液流出!

      燕鐵衣切著齒叱道:「熊道元,去把李大夫請來,要快!」

      熊道元匆匆轉身,飛奔而去,裴詠卻頻頻搖頭,淚水涔涔!

      燕鐵衣緩緩的道:「你是說,不用去請大夫了?」

      又點點頭,裴詠用禿肘指指自己,又在身上點了點,然後再慢慢搖頭——表
    示他已無可回生了!

      輕輕握著他的斷肘,燕鐵衣強行壓制住心頭的悲楚辛酸與勃升的火焰,蹲了
    下來,傷感的道:「裴詠,不要自暴自棄,你只是受了點折磨而已,不會對生命
    有影響的,你會恢復健康的,相信我!………」

      又搖搖頭,裴詠似乎十分焦急,也像疲乏得就要頹倒一樣。他那隻獨眼連連
    翻動,瘡口中血膿併出「啊」「啊」「嗷」「嗷」之聲混成一片,宛如——如一
    個黏痰堵住了喉管,隨時都可斷氣的久病之人一樣!

      燕鐵衣焦急的道﹕「鎮靜點,裴詠,我知道你要告訴我些什麼,但你不要急
    ,讓我們慢慢的想法子,總會叫你表達出你心裡想表達出的意思來!………」

      但是,裴詠似乎來不及等了,他全身一陣緊似一陣的顫抖加上抽搐,爛眼及
    瘡口中的膿血黃水淌流不停,腮邊的小孔裡也湧出了更多涎沬來!

      輕輕拍著他的禿肘,燕鐵衣沉重的道:「別急別急,裴詠,你安靜一下,支
    持片刻,我們慢慢來——讓我一句一句問,你逐步逐步的反應,我們即將接近問
    題的中心——」

      裴詠盯視著燕鐵衣,他仍然顫抖著,抽搐著,但他也在竭力支擋,他的形狀
    之枯憔萎頹,不由不令人想到「油乾仃滅」之前的情形………這一刻,他是在用
    僅存的生命之火,煎熬著他的精神意志………

      燕鐵衣亦凝注著他,悲戚的道﹕「裴詠,我們才一年不見,是麼?」

      點點頭,裴詠喉中伊唔了幾聲。

      燕鐵衣輕輕的道﹕「上次你來這裡,一切都還好好的,只這一段日子,卻已
    遭遇如此大變——而一個不是與你結有深仇大恨的人,勢必不會如此糟蹋你,那
    人一定是和你有著不共戴天的怨恨了?」

      裴詠搖搖頭,但又急著點點頭。

      唏噓一聲,燕鐵衣問:「那人,我也認得麼?」

      裴詠這一次卻肯定的搖搖頭。

      燕鐵衣道﹕「他知道我,知道我們的關係麼?」

      裴詠點點頭,再搖搖頭。

      略一沉思,燕鐵衣道﹕「你是說,他知道我了,但是不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
    ?」

      裴詠點點頭。

      清楚緩慢的,燕鐵衣又道:「你們之間的仇恨,我曾否聽你提及過?」

      裴詠悲傷的搖頭。

      燕鐵衣道﹕「為什麼你一直沒向我提過呢?你的每一件事我都差不少知道呀
    !………難道說,這是近一年中才發生的麼?尚是早有遠因,才件近果?」

      裴詠沉沉點了點頭。

      燕鐵衣雙手互扭,沉沉的道﹕「為了什麼?財?色?親仇?」

      第一次裴詠又是搖頭,待到燕鐵衣說出那個「色」字時,他才艱澀的點點頭
    。

      吁了口氣,燕鐵衣道﹕「為了女色?是那一個?我認不認識?」

      裴詠「啊」「啊」兩聲,卻連連擺幾下頭。

      這時,一側的莊空離低聲的道:「魁首,這麼個問法,要問到幾時才搞得清
    楚來龍去脈!我們總得怎生想個比較直接了當且又容易領悟的法子才是!」

      說著,他又湊近燕鐵衣耳邊道﹕「我說幾句話魁首不要生氣——據我看,蜚
    兄折磨受得太狠,他之所以能支撐著來到這裡,無非全是一股強烈的精神力量支
    持,希望能見到魁首藉以申訴冤怨,並盼魁首能替他雪恥復仇,如今他既已到此
    ,這點意志力便將很快消失,我看,若不再問由個所以然來,只怕他就要崩潰不
    支了!……」

      點點頭,燕鐵衣苦惱的道:「這些我全明白,而且我心中的急憤焦恨更不用
    言喻,但是,我們用什麼法子才能很快搞清事情的內容呢?」

      莊空離沉吟著道:「真傷腦筋,他既不能說,更不能寫,這就叫人費斟酌了
    ………」

      突然燕鐵衣道:「有了,我倒想起一個法子。」

      莊空離忙問﹕「什麼法子?」

      燕鐵衣頭也不回的叫:「崔厚德,馬上去找一隻大號墨盤來,要帶著濃墨汁
    的﹗」

      崔厚德立即轉身而去,頃刻間,他已手捧一隻四方形的雕龍「清石墨盤」進
    來,而且,墨盤上墨汁淋漓!

      親自接過,燕鐵衣放置在裴詠腳下,他仰起頭,鎮定的道:「裴詠,你口不
    能言,手不能寫但你的腳尚可以動彈,你用腳尖蘸著墨水盤裡的墨汁,就在地下
    簡單畫出我要問的問題吧!」

      混濁的獨目中也突然顯出光亮來了——似是讚許燕鐵衣的智慧超人,裴詠開
    始顫生生的伸出他那隻穿著破爛青布鞋的右腳尖,以腳尖蘸滿了墨汁,晃晃瀝瀝
    的與自磨石的光滑地面接觸,但是,由於他身體受創太深,早已心餘力絀,所以
    腳尖觸及地面之際,因為抖索抽搐得太厲害,除了一下子染沾了幾團墨漬之外,
    任什麼也沒寫出來﹗

      燕鐵衣叱道:「扶著他!」立即搶前一步,崔厚德小心翼翼扶穩了裴詠雙肩
    ,這一來,他才算勉強定住了一點!

      急促的,燕鐵衣間:「先告訴我,裴詠,是誰害你如此?」

      那隻又破又爛的右腳鞋尖,在地下顫抖抖的移動著,東一滑,西一拉,終於
    形成了兩個亂七八糟,沾污狼藉得幾不可認的字體:「胡絢!」

      莊空離惡狼狠的叫道:「是粉面狼君﹗」

      燕鐵衣冷寞的看著地下這個歪斜離譜的字體,微微點頭,他又輕徐的間﹕「
    既為了女色,那個女人是誰?」

      抽搐著,裴詠又開始以腳尖沽墨畫地——原來的「胡絢」兩字,已被莊空離
    用衣衫下擺伏地拭淨了。

      歪歪斜斜的,裴詠又劃下四個字:「我妻沉娟。」

      微感愕然,燕鐵衣忙道﹕「你娶妻了?怎的我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

      裴詠又抽搐得更劇烈烈了,他竭力把持,喘息粗濁,好不容易又用腳劃下了
    三個字:「十月前。」

      燕鐵衣急問﹕「為什麼姓胡的要對你下這樣的毒手?他強霸你的妻子?還是
    你的妻子引誘他來陷害你?」

      但是,裴詠這時卻再也無力坐穩了,他獨眼翻動,混身急抖,雙腿不住的痙
    攣,喉嚨中的「啊」「啊」聲也變成了低弱的「呼」「呼」疢響,左腮子洞裡更
    是分泌出大量濃白的黏沬來,整張不成人形的臉孔已全部縮曲歪扭!

      莊空離驚道:「不妙了!」

      燕鐵衣嗔目大吼:「熊道元——」

      牢牢扶著裴詠的崔厚德已是額上見了汗,他吶吶的道:「約莫快來了,魁首
    ,約莫快來了!………

      裴詠雖是油乾燈盡,氣息奄奄,卻仍在用力搖頭,喉嚨中咕嚕不停,燕鐵衣
    瞪眼咬牙,話聲出自唇縫﹕「你再挺一下,裴詠,只要一下,大夫馬上就要來了
    ——」

      就在這時,門外廊上一陣雜亂惶急的步履聲已一路響了過來,很快的,熊道
    元喘息著扯進了踉踉蹌蹌,上空氣不接下空氣的那位禿頂大胖子李大夫,李大夫
    手提籐編藥箱,已累得一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位大夫甫一入室,首先慌著向燕鐵衣致意,一面喘著粗氣﹕「魁首啊……
    …啥事哪?我們熊老弟就像得了失心瘋一樣,拉著我拚命跑,連腳底都沾不了地
    啦,天爺,我這個身體………。」

      燕鎮衣剛烈虳道:「李大夫,少囉嗦了,馬上替我這位朋友施救!」

      連連點頭,李大夫轉身望向裴詠,而這一看,驚得他幾幾乎便一口氣憋傻了
    ,瞪大了一雙小圓眼,他恐怖的叫:「我的老天………」

      燕鐵衣大聲道:「快一點!」

      機伶伶的一哆嗦,李大夫連聲答應,趕緊走上前去,囑附崔厚德將裴詠平放
    榻上,一面手忙腳亂的急急為裴詠檢視察查的,這時,裴詠的情況已是更糟!

      站在室中的那張雕花圓桌邊,燕鐵衣不禁百感交集,心中悲痛不已,他親眼
    看著他的這位好友落得如此慘況,也目睹他的這位好友逐步走向死亡之途。但是
    ,他卻無法可施,無力能展,甚至尚不清楚其中的因果所繫………

      莊空離也來到一邊,沉鬱的道:「魁首,我看裴兄是凶多吉少了………」

      燕鐵衣冷凄淒的道:「換句話說,謀害他的那人也就凶多吉少了!」

      眼角的肌肉跳動一下,莊空離道:「我也很難過,魁首,我知道在五年之前
    ,於『北固山』上,裴兄會在一條『白娘娘蛇』的毒液危害下救過魁首一命……
    …」

      沉重的點頭,燕鐵衣空洞的道:「不錯——那一次若非是他,我如今早已骨
    化灰飛了………我和他不僅是情感上的契合,更混雜著不可或忘的恩義………」

      莊生離嘆息一聲,道:「天不假年,可惜………」

      搖搖頭,燕鐵衣道:「不要怨天——空離,該怨的是胡絢那雜種!」

      在榻邊診治中的李大夫,緩緩回過身來,他那一雙小圓眼中充滿了無奈及絕
    望的神色,沙啞啞的,他開口道:「魁首,這位兄台有話要向你說!………」

      不可抑止的震了震,燕鐵衣脫口道:「你是說不行了?」

      難堪的笑了一下,李大夫多肉的鼻頭抽了抽,他吶吶的道:「請恕我,魁首
    ,他,——他來得太晚了——」

      聲震屋瓦的大吼一聲,燕鐵衣叱道:「什麼意思?」

      急忙趨前,李大夫苦著臉道:「魁首………這位朋友被折磨得太久,全身上
    下創痕累累,又因為在某處極為污穢的地方耽得太久,身上染滿了毒瘡,那是些
    壞血腐肌的毒瘡,而且,他體格太弱………這是曾經大量的流血與過度的饑饉所
    造成………他能活到如今,已是奇蹟了,一定有股什麼無形的力量支撐著他,否
    則,以他週身潰爛至此,血竭氣虛,又受過這等的肉體上的暴虐來說,他早已完
    了………
    」

      沉默了一下,燕鐵衣蒼涼的道:「真………不行了﹖」

      李大夫囁嚅的道:「如還有一絲希望,我也含盡最大力量的,魁首………」

      燕鐵衣低沉的問:「他的嘴?」

      用衣袖拭拭額門上的汗水,李大夫道:「那是被一種極細的羊筋肉線縫合的
    ,魁首,作工很精,但殘酷無比,當初在縫合的時候,一定是先將他的唇片割削
    ,在血肉未乾之際椅上下唇黏接在一起縫實,所以才會生合黏接………照這唇痕
    結疤的情形看來,恐怕也有四五個月左右的時間了………」頓了頓,他又道:「
    至於他左腮所開的內洞,也是人為的,這………太狠了,大約他那什麼仇家還不
    甘讓他活活餓死,便開工這麼個孔還能叫他自腮孔上灌塞飲食,雖然這會極為不
    便的,但卻不失為一個在這種狀況下,再叫他活下去的好法,只是,唉!太折磨
    人了……」

      燕鐵衣冷硬的道:「是的,太折磨人了,而且這個人卻是我最好的朋友……
    …」

      李大夫肥厚的下頜顫了顫,他尚未及回答什麼,在榻邊照顧著裴詠的熊道元
    己焦急的回頭叫了起來﹕「不好了,魁首,裴爺怕要………」

      一個箭步來到榻前,燕鐵衣的目光觸及裴詠那張已形同死灰的醜怪面孔,不
    覺一顆心驟然下沉,三十餘年的生命過程中,他已見過了太多的死亡,人多的滅
    寂,這一剎那,他知道,又要再見一次了!

      那雙混濁血黃的獨眼這時卻暴睜著,裴詠死死的盯視著燕鐵衣,突出的喉嚨
    不停上下移動,近禿的雙肘也在想努力舉起……

      握住那雙斷肘,手指輕輕摩挲斷處瘰結的疤痕筋絡,燕鐵衣俯身下去,嘴唇
    湊在裴詠的耳邊:「老友……你安心的去,我以找的生命保證……我會為你報仇
    ,我一定索回那人所欠你的債,我一定將你所遭受過的委屈痛苦再還給他,老友
    ,相信我﹐我一定會這樣做,而且我也一定做得到………」

      混濁血黃的獨眼閉了閉,裴詠似是表露出他的安慰與信任,但是一閉之後,
    他又睜開,仍然帶有那種祈求渴切的神色凝注燕鐵衣,喉嚨中響得更急了﹗

      嗓音是沙啞的,瘩啞的,燕鐵衣接觸老友的目光,似是痛到了心底,他強忍
    住鼻端的酸楚,澀澀一笑:「當然,我也會弄清楚你妻子的事,她如果是被霸佔
    ,那麼,她必獲自由,我更將在她有生之日盡心去照顧她,她如有虧婦道,對你
    不起,老友,你也不用再懷遺恨,我也同樣要使她付出代價!」

      突然,裴詠似乎使出了他最後的力量,猛然坐起,緊緊抱住了燕鐵衣,一邊
    搖頭,一面血淚併流——他在表達他的感激,他的悲楚,他鏤心刺骨的哀痛,以
    及另一些什麼………。

      燕鐵衣也緊緊擁住了裴詠,他沒有絲毫避諱那種來自老友身上的惡臭氣息,
    緊緊的摟抱著裴詠,卻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裴詠……為什麼你不早來?為什麼你又這麼早去?………」

      用自已的臉貼著裴詠的臉,燕鐵衣在默默的號啕,在心底咽泣,他感覺得出
    那種永恆的死亡氣息在凝結,那種可怖的魂魄幽鳴在傳響,於是,漸漸的,裴詠
    的頭頸軟軟垂斜,再也沒有一點動靜了﹗

      旁邊,熊道元輕輕扶著裴詠剛剛斷氣的身體躺下,崔厚德則攙起半跪於地的
    燕鐵衣,他低啞的道:

      「裴爺……已經去了………」

      莊空離也哀傷的道:「魁首,你還是到外邊歇著吧,我叫他們料理裴兄後事
    ………」

      沒有回答,燕鐵衣默默凝視著榻上那具已失去了生命意識的屍體——那是他
    的好友,他的救命恩人,但是,卻死在他的懷中,如此悲慘含冤的死在他的面前
    ——空具一身絕學,掌握如此霸業的群梟之雄,又能在此刻對他有什麼幫助呢?

      時光雖是倏忽的,但總也在它的流逝中形成了一些什麼——那便是人類相互
    之間的情誼與仇恨,而今,燕鐵衣的悲傷不僅是仇恨的續接,更是友誼的滅絕,
    就算對死者的懷念長長遠而雋永的吧,但那也較之實質的盛觸要空虛渺茫得多了
    ——

      這就是裴詠,他已不再悲哀,不再歡笑,不再痛苦與不再怨恨,他已沒有了
    任何七情六慾的感受,可是,這樣的僵木幻滅卻是他不甘心的,不情願的——人
    生即是似現在的顯示麼?匆匆來去,只留下滿腔悔恨!

      低沉的,莊空離叫:「魁首——」

      茫然望了他一眼,燕鐵衣苦澀的笑笑:「你曾有過這麼一個朋友麼?相交五
    年,連心繫意,他還在你生命垂危之際拯救了你,然後,突然有一天,他毫無意
    兆的來了,來了以後,卻像這個樣子死在你的面前,你的懷裡?」

      唇角抽搐了一下,莊空離吶吶的道:「不要太傷心,魁首——」

      「這是場惡夢,令人斷腸的,可咀咒的惡夢——但是,等夢醒了,這一輩子
    ,也就差不多了——」

      莊空離沙啞的道:「我們會為他雪恨的,魁首——」

      嘆息一聲,搖搖頭,燕鐵衣道:「厚葬他,空離,要厚葬………裴詠生前沒
    得著我的照顧,在他死後,也只有這樣來表示我的一點心意了——」

      莊生離嚴肅的道:「放心,魁首,我會使你滿意!」

      於是,沒有再說什麼,燕鐵衣行向門外,只是,腳步邁動之間,卻是那樣的
    踉蹌不穩了。
                第二章 追騎動 荒林怪叟

      火赤的駿馬,紅皮綴ぴ銀錐的鞍鐙,紫色的緊身衣外罩紫色的袍,燕鐵衣的長
    劍「太阿」斜背右肩,短劍「照日」直掛左胸,就這樣,他只帶ぴ熊道元、崔厚德
    兩人離開了「楚角嶺」﹐直赴「鍚塘鎮」——裴詠的居處所在,也是可能找出這場
    悲劇延展下去的地方。

      一路上,燕鐵衣沉默ぴ不發一言,他的目光是冷寞的,表情是生硬的,眉宇之
    間,宛似凝ぴ那一抹接合了抑鬱的仇恨——這與他以前每一次遠行之際的談笑風生
    習慣大相迥異。

      當然,熊道元與崔厚德更不敢說什麼,他們知道他們當家的個性,也瞭解他的
    心緒,他們深深曉得。當他們的魁首不願開口說話的時候,那一個先開了口就隔ぴ
    倒寮不遠了。

      兩個人都沒忘記,在裴詠死去時燕鐵衣的悲慟,以及當燕鐵衣在純堂口裡查詢
    不出那胡絢的蹤跡時的震怒,他們很清楚燕鐵衣現在的想法,同時也希望那胡絢最
    好早點自決了事,因為,當燕鐵衣找ぴ他的時候,那時候,他可能就會太賤了。

      輕輕摩娑ぴ馬頭的赤紅須毛,燕鐵衣一隻眼睛漠然注視ぴ兩側向後倒退的景色,
    淡淡的開了口,說道:「你們說,「青龍社」已算是道上一個夠份量的組合麼﹖」

      熊道元與崔厚德互覷一眼,然後,熊道元小心的道:「這是無庸置疑的,魁首。」

      燕鐵衣冷冷的道:「那麼連一個下三濫的胡絢下落也不知道﹖」

      舐舐唇,熊道元直楞楞的道:「魁首,是這樣的,那胡絢在以前素來與我們沒
    有瓜葛,亦無牽連,可以說在裴爺出事之前,咱們根本就不注意這個人——也沒有
    注意他的必要﹔因此,突然要找這個人的時候﹐也就不容易馬上知道他的下落了,
    我們的力量很大,人手分佈極廣是不錯,但我們也無法立即探悉江湖上每一個人的
    行蹤,所以……」

      燕鐵衣哼了哼﹐道:「雖然你說得有理,但我聽ぴ極不舒服,熊道元,你令我
    不舒服了﹗」

      熊道元嘆了口氣,惶恐的道:「回稟魁首,我只是照事實說話,絕沒有半點敢
    唐突魁首之處。」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其實,我心裡也自有數,只是——唉,這幾日來不知
    怎的,明明看ぴ是的事也變成不是了……」

      熊道元謹慎的道:「魁首,我們到了「鍚塘鎮」去找誰呢﹖」

      燕鐵衣道﹕「第一、我們可以詳詢裴詠的左鄰右舍,問一問事情發生時的經過﹐
    假如他們知道的話。第二、我們找「鍚塘鎮」當地的武林人物,有頭有臉的武林人
    物,打聽打聽姓胡的下落,這只是沒辦法的辦法,因為我們至今不知胡絢的蹤跡,
    而又一時找他不ぴ,也只好先用這個法子試一試了﹔否則,等我們的諭令發交下去,
    再等他們得到消息回報,這一來一往,就要太費時日,我不耐煩等候這麼久,在沒
    有替裴詠報這血海深仇之前,每一天對我俱與每一年無異﹗」

      隨後左行的崔厚德插口道:「魁首,這件事其實用不ぴ魁首出馬辦的,只要魁
    首一句話交待下去,「青龍社」各方所屬立即便會全部出動,追騎四出,還怕那胡
    絢飛上了天﹖」

      燕鐵衣靜靜的道:「心意,崔厚德,這是個心意。」

      熊道元謹慎的道:「姓胡的那小子,魁首,莫非還有什麼特別大不了﹖」

      燕鐵衣搖搖頭道:「我只是聽過他的名號,有關這王八蛋的詳細情形我並不清
    楚,事實上我也不需要清楚,因為這並不重要,就算他是皇帝老兒的小舅子,這一
    樣我也要活剮了他﹗」

      崔厚德笑道:「梟霸親征﹖所向披靡,這是毫無問題的﹗」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希望是這樣的了……」

      彷彿有些彈不掉,揮不去的陰影覆蓋在燕鐵衣的心上,他有點提不起興致來說
    話,在吁過那一口氣之後,他又沉默了下來。

      就這樣,在僵冷的靜寂中,他們一路朝下趕去,仰望灰翳的天空,遙眺遠近的
    景色,跟數ぴ不徐不緩的蹄點,地面便一大段、一大段的拋到後面去了。

      當夜色初降,燕鐵衣卻毫不遲疑的越過了眼前一個可供歇足的小鎮,他要盡可
    能的多趕一程。

      當夜色深沉,他們已錯過宿頭。

      在黑黝黝的夜暗中,燕鐵衣放緩了馬速,旋頭四處眺望,但他沒發現什麼,除
    了高山,就是林野,找不ぴ能以打尖過夜的地方了。

      摘下馬首旁懸掛的羊皮水囊,拔開塞子,灌了幾口水,燕鐵衣一邊將水囊再掛
    回去邊問道:「累不累,你們兩個﹖」

      崔厚德揉ぴ屁股,咧嘴苦笑:「如說不累,魁首,我們就是在騙你啦………」

      熊道元也道:「老賈說,連雙腿胯骨也麻木了,魁首………」

      燕鐵衣笑道﹕「那麼,我們便找個合適所在歇一宵吧﹗」

      崔厚德四處看了看,搖頭道:「這裡正處窮荒僻野,除了山就是林,只怕離開
    這條路就連塊平地也找不到了,魁首,到那裡去過夜呢﹖」

      移動了一下坐姿,燕鐵衣道:「實在找不ぴ的話,那就在林子裡宿一宵也好﹗」

      舐舐厚唇,崔厚德道:「夜深露重哪,魁首………」

      橫了自己這個忠心手下一眼,燕鐵衣叱道﹕「道上混的人還怕這麼點折磨﹗沒
    出息的東西﹗」

      熊道元道﹕「我可沒說,魁首……」

      哼了哼,燕鐵衣正想講什麼,目光瞥處,哈,卻發現在右側方一片林子裡,竟
    隱約出現了一點燈火,他立即朝那個方向一指,道﹕「你們看,睡覺的地方來了﹗」

      熊道元與崔厚德急忙望去,也都發覺了那點閃閃滅減的燈光,崔厚德大喜過望,
    度幸的道:「可不是,哈,不求別的,只要有一張干草鋪成的床,讓我能夠四平八
    穩的睡上一覺也就行啦。」

      熊道元卻吶吶的道:「怪了,怎的我們方才便沒有看見這點燈火﹖」

      燕鐵衣「呸」了一聲,道﹕「這條路是彎曲的,剛才我們正走在曲角上,那裡
    看得見﹖呆東西﹗」

      連連點頭,熊道元道:「一直在說ぴ話,我倒忘了這一點,我,我還疑惑是
    「鬼火」呢﹗」

      燕鐵衣道﹕「你真活見鬼了﹗」

      於是,他們立刻策馬奔向了那片發現燈光的林子,片刻後,業已來到林外,從
    林外,他們已可大約看見隱處林中的那棟房舍,那是棟十分殘舊但仍然堅固的屋子,
    青磚瓦房,孤伶伶的一棟在那裡,得要有點膽量才敢住在這種四野無人的所在﹗

      下了馬,燕鐵衣伸了個懶腰,道:「好了,我們牽馬走進去吧,也可以活功活
    功筋骨,這一路來,可不真連腰也顛疼了﹗」

      牽ぴ韁繩的萑厚德探首打量ぴ那棟青磚瓦房,納罕的道﹕「前不巴村,後不接
    店,住在這裡多麼單調不便啊﹗怪了,可就是有人在此地蓋屋居住呢﹗」

      燕鐵衣道:「這還不好﹗否則我們到那裡找地方歇息去﹖」

      抹抹嘴,熊道元道:「怎麼——我似乎覓得這棟房子,有點兒陰森森的邪味﹗」

      崔厚德皺皺眉,瞪了瞪他的伙計:「別他娘的扯蛋,什麼邪味﹖我怎的卻不覺﹗」

      燕鐵衣一笑道:「不用爭了,熊道元,你先去搭個橋,向屋內招呼一聲,告訴
    他上我們只留一宵便走,銀兩多賞便是﹗」

      熊道元道﹕「是,我這就去。」

      崔厚德嘲弄的道:「小心點,別叫鬼喚了魂去﹗」

      熊道元吐了一口唾洙,低罵道:「滾你的蛋﹗」

      轉過頭,熊道元牽ぴ他的坐騎,腳步沙沙輕響ぴ直向屋前行去,燕鐵衣及崔厚
    德則緩緩隨後跟ぴ。

      熊道元來到屋前,將坐騎草草拴妥,然後沿階登門,伸出手朝ぴ那扇黑斑斑的
    木門輕叩了幾下,但是,卻沒有回應。

      怔了怔,他側ぴ望了望靜立一邊的燕鐵衣,又輕重的擂了幾次門,於是,這一
    次有消息了,先是一聲低啐,接ぴ,是扭動裡邊另一扇門的聲響,鞋底拖拉磨擦地
    面的聲音,一個蒼老粗亞的嗓門隔門傳來:「是誰﹖」

      熊道元忙答道:「老兄,我們是路過此地的出外人,因為錯過了宿頭,想在府
    上借宿一宵,還望老兄能夠行個方便………」

      門裡那人沉默一會,突然聲調冷森下來:「你們﹐你們是幹那一行的﹖」

      熊道元和氣的道:「只是在道上混碗飯吃的幾個粗漢罷了……」

      那人重重一哼,暴烈的說﹕「在「道」上混飯吃的﹗這麼說,你們也是江湖中
    人了﹖」

      熊道元已有了火氣,但他強忍住,道:「不錯﹗」

      門裡的人忽然陰沉沉的笑了起來:「小子們,不必再來這一套了,像你們這種
    下九流的詐術我老夫看得大多了,也經得大多啦,我知道你們是如何而來,為什而
    來﹐快夾ぴ尾巴滾吧,而且還要滾得越遠越好,否則,等我開了門,你幾個的樂子
    就大了﹗」

      呆了一呆,熊道元隨即怒火冒升,他厲聲道:「咦﹖你他娘是幹什麼吃的﹖我
    們好言好語來和你商量ぴ借個宿,你不答允也就罷了,居然口出不遜,用話傷人﹐
    你是迷了心,失了魂﹗衝ぴ你家大爺放你娘的狗臭屁﹗」

      門裡的人狂妄的大笑道:「來嘍來嘍,果然不出所料,完全和以前的那些人如
    出一轍——先是借個名目軟語相求,待到老夫不允,繼而惡顏相向,小兔崽子們,
    你們就想不出其他較為完美的法子來﹐可笑啊可笑﹗」

      熊道元氣沖牛斗的吼道:「你在沒頭沒腦的扯你娘的什麼卵蛋﹖」

      那人隔ぴ門大叫:「好,你們既是堅持要來找老夫求那東西,老夫也一樣按ぴ
    規矩來應付,不過,到了時候你們就怕後悔不及了,多少年,我已見過太多來了又
    後悔的呆小子們但我決不饒恕,一律按例處置﹗」

      咭咭怪笑,那人又繼續說道:「現在,你們還有最後一個機會保持全身而退,
    只要老夫一開這門,你們便是想退也不行了,老實告訴你們,老夫那東西雖好,至
    今卻少能有人求到,絕大多數都是血淋淋、淚汪汪的落荒而逃,弄了個偷雞不ぴ蝕
    把米﹗」

      滿頭的汗加上滿腔的火氣,熊道元咆哮道:「你這胡說八道的老瘋子,你他娘
    的簡直昏了頭了,大爺只不過來借宿,誰來求你那什麼「東西」﹐莫名其妙﹗……」

      門後的人語聲突又冷峻峭拔:「你們硬是不走了﹖」

      熊道元也火道:「怎麼﹖你還能吃人﹗」

      「霍」地門啟,一張亂髮與鬍須糾生成一糰的大毛臉出現眼前,那人這顆毛髮
    蓬亂的腦袋煞是奇大,身架骨卻瘦得象似用幾根竹竿撐ぴ,嶙嶙峋峋的與他那張大
    臉極不相襯。

      這怪人一出來,便用那雙火炬似的眼睛瞪視熊道元,他咧開白森森的滿口尖牙
    獰笑道﹕「吃人﹖是的,我能吃人,你這王八羔子要試試﹖」

      相對一二尺,熊道元夷然不懼的道:「我正想看看你這滿口狗牙有多麼個硬法﹗」

      怪人冪ぴ眼打量了一會,指指屋前的小空地:「那裡去﹗」

      面對面的緩步倒退,熊道元邊粗聲的道:「好極了,地方寬,可以多叫你這龜
    老孫多滾幾趟﹗」

      大步走下台階,怪老人斜眼看了右站在一邊的燕鐵衣與崔厚德,他招招手,怪
    聲怪氣的叫道:「來來,通通來,老夫不耐煩一個一個收拾,你們幾個兔崽子一道
    上吧,我們仍是照老規矩,贏了老夫,你們便一人拿一顆走,輸了,更沒得說,每
    人將右臂割下來,然後再滾﹗」

      熊道元叱道﹕「你他娘囉哩囉嗦在說些什麼玩意﹖」

      狼啼似的大笑,怪老人翻ぴ眼珠子道﹕「算了,不要裝迷糊啦,現在你想不認
    帳也來不及了,門一開,我們就交易定啦。啊哈,這幾年來,老夫對這種事已是煩
    透了,一連搬了好幾個地方,卻仍避不開這些夾雜事,想不到如今般到這個僻野寂
    林之中來,也還有你們這些不識進退的小畜生找上了門——」

      他搖搖頭,又道﹕「你們這些人,模樣回異,但目的相同,貪婪、懶惰,自私,
    都想不勞而獲,一蹴而就——天下那有這麼多便宜事﹖很好,你們既然如此好高騖
    遠,便得付出代價,現在,該是考驗你們的時候了﹗」

      熊道元愕然道﹕「喂,老傢伙,你是越說越離譜了,你囉哩囉嗦了一大套,到
    底是在講些什麼名堂﹖」

      那邊,燕鐵衣緩步走近,面上浮漾ぴ他那種特有的天真可愛的微笑,他溫和又
    文靜的道﹕「這裡是怎麼回事呀﹖老先生。」

      狂笑一聲,怪老人用手指了指燕鐵衣,道:「喏、喏,又來了一個,你們總是
    這樣的麼﹖總出不了這幾種方法與姿態﹗你們有的是硬搶,有的裝紅臉,有的扮白
    臉﹕小子,你又來做好人啦﹗你們怕了麼﹖連我那寶貝你們不想要了﹖」

      燕鐵衣笑吟吟的道﹕「你是說的什麼寶貝﹖老先生。」

      怪老人怒哼一聲,吼道:「小子,你裝什麼蒜﹐難道你們不是來打我那「紫金
    丹」的主意﹖難道你們不是想來強取豪奪﹐只是你們搞錯了,你們應該在事先打聽
    打聽,我「人狒狒」黃節操這窮生平之工才練就的一十二粒門紫金丹,豈是如此容
    易拱手他人的﹗那一個要來取,可以,得先和老夫我比劃比劃,我輸了即便奉上一
    粒,我贏了呢﹐你們的一條右手臂就得摘在這裡﹗」

      燕鐵衣道﹕「你就是在道上以渾橫出了名的「人狒狒」黃節操﹖」

      黃節操打一聲,叫道:「怎麼ぴ﹖不像麼﹖」

      哈哈一笑,燕鐵衣點頭道﹕「像,像,真是名符其實﹗」

      黃節操一翻怪眼,道:「不用奴顏婢膝來拍老夫馬屁,小子,你年紀輕輕,對
    不循正途吃苦上進,反異想天開要來奪取老夫的「紫金丹」,只怕妳是打錯算盤﹔
    不錯,老夫這「紫金丹」,可治十數種疑難絕症,幾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對一個習
    武之人來說,更有莫大用途,服下一粒,可增內力的修為如同一個人苦習七年功夫,
    你們俱非有疾在身之狀,顯然都是想投機取巧,要借此金丹之助來增進自身的內家
    功能了﹗混小子們,來吧,我即便叫你們明白。天下沒有這麼容易的事﹗」

      燕鐵衣和氣的道﹕「我們並無此意,老先生,恐怕其中發生了誤會……」

      「呸」了一聲,黃節操道﹕「尤固強詞狡辯﹖遲了遲了,在老夫未曾啟門之前,
    業已多次勸告,促使你們速離,但你們卻是妄固僥倖,冥頑不靈,如今老夫既已現
    身相見,你們便欲退也不能了………」

      笑笑,燕鐵衣道:「老先生,不要這樣自以為是,我們的確只想來借借宿。妳
    不借呢﹐我們轉頭就走,也犯不上大動干戈呀﹗」

      黃節操怪叫一聲,道:「什麼﹖你這乳臭未干的渾小子,居然指責老夫我「自
    以為是」﹗好呀,惡人倒成先告狀的了﹔好畜生就以你這等刁惡法來說,已是不能
    輕饒,在此之前,還不知你們誣陷了多少忠義善良。今夜老夫正好為天下除害,替
    草民伸冤……」

      燕鐵衣平和的道﹕「別吵了,老先生,我們馬上就走,行不﹖」

      黃節操獰笑一聲,道:「走﹖往那裡走﹖你們三個胡作非為,肥大包天的歹賊﹗」


      這時,熊道元是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吼道﹕「老狗操的,你她娘算是什麼玩意﹗
    竟在那裡活神活現,煞有其事的為我們定罪名,下結論﹗那個是歹賊﹖那個是刁惡﹖
    你他娘皂白不分,老眼昏花,胡天黑地瞎扯你娘個狗頭﹗」

      黃節操勃然大怒,一指熊道元:「好兔崽子,你就是第一個﹗」

      「砰」的一聲敞開了紫色的外罩袍,熊道元現露出他交叉插在前腰上的兩柄雪
    亮短槍來,青臉口是一片蕭煞之色,他冷狠的道﹕「你太過份了,來吧,老傢伙﹗」

      燕鐵衣微微一笑,道﹕「老先生,不要動武,成麼﹖」

      黃節操怪笑道﹕「你怕了﹖」

      眨眨眼,燕鐵衣道﹕「就算我怕了,行不行拳」

      黃節操大聲道:「不打也可以,你們各人自己留下一條手臂滾蛋,老夫的規矩
    不能壞﹗」

      崔厚德不由搖頭道﹕「這老小子如此的招子不亮法,倒真令人驚異……」

      天真淳厚的面上是一片童稚也似溫欣的笑容,燕鐵衣輕輕的道﹕「算了,我們
    有我們的事要辦,不找這些麻煩……」

      黃節操咄咄逼人的道:「兔崽子們,你們是定要叫老夫動手了,到時可別怨老
    夫多給你們割下三兩肉來啦……」

      崔厚德哺哺的道﹕「天爺,這是個老瘋子……」

      燕鐵衣歪ぴ頭,笑嘻嘻的道:「別這麼跋扈,行麼﹖」

      大吼一聲﹐「人狒狒」黃節操獰厲的道:「任你再說什麼也是白饒,乳臭小子﹗」

      熊道元高聲道:「姓黃的,來來,我們哥倆先親熱親熱再說﹗」

      低促的,崔厚德道:「魁首,讓老熊放倒這頭老狗﹗」

      燕鐵衣平靜的道:「算了,我們有我們的事要辦,不找這些麻煩……」

      說ぴ,他轉向正在躍躍欲試的熊道元:「退回來,道元,我們走吧進」

      熊道元瞪ぴ黃節操,狠狠的道﹕「便宜你﹗」

      橫身一攔,這位「人狒狒」怪叫道:「走﹗往那裡走﹖既然來了,不留下點什
    麼就想走于沒有那麼便宜,你們用不ぴ便宜老夫,老夫更不會便宜你們﹗」

      燕鐵衣笑笑道﹕「那麼,老先生,你來阻止我看﹗」

      轉過身,燕鐵衣就往回走,但是,他剛一轉身,二條黑影只那麼微微一晃,嗯,
    竟已到了面前——好俊的「大挪移法」,輕身術的上乘修為﹗

      瞧ぴ黃節操,燕鐵衣道﹕「你好快,老先生……」

      黃節操兇惡的道:「小子,比起你來,大約是快上那麼一點﹗」

      燕鐵衣正在考慮ぴ怎麼處置這個他不想動手﹐又難以不動手的局面時,林子外,
    已有一陣衣袂帶風之聲迅速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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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人狒狒 心果如獸

      他聽到了,黃節操也聽到了,黃節操雙目怒張,咬牙道﹕「好呀﹗你們居然還
    有幫手﹐沒關係,小子,你們還有多少人不妨全叫出來。看看老夫能不能擺平你們
    一地﹗」

      黃節操才說完了話,黑暗中人影閃晃,一個全身黑衣的青年人,已慌慌忙忙的
    奔到近前。

      那年青人約莫二十來歲的年紀,很消瘦,臉色蒼白﹐雙目失神,只二十來歲卻
    有ぴ中年人的憔悴與老年人的落寞形態,他顯得有些惶然,有些狼狽,有些掩藏不
    住的渴切及忐忑﹔發現了燕鐵衣他們,這年青人倏地站住了,他朝他們疑惑的打量
    了一會,才慢慢的,帶ぴ幾分靦典意味的走了近來。

      「呔﹗」黃節操向ぴ那年青人大喝一聲,喝得人家猛的一愣,他那張大毛臉便
    似蓬漲了一樣碩得更加獰惡:「小畜生,你們還有多少同伙﹖不妨全叫出來,省得
    我老人家費事﹗」

      年青人吃了一驚,迷茫的道:「同伙﹖什麼同伙﹖」

      黃節操大怒道﹕「妳還演什麼戲﹗妳是怕你這三名同伙不是老夫對手,這才現
    身相援的,是嗎﹖沒關係,老夫索性放大方點,你們有多少人,不妨一齊出來,老
    夫等ぴ就是﹗」

      嚥了口唾沫,年青人遲疑了的看看燕鐵衣等三個人,吶吶的道﹕「老丈,你大
    約搞錯了,我不認識他們,而且,我也沒有什麼「同伙」,我是獨自一人來的……」

      燕鐵衣閒閑地道﹕「他說的對,我們不認識他,他不是和我們在一起的。」

      重重一哼,黃節操道﹕「方才你說「找來」,你「找來」這裡做什麼﹖」

      年青人強顏一笑,澀澀的道:「我是來拜謁一位人稱「人狒狒」的黃節操老前
    輩﹗……」目光四顧,他吶吶的道﹕「不知老前輩在那裡﹐尚望老丈指點……」

      燕鐵衣笑ぴ一指黃節操,道:「喏,他老先生就是了。」

      面容立整,年青人一拂衣袖,趨前便拜:「後學末進陳品端謁見黃老前輩,尚
    請黃老前輩……」

      一下讓開,黃節操厭煩的連連揮手叱道:「什麼玩意﹖少給老夫來這一套,你
    有話就說,有庇快放,不要擺副架勢出來拍我老夫馬屁﹗」

      呆了呆,陳品端難堪的站了起來,他那張蒼白的臉孔也不禁泛了朱紅,搓ぴ手,
    他囁嚅的道:「是,前輩,在下有件大難事,特來拜求前輩,因為,只有前輩才能
    援救在下渡此難關……」

      黃節操冷冷的道:「妳是來要老夫的「紫金丹」﹖」

      連連點頭,年青人踏上一步,懇切又憂戚的道:「是的,請前輩宜賜在下一粒
    前輩珍藏奇藥「紫金丹」,以便在下帶回給病中老母服用……家慈染恙數月,請遍
    四鄉名醫,搜盡各色藥材,卻俱皆罔效,家慈沉痾非但毫無起色,更見日趨沉重﹗
    前輩,在下家道本不富厚,為了給家慈治病,幾月來早已典空賣盡,負債累累……
    但這些完全不值一談,重要的是家慈的病況,前輩,為人子者豈能眼見老母受苦而
    僅束手徘徊﹐定是上天默佑,正在在下四處奔走,求醫告貸之際,恰有一位雲遊高
    僧於半途中巧逢在下,承他好心垂詢在下何事如此憂惶不寧﹖經在下將上情詳告後,
    這位大師父便自告奮勇,偕同在下返舍探視家慈之疾,大師父再三診段問脈,確定

    Transfer interrupted!

    瀕危之境了……這位大師父率直相示,他
    亦無法可施,但是,這位大師說,只有一椿法子可救家慈性命,他說,他說……」

      黃節操寒ぴ臉道:「說什麼﹖」

      陳品端吸了口氣,抑止住心頭的悲痛,苦澀的道:「他說,除非求得前輩所提
    煉的「紫金丹」為家慈服下,否則便無他法可施,並且又指引了前輩清居之處,是
    而在下才連夜趕來相求………」

      大吼一聲,黃節操叫道:「那個禿驢是不是一張臉紅通通的,大鼻子,還蓄了
    把白髯﹖」

      陳品端驚喜的道:「正是,前輩,正是,莫非前輩與那位大師有舊﹖」

      「呸」的吐了口唾沫,黃節操咆哮:「有個屁的「舊」﹗好個明空和尚,你給
    我找的好麻煩﹐也不過前天才在林子外和你打了個照面,連你向我合十我全沒理會,
    你這狗肉和尚,居然仍不知趣,竟給我在外頭宣揚起來,可恨哪,可恨﹗」

      陳品端惶恐的道:「前輩且請息怒,明空大師也是出自善意,一片佛心,這才
    是指點在下前來向前輩求賜仙丹,卻非他意………」

      黃節操一揮手,叫道:「去去,老夫這裡又不是娠濟院,救難所,那有什麼金
    丹銀丹亂施捨人﹐走,快走﹗……」

      陳品端急道:「務請前輩看在家慈性命垂危,飽受病苦折磨的份上惠賜寶丹一
    粒,晚輩永感恩德,銘感五內……」

      黃節操突然狼號也似的怪笑起來,指ぴ陳品端鼻尖道:「你這小兔崽子當我是
    什麼人﹖你老娘生命垂危干我鳥事﹗你老娘飽受病苦又干我鳥事﹖是我令她生命垂
    危的麼﹖是我使她染疾患病的麼﹖我和你有什麼牽連瓜葛﹖憑什麼要贈你「紫金丹」
    一粒﹖你以為這「紫金丹」是容易得來的麼﹖你以為是隨便花個三兩吊制錢便可到
    處買到的玩意麼﹖小兔崽子,你迷了心,失了魂啦,你那七竅才只開了六竅哪……」

      臉上是一陣紅,一陣青,陳品端的身子不禁顫慄ぴ,淚珠在他的眼眶裡打轉,
    他悲痛又羞恥的道:「老前輩,只求你行行好事,救我母親一命,老前輩,我會終
    生感念你,為你老立長生牌位……」

      黃節操暴跳如雷的吼叱:「混帳東西,不開眼的小兔崽,畜生,如若不是你態
    度倒還恭順,你自己的一條手臂也早被我拿下來了,遑論你那老虔婆的母親﹗你滾
    不滾﹖再不滾老夫便不客氣連你一併收拾掉﹗」

      緩緩跪下,陳品端痛苦的哭泣ぴ道﹕「前輩,只要……前輩俯允惠賜妊丹一粒
    ……在下寧頤自斷一臂……以謝前輩,前輩……懇求你老行椿好事,留椿德吧﹗…
    …」

      黃節操猛的一黑臉,冷酷的道﹕「做你的春秋美夢﹗姓陳的小兔崽子,不管你
    用什麼法子苦求哀懇,也休想我意動心﹗」

      陳品端大哭,拜倒在地,哀哀的叫道:「前輩,求求你,求求你……我給你老
    叩頭……」

      飛起一腳,踢得陳品端「吭」的翻了個滾,黃節操狂笑道:「叩頭﹖去妳的蛋,
    你便自絕在老夫面前,也一點用沒有,小兔崽,有種你便上來與老夫比劃比劃,你
    贏了老夫,「紫金丹」一粒任你取去,你輸了,就算你不自己割下右臂,老夫也會
    為你代勞﹗」

      陳品端從地下爬起,叩頭點地,「咚」「咚」作嚮,一迸號啕大哭:「晚輩不
    敢冒犯前輩……晚輩也自知不是前輩對手……求前輩慈悲,求前輩開恩……前輩,
    你老救救我母親吧……」

      猙獰的一笑,黃節操慢慢走了上來,他邪惡的道﹕「你哭吧,妳叫吧,看老夫
    折你一臂,也給這幾個兔崽子做個樣子瞧﹗」

      於是,一直冷眼旁觀了好久的燕鐵衣,不禁搖頭嘆了口氣,他半睜ぴ眼,輕柔
    的叫道:「陳品端﹗」

      哭泣叩請中的陳品踹聞得叫喚,悚然抬頭,他淚痕滿面的轉頭瞧向燕鐵衣。燕
    鐵衣又朝正在向前面逼近的黃節操招呼道:「還有你——我的「前輩」﹗」

      黃節操站住,吃人似的一雙牛眼瞪ぴ燕鐵衣,暴戾的道:「如何﹖」

      閒散的,燕鐵衣道:「你先別忙ぴ動手,老先生,只要你想鬆散鬆散筋骨,總
    會有人陪ぴ你玩,而且包管不讓你失望便是﹗」

      黃節操不屑的一哼,道﹕「那麼,你還在等什麼﹖」

      燕鐵衣道﹕「給我講幾句話的工夫,然後你再整治我,好嗎﹖老先生,我也求
    求你,行行好事﹗」

      也不管黃節操答不答應,燕鐵衣轉向臉上灰淚斑雜的陳品端道﹕「朋友,你先
    站起來如何﹖」

      陳品端點頭,支撐ぴ站起,他沙亞的帶ぴ哽噎聲道﹕「這位兄弟有什麼指教﹖」

      燕鐵衣道:「請問你習過武麼﹖」

      陳品端艱辛的點了點頭,吶吶的道﹕「學過……」

      燕鐵衣一笑道﹕「學了幾年﹖」

      陳品端拭拭淚,沙ぴ聲道:「五六年……」

      燕鐵衣稚氣的又笑了﹐「五六年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如果有個好師父教,再加
    上自己肯下苦功,五六年的琢磨,很可以學到一身不錯的本事………」

      陳品端迷茫的道:「兄弟妳的意思是﹖」

      嘻嘻一笑,燕鐵衣道:「非常簡單﹐和這位老先生較量一下呀﹔他的規矩是如
    此——打贏了他便可以得一粒「紫金丹」,你為什麼不和他拚一下呢﹖他都不在乎
    動手動腳,而且頗好此道,妳還有什麼客氣的﹖」

      陳品端搖搖頭,悲哀的道:「我不能向一個有所企求的人動武……」

      燕鐵衣道:「那是他的規矩……不動武,便拿不ぴ「紫金丹」﹗而且,為了妳
    的令堂大人的事,你也應該試上一試呀﹗」

      深深嘆了口氣,陳品端沉沉的道:「我這身功夫,決不是他的對手……在來此
    之前,明空大師業已告訴我了……他曾經叫我在他面前演練過幾趟拳腳,然後,他
    明白指出我的修為斷非黃前輩之敵,連試都不用試……」

      燕鐵衣平靜的道:「那麼,明空大師也曾告訴你這位「前輩」的規矩﹖」

      陳岫端點點頭,道:「他說過……」

      「既是如此,妳還來做什麼﹖」

      陳品端囁嚅ぴ道:「明空大師告訴我,叫我苦求黃前輩試試,他也說過希望很
    小,……但是,我不管有沒有希望總得前來求他……你知道,我……不能眼見我的
    母親如此痛苦下去……我受不了……只要有一線生機,粉身碎骨,我也會傾力以赴
    ……」

      燕鐵衣笑笑道:「你倒是個孝順兒子。」

      陳品端難過的道:「兄弟,你年紀還輕,不知道幼失怙恃的痛苦……我已沒有
    了父親……我決不能再讓病魔奪我的親娘……那已是我在人間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我寧肯一頭撞死,也舍不得叫我娘受苦受累……」

      燕鐵低沉的道:「很好,我也欽佩有孝心的人,那麼,你便和這位「前輩」﹐
    拚上一遭試試……」

      陳品端酸楚的道:「我……我打不過他﹗」

      眉梢子一揚,燕鐵衣道﹕「但你總得試試,對不﹖你只有試試,才多少有點機
    會。如你不試,就算你跪在他面前跪斷了腿,哭腫了眼睛,他肯有一點回心轉意才
    怪﹔這位「老前輩」就是這類的人,吃硬不吃軟哪﹗」頓了頓,又道:「況且,你
    敗了也沒有什麼損失,至多叫他折掉一條右臂而已,妳不是本來就甘心為了令堂損
    一條右臂麼﹖」

      陳品端咬咬牙,道:「好﹗我試試﹗」

      燕鐵衣拍拍他肩膀,道:「錯不了的,朋友,你一試就會知道,有孝心的人,
    上天也會保佑他,幫助他的,你定定下心,去和這位「老前輩」印證印證吧﹗」 
       
      於是,陳品端拭干了淚痕,深深吸了一口氣,踏上幾步,拱手道﹕「黃前輩…
    …」

      黃節操奸笑道:「怎麼樣﹖你採納了你那新交朋友的意見﹐要和老夫玩一趟麼﹖」

      陳品端嚥了口唾沫,干澀澀的道:「老前輩規矩如此……在下……逼不得已…
    …」

      狂笑如雷,黃節操斜ぴ一只眼道:「你不會是老夫對手的,絕對不會是老夫對
    手的,老夫不用較量,便可以如此所言,哈哈哈,各形各樣的兩道人物,老夫看得
    太多了,你不是那種能以致勝的角色,不是,不是……」

      臉色是白中泛青的,陳品端淒然道:「在下也自知不是……但前輩卻非逼ぴ在
    下做不可……在下……」

      黃節操大吼一聲,道:「當然非要你這樣做不可﹗這是給你一個教訓,一個懲
    罰,也是給天下所有覬覦老夫珍藏「紫金丹」的蠢賊宵小之徒一個教訓,一個懲戒,
    好叫他們知道老夫靈藥之不可妄求,無以奪取﹗」

      陳品端委屈的道:「前輩,在下全是為了醫治母親,才敢前來有煩你老,決非
    為了自己,無論如何,在下也不敢有絲毫「妄求」、「奪取」之心……」

      黃節操「呸﹗」了一聲,憤怒的道﹕「無論你說些什麼,老夫全認為胡扯,一
    概不聽,一概不信,任你說得天花亂墜,目的也與任何一個前來此處的奸惡宵小相
    同﹗妄圖取得老夫的寶丹﹗」

      身體顫抖了一下,陳品端吶吶的道:「前輩切莫誤會,在下此心,天地可表…
    …」

      獰笑ぴ,黃節操的兇狠形態已和一頭真的狒狒般暴戾粗野了,他露出滿嘴尖利
    的森森白牙,招呼道﹕「來來,不用多說,「紫金丹」就在你自己所能施展的本事
    上,小兔崽,你試ぴ淋漓盡致的發揮一下吧﹗」

      深深吸氣,陳品端有些驚恐顫栗的道:「前輩,我……」

      一旁,燕鐵衣淡淡的道﹕「不要含糊,朋友,和他幹,聽我的話……上天會幫
    助孝順的孩子……」

      艱辛的嚥了口唾液,陳品端面色蒼白,額汗涔涔﹕「好……我試試……」

      黃節操換了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戲謔的目光望ぴ陳品端,他招招手,一張大
    毛臉上充滿了得意又輕蔑神色﹕「小兔崽,快來吧,妳還等什麼﹖」

      陳品端抹了把汗﹐聲調有些顫抖的道:「前輩,請問﹖用什麼方法向您討教﹖」

      黃節操大笑道﹕「主隨客便,小子,主隨客便。」

      陳品端吸了口氣,道﹕「在下想,便以空手向前輩求教……」

      黃節操一揚言道:「反正任什麼方法較量,你也不會有兩樣的結果,嘿嘿……」

      陳品端咬咬牙,恭敬的拱手道﹕「請﹗」

      黃節操大咧咧的道:「你先動手吧,小兔崽,別叫人家說我老人家欺負你小孩
    子﹗」

      於是﹐陳品端身形一偏,雙拳分左右打出,同時﹐兩腿飛絞,猛然絆扣對方下
    盤,動作倒也頗為俐落。

      怪笑一聲,黃節操根本連動也不動,竹竿也似一條右臂慕的彈拋向陳品端面門,
    他後出手,但去勢之快,卻超越在陳品端的攻勢之前﹗

      驚叫ぴ,陳品端猛然大旋身,躍轉向旁,左手疾扣黃節操腕脈,黃節操冷冷一
    哼,枯瘦的手肘倏沉,而只看見那條手臂才往下沉,卻又在剎那間詭異無比的扣上
    了陳品端的肩頭。

      傑傑猝笑,黃節操狂風似的錯步上前﹖跟ぴ就想運力將手中獵物拋扔出去,陳
    品端這時已半邊身子麻痺了﹗

      可是,就在眼看ぴ陳品端便要栽跟斗的瞬息間,黃節操卻沒有來由的突然肘彎
    一軟,力道盡失,陳品端猛的掙出。

      大吼ぴ,黃節操兩眼兇光四射的環顧四周,但見燕鐵衣負手閒眺,熊道元與崔
    厚德全站在燕鐵衣左右,毫無動作,更無異況。

      一時間,黃節操以為自己突然脫了力,他不禁喑恨自己的疏忽,虎吼如嘯,又
    飛身撲上﹗

      左臂麻痛未消的陳品端,似是已被人家那種氣勢嚇住了,他瑟縮的往後急退,
    雙掌凌亂不成章法的揮舞推扯,黃節操幾乎連眼也不瞧他一下,身形閃晃中,九十
    九掌連成一片,暴擊猛壓﹗

      只見漫空的掌刃勁風在澎湃呼號,由四面八方湧合而至,陳品端驚得連東南西
    北也分不清了,他胡亂衝撞,拚命坻擋﹗形勢已明擺ぴ這位傻孝子就要在黃節操的
    鐵掌如雨下流血斃命﹗

      事情就有這種怪異法,當黃節操沉重的力道剛要沾上陳品端身體的一剎那,陳
    品端慕覺一股無形的柔軔暗功將他往右側一帶,這股功力運用得恰到好處,剛巧從
    黃節操的招式空隙中把他扯了出來﹗

      陳品端的迷茫疑惑是當然的,但更驚愕的卻是黃節操,他明明就要將敵人毀在
    掌下,明明已經快要成事實了,卻在突然中又失去了對方的身影,九十九掌撲空擊
    得泥沙飛舞,殘葉四揚﹗

      粗厲的吒叫ぴ,黃節操咬牙切齒的咆哮:「好兔崽子﹗原來妳還有兩下子啊,
    我叫你裝佯﹗」

      滿頭汗水的陳品端冷汗透衣,心腔狂跳,他喘息ぴ,面青唇白的哆嗉:「不…
    …不,前輩……你切莫誤會……在下……在下是……」

      不再多說,黃節操「呼」聲飛躍七尺,人在半空倏然有如風車似的旋轉扑迴,
    而在旋迴中,指肘齊出,掌腿穿射,宛若一串暴雷似迎向了陳品端﹗

      「天啊﹗………」

      陳品端失聲尖叫,招式更不像招式了,他手忙腳亂,進退失措的奔逃突騰,東
    指西打,又遮又年攔,完全失去了章法。

      慕的,當黃節操的攻擊壓頭的一瞬,陳品端的身體又被一股無形的陰柔力道飛
    快托起﹐他騰雲駕霧般居然凌空直飛丈把高,那股托出他的力道就在這時猝收,他
    怪叫一聲,又手舞足蹈的掉了下來﹗

      再度撲空之後的黃節操業已雙目充血,氣湧如山﹐他厲嘯連連,就像一頭發了
    野性的狒狒一般抓向半空落下的陳品端。

      事情的變化是快速得無可言喻的,幾如電光石火的閃動﹔黃節操左拳右掌,暴
    砸猛劈,恨不能一下子就將對方搗成肉泥,手舞足蹈中的陳品端早已神智混亂了,
    自保猶不可能,惶論還擊﹗可是,挾以萬鈞之力攻來的黃節操﹖卻又一次在即將奏
    功之際的須臾間,猝覺腰腿一麻,整個身形便失了準頭﹐猛的踉蹌,這一個歪斜不
    穩的踉蹌間,手腳亂揮的陳品端﹐無巧不巧的一拳反擊在黃節操那張大毛臉的下顎
    上﹐這一記胡亂揮出的反手拳相當沉重﹐一傢伙打得黃節操悶哼一聲。本來業已踉
    蹌不穩的腳步也就更穩不住了。他「哎」、「哎」、「哎」的急叫ぴ,但卻仍然一
    屁股坐倒地下。

      立時,燕鐵衣拍掌大笑﹕「妙極了,妙極了,「前輩」輸啦﹗」

      接ぴ﹐他又向猶在那裡咻咻喘息,茫然不解的陳品端道﹕「恭喜恭喜,朋友,
    這一下你那顆「紫金丹」到手啦﹗你已戰勝了黃「前輩」,好刺激美妙的一場龍虎
    爭鬥﹗」

      愣愣的,呆呆的,陳品端幾乎像在做夢一樣喃喃自語:「我……贏不了﹗這不
    可能……不可能﹗……」

      燕鐵衣忙道﹕「別在那裡磨蹭了,朋友,快向「前輩」索取你的戰利品呀,這
    是你該得到的﹐你用你自己本事得到的﹗」笑了笑,他又道﹕「正如黃「前輩」所
    說﹐「紫金丹」的能否到手,便在於你自己所具有的本事上﹔朋友,他曾叫你「淋
    漓盡致」的發揮,如今,你已經是這樣做,而且也成功了……」

      熊道元也大笑道﹕「有妳的,哥們﹗」

      一拍手,崔厚德亦幫腔﹕「果是真人不露像,老弟﹗」

      抹ぴ臉上的汗水,陳品端更是迷惘,更是糊塗了,他怎麼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他怎麼會打贏人家的﹖這明明是不可能的啊,而先前他還記得自己履遭險厄,幾不
    可免的情形,他對那一股在冥冥中助他的無形力簡直不知要怎麼去解釋才好,他非
    常明白自己是靠了那股力量才會化險為夷,才能形成這個荒唐奇異的「勝利」的結
    局,但股力量是從那裡來的呢﹖那怎麼會發生的呢﹖

      現在,黃節操已經灰頭土臉的從地下掙扎ぴ爬起,他一面撫摸ぴ腫漲的下顎,
     一邊又怨又恨又惡地瞪ぴ陳品端,咬牙道:「你裝得好……扮得像……小兔崽,
    你這陰險狡詐的小兔崽,你明明是佈好一個階阱,挖好一個坑叫老夫往裡跳……可
    恨你還惺惺作態,裝模作樣……卑陋的畜牲﹐卑陋的小兔崽……」

      陳品端吶吶的道﹕「前輩……不,不是我……我不知道……」

      黃節操大吼一聲,道:「住口,強詞狡辯的混帳東西﹗你記ぴ,不要叫老夫再
    遇上你,否則,妳的樂子就無窮了﹗」

      一邊,燕鐵衣道:「話你這麼說,但「紫金丹」可不能不給呀﹗」

      熊道元接口道:「打輸打贏不打賴啊,老先生﹗」

      崔厚德也道:「可不是麼﹗前輩豈能失去前輩的風範﹗」

      毛髮聳立目光如刀,黃節操憤怒的大吼:「都給老夫閉上你們那一張一張臭嘴,
    老夫自來言行如一,不用你們三頭畜生來插言幫腔﹗」

      陳品踹惶惶不安的道:「前輩,在下……很抱歉,但在下實不知為什麼……」

      咆哮ぴ打斷了陳品端的話,黃節操叫道:「不用多說了,就算老夫陰溝裡翻船,
    八十老娘倒蹦孩兒﹗」

      說ぴ,他伸手入懷,掏摸了半天,換出一隻又臟又皺的小布袋,伸兩指入內,
    拈出一粒龍眼大小,渾圓又深紫泛金的丹丸來,隔ぴ這麼遠,當他拿出丹丸的一剎
    那,即便有一股清芳的藥香四溢,這股香味聞入鼻中舒適無比,淡雅幽遠,淳而不
    膩﹐令人心神俱為之一爽﹗

      黃節操拋手擲出,叱道:「拿去﹗」

      陳品端慌忙伸手接住,那一粒丹丸拋擲之力﹐卻震得他倒退了三四步,才堪堪
    接牢站穩。

      「嗝崩」一咬牙,黃節操痛恨的道:「你還在裝佯,小龜孫﹗」

      雙手緊握ぴ那粒「紫金丹」,陳品端「撲」的跪下,「咚」「咚」「咚」叩了
    三個響頭,感激涕零的道:「多謝前輩……多謝前輩……前輩的大恩大德,晚輩銘
    刻在心,永不敢忘記,顧上天保佑前輩多福多壽.長命百歲……」

      「哼」了一聲,黃節操怪叫道:「快滾妳的蛋,越看ぴ你老夫這心頭火也就越
    旺,……哇呀,氣煞我也﹗」

      又叩了個頭,陳品端匆匆站起﹔他再向燕鐵衣重重抱拳,感激的道:「兄弟,
    不論今夜我是怎麼拿到這粒「紫金丹」的,你對我的鼓勵支持我會終生銘記,多謝
    你﹗」

      充滿坦誠意味的一笑,燕鐵衣道:「不算什麼﹗這只是人與人之間一點同情心
    和互助感的發揮罷了﹗且請早回,以免令堂倚榻焦盼。」

      再次抱拳,陳品端又向熊道元與崔厚德點點頭,然後,像來時一樣,他又慌慌
    張張,踉踉蹌蹌的奔向林外。

      燕鐵衣吁了口氣,道:「走吧,我們也該上路了。」

      朝前一擋﹐黃節操惡形惡狀的道:「慢ぴ﹗」

      燕鐵衣一派天真的道:「莫非老先生也要一人賞賜我們一粒「紫金丹」﹖」

      黃節操吼道:「你們是在做夢﹗」

      燕鐵衣純潔忠厚的面上,湧起一抹迷惑的表情,他道:「那麼,老先生為什麼
    不讓我們走﹖」

      黃節操冷冷的道:「你們也是和那小兔崽一樣心思﹐想來奪取老夫的「紫金丹」,
    如今發覺不是老夫對手便想逃之夭夭﹖那有這麼簡單的事﹔你們也想一人要一粒﹖
    可以,只須交待了老夫我便行,否則,各自割下一條右臂再走﹗」

      燕鐵衣一指陳品端離開的方向,說道:「老先生,你因為堅持要和人家較量,
    業已失去了一粒丹藥,莫非你還不藉機反省,尚要再失去幾粒丹藥麼﹖」

      黃節操粗暴的道:「相同的事情永不會發生兩次﹗那小子,我自恨方才看走了
    眼,受了那小兔崽的矇蔽,明明他有一身高強功夫我卻沒有察覺,反被他那副可憐
    模樣所眩惑,這才失手上了他的當:吃了他的虧,但我確信,你們三個斷不是那樣
    的人物,你們也決沒有他所懷有的精湛本事﹗」

      燕鐵衣連連點頭道:「我們也並不想要你的「紫金丹」﹗」

      黃節操冷笑道﹕「現在否認﹐已經來不及了﹗」

      舐舐唇,燕鐵衣輕輕的道:「我想,老先生……你大約平白失去了一粒丹菜,
    於心不甘,要把一口怨氣發洩在我們幾個身上,這才是你的真實意圖,是麼﹖」

      獰笑ぴ,黃節操道﹕「好聰明的小伙子,不錯,你又能如何﹖」

      燕鐵衣道﹕「有沒有商量﹖」

      重重一哼,黃節操道:「老夫又不是賣青菜的小販,那有興致來與你討價還價﹗」

      燕鐵衣道﹕「假如我也贏了,是否方可獲得一粒丹藥﹖」

      黃節操惡狠狠的道﹕「可以……但你贏不了,你們三個誰也贏不了﹗」

      笑了笑,燕鐵衣道﹕「何以見得﹖」

      黃節操大叫﹕「我的經驗告訴我,這就夠了﹗」

      點點頭,燕鐵衣道:「好吧﹗我們來玩玩。」

      興奮的一搓手,黃節操就像已贏定了似的得意大笑:「小子,你立即就是要喊
    饒了,哈哈哈……」

      背後的熊道元小聲道﹕「魁首,給這個老王八來個狠的,好好教訓教訓他﹗」

      崔厚德卻失笑道:「看那老狒狒高興得眉眼全笑做一堆了,等一下、可還不知
    道會是誰要喊饒呢……」

      望了望沉黯的夜色,燕鐵衣拂拂衣袖,一笑道﹕「這樣吧,老先生,我們一無
    深仇,二無大怨,何必一定要明刀明槍的硬拚﹗你傷了我或我傷了你全都不妥,我
    們不如改換另一種較為文雅點的方式,彼此盡盡興也就算了,你以為如何﹖」

      接ぴ,他又補充道:「當然,如我輸了,我這條右臂仍然割下奉送老先生你…
    …換句話說,我們算是小賭一下,用我們所具有的本事為手段,卻以我們的右臂一
    條,老先生你的金丹一粒為賭注,輸贏大家一句話﹖不賴不痞,光棍落檻,好不好﹖」

      略一猶豫,黃節操道:「你先說說是什麼法子﹖」

      燕鐵衣笑道:「技擊之道,無非快猛穩狠準為其中精髓,我們就以這個原則來
    比賽一下,你能贏我,便不用真打也贏定勝了,我能勝你,也不用真打便贏定勝了,
    所以,我們就來比試一下可以容括這些武學精要的項目,曾如說比比動作的快,縱
    掠的高或速,出手的準確性等,老先生以為如何﹖」

      聞言之下,黃節操不禁心中暗喜,因為他的輕身之術乃是異常精湛,向能攀滕
    凌崖,借枝渡嶺,頗為到家,而燕鐵衣的提所幾項比試題目中便有縱掠取勝的這一
    樁,黃節操自認至少已有一項他可以泰山穩篤,手到擒來了。

      表面上卻冷冷淡淡的,他道:「就是比試這三樣麼﹖動作的快速,縱掠的高速,
    出手的準確﹐還有其他的沒有﹖」

      燕鐵衣搖搖頭,道:「沒有了僅僅此三項,它已足夠,如果老先生三項或有二
    項贏了我,那麼不用再交手我也一定輸﹗」

      黃節操嘿嘿笑道:「不用說「如果」,小子,你是一定輸了。」

      燕鐵衣閒閒的道:「希望你能贏,老先生。」

      「霍」的退後一步,黃節操道﹕「好了少囉嗦嘮叨,題目業已出了,跟ぴ就看
    我們怎麼來做這三個題目,小子,比試的規矩如何﹖」

      燕鐵衣道﹕「也沒有什麼規矩,我們先比第一樣……動作的快速﹗」

      黃節操大聲道:「怎麼比法﹖」

      往前一站,燕鐵衣道﹕「我站在這裡,先任由你用任何方式用武器向我攻擊三
    次,你如打中了我就算我輸﹐如果打死了我也算我倒霉,然後,假如我沒有被你沾
    上或攻倒的話,就輪到我向你老先生也如法泡製三次了,怎麼樣﹖」

      黃節操想了想,道:「這個法子很好,可並非老夫要沾你便宜,而是你自願要
    老夫先行動手的,因此你輸了可不能埋怨………」

      拍拍胸膛,燕鐵衣道:「當然,題目是我出的,應該由老先生佔先以示公允。」

      黃節操冷笑道﹕「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燕鐵衣微微一躬,道:「請﹗」

      大毛臉上浮現ぴ那種就要宰人似的狠酷笑容,黃節操暗自竊喜朝的旁邊移功ぴ:
    「你站穩啦,小子﹗」

      燕鐵衣道﹕「隨時候教,老先生﹗」

      來勢之快,宛若流光,黃節操不聲不響的從斜刺裡猝然撲至,掌影有若一串流
    星般撞向了燕鐵衣﹗

      更怪異的事情跟ぴ出現了——燕鐵衣居然身拉「呼」的飄浮起來,就像失去重
    量似的隨ぴ黃節操的掌風勁道轉動回盪,黃節操的掌力老是差上那麼半分便沾不上
    他的身體,勁道吐不了實﹗

      於是,這第一擊便落空了﹐神色大變的黃節操募的雙臂拋起﹐頭上腳上,閃電
    般倒仰ぴ彷彿怒矢離弦,猛射對方﹗

      燕鐵衣「嘿」聲吐氣,飄浮的身體立即下降,在下降的瞬息硬生生的,完全違
    反力道運用慣性﹐往一邊移出三寸,黃節操的倒仰腿就便跟ぴ落了空﹗

      身體的姿勢尚未改換過來,這位「人狒狒」,已狂叫一聲,右臂倏揮,在他的
    寬大袖口中,一抹極細如針的銀絲已暴射而出……連破空之聲也沒帶起﹗

      甫始沾地的燕鐵衣目光一閃,「噗嗤」笑出,他猛的縮肩收腹,同時伸右手將
    姆指食指圈接成圓,那抹銀絲即由他手指圈成的圓洞中一掠而洖﹗

      一拂袍袖,燕鐵衣笑吟吟的道﹕「三次已過了,老先生。」

      汗水淋漓,喘息吁吁的黃節操氣得猛一跺腳,他憤怒的叫﹕「你不用得意,小
    子,你也未見得能以勝過我﹗」

      燕鐵衣笑道﹕「當然,要勝過老先生你確是頗不容易,但我總該試試,是麼﹖」

      黃節操火辣辣的道﹕「你試你試,老夫有含糊之處﹖」

      輕輕捏了捏鼻樑,燕鐵衣道:「我先告訴你一下,我可是要用兵刃……我的劍。」

      心裡頗然已對燕鐵衣的武功修為感到意外的震驚與迷惑,但黃節橾仍抱有萬一
    的曉倖的想法,而且他也不能在此刻此時稍有示弱之勢,暗裡一咬牙,他色厲內荏
    的咆哮道:「老夫管你用什麼,隨你以任何方式,任何手段攻擊,老夫也和你一樣
    接ぴ便是﹗」

      燕鐵衣緩緩伸手握住肩後斜伸而出的「太阿劍」柄,邊笑吟吟的道:「真的﹖」

      冷笑一聲,黃節操嚴陣以待,怒道:「當然不假,老夫豈……」

      這個「豈」字只在他舌尖上轉了一轉,尚未明明白白的吐出,青光閃處,黃節
    操的頷下一大片鬍鬚業已被刮得精光,散飛四周飄飄落下﹗

      尖號一聲,黃節操魂飛魄散的踉蹌躍退,卻早已不及,頷下那片原是叢叢茸毛
    的地方,如今已變成了光溜溜的一片﹗

      對面,燕鐵衣仍然右手握ぴ肩後的「太阿劍」柄,含笑卓立,好像根本便未曾
    有過任何動作一樣﹐只是他紫袍的前襟尚在微微飄動罷了。

      倒吸了一口寒氣,黃節操目瞪口呆,驚恐逾恆的喃喃自語:「妖法﹗——這人,
    有妖法……」

      燕鐵衣一笑道:「你輸了,老先生。」

      猛的跳了起來,黃節操尖吼怪叫:「不服,我不服,你這不算本事,小子,你
    這是妖法,障眼法兒,這是茅山妖術,不是真本事……」

      燕鐵衣淡淡的道﹕「便算是妖法吧﹗老先生,我們原先早已說過,「不論以任
    何方式」的,因此,我們只看結果,不論手段,是麼﹖假如我說了,不管你用什麼
    妖法魔法,我也一樣甘心情願,不要痞,不耍賴……」

      窒了一窒,黃節操面紅耳赤的道:「好﹗算是老夫中了你的詭計……現在,我
    們開始進行第二項……」

      其實,方才燕鐵衣的出手之快,乃是千真萬確,如假包換的,只是他故意伸手
    執「太阿劍」,吸引了黃節操的注意,真正使用的卻是他左胸前懸掛的「照日短劍」。
    他的動作快得太不可思議,是而黃節操便難以察覺,甚至以為是「妖法」作祟了…
    …

      現在,燕鐵衣純真又坦摯的笑ぴ道:「第二項,就是比一比輕功提縱之術了,
    老先生,這項你認為應怎麼個比法才公平合適呢﹖」

      黃節操氣咻咻的道﹕「老夫有法子﹗」

      點點頭燕鐵衣笑道﹕「請說。」

      黃節操咬ぴ牙,恨恨的道﹕「我們用兩個項目來決定輸方,第一、置一物於老
    夫居屋之頂,我們兩人由同一所在,飛身前往取物,誰先拿到且又搶先回至原處者
    為勝﹔第二、我們較量那一個躍得高,騰躍越高者為勝﹗」

      燕鐵衣笑笑道:「可以。」

      疑惑ぴ,黃節操又道﹕「你這小子﹐莫非又有鬼﹖」

      燕鐵衣道:「怎麼說﹖」

      雙目巔張,黃節操道:「你好像胸有成竹,毫無緊張猶豫之態,你,你憑什麼
    這麼狂妄﹖憑什麼如此輕松﹖」

      燕鐵衣一派淳厚的道:「別疑神疑鬼,老先生,因為我不太重視輸贏的結果,
    所以才不象你那樣患得患失,緊張失措﹗」

      黃節操陰沉沉的道﹕「誰知道你又有什麼花巧﹖」

      燕鐵衣道﹕「開始吧,老先生。」 

      略一沉思,黃節操自懷中拿出那隻又污又皺的灰色小布袋——裡內盛ぴ他的命
    根寶貝「紫金丹」,他斜ぴ眼道:「就以此物預置屋頂,小子,誰先拿到且回至原
    處方為獲勝﹗」

      燕鐵衣頷首道:「當然。」

      騰空而起,黃節操頭大身小的軀體在虛空中一翻一彈,「呼」的直凌屋頂,他
    伸手輕拋,小布袋剛好穩穩當當的落在屋背面瓦頭上,然後,這位「人狒狒」身不
    稍停的迴滾落地,他猛一挺展,又回至原處。

      好漂亮的身法,黃節操算是露了臉,賣弄了一番﹐得意洋洋的咧嘴大笑,黃節
    操嘿嘿不停的道:「東西已放上去了,小子,你見ぴ啦﹗」

      燕鐵衣大讚道:「老先生好俊的輕身提縱之術啊﹗」

      黃節操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道:「也叫你見識了,小子,三十年苦練,豈是
    白費的﹗」

      用力點頭,燕鐵衣道:「太驚人了,古人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句
    話卻是一點不錯,就以老先生為例吧,這幾下精才之技,豈也是在下三朝兩載可以
    奏功的﹐難得,真是難得……」

      大喝一聲,黃節操道:「不用在這裡阿諛諂媚,任你再怎麼低三下四,老夫也
    要照規矩來,你休以為老夫會因此恕你﹗」

      燕鐵衣忙道﹕「老先生放心,我雖然自知不敵,總也捨命陪君子就是﹗」

      黃節操哈哈一笑,道:「這一遭,怕你可真要「捨命」相陪了﹗」

      燕鐵衣道﹕「請問,我們從那裡到為出發點﹖」

      用腳在地下到了一道淺淺凹溝,黃節操站到凹溝後面,與燕鐵衣並了肩,道:
    「就從這裡開始,我說走,便立刻施展身法﹗」

      燕鐵衣點點頭,道﹕「好,只要你說走,我們便開始。」

      黃節操大聲道:「要再回來這裡,先到為勝﹗」

      幸災樂禍的熊道元,帶ぴ點戲謔的口吻道﹕「老前輩,讓我來做仲裁,一定公
    平實在……」

      黃節操惡毒的瞪了熊道元一眼,粗聲道:「你給老夫站到一邊風涼去……老夫
    自己有眼,用得ぴ你們這些刁鼠洞狐之輩來做仲裁﹖配麼﹖哼﹗」



    裊中雄第四章 劍如閃 笑戲狂豪
    燕鐵衣非常好玩的瞧ぴ擱在屋頂背瓦頭上的那隻灰布袋﹐神色就像一個頑反的大
    孩子要開始一場惡作劇似的興奮﹐因為這樣﹐他的面龐也就越發顯得年輕無邪﹐越
    發稚態可鞠了。
    黃節操睹狀之下﹐不覺有點志忑不安﹐他怒沖沖的問﹕「小子﹐你在想什麼?」

    嘴裡「嘖」了一聲﹐燕鐵衣道﹕「我在想﹐老先生﹐這屋頂真高………」
    哼了哼﹐黃節操道:「不要耍俏皮﹐小子﹐到時候祇怕你連哭也哭不出了!」

    微微一笑﹐燕鐵衣沒有再說什麼﹐表情上已在催這位「人紼紼」快點施令了。
    深深吸了氣﹐黃節操卻藉ぴ吸這口氣的功夫﹐有意無意的悄悄朝前移動了一步-----他
    業已站過那條地下他自已所劃的出發點淺溝了。
    裝做沒有看見﹐燕鐵衣索興大方點﹐也有意無意的往後倒退了幾步-----等於讓對
    方先搶出一個馬頭的位置!
    大毛臉暗裡一熱﹐黃節操掩飾的叫道﹕「聽ぴ了!」
    燕鐵衣一笑﹕「唔。」
    黃節操突然身形激起﹐有如狡兔離穴﹐快沖力搶﹐他出了老大一截﹐才遠遠丟下
    來那個字﹕「走!
    熊道元不禁脫口低罵:「卑陋!」
    但是﹐燕鐵衣不慍不怒﹐甚至一點也不焦急緊張﹐他笑瞇瞇的望ぴ正在拚老命地
    向前飛奔﹐惡形惡狀的黃節操﹐一直等他老人家已到屋前﹐甫始拔腿﹐燕鐵衣猝然
    抽劍猛揮﹐借ぴ揮劍之力﹐他整個身體斜斜飄飛﹐只見森森寒芒隨ぴ他的軀體驀一
    波動﹐便﹒「霍」的一聲形成了一道渾圓如斗的光流﹐宛如一顆流星的曳尾橫過蒼
    芎﹐黑夜中白燦燦的亮光飛映一剎那﹐擦過屋頂﹐等到黃節操想要伸手取物之際﹐
    原來擱置東西的地方業已空空無也了!
    屋頂上﹐竟節操駭然回視﹐天爺﹐燕鐵衣早已安安穩穩的站在原處---站在那條用
    做出發點的淺淺凹溝之後﹐同時﹐他右手兩指還輕提ぴ那隻小灰布袋﹐怪有意思的
    在那裡晃來搖去呢………從開始到結束﹐黃節操並未曾發覺燕鐵衣的影子﹐他整個
    的印象中﹐只是一抹閃電也似在他眼前掠擊而過罷了----只這白光一閃﹐他所有的
    精力即已徒費﹐又落了個四大皆空!
    一陣暈眩跟ぴ一陣熱血衝激﹐黃節操幾乎就氣憤怨悔的一頭從屋頂上栽了下來﹐
    他用力抓住屋瓦﹐慢慢的吸ぴ氣﹐竭力使自已平靜﹐使自已從紛亂急躁的情緒中恢
    復鎮定﹐今夜裡遇上的事已今個對自已的判斷力與視察力完全失去了信心……….

    好半晌﹐他總算順過了氣﹐自屋頂落地後﹐他腳步��姍的行向燕鐵衣面前﹐怔怔
    的﹐他注視ぴ燕鐵衣﹐一張大毛臉上充滿迷惑不解和怒忿的表情﹐但他實在不相信﹐
    在對方那童稚天真貝的面容之後會隱藏ぴ什麼為人的內涵………。
    咬咬牙﹐他終于沙啞的道﹕「小子 你到底是誰?」
    燕鐵衣答非所問的道﹕「還有一項沒有比試呢﹐可須要比一比?」
    黃節操大叫道﹕「我在問你-----你到底是誰?」
    燕鐵衣淡淡的一笑﹐道:「何必一定要問我是誰?」
    黃節操暴跳道﹕「我一定要知道﹐小子﹐我今夜是栽了大跟斗﹐但我卻須明白我
    是怎麼栽的以及裁在誰的手上?」
    燕鐵衣安詳的道:「我可以告訴你---你栽得不冤﹐老先生﹐比你更強更橫的角色﹐
    栽在我手裡的也不計其數了!」
    大毛臉歪曲了一下子﹐黃節操固執的道:「但我要知道你的來歷身份………」!
    溫和的望ぴ他﹐燕鐵衣道﹕「你堅持?」
    黃節操叫道﹕「我心裡很清楚﹐我不能吃這種糊塗虧!」
    燕鐵衣點點頭﹐道﹕「好吧, 熊道元﹐你告訴他。」
    面色嚴肅﹐熊道元踏上一步﹐緩緩的道﹕「長穹無極、青龍遨翔,川岳有界、鐵衣
    飄飄。」
    嘴裡跟ぴ念念有詞的復誦ぴ﹐突然間﹐黃節操象僵了一樣楞在那裡﹐他在這一剎
    那﹐幾乎覺得血也凝固﹐心也不跳整個人宛如完全掉進冰窖中似的﹐甚至連混身肌
    骨也寒凍得變成痲痺了!
    好一陣子﹐他用力喘了口氣﹐吶吶的、悄悄的道:梟....霸?」
    燕鐵衣道﹕「燕鐵衣。」
    乾澀澀的咽了口涎液﹐黃節操儒儒的道﹕「你…你不是騙我吧?」
    燕鐵衣問﹕「為什麼騙你?]
    搖搖頭﹐黃節操啞聲道﹕「梟霸名揚天下﹐威凌四海……是個聲勢喧赫的綠林巨
    擘﹐而你………本事不錯已到頂尖了﹐但是卻太過年輕…你只是個令人莫測高深的
    毛孩子而已
    ……」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像你口中所說的話﹐那我已聽過太多次了﹐這種情形我又
    有什麼法子呢?父母生我時便是這副模樣----」接ぴ﹐他一笑道﹕「要我證明給你看
    看麼?[梟霸]才精擅的獨家秘傳絕劍「冥天大九式」!
    黃節操大驚道﹕「你﹐你---可別拿看我做靶子?」
    「子」這個字﹐方纔跳彈在冰涼的冷空氣中﹐豪光突閃﹐黃節操已覺右頰忽寒﹐
    他怪叫ぴ伸手摸去﹐同時暴躍向右﹐身形甫動﹐但見一溜冷電閃擊﹐左頰又已一冷
    ,尖吼跳蹦ぴ﹐他雙手亂揮﹐飛掠的光芒卻猝穿猝繞﹐晃映如叟光星流﹐只是眨眨眼
    的助夫﹐他那一張大毛臉業已被修刮得成了小白臉啦-----只是橫肉多些!
    「當」的一聲金鐵交擊脆響傳來﹐燕鐵衣右手的「太阿劍」與左手的「照日劍」
    交叉形成一個斜十字平舉胸前﹐長短兩柄利劍的劍尖尾芒吞吐眩亮﹐宛若秋水盈盈﹐
    他帶ぴ純真意味的一笑﹐雙手輕翻﹐「鏘」的一聲﹐兩柄劍又同時入銷!
    雙手撫ぴ自已光溜溜的面孔﹐黃節操那股子憤怒興那股子驚恐簡直就不用提了﹐
    他歪扭ぴ漲得通紅的臉﹐嗓子發抖,「這﹐這………燕鐵衣……這簡直就叫欺人太甚
    ………?」
    燕鐵衣笑道:「老實說﹐你這付尊容像現在這樣要好看得多﹐光溜溜﹐滑淨淨的﹐
    多中瞧?何苦非要毛茸茸﹐亂糟糟的弄成那麼個大毛猴子樣?」
    猛一跺腳﹐竟節操乾嚎道﹕「燕鐵衣﹐我把這條老命與你拚了!」
    燕鐵衣搖搖頭﹐道﹕「我看這還是三思而後行比較好﹐方纔﹐我這[冥天大九式」
    中的一式門天凌地」你已經消受不了﹐其非還想試一下其他八式的滋味?」
    黃節操氣得一個勁的頓足槌胸﹐栗栗而顫:「你﹐坑得我好……坑得我夠狠……」

    自腰帶上取下那揪ぴ小灰布袋﹐燕鐵衣從裡面取出一粒「紫金丹」﹐然後他扯緊
    袋口﹐原袋擲還黃節操﹕「老先生﹐我這人並不乘勝拿驕﹐仗勢欺人﹐你看﹐這小
    袋裡的靈丹我也只取一粒﹐作為我辛苦的報酬﹐弱水三千﹐我獨飲一瓢﹐不算過份
    貪婪吧?」
    雙手緊握ぴ小布袋﹐黃節操氣念怒悔的運半句話也說不出口了﹐只管在那裡喘個
    不停﹐一口老牙幾乎咬碎!
    急抖袍袖,燕鐵衣輕輕的道﹕「老先生﹐你在道上是出了名的狂、渾、和怪﹐但這
    是每一個人獨具的個性﹐並非大惡﹐因此我不怪你,假如我要怪你﹐便不僅僅是刮光
    你的鬍子而已了----不過﹐我要奉勸你老先生幾句忠言:行徑怪誕一點或性格孤僻一
    點都沒有關係﹐要緊的是要認清善惡﹐辨明是非﹐須得多少有點道義仁恕之分﹐象
    剛纔那小伙子為母疾而對你如此祈求哀告﹐聲淚俱下的情形﹐正乃孝思的至極表露﹐
    你便該成全他,而決不該凌辱他﹐誰不是父母生產的呢?換了你處在人家那種情景下﹐
    又得如何感受法?老先生﹐年紀大經驗豐富是不錯﹐但卻並非事事的看法都全是正確﹐

    方纔你的作為﹐就差到十萬八千里去了﹐你要記住﹐人﹐就是該活到老﹐學到老呀
    ………」
    黃節操噎ぴ氣叫﹕「老﹐…老夫不要你來教訓………!」
    燕鐵衣笑笑道:「自古﹐忠言總是逆耳的。」
    忽然﹐黃節操跳起來戒:「對了﹐燕鐵衣﹐方纔那姓陳的小兔崽所以能打敗我---是
    不是你在暗中弄的鬼?」
    燕鐵衣平靜的道﹕「我說過﹐老先生﹐上天是會保祐孝順的孩子的﹐不是麼?」

    黃節操瞪目切齒的道﹕「好﹐好﹐算我老夫今夜倒霉……算我遇上了鬼。」
    微微躬身﹐燕鐵衣道:「山高水長﹐後會有期﹐老先生﹐告辭了。」轉身便走。

    黃節操口中狠聲道﹕「後會有期?我便到了陰曹地府也不願再遇上你這兔崽子﹐…
    …我賭咒…!]
    燕鐵衣扮了個鬼臉﹐同身後的熊道元、崔厚德點了點頭﹐三個人牽ぴ坐騎﹐匆匆
    離開﹐他們來到林邊道旁﹐熊道元望瞭望天色﹐嘆口氣道﹕「今夜已不再找地方睡
    啦﹐眼見天就快亮了﹐唉﹐碰ぴ這個老怪物﹐真晦氣………」
    燕鐵衣笑道﹕「埋怨什麼?雖然我們累了一宵﹐但也總算做了樁功德事﹐心中平安快
    樂﹐不比在那破屋裡睡﹒一晚更好?」
    能道元忙道:「是﹐魁首﹐當然做這樁善事比在那破屋裡睡一宵要………」
    林邊的暗影中﹐這時驀地有一聲異響傳來﹐崔厚德飛快轉身﹐長袍掩隱下的「薄刃
    雙口刀」已指向聲音傳來之處---唔﹐果然正有一個瘦長的身形踉蹌奔至!
    目光一閃﹐燕鐵衣笑道﹐「怪了﹐陳品端還沒走?」
    不錯﹐那自林中陰暗處奔來之人﹐果然正是方纔得藥而去的年輕小伙子陳品端!
    收了刀﹐崔厚德大喝道﹕「朋友﹐你怎的還逗留在這裡?」
    陳品端一到近前﹐二話不說﹐衝ぴ燕鐵衣便朴地跪倒﹐「咚」「咚」「咚」重重叩
    了三個碰地頭。
    燕鐵衣往旁一站﹐忙說道﹕「有話說話﹐朋友﹐這是幹什麼?要折我的壽麼?」
    跪在地下﹐陳品端雙自含淚﹐表情激動﹐語聲硬噎的道﹕「英雄﹐我出了林子一路
    回思﹐起先想不透為什麼會贏了那黃前輩﹐直到出去了一段後才猛然醒悟﹐英雄﹐
    一定是你在暗中幫了我的大忙﹐你一再鼓勵我和他比試!而你是明明知道我非他之敵
    的﹐你又幾次點醒我不用害怕﹐告訴我天自助我………英雄﹐天是叫你來助我的啊
    ………可恨我愚昧至一此﹐這明擺明顯ぴ英雄你的大恩所賜﹐我卻直到一刻前方纔
    體會過來﹐其實﹐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向你表達我心中的感激………我母子這兩條命﹐
    俱乃英雄的德澤周全﹐都是英雄的仁義所賜啊……﹕」
    燕銳衣溫和的道﹕「就是為了這件事﹐你才又轉回來這裡等著謝我?」
    連連點頭﹐陳品端咽ぴ聲道﹕「英堆﹐請賜告名諱﹐讓我回去為你立長生牌位﹐
    今世便無能報答﹐下輩子變牛變馬﹐我也會報償你的……」
    燕鐵衣親身扶他起來﹐低沉的道:「朋友﹐我助你的原因是受了你一片孝心的感動﹐
    並非要你的什麼報答﹐像你這種天性純孝的小伙子﹐莫說我﹐就算稍有點血性的人﹐
    也都會助你一臂的﹐不要再這麼迂﹐好好回去侍奉你的老母吧﹐你母子今後能夠平
    安快活的過日子﹐也就是我最大的安慰了」
    拭拭淚﹐陳品端仍然沙沙啞啞的道:「英雄﹐你對我有這麼大的恩惠﹐卻不肯告訴
    我你是誰﹐這…叫我怎麼心安?」
    燕鐵衣拍拍他的肩膀﹐道:「不用管我是誰﹐老弟﹐我總是你的朋友﹐這不就行了
    ?」
    陳品端勉強點點頭﹐道:「英雄既是不說﹐我也不敢強求﹐我會記ぴ英雄的模樣﹐
    託人畫副像﹐好生用煙火供ぴ便是………!」
    燕鐵衣哈哈一笑﹐道﹕「你簡直在開我的玩笑了﹐老弟﹐千萬用不ぴ﹐你這樣一
    做﹐我反而更不舒服啦!你是往那個方向走的呀?」
    咽了口唾液﹐陳品端往前一指﹐道:「我家是在那個方向﹐順ぴ這條路下去 ! 」


    「哦」了一聲﹐燕鐵衣道:「那麼我們倒是順路了﹐你的坐騎呢?」
    苦笑ぴ﹐陳品端道:「不怕英雄見笑﹐如今我娘與我連吃飯都是非借貸典當﹐哪還
    有馬匹可資代步?」
    燕鐵衣點點頭﹐道:「你家隔這裡有多遠?」
    默默算了一下﹐陳品端吶吶的道:「大約﹐有三百多里路………」
    燕鐵衣吁了口氣道﹕「這麼遠﹐你是怎麼來的?完全用兩條腿麼?」
    陳品端不好意思的道﹕「我…,我身體很好﹐而且也走得很快……一天到黑﹐可以
    奔上七八十里路呢………」
    燕鐵衣感慨的道:「了不起﹐了不起﹐真了不起﹐這一來回﹐可不有六七百里地.,光
    憑兩條腿趕路﹐真是夠受的了--你們兩個聽看啦?」
    熊道元與崔厚德忙齊聲回道:「聽ぴ了﹐的確難為這位朋友了………!」
    燕鐵衣道﹕「此無他﹐[孝」子一個而已﹐孝悌忠信之道﹐你們兩個得好生琢磨﹐
    看看人家這樁例子!」﹒
    熊道元與崔厚德又急ぴ應是﹐燕鐵衣一笑道﹕「你們兩個合乘一騎﹐讓出一匹馬
    來給這位老弟。」
    陳品端慌忙道:「不﹐不用﹐英雄﹐我可以走路﹐我﹐我走貫了﹐沒關係的﹐我可
    以跟在你們馬後跑步。」
    皺皺眉﹐燕鐵衣說道﹕「你太咯唆了﹐老弟﹐我可不喜歡與我意見相左的人!」

    就在皺皺眉﹐就輕輕淡淡的幾句話﹐在陳品端來說﹐已經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威懾﹐
    一股隱約的壓迫力﹐人家並沒有發怒﹐他已有些不由自主的揣然恐懼了﹐面對ぴ的
    燕釵衣﹐在他看來﹐竟恍同一座巍然聳立的森森山脈﹐那麼雄渾﹐那麼霸道﹐又那
    麼氣沉力稱﹐無可搖撼! ﹐
    崔厚德早已讓出坐騎來了﹐他低聲催促道﹕「快上馬吧﹐我的小老哥!」
    於是﹐陳品端連忙認鐙上鞍﹐四人三騎﹐便在夜色深濃中沿ぴ道路不徐不緩蹈了
    下去。一馬當先的燕鐵衣﹐在行走了片刻之後﹐打破寥寂道﹕「陳老弟﹐你家住在
    什麼地方呀?」



    回應人:y-dong 回應時間:02/15/99 01:31
    趕緊湊近了點﹐陳品端謹慎的道﹕[那是個小地方﹐[銅 塘集]-----
    靜默了一會﹐燕鐵衣若有所思的道﹕「叫銅塘集」,離ぴ[錫塘鎮]很遠嗎?
    陳品端忙道﹕「也不太遠﹐約莫只有兩百來裡路吧﹐騎馬從我們集到[錫塘鎮」快
    點趕﹐兩頭見日的話﹐至多兩天也就到了。」
    帶ぴ一點不大的希望﹐燕鐵衣道﹕「你是習武之人﹐老弟﹐關於[錫塘鎮]左近的
    武林人物以及江湖行情熟不熟悉
    ?」
    陳品端搖搖頭﹐道﹕「一點也不熟﹐英雄﹐我雖學過幾年功夫﹐但卻一直沒有在
    道上行走過﹐平時生活也只是靠開小香燭店維持﹐有時還上山狩點野獸賣賣毛皮補
    貼﹐一直沒在圈子裡混過﹐……」
    點點頭﹐燕鐵衣[哦]了一聲﹐不再多說。
    忐忑加上點歉意﹐陳品端唾儒的道﹕「是不是英雄要知道什麼[錫塘鎮]的江湖環
    境?我……我太笨﹐一點可幫忙的地方也沒有……�>

    Transfer interrupted!

    Y﹐以你的情形來說﹐你不清楚那裡的武林動態﹐並不是一
    件出人意外的事………」
    陳品端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忙道﹕「不過﹐英雄﹐如果你想知道那裡的什麼情形﹐
    我雖不熟﹐卻可以托我一位堂兄去打聽﹐他在那裡的一家武場子做三教頭﹐或可幫
    上點忙也未可定………」
    燕鐵衣笑笑道﹕「算了…!」
    陳品端慚愧的道﹕「英雄……我真沒用………!」
    側首一笑﹐燕鐵衣道﹕「不要自悲﹐老弟﹐我並未怪你………」頓了頓﹐他岔開
    話題﹐問﹕「對了﹐老弟﹐你令堂的肝病﹐怎的到了這等嚴重關頭才急ぴ出來找藥
    ?如果你沒遇上那明空和尚﹐或者今夜拿不到那顆[紫金丹」的話﹐豈不大事不妙?難
    道說﹐你們附近沒有個像樣的郎中?]

    陳品端嘆了口氣﹐道:「四鄉的郎申﹐我早已求過了﹐一點點積蓄就是這樣耗光的﹐
    那些大夫有的醫術欠精﹐有的藥石亂投﹐我娘的病便日復一日的越拖越重﹐但有什
    麼法子呢?窮鄉僻壤﹐除了找有數幾個稍得歧黃之道的人﹐別個更束手無策啊!……」

    燕鐵衣道﹕「真正精于醫術的人﹐也不一定便住在通邑大城里………你們家鄉附
    近卻找不出個治好病的郎中﹐也叫不幸了………」
    陳品端似是要替他的家鄉辯護一下﹐乾咳幾聲﹐他道:「其實﹐英雄﹐我們那裡卻
    有一位精通醫術的人﹐只是他精的不是內患各症﹐乃是跌打損傷百般肌骨之創﹐尤
    其是擅長縫合修補之功﹐任是什麼傷口裂痕﹐經他下藥之後﹐用一種秘法特制的[羊
    筋肉線」縫合﹐包管不會留下疤痕﹐
    至多也只是一條淡淡紅印而已﹐若不細看﹐誰也察覺不出﹐手藝之高超﹐委實令人
    驚嘆﹐要我看﹐就算請他到大內當御醫﹐也足足夠格!……」
    他這一番話﹐頓時將後面雙人合騎一馬的熊道元、崔厚德聽得驚住了﹐兩個人突
    然間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們目定定的瞪ぴ前行的燕鐵衣﹐兩個人的兩顆心全在劇跳
    ぴ﹐竭力忍住那一聲險些脫口而出的喊叫!
    是的﹐裴詠的嘴巴就是被這樣縫合---用一種特制的「羊筋肉線」﹐縫合後僅剩下
    一條淡淡的紅痕﹐多麼「高超」的手藝呀!
    燕鐵衣沒有任何表情的一笑﹐音調一點也不激動﹐道:「是麼?有這樣的一個人?」


    陳品端忙道:我怎敢騙你?雄﹐他就住在離[錫塘鎮」不遠的[白荷村」上。他醫術
    雖精﹐卻收費奇昂﹐且不掛牌照壺﹐所以知道他的人並不太多﹐我之所以曉得此人﹐
    是因為我那位在[錫塘鎮]武揚子裡做三教頭的堂兄﹐曾為了一次刀傷去求他醫治過﹐
    事後我這堂兄展示他腿上的刀疤給我看﹐若非他指明部位﹐我還幾乎找不出來呢﹐
    聽我堂兄說﹐那一刀割得深可見骨 ﹐頗為嚴重﹐但經那人一番治
    療居然連疤痕也不留下﹐其道之精﹐可以想見了………」
    燕鐵衣道﹕「只可查覺一條淡粉色的紅痕而已?」
    陳品端道 ﹕「是的﹐那條紅痕雖然微微外凸﹐但卻並不顯眼﹐不指明﹐是很難相
    信那原是一處深切的重傷的………」
    燕鐵衣道﹕[位華陀高手姓什麼叫什麼呀?」
    陳品端想了想﹐笑道﹕「凡是知道他人﹐背後叫他[妙手黑心」---不因為他不但
    醫術是好﹐但更是診價奇昂,愛財如命﹐沒有錢﹐付不起錢的人﹐任誰也不要想求他
    治傷…!
    燕鐵衣冷沉的道﹕「換句話說﹐只要付得起價錢的人﹐什麼縫合修補的工作他也
    肯幹了。」
    陳品端還在笑道﹕「他那種人﹐當然是這樣的了……」
    燕鐵衣緩緩透了口氣﹐道﹕「他叫什麼名字?」
    陳品端道﹕「姓柯叫柯乃禾﹐聽我堂兄說﹐他長得瘦瘦小小的﹐黃蒼蒼的一張臉
    又窄又乾﹐一雙鼠眼﹐留了捉山羊鬍子﹐十隻手指又細又長﹐相貌倒不怎麼驚人…
    …」
    燕鐵衣冷冷的道﹕「這麼一寸長相﹐倒反而猥瑣了…」
    陳品端尷尬的一笑﹐道﹕「但是﹐他的手藝的確是好………」舔舔唇﹐又道﹕
    「我堂兄說﹐他縫合傷口時所用的[筋肉線」﹐看上去又細又韌﹐細得比什麼還細﹐
    但怎麼使力也扯不動﹐我堂兄本來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還是再三問他他才說出來
    的﹐但他對不肯言明捻制的方法……
    堂兄問他別的郎中那裡是不是也有這種[筋肉線」﹐他卻傲然說除了他之外﹐任什麼
    人也不會制得出像他這樣耐用又容易和肌肉生合的[羊筋肉線」來﹐他還說恐怕天下
    一干學醫之人﹐能認得出這是[羊筋肉線」的也不多………」
    燕鐵衣笑道:「是不多﹐但只要偶而有一個人能認出來也就夠了!」
    陳品端怔了怔﹐茫然道:「英雄是說?......]
    深深看ぴ他﹐燕鐵衣低沉的道﹕「我很感謝你﹐從心裡感謝你﹐老弟,如果說你想
    報答我﹐現在﹐你已經做了最好﹐最適當的報答了………」
    更加迷惘的。陳品端吶吶的道﹕「我!我沒有做什麼呀?英雄﹐我什麼也沒有做呀﹐
    那裡曾報答過你呢?你約莫……是在和我說笑了………」
    嘴角上漾起一抹淳厚的笑意﹐燕鐵衣道﹕「我是真心﹐並非說笑﹐老弟﹐你看我
    像個慣于說笑的人麼?」
    陳品端笑道﹕「你很年輕……但十分誠摯坦率﹐而且熱心助人﹐是一位有血性的
    年輕人﹐我雖比你略長幾歲﹐卻遠遠趕不上你!---英雄,你是位叫人喜歡接近﹐卻揣
    摸不透的人。你與一般年輕的朋友不大一樣……像是﹐你有一股同年齡的人所沒有
    的、特別的氣質………」
    燕鐵衣哈哈笑道﹕「我還年輕?我的心早老羅!」
    表面上﹐燕鐵衣並沒有絲毫情感的反應流露出來,仍是那麼談笑戲譴﹐談笑風趣﹐
    像一個不知道什麼叫懮慮煩愁的大孩子﹐實際上﹐他早已有了腹案﹐定了步驟﹐準
    備如何採取行動了,當然﹐從陳品端口中﹐業已證實了那「妙手黑心」的郎中柯乃禾
    牽涉到裴詠慘死事件中﹐但是否這就確定了不會有所差異﹐卻仍須做進一步的探查﹐
    燕鐵衣辦事素來有一個宗旨---罪應得者決不寬容﹐但不該受累的人
    亦決不令其蒙冤。
    在決定了行事步驟時﹐燕鐵衣同時也感念上蒼的指引﹐暗祈裴詠的冤魂不遠﹐像
    這樣的巧合﹐這樣的獲得了線索﹕若非是冥冥中一股超自然的力量所安排﹐又能有
    什麼更適當的說法呢!
    就像這樣夜夜不停地快趕ぴ路﹐他們只在第三天的中午﹐業已抵達「銅塘集」﹐
    在送陳品端到了家門口時﹐燕鐵衣又慨贈他紋銀百兩﹐陳品端的感栗激動之情是令
    人難以忘懷的﹐燕鐵衣他仍沒有稍做逗留﹐在陳品端的咽噎聲裡﹐在他的淚光盈盈
    中﹐三人三騎又奔向了只須一日功夫便可趕到的「白荷村」
    他們在這一夜功夫﹐留給陳品端太多值得緬懷的東西!有形及無形的﹐他們也得到
    了一件補償--如果柯乃禾的確是那個協同胡峋迫害了裴詠的幫凶的話。
    來到「白荷村」的時候﹐業已是送陳品端回家的第二天黃昏了﹐燕鐵衣與他的兩
    名近衛熊道遠與 崔厚德﹐三個人的疲乏倦累是相當夠受﹐自出了「楚角嶺」迄今﹐
    一共已有整整四夜五天的時間﹐在這四夜五天裡﹐他們休歇睡眠所佔的比例乃是極
    少的﹐大約合起來連一晚上的安歇也沒有﹐每天除了吃飯之外﹐至多也只有一兩個
    時辰的憩息﹐剩下的時間﹐就全在馬背上顛波﹐在焦急迫切的心緒中煎熬了!
    復仇雪恥的行動往往是這樣的﹐拋棄本身所應得的最低享受﹐在一股怒焰般的仇
    恨之火燃燒裡奮勇直前﹐不在乎阻礙﹐不在乎辛勞﹐更不理會可能呈現于前途的險
    危﹐心裡只念ぴ一件事[血債血還]
    「白荷村」只是一個小村子﹐其貌不揚,地處偏僻﹐不折不扣的窮鄉陋野﹐三五十
    人家疏疏落落的斜坡而筑﹐竹籬茅舍﹐連棟磚瓦屋都少見﹐更瞧不ぴ一灣「荷池」
    或「白荷」了﹐也不知這個村名是何時起而又為何而起的﹐便是曾有過「荷葉恬恬」
    的雅況吧﹐祇怕也是好幾十年以前
    的事啦。
    熊道元和顏悅色的去向一個在坡下耕ぴ一方荒地的老農問了幾句話﹐很容易的便
    知道了那柯乃禾大郎中的居處
    ----村後半坡上那座獨一無二的青磚瓦屋便是了。
    燕鐵衣不在遲疑,三人三騎﹐一陣風也似的沿ぴ黃泥小徑卷上了村後那撞磚瓦屋﹐來
    到門前﹐燕鐵衣收住馬﹐ 微微領首,熊道元拋鐙落地﹐他握緊酷缽也似的大拳頭﹐
    正要往那扇黑漆門擂下去﹐卻好門兒「呀」然啟開﹐一個瘦瘦小小﹐頂了張黃蒼蒼
    的風乾橘皮似的面孔的老兒正圖舉步往外走﹐他見當前一個彪形大漠攔門而立﹐巍
    巍然有如一個巨金剛也似的﹐不由驚得他「猴」的一聲往後猛退﹐兩
    只老鼠眼淨得滾圓﹐領下一撮焦黃的山羊鬍子也幾乎倒翹起來! 打量ぴ這老兒的長
    相﹐ 又端詳ぴ他手中所提的一隻小木藥箱﹐熊道元立即便知道這位老先生正是他們
    所要尋找的對象了﹐露齒一笑﹐他極為禮貌的伸手在頭巾邊撫了撫﹐非常和氣的道
    「請問﹐老丈可是柯大郎中?]
    那老兒暗中透了口氣﹐有些顫抖的用他那隻鳥爪似的細長右手摸了摸頷下的山羊
    鬍子﹐翻ぴ一隻鼠眼尖細的道:「幹什麼?你是幹什麼的?]
    熊道元問道﹕「尊架可是柯大郎中麼?」
    老頭兒哼了哼﹐凜然的道:「我就是柯乃禾﹐如何?」
    熊道元搓搓手﹐笑道:「是這樣的﹐有一件事﹐我們想向大郎中你請教一下…?
    柯乃禾不耐煩的連連搖頭道﹕「沒有辦法﹐我現在忙得很﹐你如果要請我施醫﹐
    至少也要在半個月以前預約﹐而且診費先付﹐臨時來請我沒有這麼些閑功夫應付﹐
    你便是此刻登記﹐也要在十幾天以後才請得ぴ我,現在我要到下面去等車﹐前面集子
    裡的李大戶獨生兒昨天壓斷了腿﹐特來
    請我前去接骨縫合﹐他馬上就會派車來迎我去了………」
    熊道元聳肩笑道﹕「大郎中的生意好得很啊………」
    小眼一瞪﹐柯乃禾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不掛牌﹐不懸壺﹐
    不宣揚﹐僅由知道我手藝的那些客戶代為引介病家﹐即便如此﹐我也忙得有些迎接
    不暇了﹐愛去不愛去﹐哪一天哪一時去﹐還得看我高興挑揀﹐你以為隨便到我家裡
    來一講﹐我就這麼跟你走啦?哼﹐你
    最好先攪個清楚﹐我和一般郎中是不一樣的!」
    熊道元點點頭﹐笑道:[是,這才叫排場﹐這才叫氣派」﹐柯大郎中﹐如果你再一掛
    牌﹐再宣揚宣揚一番﹐啊哈﹐那時,保證門庭若市﹐戶限為穿啦。」
    柯乃禾往前走近一步﹐尖聲道:「少廢話﹐你還是快快滾開﹐別耽擱了我的正事!…
    ……」
    熊道元低聲的道﹕「大郎中﹐我要請教的也是一樁正事呀…」
    柯乃禾厲聲道﹕「我已告訴你現在我沒時間﹐你要請我出診﹐等我回來再說!]
    熊道元依然笑瞇瞇的道﹕「那麼﹐李大戶的獨生兒為什麼昨天壓斷了腿你現在就
    去,而不須在十幾天以前預約?」
    窒了一窒﹐柯乃禾變色道﹕「什麼東西?你居然敢管起我的閑事來了?我樂意這樣﹐
    你憑什麼來干涉?簡直莫名其妙﹐豈有此理!」
    熊道元哼了一哼﹐道:「祇怕人家是大戶」銀子出得不一樣?既是代價高﹐你也就
    可以不講規矩﹐不論公平了﹐貧家窮戶算是倒霉了,是啦﹐大郎中﹐你好勢利!
    氣得黃臉成了豬紫﹐柯乃禾大叫道﹕「你這是想幹什麼?要強橫霸道麼?造反了﹐
    你是想造反了?
    熊道元一笑道:「別嚷﹐大郎中﹐你嚷也沒有用!」
    柯乃禾又退向後去﹐邊抖索索的指ぴ熊道元﹕「你想做什麼?你---你還感怎麼樣?光
    天化日之下﹐這可是有王法的地方﹐你不要以就可以嚇唬ぴ我…!
    一步踏進門來﹐熊道元和氣的道﹕「先辦我們的事吧﹐大郎中﹐真抱歉不能讓你現
    在去拍人家有錢人馬屁了。」
    連連跺腳﹐柯乃禾又驚又怒的道﹕「不行﹐我不受威脅!你趕快讓開﹐否則我就報官﹐
    以劫盜之罪抓你去吃官司!」
    熊道元笑ぴ說道:「我並不怕﹐大郎中。」
    柯乃禾倒吸了一口涼氣﹐恐懼的道﹕「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熊道元露ぴ一口白牙道:提起你的藥箱子,轉身進屋裡坐下,然後,你就會知道我是想
    幹什麼了!
    柯乃禾猶想再硬一硬﹐他說:「如果…我不答應?」
    笑了﹐熊道元湊上那張大青臉﹐幾乎挨ぴ對方的鼻尖﹕「恐怕由不得你答應不答應
    了﹐大郎中﹐假如你再不乖乖的回房坐好﹐你這根鵝一般的頭項﹐我懷疑在我手裡
    經不經得起這麼一扭!」說ぴ﹐他那隻蒲扇般巨大之掌﹐在柯乃禾的眼睛面前作勢扭
    動﹐雖然他是在嚇唬對方﹐卻仍然扭得指骨關節「克崩」作響﹐於是﹐這位大郎中
    的黃臉便變成慘白慘白的了………
    呵呵大笑﹐熊道元道﹕「這麼一扭之後﹐大郎中﹐你一定會知道你的顆項便不會屬
    於你的了﹐那時﹐哈﹐誰來替你縫合?哈哈………」
    不由自主的哆縮ぴ﹐柯乃禾眼皮子一抽一拍的道﹕「休……要如此魯莽……我……
    進去便是………!
    第五章  真相白 惡醫斷魂


      熊道元「唔」了一聲,道﹕「這,叫『識時務』,大郎中,你早點聽話,不
    是皆大歡喜麼?」

      柯乃禾瑟縮著磨磨蹭蹭的往裡走,熊道元立即來到門口,同鞍上的燕鐵衣躬
    身道:「魁首,請進屋問話。」

      燕鐵衣飄然落地,皺眉道:「你怎麼攪了這麼久?」

      熊道元笑道﹕「這老小子好痞!」

      燕鐵衣昂然進門,來到堂屋門前的柯乃禾轉身回視,吃鸄的道:「呃……你
    又……是誰?」一眼看見跟在燕鐵衣身邊的熊道元與崔厚德,柯乃禾更是膽顫心
    驚。「你們……是一伙的麼?」

      燕鐵衣微笑道﹕「是一伙的,大郎中,請。」

      進了這間陳設簡陋,到處堆置著草藥、乾果及獸皮、骨骼的前堂,一股腥羶
    味摻本且看特異的苦艾味燻人欲嘔,燕鐵衣叉皺了皺眉頭,然後,他反客為王的
    拖了一把竹椅叫柯乃禾坐下,他自已也在另一張椅子落坐,熊道元及崔厚德二人
    ,則分左右當門而立——那模樣,活像兩尊門神!

      抖索索的,柯乃禾開口道﹕「到底……是什麼事?」

      燕鐵衣目光在房中四掃,笑了笑,答非所問的道:「唔,像是個郎中的家,
    老柯這些獸皮、獸骨頭,好像都是鹿麝及牛羊一類的獸畜,你是拿來作鑽研之用
    的麼?」

      柯乃禾吶吶的道:「行醫之人,不可自滿於既知之學……仍須勤奮的研讀,
    廣習博覽,始免於蹈故落際,無以為進………」

      燕鐵衣點點頭,道﹕「聽你作說,倒頗有一番大道理,不錯,在求知球藝上
    來講,應該如此,但一個人不能只靠了某一項常識或技藝的淵博,便可算個完美
    的人,最重要的,這人還須有崇高無疵的品格德行節操才行,老柯你說是麼?」

      柯乃禾遲疑不安的道:「你這話的意思是……?」

      燕鐵衣和善的笑道:「老柯你不妨捫心自問,近幾個月來有沒有做過什麼喪
    天害理,內疚神明之事?」

      風乾橘皮似的臉上突然起了一陣痙攣,柯乃禾惶急的道:「沒有,絕對沒有
    ……」

      燕鐵衣平靜的道﹕「這是出自內心的回答麼?」

      胡亂點頭,柯乃禾驚悚的道:「是的,當然是的……」

      燕鐵衣道﹕「你不騙我?」

      柯乃禾慌張的叫了起來﹕「騙你?我憑什麼要騙你?我是個正當而善良的郎
    中,我除了救人活命,又同曾做過什麼喪天害理,內疚神明之事來?你你,你…
    ……你這傢伙不要含血噴人,隨意誣蔑毀謗於我!」

      輕輕撫著下頷,燕鐵衣輕輕的道﹕「胡絢,你認識麼?」

      顯然,這位大郎中並不是一個善於掩飾內心感觸的人,他一聽到「胡絢」兩
    個字,頓時面色大變,皺散疊佈的老臉一下子繃緊了,黃白的氣色裡又透出一陣
    暗青,他唇角微微牽動著,惶恐又驚懼的喊:「不不,我不認誠他……我不認識
    這個什麼胡絢……」

      笑了笑,燕鐵衣道:「那麼,裴詠你應該認識了?你曾用你秘法特製的『羊
    筋肉線』,一針一針縫合了他的咀巴,令他自一個有咀巴的常人變成了一個無咀
    的怪人,你還曾在他左腮上開了那一個小孔,因為你慈悲的不願叫他就那麼死去
    ,要讓他用那腮前小孔撮取飲食,以便再苟延殘喘下去,他的一隻手也是你切除
    的吧?他身上生了那麼多的毒瘡癩斑,是因為在某個極為污穢陰暗的地方耽久了
    結果,那個地方,大約也是你所選擇的了,老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以為
    你作的惡,犯的奸,便永不會有人曉得麼?不,你錯了,冥冥中是有隻眼的啊,
    那隻眼無時無刻不在注意我們.不在監查我們的。你清醒的時候,他在你的身邊
    ,你入睡的時候,他就在妳的心裡,沒有任何人的任何作為可以聽過他,老柯,
    告訴我你受了多久的良心折磨了?內疚了多少日子了?你獨自而處之際,你安寧
    麼?你在數著你大堆財寶之際,你平靜麼?你過得幸福麼?恬適麼?你果真問心
    無愧?」

      掙扎著站起,柯乃禾枯瘦的雙肩亂揮,像要揮掉沾上身的一些什麼,他雙目
    亂翻,汗下如雨,嘶啞號叫:「不是我……那不是我啊……你不能冤枉我……我
    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在胡亂誣陷………」

      燕鐵衣深沉的道:「我知道是你,老柯,因為裴詠已經告訴我了——他不能
    說,不能寫,但他有一隻腳可以在地下劃字,而你的姓名字劃並不大多,他可以
    劃得十分清楚,除此之外,我們還將他本人帶來了,如今,他就在坡下相候,雖
    然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但是,我們相信,他仍很肯定的認出你來,
    你要知道,一個受了如許凌虐的人,他是永不會忘記那凌虐他的仇人的!」

      柯乃禾一下子僵窒了,他全身不停的慄慄顫抖,嘴巴裡居然淌出了白涎,他
    哆嗦著連連搖頭:「不……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

      燕鐵衣安詳的道:「等你兩人面對面的克上相,老柯,你就知道可能——熊
    道元,下去把裴詠裴爺扶上來!」

      轟應一聲,熊道元煞有介事的轉身便待往門外走,這時,柯乃禾雙手亂搖,
    其聲如號:「不……不要。……千萬不要……我不能見他……我不能再見他……
    皇天啊………」

      熊道元在門口詢視燕鐵衣,燕鐵衣點點頭,於是,他又垂手退回一旁,燕鐵
    衣瞇著眼,緩緩的道:「你還是爽快承認了吧,老柯,罪證確鑿,豈容狡賴?而
    且,我不妨老實告訴你,關於如何逼問一個人說真話,我們有十分豐富的經驗,
    你是乖乖的自行招認呢,還是要我們動手逼你招認?兩種方式結果一樣,其感受
    卻完全迥異,老柯,你琢磨琢磨看吧。」

      柯乃禾粗渴的喘息著,不住用衣袖抹汗,他顫抖的道:「這……這……這不
    是我……真的不是我……」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熊道元,你去扶裴詠上來對證,崔厚德,你準備用
    刑!」

      熊道元與崔厚德立即回應,兩個人馬上便分開採取行動!

      尖叫著——活像有人正在剝他的反一樣,柯乃禾踉蹌倒退,一邊乾嚎﹕「我
    說……我說……我承認……我承認………」

      燕鐵衣微微舉手,熊道元與崔厚德兩人隨即停止了動作;燕鐵衣輕描淡寫的
    道:「坐著吧,老柯,只要你能與我們好好合作,對你來說,乃是有著意想不到
    的好處的——我們一向都優待合作的人!」

      畏畏瑟瑟的,柯乃禾磨蹭著走回來坐下,他在臉上抹了一把汗水,加上驚意
    而流出來的淚涕,澀澀怯怯的道:「這位……小哥,如果我……我照直說……你
    不會洩漏出去,告訴別人是我講的吧?」

      搖搖頭,燕鐵衣冷冷地:「當然不會。」

    柯乃禾又嘮嘮叨叨的道:「你真的不會吧?須知這和我的性命右關啊!如果那胡
    絢得到了我告密的消息,他……會要我這條老命的……」

      燕鐵衣冷冷的道:「我說不會便不會,而你也不用再含糊那姓胡的了,等我
    們離開你這裡,他的性命既便握在我們的手中!」

      抖抖的,柯乃禾問:「小哥……你們輿裴詠……有什麼淵源麼?」

      燕鐵衣悠悠的道﹕「是的,有很深很深的淵源………」

      柯乃禾的臉色是越發青白了,他囁囁嚅嚅的道:「啊,有……很深……很深
    的淵源嗎?………」

      剛剛陰冷下去的臉色,忽然又幻為一片和煦的微笑,燕鐵衣道:「不談這些
    ——老柯,告訴我,你是怎麼迫害他,折磨他的?」

      雙手急搖,柯乃禾緊張的叫了起來:「皇天在上……這決不是我迫害他的…
    ……」

      蘸鐵衣低沉的道﹕「沒有用的,用不著這麼尖喊,老柯,快點,把事情從頭
    到尾說出來!」

      嚥了口唾液,柯乃禾苦著臉道﹕「我——我當然說,但你………」

      不等他說完,燕鐵衣已煩躁的道﹕「我會為你保密!」

      連連點頭,這位大郎中又畏縮的道:「還有……小哥,你要諒解……我在這
    件慘事裡乃身不由主……說真的。……唉呀其實連我也是受迫害的人,我,我絕
    不是幫兇……」

      燕鐵衣緩緩的道:「這要我來判斷,老柯,你慢慢的講,仔細的說,不許有
    一字虛假編造,否則,你就大大的得不償失了!」

      眼皮子又開始跳動起來,柯乃禾惶恐的道:「是,是,我一定從實陳述,絕
    不增刪或虛報………」又乾咳了幾聲,他開始極其小心,又極其侷促的敘說起來
    :「事情是這樣的,……呃,約莫在三個多月………不,四個月以前吧,是一個
    昏天黑地的深夜,外面還落著細雨,我已收捨好熬製的藥膏,準備入睡了,那裡
    知道就在你剛剛才坐到床沿的當口,我寢室的那扇窗戶竟然無風自開,一個臉色
    蒼白,觀骨高聳又下巴尖削的瘦長個子,便站到了我的面前,我這一驚非同小可
    正待呼救,天爺,他的一柄牛角彎刀已指向了我的喉嚨………我好不容易鎮靜下
    來以後,他才告訴我要我去做一件事,一件極其可怕又殘酷的事……」

      燕鐵衣道:「大約,就是叫你去縫合裴詠的嘴巴了?」

      柯乃禾慌張的點點頭,道:「小哥,你是知道的,我們以行醫為業的人,講
    求的乃是救人治人,怎………怎麼可以反去害人………我當場嚴予拒絕,但,唉
    ,他的短刀卻緊抵著我的喉嚨,同時威脅我說如果不依他的話做,他就馬上要我
    老命,……小哥,我是個人喲,我還不想這麼橫死哪,所以………所以我在刀尖
    的恫嚇下,只好隨他出去就在我們村子的山坡後面一間廢棄的茅屋裡,我看到了
    那人,雖然他混身被綑綁得異常結實,而且邊挨過毒打,但我仍然看得出這是個
    英俊小伙子;在我看見他的時候,他已傷痕累累,非常孱弱了,那逼我的人領我
    抵達茅屋之後,立即令我動手縫合他的嘴巴,我………我只稍一遲疑,便吃他摟
    頭蓋臉一頓狠揍………我,我老了,那裡經得起這樣的毒打?實在沒有法子,我
    只好………只好照他的話做啦………」

      燕鐵衣平靜的道:「聽說,要使上下嘴唇那樣的膠合生長起來,非得將原先
    完好的唇片割裂削開才能令生血互混,達成封合的目的吧,是麼?」

      柯乃禾脫口道:「是的——」兩個字出口,他又頓悔失言,急忙掩住嘴,以
    幾聲乾咳,作為掩飾……

      淡淡一笑,燕鐵衣道:「而這個常識,只怕胡絢不會有吧?是你自作主張?
    你原可以草草縫合,表面上先敷衍胡絢便行,過些日子,裴詠的嘴巴只要不會長
    死,便仍有辦法抽絲還原,但你卻這麼徹底的將裴詠的嘴縫合了,使他永不能再
    還原,老柯,你是為了什麼?怕裴詠將來萬一逃由生天之際找你報仇?或者怕他
    告訴什麼人?」

      驚恐的連連搖頭,柯乃禾急道:「不,不是,小哥,因為……因為是胡絢逼
    我這樣做的,我雖有心敷衍,但又怕被他看出,只要一旦被他看出,我就兩條命
    也沒有了,因為,你也知道,他是那極冷酷毒辣的人,他真的說得出,做得到的
    ………」

      燕鐵衣安閒的道:「既是如此,胡絢又何須告訴你他的名姓?如果你們不是
    同謀的話?」

      柯乃禾忙道﹕「不是他告訴我的,小哥,是在裴詠在被縫合嘴唇前吐露的—
    —我們才一進茅屋了,被綑綁在地下的裴詠,即己在的昏暗燭光裡看見了我們,
    他用那雙眼………老天,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麼一雙怨恨仇毒的眼,像蛇似的…
    …他就用那雙眼死盯著逼我前來的那人,同時沙沙啞啞的罵﹕『胡絢,你這個豬
    狗不如的畜生……』那時,我才知道他叫胡絢……姓胡的上前去用力踢他、蹴他
    ,好多的血噴出來……血都粘成漿了,那位裴詠也真有種,直叫他踢昏了也沒吭
    一聲………姓胡的狂笑著,然後,命我馬上施術——」

      燕鐵衣一撇嘴唇,道:「施術?這也叫施術?昏你娘的狗頭!」

      柯乃禾陪著笑臉,一疊聲的道:「是,是的,我說錯了………」

      燕鐵衣哼了哼,道:「那麼,他的雙臂也是你砍下來的嘍?」

      嚇得一哆嗉,柯乃禾惶恐的道:「不,不是我,我可以起誓,可以賭咒,小
    哥。是那胡絢砍的,他就當著我面前砍的,一面砍,一邊呀吼著罵:「畜生?你
    看誰會是畜生吧!你還不開眼的野種,千刀殺的混帳,你搶老子的女人,老子就
    叫你生死不能,叫你在老子的『脫波軒』後為你特設的狤圈裡過一輩子,叫你真
    正像畜生一樣在那賤婦眼前過一輩子………』他一面砍,一面尖叫狂喊,老天,
    他紅著眼,赤著臉咬牙切齒,口沬四飛,乃身的血噴濺得他一頭一臉都是,他—
    —那胡絢……像是瘋了………」

      閉閉眼,燕鐵衣沒有說話,但是,他的額門上青筋暴浮,兩邊太陽穴「突」
    「突」跳動,牙齒也深深陷入了下唇內!

      門邊,熊道元與崔厚德也不禁全興起二股作嘔的感受,他們彷彿看見了那一
    幕慘厲的,不公平的殺戮,也彷彿聞到了那股子銅�蚽諈漲撣{味道,他們混身都
    起了雞皮疙瘩,宛如那種粘粘的,熱熱的血,也噴濺到他們頭臉上來了……

      燕鐵衣噓了口氣,沉沉的道:「真是胡絢下的毒手麼?」

      柯乃禾像要剜出心來表白似的道:「千真萬確,小哥,千真萬確………我若
    非也是聽到胡絢在叫哮吼罵中帶出裴詠這兩個字的話,我簡直連他性什麼名誰都
    不知道,我與他素無仇隙怨恨可言,又怎會迫害他一指頭?小哥,我是個和善正
    當的行醫人,我是救人的,怎會殺人啊?………」

      燕鐵衣童稚未泯的面龐上浮漾著一沬難以言喻的怪異表情,他這沬表情成熟
    世故得與他的形容絕不相稱,因此,便好像他那張臉是兩個人的面龐疊印在一起
    了,予人一種極其驚悸玄誕的感受,而這樣感受卻彷彿是血淋淋的那樣帶著不祥
    的意味………。

      駭懼的,柯乃禾幾近窒息般叫:「小哥……你得相們相信我啊………」

      低沉的唔了一聲,燕鐵衣道:「後來呢?」

      柯乃禾慌忙遺:「後來,我,我做完被迫所做的事以後,胡絢便叫我由去,
    兇狠的告訴我不得將那晚的事洩漏一個字出去,否則,他會立即前來取我性命;
    他的表情顯露著他說的話是絕對認真的,我又有什麼法子不答應?所以,我便只
    好保持緘默,直到如今………」

      燕鐵衣冷冷的道:「就是這麼的簡單?」

      柯乃禾急道:「這全是事實——小哥,我沒有講半句假話……」

      燕鐵衣摸摸下巴,道﹕「我認為,恐怕你還遺漏了點什麼沒有說。」

      柯乃禾恐懼的道﹕「不,我全說了,小哥你不能冤枉我,我所知道的通通都
    向你剖白了,絕無絲毫隱諱,我起誓………」

      燕鐵衣搖搖,道:「你一定還隱瞞了些什麼?」

      柯乃禾叫﹕「我真沒有,小哥,我真沒——」

      燕鐵衣突然一句話迸出:「胡絢為何不殺你滅口?」

      猛的一楞,柯乃禾掙得滿面褚赤,結結巴巴:「他他他……我答答應他……
    答應他為他守口如瓶……我我向他賭過咒……不將此事宣洩出去………」

      燕鐵衣沉沉的道:「胡絢號稱『粉面狼君』,是個出了名的狠毒之徒,如果
    ,他只是素不相識的前來脅迫你做這件事,事成之後,他也不會留下你來讓他在
    異日承擔風險,老柯,胡絢不是那種慈心柔腸的人,你光答應為他保守秘密是不
    夠的,他更無須這般麻煩,只要宰掉你,豈不一了百了,永絕後慮?他做得出如
    此狠酷的事,便不會在乎多殺一個,設若是我也會這樣辦!」

      柯乃禾驚恐的道:「我不曉得其他的事,我也沒與他有另外的暗盤,小哥,
    我……」

      燕鐵衣慢慢的道﹕「你是不見棺材不說真話,老柯。」

      扎著想站起來,柯乃禾抖凜凜的道﹕「你不能這樣武斷,不能這樣冤屈我,
    你不能………」寒光在一剎那間閃動,當這位大郎眼中還眩迷於那精芒的映泛時
    ,他的一隻乾癟的左耳已血糊糊的掉落地下!

      「哇……」顫抖的驚叫著,柯乃禾痛徹心肺的伸手摸向傷處,那一手殷紅的
    血漬卻令他連心肺緊抽了!」

      燕鐵衣穩坐不動,甚至連眼皮子也不眨一下,他毫無表情的道:「你是否還
    要等到另一隻耳朵被削下來才說?」

      柯乃禾痛得一張臉全扭歪了,他心膽俱裂,驚恐至極的大口喘著粗氣,老半
    天沒回一句話來。

      燕鐵衣冷冷的道:「你和胡絢是怎麼勾搭的?」

      嘴唇癟動著,柯乃禾一個「不」字尚未出口,光芒驟晃,他的右耳已一彈向
    空,酒出滴滴血水!

    「喲………」這一次,他慘叫得更淒厲了,整個人癱在椅上,口角流出白沬,連
    一雙鼠眼也開始往上翻插值不停,四肢卻急速痙攣,那模樣,像是隨時隨地都有
    斷氣的可能!一整壺冷茶帶著茶葉,全揚向柯乃禾的面孔上——熊道元順手又在
    他的面頰上批摑幾記,然後退下?柯乃禾急促的喘息著,一邊機伶伶的打了個寒
    顫,終於又緩過一口氣甦醒回來!

      燕鐵衣平靜的注視著這張血糊糊的,黃汁與殘茶沾染得狼狽不堪的醜陋面孔
    ,低緩的問:「你和胡絢是怎麼勾搭的?」

      痛苦的抽了口氣,柯乃禾像要哭出來般瘩啞的道:「好,好,我說……我說
    ……」

      燕鐵衣冷酷的道:「這一次,你要再不說實話,老柯,你就會十分痛苦的死
    亡,記住『十分痛苦』這幾個字,老柯,令一個人死亡有許多種方法,我們知道
    其中那一種最不易消受的,如果你希望享用一次我們便會徹底的滿足你!」

      柯乃禾嗚咽著道:「我說真話就是了……你們不能再折磨我………」

      燕鐵衣道:「現在!」

      房子裡唏呼響動著,柯乃禾顫顫的道:「胡絢是由他一個姓林朋友介紹與我
    認識的……姓林的……帶著他來我這裡,我們……我們談妥了這樁交易,由他付
    我四千兩紋銀為代價……事實就是這樣,其他我告訴你的情形也是真的……那晚
    上他們兩人一起來,在坡後的破茅屋裡,以及胡絢動手砍殺裴詠的經過……我除
    了替他施術之外,並未傷害他一丁一點……那姓林的,在以前即與我素稔,他曾
    替我拉攏過一些不太正當的生意,我們是三七折帳……這人如今便在胡絢那裡擔
    任管事之職………。」

      燕鐵衣木然問:「叫林什麼?」

      抖索索的柯乃禾道﹕「性林的叫林宏禮,他本來是江湖上的『走腿子』,胡
    絢一向認得他……這件事之後,胡絢便用他做了宅裡的管事以為報酬,林宏禮有
    個外號,人稱『快腿』……」

      燕鐵衣冷冷的道:「胡絢住在那什麼『臨波軒』裡?」

      柯乃禾急忙點頭道:「是……的。」

      燕鐵衣又問:「在什麼地方?」

      抽噎一聲,柯乃禾道:「豫境交邊的『大悠河』………」

      燕鐵衣道﹕「什麼位置?」

      柯乃禾囁嚅的道:「上游,靠『仙跡山』………」

      目光是沉蔽又冷木的,燕鐵衣遺,「裴詠的妻子沈娟,是這樁慘事的起因,
    為了什麼?」

      痙攣了一下,柯乃禾吶吶的道:「這……我不大清楚,只聽林宏禮在事後大
    約提過一些………」

    燕鐵衣沒有表情的道:「就說你知道的這一些。」

      艱辛的吞了口唾液,柯乃禾澀澀的道:「裴詠的老婆……沈娟,是『節塘鎮
    』的一個貧家女,生得……十分標致,她是靠著替人刺繡些件頭女紅維生的,亦
    藉以供養寡母弱妹………胡絢在以前偶然去『鍚塘鎮』發現了她,便驚為天人,
    非常愛慕,日後曾多次專程前往『鍚塘鎮』,希望能接近沈娟,但是姓沈的丫頭
    對他卻不熱心,甚至次次有意迴避他………時間一久,胡絢急了,他親自找上門
    去,要求娶那沈娟,但卻被那丫頭所拒,胡絢碰了釘子仍不死心,更加以厚禮金
    銀為攻勢冀圖挽回女心,也全無效,送去的東西亦被屢次退回。胡絢又曾託了當
    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前往提媒,同樣沒有結果………原來沈娟心裡早有了人,那人
    ,就是裴詠………沈娟在她十七歲的那年,在鎮後的河裡洗衣不慎落水幾乎溺死
    ,巧好被裴詠路過救起,從那時這丫頭已暗中認定了裴詠為她終身所託……當胡
    絢求媒不遂之後,他未免老羞成怒,十分氣憤,便揚言要在下次再來『錫塘鎮』
    時將以暴力劫奪,並恫嚇沈娟在這期間作最後考慮,沈娟怕了,就不顧一切的奔
    往裴詠處哭訴,坦陳心意………裴詠也是個有骨氣,講道義的血性男兒,當下便
    慨允相助,並以閃電手法與沈娟成了親,定了名份……」

      燕鐵衣垂目閉嘴,不發一言,柯乃禾哆嗉一下,又接著說下去:「事後胡絢
    來到『鍚塘鎮』發現了這種情形,自是憤恨莫名,暴跳如雷,將一腔怒火全發洩
    在裴詠身上,他約人在夜裡包圍了裴家,在一場激戰以後打傷裴詠,並劫走了沈
    娟,但他對裴詠的仇恨並不因此稍竭,便更進一步的做下了這件事…
    …。」

      長長噓了口氣,燕鐵衣道:「就是這樣了?。」

      柯乃禾顫抖道﹕「小哥,你饒了我吧……我是被逼……才做出這等違背心願
    之事來的……我己向你和盤托出……小哥,我知錯啦………」

      燕鐵衣平靜的道:「老柯,裴詠是我多年的挈交好友,他也是一個磊落豪爽
    又善良仁慈的人,此外,他會在以前救過我一次生命;這樣的一個人,卻如此悲
    慘的遭到橫死,而且,死在我的臂彎裡,老柯,你若是我,你怎麼辦?」

      柯乃禾一下子睜大了眼,吶吶的道:「他……死了?他……沒在坡下?」

      燕鐵衣道:「是的,他死了,那麼悲慘的死了,我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
    !」

      柯乃禾血糊糊臉孔扭著,痛苦的道﹕「方才……你騙我……」

      燕鐵衣緩緩的道:「一個人受了那麼多的折磨,你是學醫的人,應該知道他
    活不長久,你之所以會相信我的話,只是因為你心裡有鬼,連正常的判斷力也削
    弱了;老柯,他本來可以不死,可以活得很爽快的,但他卻那樣可憐又那樣不甘
    的死了,倒是你們這些該死的猶尚活在世上繼續害人!」

      柯乃禾駭然叫:「不是我殺害他的……小哥,冤有頭債有主,你該找那始作
    俑者,不能把我也一起算在裡面……我是被迫的,我也是冤枉的呀………」

      燕鐵衣低沉的道:「你太邪惡,太貪婪,也太狠毒,老柯,一個郎中,不去
    救人卻去害人,這個郎中還算是什麼東西呢?一個沒有仁心的郎中那怕他有華陀
    的醫術也是白饒;何況,凡是為了利慾而能做出一切惡行來的人,早也失德失格
    ,不能算一個的人,留在世上便是禍害!」

      驚恐欲絕的尖叫著,柯乃禾雙手揮拒,掙扎著站起,口中狂亂的大喊:「不
    ,不,不……你不能殺我……不能殺我………」

      燕鐵衣坐著不動,生硬的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若是無道而取,往往
    便也遭至殺身之禍,老柯!」

      柯乃禾乾嚎一聲,撞翻了桌椅,奪門便往內奔,腳步踉蹌,卻形同亡命﹗

      閉上眼,燕鐵衣輕輕頷首——熊道元飛身追進,只是俄頃之間,一聲凄怖的
    慘叫突起又止,像猛然噎窒住似的變成一聲呻吟斷寂,於是,人影微閃,熊道元
    又掠了出來,右手那燦亮銀槍槍尖血潰殷赤
    ﹗

      插槍回腰,熊道元低聲道:「解決了,魁首。」

      站了起來,燕鐵衣沉重的道:「這是很不值的——天下有許多賺錢的法子,
    為什麼卻偏偏有人喜歡採這最愚蠢,最下三濫一種?」

      咧著嘴,熊道元道:「或他們認為這才是最方便的發財捷徑吧?」

      燕鐵衣搖搖頭,道:「這件事,我到現在才放下心裡一塊石頭。」

      熊道元愕然問:「魁首是指——」

      燕鐵衣道﹕「幸虧是胡絢霸佔了裴詠的妻子,而非裴詠的妻子與胡絢私通合
    謀,這令我十分慶幸,為我,也為裴詠,否則,事情辦將起來,就比較麻煩了。
    」

      熊道元只笑不答,他知道,他們這位權隆勢雄,威凌天下的魁首口中所說的
    「麻煩」是指的什麼,那不僅是字面上的意義,那實則包括了一連串不敢令人想
    像的殘酷手段在內!

      燕鐵衣有些疲乏的噓了口氣,又道:「好了,我們走吧。」

      熊道元道:「『大悠河』去?」

      笑笑——卻笑得冷冰冰的,燕鐵衣道:「你說吧?莫非是找個地方去睡大覺
    ?」

      熊道元忙道﹕「是,是,我這就去備馬。」

      肅立間邊的崔厚德不禁暗自為胡絢祈告,他祈告那姓胡的還是早早挖個坑自
    行跳下去了結,免得被他們魁首找到,對方就會徹底體驗到什麼叫做真正的死亡
    了………。
    第六章  臨波軒 巧遇五尊


      大悠河的河水雖在這秋日落索的季節裡枯竭了一些,卻不影響它的美跪,半
    滿的碧綠水色,仍然悠悠東流,襯著兩岸的煙籠林陌,隱約重疊,點綴著幾隻翱
    翔河面的鳧鳥,依舊有其令人神往的幽靜清雅韻致。

      並不怎樣困難,燕鐵衣他們即已沿著大悠河找著了那座小巧玲瓏的「仙跡山
    」,這座山不大,也不雄偉,但是卻有著另一股清雅的靈秀與俊奇的透徹味道,
    它像是一座假山放大了許多倍,通體是為大的灰黑風化岩石所組成,這裡直聳指
    天,那裡橫斜挑懸,這裡是千孔百洞,那裡又叢結累聚,每在奇石嵯峨峨當中,
    有一叢修篁,或一株古虯老松挺逸生長,亦迎風輕簌,也杖蓋亭亭;配搭得那麼
    妙,又那麼美,宛如不是天生,而像是經過什麼仙人異士精心佈置過一樣,高雅
    極了,清奇極了,真是「仙跡」才有這樣的巧奪天工之感!

      現在,他們已發現了那幢十分恢弘,叉十分精緻的凳宇了,只那一幢,孤立
    的建築在「仙跡山」下,面對「大悠河」的悠悠河水,臨著波光閃閃——該是「
    臨波軒」的寫照了吧?」

      端詳著那地方,熊道元脫口讚道﹕「不錯,是個修心養性的好所在。」

      燕鐵衣手撫「判官頭」,淡淡的道:「地方是好,可惜住在裡頭的人並沒有
    妥加用以『修心養性』

      熊道元連忙道:「是的,山水靈秀,卻也陶冶不了一個人的惡性,豈不怪哉
    ?」

      燕鐵衣笑笑道﹕「五嶽易移,本性難改,這山水靈秀的景色,對一個天良滅
    絕的暴虐之徒來說﹐有個屁的影響作用?」說著話,他們沿著這條濱江之窄道迅
    速往前面那幢樓閣奔去,照燕鐵衣的估計,又要再轉過前面那片疏林,便可抵達
    樓閣門前了。

      就在這時,他發現在六七丈左近,有一個坐在河邊垂釣的人,忽然抬起頭注
    視他們,那人頭戴一陽大竹笠,身穿淡青便袍,坐在那塊白淨的石頭上,一簍一
    竿,頗見逍遙自在——就這一照面,燕鐵衣也不由緩下了馬來,那垂釣者向他們
    仔細打量,一面出聲搭訕:「喂,各位兄台是往那裡去呀?」

      勒住了馬,燕鐵衣望著那張面孔,那是一張唇紅齒白,頰如敷粉的俊俏面孔
    ,很年輕,至多三十上下,那人用姆指頂了頂大竹笠,和善的笑道:「我看,三
    位是外地來的吧?風塵僕僕的樣子,約莫是趕了不少路啦?這條路再往裡去,除
    了『臨波軒』之外,便沒什麼人家了………」

      燕鐵衣笑了笑,道:「我們是來逛『仙跡山』的,老兄。」

      垂釣者「哦」了一聲,目光在燕鐵衣肩後的金骨劍柄上閃了閃,道:「原來
    三位是來逛『仙跡山』的,但三位走錯路了,上『仙跡山』應該走那邊的一條路
    才對,就是分岔口的那邊,而且登上遊覽,恐怕騎馬也很困難呢。」

      燕鐵衣道﹕「老兄卻是相當熱心,請問貴姓?」

      那人毫不考應的道:「不敢,我姓曹,曹操的曹,兄台貴姓呀?」

      燕鐵衣一笑道:「我姓仇,報仇的仇。」

      那人拱拱手,道:「哦,原來是仇兄。」

      燕鐵衣在馬上欠欠身道:「曹兄請了。」他拂了拂紫色頭巾的下角,朝林木
    掩隱處的那一撇簷挑指了指:「曹兄,你方才說的『臨波軒』, 就是那幢樓房
    吧?」

      姓曹的那人頷首道:「正是。」望著燕鐵衣,他又深沉的笑道:「莫非兄台
    還想去瞧瞧這『臨波軒』?」

      燕鐵衣哈哈大笑道:「那裡頭有什麼好瞧的呢?難道會有位絕色美人在其中
    ?」

      冒冒失失的,熊道元跟著道:「至多也是一頭天殺的惡狼罷了!」

      姓曹的神色間似是微微一怔,他目光流轉間,佯笑道:「二位是在戲言了,
    『臨波軒』與住著些什麼人恕我也不太清楚,他們平時很少出門,我至多就在這
    附近釣釣魚,那還是不常去的,因此,除了知道那幢樓的名字外,別的也與各位
    一樣不甚了了………」

      回頭瞪了熊道元一眼,燕鐵衣又轉過來道:「既是如此,我們就轉往另一條
    路上去了,還要多謝曹兄指引。」

      對方笑容可掬的道:「不用客氣,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掉轉馬頭,燕鐵衣領著熊道元與崔厚德二人急速奔離,剛剛轉過一道小路彎
    角,他立即停馬,惡狠狠的叱道:「熊道元,你這張咀也應縫起來才對!」

      吶吶的,熊道元道:「魁首,我,我並沒說錯什麼呀………」

      燕鐵衣怒道﹕「如果那姓曹的——便姑且算他是姓曹吧,他若是胡絢手下爪
    牙的話或同路人,就方才你那一句,業已給他很多可資傳報的線索了!」

      熊道元怯怯的道:「魁首,他不會是的,那有這麼巧的事?」

      重重一哼,燕鐵衣道:「你還是認為他是比較好,熊道元,江湖中人,有許
    多不明不白掉了腦袋,就全像你這樣掉的,一點心計也沒有!」

      噤若寒蟬,熊道元垂下頭不敢再說什麼;燕鐵衣向崔厚德道:「你不要騎馬
    ,立即隱著身形去追躡剛才那姓曹的傢伙行蹤,記得別讓他發現了你。」

      答應一聲,崔厚德飛身下馬,颼然掠去,燕鐵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輕輕敲
    擊著鞍前的「判官頭」哺哺自語:「十有八九,那傢伙不是好路數………」

      熊道元抬起頭,想說什麼,但一見燕鐵衣臉龐上的陰寒神色,馬上又驚覺的
    噤口不言了。半晌,人影晃映,崔厚德又微喘著騰身而回!」

      燕鐵衣急間:「如何?那傢伙是什麼路數?」

      喘了口氣,崔厚德有些尷尬的道:「回稟魁首,我,我沒見著他,等摸了回
    去,早已沒了那人的影子了,我四周搜查了一遍亦未發現,不知他跑到那裡去啦
    ………」

      咬咬牙燕鐵衣恨聲道:「只怕不出我之所料!」

      崔厚德忙道:「我們乾脆直撲那『臨波軒』,魁首!」

      飄然下馬,燕鐵衣道﹕「把坐騎找個地方隱藏起來,然後,我們徒步掩進!
    」

      於是,熊道元不敢稍遲,他連忙將三匹馬兒牽到路邊的荒地裡,找一叢雜林
    子拴妥了,回轉來,跟著燕鐵衣與崔厚德飛撲向前!奔掠中,燕鐵衣低促的道:
    「如果我的猜想不錯,我們抵達『臨波軒』之際,很可能會被他們從暗中包圍堵
    截起來………」

      熊道元自是不敢接腔,崔厚德低聲道:「這就比較麻煩了。」

      搖搖頭,燕鐵衣道:「不,一點也不麻煩。」

      怔了怔,一邊奔躍,崔厚德邊詫異的道:「不麻煩?」

      穿過林隙,燕鐵衣輕沉的道:「是的,更得其所哉,正可一網打盡!」

      這時,熊道元才敢涎著臉道﹕「魁首,如此說來,還幸虧我冒冒失失的說了
    那麼句話,誤有誤著………」

      躍掠一條乾溝,燕鐵衣「呸」了一聲:「滾你個蛋,如你不胡謅那麼一句,
    我們可以先救出沈娟來再動手,免卻後顧之憂,如今卻只好硬幹一場了,你猶自
    以為功勞不小麼?」

      碰了一鼻子灰的熊道元那邊敢再辯說什麼,只有悶看頭跟在燕鐵衣身後一個
    勁的往前趕了。

      很快的,他們已來到孤立在「仙跡山」下的「臨波軒」之前;來到近前,才
    越加發覺這幢樓閣的建築是如此精緻華麗,又是如此雄偉堅固;沒有考慮什麼,
    燕鐵衣領著兩名手下沿著大青石砌成的石階便往上走,他不越牆,不尋隙,大大
    方方的要上前去叩開那兩扇緊閃著的巨型黑漆鎮嵌獸環的大門!

      但是,不勞他或他的手下動手了,當他剛剛拾級而上之際,兩扇黑漆大門已
    自行緩緩啟開,五個衣著迥異,長像不同的人物一字列開,直挺挺的開門而立,
    樓外四周的隱蔽處,也出現了幢幢人影,就像從空氣裡凝聚成形一般往上包抄土
    來!

      燕鐵衣立即站住,目光與當前五個人的目光接觸,唔,他不禁心裡暗喑咒罵
    起來,那五個人中,顯然並沒有「粉面狼君」胡絢在內,因為,五個人全是好一
    副凶神惡煞般的醜陋面貌;為首的一個粗壯結實,滿臉粉刺疙瘩,那人身邊,卻
    是個年約六旬,獨目勾鼻的陰鷙老者,第三位是巨牛般的大塊頭,第四個年紀輕
    點,卻齊眉貫頰的一條蚯蚓似的紫疤刻在那裡;最後的一個,又瘦又小,高只三
    尺出頭,活脫個半大侏儒也似,就這麼五個人,那一個也夠不上稱為「粉面」的
    「狼君」!

      熊道元悄悄的道﹕「魁首,果然不出你的預料,我們業由被人包圍啦,對方
    在我們身後出現的約有二十多人………」

      輕輕點頭,燕鐵衣又流露由那一抹天真純挈的笑容來,他向門裡侍立約五個
    人欠欠身,和氣的道:「五位朋友,我們是想來拜訪一個人的………」

      五人中,為首那個形像凶惡,滿臉粉刺的仁兄從他那碩大多肉的鼻子裡哼了
    一哼,慢吞吞,卻硬板板的道:「你,大約就是報仇的仇字那個人吧?」

      燕鐵衣肚裡冷笑,表面上卻故件訝然之狀:「怪了,朋友你怎知道?」

      對方冷硬的道﹕「這不用你管,姓仇的,你來找誰?」

      燕鐵衣道﹕「閣下又是誰?」

      那人用手撫摸著臉上粉刺,要死不活的道:「『紫雲洞』『千相老祖』座下
    有五名弟子,人稱『五行尊者』,就是你眼前看見的人了。」

      燕鐵衣暗裡有些咕嚕起來,他仍笑道:「哦,原來五位竟然是胡老祖麾下的
    五位高足,倒叫我們失敬,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那人重重的道﹕「少廢話,你找誰?」

      燕鐵衣試探的道:「請問,你大約就是『五行尊者』之首的『金尊者』了?
    那麼,胡老祖他老人家在此處麼?」

      那人多肉的鼻子聳動了一下道:「我是『金尊者』潘少蔭,不錯,老祖正在
    裡頭用膳,今晚上有他老人家最喜愛的大悠河特產鯉魚下酒,怎麼?你也想分點
    殘羹嚐嚐?」

      此言一出,其他四個「尊者」立即忍不住哄笑起來,燕鐵衣卻並不惱怒,他
    又陪著一笑道﹕「我那有這個福份?老祖剩下的殘羹,還是你五位做徒弟的跪著
    仰承了才是道理,別人那能沾上邊呢?」

      「金尊者」潘少蔭一聽人家話中有刺,不覺大怒:「好小輩,你竟敢嘲弄我
    們?」

      燕鐵衣天真的笑道﹕「這是奉承,那是嘲弄?老友,你會錯意了!」

      獨目勾鼻的那個老者陰沉沉的道﹕「你年齡不大,小雜種,言談舉止卻很老
    練,想必也是吃我們這行飯的人,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們包管成全你就是
    !」

      燕鐵衣瞄著對方,淡淡的道:「你是木尊者?」

      老人冷寞的道:「不錯,『木尊者』余照開,你可有什麼指教麼?小雜種!
    」

      搖搖頭,燕鐵衣道:「我只是想來找一個人,你們不要誤會了!」

      「金尊者」潘少蔭大聲道:「你找誰?」

      舐舐唇,燕鐵衣道:「胡絢。」

      「五行尊者」互視一眼,潘少蔭沉沉的問:「你找他做甚?」

      燕鐵衣平靜的道﹕「結一筆舊帳而已。」

      潘少蔭輕捏臉上粉刺,陰陽怪氣的道﹕「如此說來,你果是來尋仇啟釁的了
    ?」

      燕鐵衣笑了笑,道:「從另一個角度觀點上來說,是的﹗」

      「金尊者」潘少蔭顯露由一種奸邪又輕蔑的笑意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燕鐵
    衣一陣,慢吞吞的道:「就憑你﹖」

      燕鐵衣也自己檢視了一下自己,才道:「怎麼啦?我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

      「木尊者」余照開陰沉沉的道:「我怕你是失了心迷了魂,小雜種﹗」

      燕鐵衣不悅的道:「你一口一個小雜種,未免叫得我不大高興——」

      余照開微一瞇眼道:「怎麼著。」

      燕鐵衣吸了口氣,道﹕「等一下再說吧,那時,你就會知道我將『怎麼著』
    了。」

      陰沉又不屑的一笑,余照開道:「我就等著,小雜種。」

      燕鐵衣深深望了余照開一眼,道:「我不會叫你失望的,老狗操的﹗」

      余照開冷冷咧著嘴,側首向「金尊者」道﹕「讓我打發了他,大師兄。」

      瞇瞇眼,「金尊者」潘少蔭緩緩的道:「小輩,我們余老二要超渡你呢,如
    果他超渡了你,你即不用再去找我們胡兄弟的麻煩了………」

      燕鐵衣間道﹕「你們幾個,和胡絢是什麼關係?」

      潘少蔭似笑非笑的道﹕「胡絢兄弟是我們老祖的螟蛉義子,也等於和我們是
    師兄弟一樣,這種關係,夠不夠讓我們代他打發你呢?」

      「哦」了一聳,燕鐵衣道:「今天真不巧,恰恰碰上你們在這裡………」

      嘿嘿笑了,潘少蔭道:「你錯啦,小輩,你隨便那一天來,也會發覺我們在
    這裡,因為我們一年到頭全在這裡,胡兄弟需要我們幫他處理那些事,我們老祖
    也樂意我們留在此地幫他處理那些事,倒是我們老祖一年中來不了幾次,這一次
    卻叫你遇上了……」

      「木尊者」余照開冷冷的道﹕「他見不著老祖的,大師兄,他見到我們業已
    到頭了。」一側,那個牛高馬大的胖漢突然粗聲道:「二師兄,何必與他說這麼
    多?宰掉拋了什麼事也沒有,我上啦﹗」

      燕鐵衣用手指點點這巨漢問﹕「你是『水尊者』?」

      巨漢大聲道﹕「正是,『水尊者』尚壽就是我﹐你想見識見識?」

      燕鐵衣目光又轉向那臉有疤痕的青年,尚未開口,那青年也陰沉的道:「『
    火尊者』聞賢,不用再看了,朋友你今天就認命吧。」那個侏儒失聲一叫,跟著
    接口:「怎麼?你還是想要我來送你的終?我是『土尊者』全葆,『五尊者』中
    最後的一個,叨陪末座,我個頭又小你大可以挑我試試看,小娃子

      燕鐵衣舐舐唇道:「你們真不肯讓路﹖」

      「金尊者」潘少蔭大笑道:「小輩﹐你死在臨頭,猶不自知,居然還妄想我
    們讓路?啊哈,小輩,你這個年紀,你這點見識,在江湖上混未免太嫌生嫩了!
    」

      「紫雲洞」是在貫海「浪天山」的一座古洞,住在洞裡的「千相老祖」胡力
    ,乃是天下武林道上提起來令人心裡起疙瘩,背脊泛森涼的一個老怪物,老魔頭
    ;胡力本人所具有的一身怪異本領,業已到了出神入化,不可捉摸的境界了;這
    個人喜怒無常,行事怪誕,善惡之變漫無標準,且隨心所欲,毫不考慮,卻最是
    心狠手辣,最是氣量偏窄,江湖道的人物,決大多數或是不敢,或是不願招惹他
    ,燕鐵衣自然也盡可能的不與這位「千相老祖」樹敵,因此他才遲遲未曾動手,
    希望能勸退對方,但是,依目前情形來看,誰知道,要命對方退開或袖手,勢必
    是不可能的了!

      以燕鐵衣今天在武林中的地位及份量來說,他是不含糊對方的,可是一個道
    上大豪,也同樣講究怨隙的化解功用,他不到必要,自是不願結下有如「千相老
    祖」這樣強大的對頭,不過,這卻要看在什麼情況之下而定,如今,燕鐵衣認為
    他已盡了本份,本份盡到,以後的責任他就小必去負了——再造一步說,為了他
    挈友的一條性命,他是不惜開罪一個甚至比「千相老祖」更難纏的人物的!

      於是,他點點頭,低聲道:「熊道元、崔厚德,你們兩個注意台階下的動靜
    ,上面這五名野種交給我了!」說著,他向那侏濡似的「土尊者」全葆招招手:
    「就是你吧,矮子,我看你似乎比較好吃?」

      全葆咧嘴一笑,露著滿口參差黃牙:「我來啦,小娃子!」

      「金尊者」潘少蔭沉沉的道:「全老五,不要磨蹭,下手要快,早點解決早
    點回去交差﹗」

      全葆一點頭:「我知道啦,大師兄——」他的話還留著個尾巴,瘦小的身形
    已一抹鬼影也似凝射而翱,人尚未到,一溜寒光已暴取燕鐵衣咽喉——那是一柄
    喂毒匕首!

      燕鐵衣卓立不動,就像沒看見一樣,直等匕首尖端隔奢他喉嚨還只有三分遠
    近,他的左手微晃,「照日短劍」劍芒猝映裡彈挑,「噹」的一聲擊開了對方匕
    首,全葆猛然退躍,但是,擊開了匕首的短劍卻在同一個動作裡,幾乎不分先後
    的插進了這位「土尊者」的右胸,鮮血隨著拔出的劍身狂噴,全葆大叫如泣,斜
    刺裡又一條人影鷹隼般撲到,那人在空中猛往下落,燕鐵衣的「太阿劍」宛若一
    抹流光倏揚,不待那人夠上位置,業已在剎那間將對方通穿了相對的十九個血窟
    窿。連聲長號著,翻落階下——是「火尊者」聞賢,那個頰有疤痕的年輕人!

      長短雙劍立郋回鞘——只在這不及人們眨眨眼的功夫裡,「五行尊者」便已
    損折了兩名,燕鐵衣卻連腳步也沒動一下﹗

      陡然間,前後的敵人全都震駭至極的僵窒住了,他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
    睛,不敢承受這個事實的教訓,竟這麼快?就這麼快?當他們連意念尚未迴轉過
    來的一瞬,便已有了結果,分了生死,而且還是雙料﹗

      燕鐵衣的面龐上有一抹童稚般的笑容,他溫和的道﹕「我十分替『千相老祖
    』難過,他是用了多少白米飯餵大你們這一群造糞工具的?居然這麼個稀鬆窩囊
    法?就憑你們這幾塊廢料,竟也稱起『尊者』來了?真是貽羞天下,遺臭武林,
    令人啼笑皆非;我在道上行走,若是尚嫌生嫩的話,你們幾位就只配回到『浪天
    山』丟當野猴子了!」

      「金尊者」潘少蔭的一張醜臉已經扭成了長的,他圓睜一雙怪眼,唇角急速
    牽扯著,聲音瘖啞乾澀得像在嗓門裡掖進了一把沙問:「你……你是誰?」

      燕鐵衣一笑道:「現在才想起來問我是誰麼?恐怕已經晚了,大疙瘩!」

      嚥了口唾沬,潘少蔭驚恐的道﹕「不用得意,我們……去請老祖來收拾你!
    」

      笑了笑,燕鐵衣道:「打了孩子,不怕大人不出來,大疙瘩,用不著你們去
    請,老實說,你們幾個,只怕任是誰也永遠來不及去請老祖師了!」

      潘少蔭臉色泛青的道:「你不要狂……我們……我們並不含糊……你………
    」

      燕鐵衣點點頭,道:「噯,這樣最好,裝好漢去,也得像個好漢模樣才對呀
    ——」

      一聲虎吼,「水尊者」尚壽壯牛般的身體一陣風也似的衝到,他雙拳猛起,
    卻在揮砸的剎那上揚,兩隻腳快不可言的疾蹴燕鐵衣胸膛!

      青光電閃,「水尊者」尚壽的兩隻大腳也不知怎的便飛出了三丈,帶著灑濺
    四噴的鮮血!「哼………」尚壽尖號著,卻悍不畏死的以兩隻血糊糊,骨森森的
    脛肢拄地,叉開兩隻巨掌死力扼向敵人喉嚨!

      挺立不動,燕鐵衣的「照日短劍」,陡然眩花了人眼,當人們的眸瞳中全被
    那交流的青瑩光華佈滿時,一塊塊大小不同,形狀各異的肉團便鮮血淋漓的,雨
    似的往四方八面蓬拋而起,尚壽那粗大的軀體,只這瞬息,即己變成了一付骷髏
    架子——一付血紅淋漓,猶沾著細碎肉屑的骷髏架子,完全人工製造!

      「木尊者」余照開像瘋狂了一樣以他的「黑金劍」劈刺著燕鐵衣,那柄黑馬
    閃亮的長劍泛映著怪異的芒彩,走著玄秘的招術,剎那圈住了燕鐵衣!

      在「黑金劍」的急速穿掠中,一縷白森森的光芒,倏然呼嘯著以排山倒海之
    勢反捲過來,其力道之雄渾,劍法之犀利凌猛無可比擬,「木尊者」余照開神色
    大變中奮身退避,卻在一個絕對不可能的角度裡射出一溜青電,快得就像遠古的
    時光流逝過去,一下子透進了余照開腦門,青電猝歛,這位「木尊者」便帶著泉
    湧的鮮血與黏白的腦漿一頭栽向石階之下!

      突然怪嚎,「金尊者」潘少蔭的「大流星」「呼」的暴飛而出,砸向燕鐵衣
    胸膛,燕鐵衣手中「照日劍」猝彈,「錚」的一聲,點開了那團斗大的「大流星
    」,「大流星」往上一揚,又「呼」的直貫燕鐵衣天靈,同一時間,潘少蔭閃身
    急進,立即縮頸低頭,「奪」「奪」連響,他的後領口內已有三點藍光疾射敵人
    面門!

      燕鐵衣臉無表情,左手虛空斜揮,串射而來約三點藍光——那是三枚喂毒「
    十字星」,便像被一股無形中的吸力引帶往一樣猝然料撞出去,「金尊者」潘少
    蔭更不遲疑,返身便逃!

      眼皮子也不眨一下,燕鐵衣右手猛拋,他肩後的「太阿劍」白芒倏展,有若
    一溜冷焰,一股九天之上劈下雷火,尖嘯著狂旋飛出,「咯嚓」一聲斬得奔逃中
    的潘少蔭那顆頭顱飛上了半大,「太阿劍」又迴轉返來,燕鐵衣的「照日短劍」
    往上一挑,「太阿劍」驀的揚起,「錚」聲筆直插回鞘內!

      這時,奔跑中的潘少蔭那具無頭身體仍在餘勁未歇的往前踉蹌著,直六七步
    外才仆跌,頸腔內噴出的熱血,將這一路全染成了赤紅!

      「五行尊者」全已伏誅,從頭到尾,其過程也不過就是人們眨幾次眼的時間
    而已,從頭到尾,燕鐵衣便卓立原地,連移動全沒移動一下!

      側過頭來,他目光冷森森的掃視著那圍立四周,早已形同泥塑木雕約二十幾
    名黑衣大漢溫和的,他開口道:「你們還不逃命去麼?比看看那一個逃得最快,
    我要留下跑在最後面的那個人的腦袋!」

      二十幾名黑衣大漢立時惡夢初醒般機伶伶的打了個寒噤,面面相覷,卻俱皆
    發覺彼此的臉色全已驚駭得不似張人臉了!

      燕鐵衣笑道:「現在,開始——」

      天下再沒比這更快的奔跑法了,他一聲「開始」,那二十幾位仁兄立即撞擠
    滾跌成一片哀號著,尖叫著,喊泣著,就像到了世界末日般狼奔豕突的霎時逃散
    一空!

      吁了口氣,燕鐵衣點頭道:「唔,果然很快………」

      熊道元在褲管上擦去了手心上的冷汗,口乾舌苦的道:「見過魁首的手法多
    次了,也不知怎的,每一次經歷卻總令我心驚膽跳,冷汗盈體,像要連隔宿糧也
    嘔出來一樣!………」

      崔厚德也吶吶的道:「可不是,方才那『五行尊者』一攔路,我就像是看見
    他們每人背上全背著一具棺材啦!」

      將「照日短劍」還鞘,燕鐵衣道:「不要咕嚕了,我們進去——」

      不用他們再進去了,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匆匆傳來,頓時已有三個人出現在門
    裡的長廊上,在前領路的那名黑衣漢子抬頭望見了燕鐵衣,立即像見了鬼一樣向
    後瑟縮,一邊卻往這裡指:「就是他,老祖,大爺,就是這人,他方才在門前逞
    兇傷人………」

      一個滿頭赤髮披肩,獅鼻海口的魁梧老人正放緩了腳步,銅鈴眼兇光閃射的
    瞪視著燕鐵衣,老人身旁,嘿,居然就是生前那位自稱姓曹的俊俏人物!

      經過了潘少蔭的屍體時,赤髮老人連瞟也沒瞟一眼,他只注視著燕鐵衣,好
    像地下躺著的死人與他毫無牽連似的——這是個心硬如鐵的角色!

      終於,他們在五步之前停住了,赤髮老人那雙巨大的,暴虐又帶裡獸性的雙
    眸裡燃燒著一片血也似的火,那片火焰是熾烈的、狂悍的,殘酷又凶狠的,似是
    心底的熔漿翻騰,魂魄在尖吼怒號;曾有多少英雄俊傑,能手強豪,便融化在他
    這片熊熊的火焰中了………。

      在老人身邊,那位姓曹的俊俏人物,這時也面如嚴霜般凝視著燕鐵衣,慢慢
    的,他首先啟了口:「果然是你們,我猜到了!」

      燕鐵衣笑笑道:「也果然就是你,可惜我未完全猜中!」

      那人陰沉的道﹕「只怕,你不姓『仇』吧?」

      燕鐵衣點點頭,道:「不錯,就如同你也並非『姓曹』一樣,你姓胡,叫胡
    絢﹗」

      英挺的面容上掠過一抹猙獰之色,那人緩緩的道:「我是胡絢﹗」

      燕鐵衣望著他,輕輕的道:「就是對了,胡絢,你是我要找的人!」

      突然——赤髮老人雷鳴般咆哮:「我的五個徒弟,全是你殺的?」

      燕鐵衣夷然不懼的道:「正是,胡力!」

      這赤髮老人,便乃「浪天山」「紫雲洞」洞主,盛名喧赫的「千相老祖」胡
    力!

      粗糙褚紫的面皮驟然抽緊了一下,胡力吩咐的道:「你為什麼殺他們?」

      燕鐵衣安詳的道:「因為他們想殺我,因為他們強行攔阻我要去找尋的人!
    」

      胡力怪吼:「你要找誰?」

      燕鐵衣用手一指胡絢,道﹕「他,你這位孝順得親自為你到大悠河邊去釣鯉
    魚來侍奉你的乾兒子胡絢!」

      赤髮蓬豎,胡力咬牙問:「為什麼要找他?」

      燕鐵衣平靜的道:「為了我的一個好朋友那條命,胡絢,你該還不會忘記裴
    詠吧?」

      臉色立即一變,胡絢臉孔蒼白,力持鎮定的道﹕「你是他的什麼人?」

      燕鐵衣低沉的道﹕「多年摯友,連心好友,此外,他曾救過我的性命!」,
    頓了頓,他又道﹕「這種關係,這種淵源,夠不夠我來替他索命復仇?胡絢,你
    是個枉披人皮的畜生,狼心狗肺的野獸,你也該不會忘懷你是如何折磨他,凌辱
    他,傷害他的吧?」

      臉上的肌肉不可抑止的痙攣了一下,胡絢的嘴唇偏了偏,他吃力的道:「既
    然你有膽量來,想也有所憑藉的——你是誰?」

      燕鐵衣往前湊近了點,低沉的道:「你沒見過我?」

      胡絢咬牙道﹕「不記得在今天以前見過你。」

      燕鐵衣道:「裴詠也沒告訴過你,他有我這麼一條好朋友?」接著,他又自
    己搖頭:「是了,裴詠不會告訴你的,沒有這個必要,而且,從頭至尾,你也沒
    有給他說什麼話的機會………」

      唇角抽搐起來,胡絢痛根的道﹕「裴詠罪有應得,他是個卑陋的東西!」

      燕鐵衣冷冷的道﹕「你叫這做『卑鄙』?姓胡的,你強佔人家的妻室,將人
    家夫婦活活拆散,又以這種慘無人道的暴虐手段把裴詠活活折磨致死,這是人家
    『卑陋』?只怕你弄錯對象了!」

      胡絢大聲道:「沈娟原是我的!」

      燕鐵衣哼了哼,道:「那是你自己以為;她自己喜歡誰才算數,她嫁給了誰
    才算誰的,沈娟根本對你不假辭色,從來也沒有一點情感發生在你身上,你憑什
    麼認為她是你的?簡直亂七八糟,滿口胡言!」

      胡絢激動的咆哮﹕「不管怎麼樣,我愛她,她就應該跟我,可恨裴詠這奴才
    趁我不在『鍚塘鎮』之際,乘虛而入,用甜言蜜語騙去了我的沈娟,殺父之仇,
    奪妻之恨,皆口難忍,他是罪有應得,我對他的懲罰已是太輕了!」

      燕鐵衣冷峻的道﹕「你完全蠻橫跋扈得不似個人種了,胡絢,沈娟愛的是裴
    詠,這原是一件順乎天理,合乎人倫的好事,你卻因嫉生怨,因怨成仇,用殘酷
    又卑劣的方式拆散了人家,霸人妻,殺人夫,居然猶滿口振振有詞,顛倒皂白,
    你還知道什麼叫廉恥,什麼叫綱常麼?若說人間裡有衣冠禽獸,胡絢,那就是指
    的是你了!」

      突然獰惡的笑了起來,胡絢陰鷙的道:「就算我殺人夫,霸人妻吧,你打算
    怎麼樣?裴詠從後面的豬圈中逃了出去,大約就是請你來替他伸冤報仇的了?如
    今你已來,我也站在這裡,你能奈我何麼?」

      燕鐵衣淡淡的道﹕「我能的,胡絢,你立即就會知道我能!」

      憋了老么悶氣的「千相老祖」胡力,突然厲聲道﹕「絢見不必與這小龜孫多
    說,待我先將他生擒了,有的時間來整治他﹗」

      燕鐵衣一笑道﹕「千相考祖,你真要和我為敵麼?」

      胡力嗔目切齒,氣湧如山:「你是什麼東西?對付你我還有什麼值得多考慮
    的?」

      燕鐵衣道:「那就來吧,胡力!」

      突然瞇上了眼,胡力反而不急著迫進了,他仔細打量著燕鐵衣,看得那麼詳
    盡,那麼謹慎,宛如要透過燕鐵衣的肌膚看進他的肺腑一樣,好半晌,這位「千
    相老祖」用他的厚麻木衣袖拭拭眼,若有所思的道﹕「你使我想起一個人來,只
    是,又不大像,你的年紀似乎太輕了點………」

      搖搖頭,他又大聲的道:「不可能,絕不可能,你斷乎不會是那個人!」

      燕鐵衣緩緩的道:「你說得是那個人?」

      獰笑一聲,胡力道:「普天之下,敢像你這樣在我面前賣狂的並沒有幾個,
    我想起的那個人是這少數幾個人物中的一個,但卻絕不會是你,小龜孫子,你沒
    有人家那種氣魄與威勢!」

      燕鐵衣一笑道:「只怕不一定呢,胡力。」

      披肩的赤髮一揚,胡力惡狠狠的問:「小龜孫,你有幾柄劍?」

      朝肩頭上一指,燕鐵衣道:「這是一柄——」

      胡力狂笑道﹕「不是他,你不是他——」

      燕鐵衣一掀外袍,露出了胸前佩帶的「照日短劍」,他笑道:「這又是一柄
    !」

      於是,驀然間,胡力的狂笑像被打回肚裡一樣噎住了,他的嘴巴仍然咧開著
    ,因笑而牽疊的臉上皺摺也凝凍在那裡,滾圓的睜著那雙牛眼,他楞了似的僵木
    的瞪著燕鐵衣發呆——那模樣,像是看到了一個他不相信會看到的鬼魂般!

      胡絢已大大的不安了,他侷促的低問﹕「義父——他是誰?」

      呻吟似的吸了口氣,胡力勉強平著自己,沉重的道﹕「燕鐵衣!『青龍社』
    的大龍頭,『梟霸』燕鐵衣……」

      猛的一機伶,胡絢失聲驚叫:「是他?」

      全身的肌肉不由自主的緊縮起來,胡力咬著牙,低勢的道:「你闖的禍不小
    ,絢兒………」

      胡絢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語:「天……我怎知裴詠會有這麼一個朋友………」

      燕鐵衣的面容上,依然漾浮著一抹純厚的笑意,他輕柔的道:「胡力,我不
    願開罪你,想你也不一定喜歡開罪我,因此,我們大家少惹麻煩,兩免了,如何
    ?你走你的,這裡的事,讓我與胡絢自己解決!」

      胡力的褚赤臉膛痛苦的扭曲了一丁,他吶吶的低聲道﹕「這個………這個…
    ……」

      混身慄慄輕顫,胡絢哀傷的道:「義父,你怎能在這生死關頭拋棄我?」

      厚厚的嘴唇翻偏了,胡力搓著手,無所適從﹕「這個……呃,這個………」

      燕鐵衣步步緊逼道:「胡力,你有你的威名,有你辛苦掙得的武林地位,不
    必要冒這種險,這是不值得的,江湖風雲狂暴流譎,全沒掩捲了你,莫非你就甘
    願在這裡拿著你幾十年的名聲成就孤注一擲?不要傻,你混到今天不是容易的,
    但要毀棄卻並不難!」
    第七章  紫雲洞 為友復仇


      胡絢悲切的叫﹕「不要聽他挑撥遊說,義父,我是你的兒子,是你的骨肉,
    你不能捨棄我,義父,他沒有什麼大不了,他全是在威脅恫嚇,義父,想想我們
    的父子情份,想想我素來對你的孝敬恭順,義父,這不止是我的生死成敗,也同
    樣關係著你老的名節威信,何況,其中還有你老五位愛徒的性命橫著?義父,這
    是血債啊,這是深仇,他業已騎到我們頭上來了,我們怎麼退讓?如何妥協?」

      燕鐵衣大馬金刀的道﹕「胡力,耳根子軟的人是要吃大虧的,你為全盤大局
    想想吧,我要的只是胡絢一個!」

      又是激動又是憤昂的,胡絢尖叫…「你是要我的命,要我義父的名!燕鐵衣
    ,『五行尊者』五位師兄的這筆帳你又怎麼說法?」

      燕鐵衣冷冷的道﹕「他們咎由自取,就像你也將咎由自取一樣,但胡力卻仍
    來得及退出!」

      十分沉重的,胡力終於搖搖道﹕「我們恐怕要『裱』一下了,燕鐵衣!」

      燕鐵衣的下頷收了收,低沉的道﹕「你不要後悔,胡力!」

      「千相老祖」胡力雙目驟睜,大聲遺﹕「我做事從不後悔!」

      一揚頭,燕鐵衣道﹕「很好,外邊來!」

      就在「臨波軒」的大門階下,燕鐵衣獨立於右,胡力相對於左,胡絢站在第
    一級階上,熊道元與崔厚德便立於燕鐵衣身後的方向。

      現在,已是下午,秋風蕭蕭,枝搖葉落………

      胡力慢慢運息了一陣,盯著對方:「燕鐵衣,我們開始吧!」

      燕鐵衣「刷」的脫去外罩緊袍,神色沉凝嚴肅!

      「開始之後,胡力,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了!」

      褚赤的臉膛是一片凜烈凶猛又冷酷蕭然的表情,胡力粗渾的道﹕「那要看彼
    此的造化了,燕鐵衣………」

      一剎那間,萬籟俱寂,四野無聲,彷彿風也停了,樹也靜了,甚至,連人們
    的血液都凝固,心跳也越向微弱………驀的,「千相老祖」胡力閃身而至,眼看
    他是向左,卻實則來到了右邊,就這一閃之間,一抹匹練似的銀虹兜頭斬落!

      燕鐵衣非常清楚濧力的丈長緬刀,這一揮之勢並非只有一刀,那是至少百刀
    以上的連續揮劈所造成的視力上的錯覺——只是因為速度太快,所以看上去只像
    是一刀﹔他沒有移動,「太阿劍」倏然飛彈,寒芒飛射中,他以極為細密又極為
    凌厲的一百九十九劍反截,於是,在成串的「叮噹」交單單中,胡力高大的軀體
    微微一頓,卻突然晃成了千百條虛實互映,有若幻像般的影子合罩而至!

      燕鐵衣飛掠如電,騰起半空倏而滾旋,劍光吞吐穿射,彷彿一個閃轉著冷芒
    紫擇的光球,而這個光球迴泛得那樣的快,數不清的光芒銳彩便往四面八方飛流
    ,戮破空氣的尖厲嘯聲頓時恍若鬼泣!「冥天九劍」中的第五式「天顏震」展出
    了!

      幻影突寂,胡力的丈長緬刀挾著裂山洞碎之勢中鋒暴進!

      燕鐵衣的「太阿劍」「嗡」聲長顫,急快沾黏,士與對方的刃口一觸,他整
    個身體「呼」聲倒翻七尺,「照日短劍」快不可言的猝然揮閃!

      悶哼一聲,胡一猛一揮頭,千鈞一髮中竟然險險躲開!當丈長緬刀天河橫空
    般再度反斬而回之際,燕鐵衣的「太阿劍」已突然揮出漫空劍影,但是,這充斥
    在空中的飛舞劍影卻是怪異的,詭奇的,它不是那與單一的劍形,它有的像箭那
    樣細窄的噴散,有的卻幻成了彎月般的弦光,有的扯長等若一抹抹的虹帶,有的
    卻奇妙的圈成團團的圓,總之,那是一片密密將天地窒滿的各式各樣的光影,但
    這些光影卻俱由鋒利無比的劍刃所形成,銳面破空,帶起的尖嘯厲哨彷彿能刺破
    人的耳膜,像千萬個鬼魂在哭號!

      這是「冥天九劍」.中的第十劍「天威起」!

      「千相老祖」狂號著,身上的厚麻衣片片飛舞——沾著細碎的血肉片片飛舞
    ,他宛如突然自激憤中趨向平寂,混身浴血的飛躍八尺,卻變得極端安詳的沒有
    立時再做拼命之反搏,他站在那裡,任由點滴濃稠的血液流淌,一雙牛眼竟那麼
    沉定專凝的注定了對方,神色之間,隱隱流露出一種湛然的慈祥與鎮靜的安寧…
    ……。

      他的反應,是絕對反常的!

      燕鐵衣沒有跟著追殺,他站住了,目光冷森卻謹慎的瞧著「千相老祖」,當
    然,他曉得,敵人的情態突然變得如此怪異,決非一樁好事,這極可能是一次厲
    害殺手前的必然心緒上的準備!

      果然,「千相老祖」胡力緩緩的,每一步像提千鈞般往前逼近,他的丈長緬
    刀像一條閃閃發光的怪蛇一樣拖在地下,就這樣沉重的向前逼近。

      燕鐵衣卓立不動,「太阿劍」斜斜上指天際,嘴唇緊抿,兩眼毫不稍瞬,他
    看定對方那條拖在地下的奇長緬刀!

      變化的發生,就宛如本來便已形成那與樣子似的,「千相老祖」胡力的身軀
    竟然在眨眼間來到近前,而他的奇長緬刀便以人的瞳孔不及追攝的快速度直插向
    燕鐵衣胸膛——那種快法,足能使「速度」這兩個字的意義化為烏有!

      甚至連燕鐵衣也沒有估量到對方這一揮之勢,居然有著這樣的快速與功力,
    當他明明白白的看著人家出手,也明明白白的查覺這一刀到了胸前!

      在瞬息——硍本不及瞬息的剎那裡,燕鐵衣也沒來不及閃躲,他猛的吸胸弓
    背,「太阿劍」比閃電還快的往上倒翻,於是「噹」聲急顫,跟著「嗤」一瞥,
    胡力的丈長緬刀被震抬三尺,燕鐵衣的「太阿劍」也脫手飛墜,他的前襟同時裂
    開一條尺長破口!

      動作是連貫的,是一氣呵成的,燕鐵衣的身形彷彿隨著他被震脫的「太阿劍
    」飛起,人在空中一滾倏閃,有如幻影揮映,胡力的丈長緬刀方吃盪抬,尚來不
    及第二個動作,一條左臂已「呼」的離肩削斷,灑噴出一大蓬血雨!這就是高手
    相搏的精妙險絕之處了,其最後生死之分,勝負之見,幾乎全在一霎間的力道適
    當運用與動作連貫緊湊上面,誰能把握住最後瞬息的演變做狠酷及準確的一擊,
    誰便往往得到永恆的成功!

      「千相老祖」胡力沒有號叫,也沒有吼喊,他猛然一個踉蹌坐倒地下,斷落
    的左臂傷口鮮血突突湧冒,傷處肉齊骨平,卻是血糊淋漓,翻捲嫩肉紅顫顫的包
    含著黏著血絲肉筋的斷骨,猶在那裡微微蠕動,他那一張褚赤的臉孔,如今也變
    成了煞白乾黃,只這片刻,這位在武林中久享盛譽的魔頭與強者,便萎頹微弱得
    像衰老了十年不止!

      左手的「照日短劍」倒貼腕上,燕鐵衣的形態也透著一般無可言喻的疲乏,
    他站在胡力七步之側,低啞的道﹕「何苦?胡力!」 、

      乾啞的嗆咳了幾聲,胡力費勁的啟齒道﹕「你勝了……燕鐵衣!」

      燕鐵衣毫無表情的道:「我本不願與你分勝負的,你知道!」

      頰肉抽搐著,胡力艱辛的道﹕「燕鐵衣,我千相老祖從不欠人的情……你方
    才那滾身一擊,只削落了我一條手臂,未曾砍去找的首級,這件事我會記著……
    我曉得你原本可以斬掉我的頭,不管你存心如何……我會報還你的……但是,我
    們之間永不會了!」

      燕鐵衣冷森的道:「隨你,胡力,姓燕的今天的江山不是叫人唬出來的!」

      掙扎著站起,胡力臉色越發乾黃,一頭赤髮也變得黯澀無光,他抖索索的道
    :「你還……還來得及改變主意……燕鐵衣……你現在宰了我……你可一了百了
    !」

      燕鐵衣冷寞的道:「我放你走,胡力,你還留有另一條手臂,你不怕痛,我
    還怕割?」

      沙啞的仰天狂笑起來,胡力轉身離開,他一邊歪歪斜斜的奔走,一邊凌厲的
    大叫:「燕鐵衣……我會再來找你……看看下一次誰栽誰……比此誰強………」

      當那凌厲的叫聲隱冥之後,燕鐵衣轉身對石階上呆若木雞般的胡絢,他陰沉
    的道:「很遺撼方才你乾老子那一記活剮了多少人的絕招『九宵飛虹』沒開了我
    的膛,是麼?我承認那一招精詭無比,玄異至極,但是,胡絢,我這些年也不是
    白活著的,『梟霸』這兩個字更非白背上身,你乾老子在運聚功力,聚含全身精
    神氣勁預備孤注一擲之際,我早已防著他了,而且我的大散手『血分影』便專門
    為他留著——胡絢,現在也該你來試上一試了,冤有頭,債有主,你這正點子還
    楞在那裡裝什麼蒜?」

      胡絢那張俊俏的粉臉早已塗上了一層死灰也似,他轉動著兩顆木訥失神的眼
    珠,絕望又恐懼的開了口﹕「燕……鐵衣……讓我們打個商量……你……你有什
    麼條件,我全依………」

      燕鐵衣先不回答,揮揮手,於是,後面掠陣的熊道元與崔厚德兩人立即撲進
    了「臨波軒」的大門之內,望著他們進去了,燕鐵衣才生硬的道:「我只有一個
    條件,胡絢,裴詠怎麼死的,你怎麼抵命!」

      全身起了一陣抽搐:胡絢痛苦的道:「不要這麼絕……燕鐵衣……只要……
    你放過我,我的一切財產全部雙手奉送………」

      燕鐵衣嚴峻加霜的道…「留著你那些腥臭的家產吧,姓胡的,你未免想得太
    天真了,朋友之間的道義,人與人相處的情感,還有江湖上的公理規律,豈是你
    這點點有形的代價所能污損的?」

      絲絲自齒縫中吸氣,胡絢抽搐道﹕「你……非要對付我不可?」

      燕鐵衣平靜不波的道﹕「這是無痛置疑的,你的同謀柯乃禾已上道了,你怎
    忍心讓他一個人孤伶伶的走?」

      身上不由自主起了雞皮疙瘩,胡絢幾乎連體內的血液都凝結了,他震駭的道
    :「柯乃禾………已經死了?」

      燕鐵衣慢慢往前逼近,他的臉龐上現露著那種罕見的令人窒息的死神的煞氣
    ,週身發著既狠又寡絕的暴戾韻意,他使徹底的組合成了血腥與殘忍的凝形,再
    也找不出絲毫天真的味道,再也沒有一丁點淳厚的端倪了………。

      恐懼的往後側退,胡絢吶吶的呻吟﹕「不……不……不……」

      緩緩的,燕鐵衣踏上第一級石階,第二級,第三級——猝然間,胡絢就地暴
    旋,一蓬黑霧兜頭罩下,同一時候,胡絢貼地翻滾,暗中抽困的喂毒「倒鬚帶」
    也一條白蛇似的捲向飛鐵衣頸項!

      倏然錯步,燕鐵衣避過了那一蓬「多稜毒砂」,但是,他卻不去讓避那條「
    倒鬚帶」,他全身猛仆,右手狂揮,「倒鬚帶」「活」一聲緊緊纏上了他手臂,
    他的左手「照日短劍」便一下子深深插進了胡絢的心臟!

      「哇………喲………」胡絢仰躺在石階上,整個身體驀的一挺,面孔歪曲,
    瞪眼咧嘴,喉頭紅顫顫的蠕動,燕鐵衣伏在他的身上,左手短劍用力一扭,胡絢
    嘴吧倏合,「克察」一聲咬斷了他自己的舌頭。

      咬著牙,雙目赤紅,燕鐵衣的語聲併自唇縫:「這是為了償還裴詠的嘴——
    」

      左手往下一劃,「哺」的一聲,胡絢內腑五臟頓時傾潟遍地,花花綠綠﹐瘰
    瘰瀝瀝,好不觸目驚心,燕鐵衣狠毒的道:「這是償還裴詠的兩手﹗」

      鋒利的短劍往上猛提,割碎了胡絢的肺,直抵咽喉,血光湧濺中,燕鐵衣狂
    叫:「這是償還他在豬圈中所受的非人折磨!」

      右手血淋淋的猛拍左肘,短劍橫切,胡絢那顆早已不像人頭的頭骨殘顱頗沿
    著石階滾下,燕鐵衣嘶啞的呼喊:「這是償還裴詠妻子被奪的恨!」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跌跌爬爬滿身鮮血的撞了由來,那是個瘦長又生像猥瑣
    的中年漢子,他喉間悶嚎著,五官因過度的痛苦而擠成了一堆,他爬到門口,驀
    見形同凶煞的燕鐵衣擋道,一聲驚怖悲慘的號叫出自這人口中,他張開雙臂,似
    欲哀求,也似待解釋,但是,當他雙臂一張,一柄三尺銀槍已自後暴飛而至,猛
    的將這人透心穿過,牢牢釘仆地下!

      熊道元閃撲而至,從那人身上拔出銀槍,邊狠狠朝屍體土吐了口唾沬,哺哺
    咒罵。

      燕鐵衣沉沉的問:「這是誰?」

      熊道元餘恨未消的道:「就是那替胡絢與柯乃禾穿針引線,坑害裴爺的林弘
    禮。」

      燕鐵衣怒道:「為何不先問沈娟下落再殺?如今卻要耗費功夫去找!」

      熊道元吞了口唾沬,表情頗為遲疑,期期艾艾的道:「魁首……不用去找了
    ……」

      燕鐵衣臉色一沉,道:「為什麼?我答應裴詠,要好好照應他的未亡人的…
    …」

      苦澀的一笑,熊道元低啞的道﹕「沈姑娘………早已自盡啦,就在被胡絢擄
    來的第三天晚上,上吊死的………」

      猛的一震,燕鐵衣怒吼道:「誰說的?」

      熊道元指了指地下林弘禮的屍體,道:「就是我們逼著這傢伙說的,我一氣
    之下始幹掉他………沈姑娘堅貞剛烈,不願清白遭污,又不忍眼見他丈夫受到那
    種折磨,這才自絕了的,他們卻連當時正在受罪的裴爺也瞞著;沈姑娘的墳墓就
    在樓後,崔厚德去查看去了………」

      茫然空洞又悵失的,燕鐵衣沉重坐下,淒迷的注視遠天縹緲雲霞哺哺:「在
    地是連理枝………在天為比翼鳥………死了好,死了也好…………」

      崔厚德滿頭大汗的奔了出來:他喘了幾口氣,觀顏察色,小心翼翼的道﹕「
    稟魁首,樓後確是沈姑娘的墓,沈姑娘……業已去了………」

      解下縫在腕臂上,深嵌入肉的「倒鬚帶」拋落,燕鐵衣傷感的道:「我們所
    能做的,便是令那些害死他們的人陪葬……事實上,等於什麼也沒做………」

      熊道元關注的道:「魁首,你的臂,傷了………」

      接過崔厚德下去從地上檢起來的「太阿劍」,偕同「照日劍」插回鞘內,燕
    鐵衣沙啞的道:「不要管我,帶馬……我們回去,未來的日子展現眼前,只怕還
    多著這種充滿淒苦血腥的辛酸味………」

      於是,他們離開了,三人三騎的影子被夕陽的血暉長長映在地面上,顯得那
    樣的淒涼又落寂﹔「臨波軒」前,躺著那些永不再盛觸世春悲酸的屍體,就宛如
    朝著亙古以來便錯雜紛亂的人間嘲笑。爭執些什麼呢?掠奪些什麼呢?秋夙又在
    輕輕的咽泣了……。

      從「仙跡山」的「臨波軒」報了故友裴詠的血海深仇回來,燕鐵衣也不過剛
    剛才養好傷勢,一股曲

      暗入明的逆流又在「青龍祉」所掌握的地盤裡逐漸掀起了波濤,先是陰晦的
    ,等它看得出浪花的時候,事態業已相當嚴重了。

      這是陽光普照,天氣晴朗的早晨。

      「青龍社」「龍雲旗」領主「魔手」屠長牧匆匆自迥廊行往燕鐵衣的寢居—
    —在「龍魂樓」後面一個植滿龍柏的雅園中那幢氣勢亦相當磅礡的「黑雲樓」。

      「魔手」屠長牧乃為「青龍社」的首席領主,換句話說,他是「青龍社」的
    第二號人物,除了魁首燕鐵衣以下,「青龍社」就數他的地位最為崇高了,他是
    個五旬上下年紀的人,外貌一點也不起眼,除了那雙手有點特別顯得粗厚巨大之
    外,容貌沒有絲毫奇突之處,他看去是那樣的平凡,就和你平常在街上或田間隨
    時可以遇見的任何一個五十歲左右的普通人一樣。來到黑雲樓之前,屠長牧急匆
    匆的叩繫著門扉上的黃銅獸環,幾聲清脆的敲響過後,門見立開,「快槍」熊道
    元當門而立。

      一見是屠長牧駕臨,熊道元連忙堆笑哈腰:「大領主,今天可是什麼喜事呀
    ?尊駕來得這般早法?」

      「少廢話,魁首起身了沒有?」

      熊道元忙道:「早起來了,如今正在樓下用膳。」

      屠長牧沉聲道:「傳報求見。」

      連忙往旁一側身,熊道元恭謹的道:「大領主駕臨,魁首是一定要見的,大
    領主,不敢勞候,請。」

      於是,屠長牧也不再遲疑,他大步踏入門去,經過前面擺設奢華的大廳,彎
    過甬道,來到一間掩著門兒的書房前面。蹍隨於後的熊道元連忙搶上一步,輕輕
    扣門,謹慎的道:「啟稟魁首,大領主求見!」

      冰花格子門迅速啟開,來開門的竟是燕鐵衣本人,屠長牧立郋躬身施禮,低
    沉的道:「清晨攪擾魁首雅興,尚請魁首恕罪。」

      燕鐵衣一把拉著屠長牧的手,笑道﹕「那來這麼多規矩?長牧,快進屋裡坐
    。」

      來到這間四壁排滿書架,並堆集著各式詩書善本的書房裡,燕鐵衣先將他這
    位頭號臂助安排坐下在那張描金雕花的黑漆方几對面,然後,他自己也才盤膝坐
    到錦墊上,跟進來的熊道元連忙先替屠長牧佈上碗筷,並在碗中傾注了參茶,然
    後才默默退到一邊。黑漆方几上,擺著四隻景德藍的高腳瓷盤。盤中,各為玫瑰
    糕、油酥餅、炸春卷、肉沬饅頭,旁邊的銀質小盆,另盛著半盆珍珠米熬成的稀
    鈑。

      燕鐵衣笑道﹕「我剛要吃早飯,你來了正好,陪我一起吃。」

      屠長牧沉鬱的道:「魁首,有些事要向魁首稟報!」

      先挾了一塊「玫瑰秣」到屠長牧面前,燕鐵衣道﹕「管點『玫瑰糕』再說,
    又香又甜又酥,入口簡直便化了,相當不錯,來,長牧,吃點。」

      說著話,他自己大口喝下半碗參湯,然後,風捲殘雲般便將几上的點心狠吞
    了一半,然後,又將剩下的半碗參湯一口飲乾。

      只咬了一口「玫瑰糕」的屠長牧,不禁有些愕然道﹕「魁首,你吃得這麼法
    ,莫非有事!」

      抹了抹嘴,燕鐵衣笑迷迷的遺:「我沒有事,有事的是你。」

      屠長牧憂形於色的道:「不錯,我確是有事,更急稟魁首。」

      燕鐵衣平靜的說道:「一定不會是些好事,對不?」

      怔了怔,屠長牧道:「魁首知道啦?」

      搖搖頭,燕鐵衣道:「從你的神色間已告訴我了,長牧,你先吃完東西再說
    話,任它什麼麻煩也有「青龍社」背柱頂著!」

      嘆了口氣,屠長牧食不下嚥的道:「魁首,怕有人在一根一根偷著拆除我們
    的『脊柱』了!」

      童稚的面龐上是一片天真絢燦的笑容,燕鐵衣道:「不要危言聳聽,誰能有
    這麼大的狗膽?誰能有這麼大的力量?」

      屠長牧低沉的道:「我就是為了最近這一連串發生的不幸事件,才急著來謁
    見魁首的,因為事情已十分嚴重了——」

      燕鐵衣安詳問道:「嚴重到你不能代為處理嗎?」

      淡淡的眉蹙皴著,屠長牧道:「自從魁首從『仙跡山』回來之後,這些日子
    一直在養傷靜憩,如今你才剛剛獲愈,設若事情不是這般險惡,我也不敢前來驚
    擾魁首的靜養,本來,當前幾樁快報傳到之際,我猶自己交待處置了事,但類似
    的消息連連不斷,且手法如出一轍,又卻是相同的不幸事件,我就覺得事態不對
    了,再三斟酌之下,認為還是稟報魁首知悉,並由魁首親自處斷比較妥當。」
                第八章 魂飛冥冥 兇殺隱現

      燕鐵衣深深知道他的這位頭號臂助——「魔手」屠長牧的為人及習性,屠長牧
    是一個異常冷靜,鎮定又神思敏捷的人,日常協助燕鐵衣處理整個「青龍社」的內
    外事務,甚至不用燕鐵衣自己煩心,大多的問題都會在他那裡便獲得解決,現在,
    有他所不能承當的困難而必須親由燕鐵衣決定了,這困難可想而知便不會太小。

      屠長牧見燕鐵衣沒有說話,又悒鬱的道:「魁首,我想將近來發生的這些事情
    向魁首一一稟報﹗」

      燕鐵衣道﹕「說吧,我自準備好了。」

      潤潤嘴唇,屠長牧慎重的道:「首先,大約是月餘之前,我們社裡在川境「合
    成府」的「鐵手級」首席大首領魏自奇突然失蹤,三天之後,駐「奉節縣」的另兩
    名首領已跟ぴ沒了下落,接ぴ「江陵」的「大首腦」李明麾下最為得力的助手,也
    是「鐵手級」首席大頭領身份的蘇昌亦找不到,四天前杭州市「大首腦」陶昂派人
    飛騎傳報,他的「鐵手級」首領大頭領沙雙峰也不知下落,今天,就是剛才一會兒,
    又有兩樁消息遞到,一樁報告是居然連「合淝」的「大首腦」商傳勇也失了蹤跡,
    另一樁,卻指示了部份這些失蹤弟兄們的下落……」

      燕鐵衣平靜的道:「說下去。」

      屠長牧表情陰霾的道:「這樁消息指出,魏自奇的腦袋早已吊掛在「廣元府」
    的城樓子上,是官家秘密處斬的,李明手下的「蘇昌」則被棄屍荒野,於「江陵城」
    外十里處發現,沙雙峰也死了,被人挖去心肝五臟,丟在一處亂葬崗裡……至今尚
    不知「奉節縣」那兩名首領及「合淝」「大首腦」商傳勇的下落,不過按我的判斷,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燕鐵衣沉默下一會,道:「這些事都是最近一月發生的麼﹖」

      屠長牧點點頭,道:「是的,最先我還以為是偶然,其次我想乃屬巧合,但接
    二連三的發生了我們駐派各處通埠大邑的重要弟兄失蹤事件,我就感到不對頭了,
    待到「合淝」「大首腦」商傳勇也突然不見的快報傳來,我已決定要請魁首親自裁
    決,等我再看見另樁指示了部份失蹤人員死亡命運的消息後,我更迫不及待的要趕
    ぴ來見魁首了。」

      燕鐵衣冷靜的道﹕「對這連串的不幸事件,你有什麼看法﹖」

      屠長牧憤怒的道:「這顯然是一整套對我們「青龍社」有計劃的殘酷陰謀﹗」


      燕鐵衣頷首道:「不錯,但為什麼﹖」

      苦笑一下,屠長牧道﹕「魁首,我們的組織龐大,基業深固,平常營生範圉甚
    廣,在江湖上又盛名諠赫,所謂樹大招風,過往今昔結下的仇怨又多,為什麼原因
    而遭至這連串的不幸事件,可以預測出千百種理由,委實不易追查明確。」

      燕鐵衣緩緩道:「不然。」

      怔了怔,屠長牧道:「莫非魁首已有卓見﹖」

      站起身來,燕鐵衣哺哺的道:「這一定是某一個,或某一批我們已知的敵對者
    或臨時萌念的隱伏敵對者所玩的把戲﹗」

      屠長牧忙問﹕「魁首是指……」

      燕鐵衣冷冷道:「這些事情從表面上看似是千頭萬緒,一團亂絲,不容易令人
    明白從那裡著手找出根由,但只要稍微分析歸納一下,則不難抓住重點,從而追索
    元兇。」

      屠長牧頷首道:「是的,但我敢請魁首更進一步的指示。」

      在居中來回踱著,燕鐵衣一邊微微敲擊自己腦門,嘴裡也不知哺哺些什麼,屠
    長牧與一邊肅立著的熊道元俱皆屏息靜氣,不敢出聲。

      燕鐵衣那張純真而童稚未泯的面容上,這時又浮起一抹森森的煞氣,漾起一片
    狠酷的陰毒,他踱著步子,雙目中閃泛著血光。良久,燕鐵衣又坐了下來,他閉閉
    眼睛再睜開,低沉的道﹕「我們再從頭把這些事件歸引整理一番……」

      屠長牧小心的道:「請魁首開頭。」

      燕鐵衣冷凜的道﹕「第一、被害者俱乃本社的重要人員,可見對方的目標是我
    們叫青龍甘卜,易主言之那個人或那一群人,若非與我們有舊仇,便是要主動打擊
    我們﹗」

      屠長牧道:「這是必然的。」

      燕鐵衣道:「第二、我們被害的弟兄之中,有的被棄荒野,有的遭官府處決,
    這不會是對方故佈迷局,而必有其內因,我可以斷定這連串的不幸事件全是一個主
    兒幹下的,天下沒有那麼多的巧合﹗」

      頓了頓,他按著道﹕「第三、不管我們失蹤的弟兄是被官府處決,抑是由不知
    什麼人殺死,其結果總是丟了性命,我判斷他們的死亡,尚非是由擄劫者直接下的
    手,可能是由第三者,他就是反正和這些死亡弟兄有仇的人下的手。」     
                

      屠長牧迷惘的道:「但被官府處決懸首示眾的弟兄呢﹖莫非他和官府的什麼人
    有仇﹖」

      燕鐵衣道:「不,若與官家某個私人有仇,被劫了去至多也是喑裡斬了,不會
    懸首示眾,只要懸首示眾了,便極可能是犯大案追緝伏刑者——魏自奇在投效本社
    之前,是否曾在外頭犯過什麼案子﹖」

      沉吟著,屠長牧雙目倏亮﹐他急道﹕「我想起來了,魏自奇在四年之前,曾經
    因為在「廣元府」一家酒樓上喝多了酒,與人因細故爭吵起來,將對兩名酒客自窗
    口拋下大街活活摔死,而其中一名酒客即是「廣元府」首富趙文的獨生子,這趙文
    與「廣元府」府尹有八拜之交,記得當時便懸桂貼出告示追緝魏自奇歸案﹗」

      燕鐵緩緩道﹕「但他們沒有做到,因為魏自奇投效了我們,在我們的勢力庇護
    下,憑六扇門裡那些吃冤枉糧的鷹爪孫們是連沾也不敢沾的,可是,若是有人將魏
    自奇擒住送去,則他們當然是歡迎不瑕了。」

      屠長牧思索道﹕「不過,為什麼呢﹖那搶擄魏自奇的人,若是與魏自奇有仇有
    恨,他既有力量擄劫魏自奇,更該親手殺之,為什麼卻送去官府借人之刀,這大可
    不必呀,他自已動手不更為隱密方便麼﹖」

      猛一拍手,燕鐵衣道﹕「魏自奇犯的案是殺了人,那人是「廣元府」首富,趙
    貫的獨生子,案發當年且曾有緝捕公文追拿魏自奇,會不會也有賞金﹖有花紅﹖而
    那擄劫魏自奇的人乃為了賞金花紅竟而下此辣手﹖」

      連連點頭,屠長牧道:「相當可能。」皺皺眉,他又道:「但,他為什麼卻會
    挑著我們的人呢﹖」

      燕鐵衣寒森森的道﹕「這個人或這批人,一定是仇視我們的,不管以前就仇視
    我們與現在才仇視我們,不管他是表面的敵人或潛伏的敵人,總是一心一意要打倒
    我們,而對方卻又在此行功中索取代價﹗正是一舉兩得……長牧,無論這人是誰,
    其用心之狠毒冷酷決不可恕﹗」

      屠長牧愁苦的道:「這是當然,不過,若是我們明擺著的對頭仇家,猶易追查,
    如果這個人乃是伏伏不動的,便難得找他出來了,魁首,我們不能放任他,一個接
    一個擄劫去我們各處各地的人手,更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王八羔子送我們的終啊﹗」


      燕鐵衣煩躁的道:「我此你們還心急﹗」

      這時,肅立一側的熊道元插口道﹕「啟稟魁首,我們被弒、失蹤或死亡的那些
    弟兄,也都是社裡頗有份量的角色,甚至連我們「大首腦級」的重要人物也遭了毒
    手,可見這伏在暗處逐向我們襲擊的傢伙,武功相當強悍,不論他是單獨或成群,
    全夠得上硬紮,而且,對方也十分有頭腦,他們是在各個擊破、分別殲滅,更藉此
    而收取了代價﹗」

      燕鐵衣哺哺的道:「各個擊破、分別歿滅﹖」

      屠長牧道:「可不是,一點一點的吃下我們,又借刀殺人﹗」

      燕鐵衣吸了口涼氣,他道:「我想:被棄屍荒野的幾個弟兄,也一定是被這人
    送交給他們的仇家處絕了,明顯的,這人也自其中獲得了好處﹗」

      屠長牧恨聲道﹕「使盡一切方法,也要把這個人找出來幹掉,否則消息傳出去,
    非但本社威信掃地,貽笑江湖,就連所有內外兄弟都風聲鶴淚,人人自危了﹗」

      燕鐵衣凝重的道:「你可有點頭緒先自何處下手﹖」

      屠長牧點點頭,道﹕「我想立即派人趕往「廣元府」查明是誰將魏自奇擒送交
    官的﹖另外,再派幾批弟兄出去迅即探查其他失蹤各人平素的仇家是誰﹐然後按照
    所得的事實結果逐項追究,總會弄出點名堂來。」

      燕鐵衣沉吟了一下道:「這不失是個辦法,但也要提防對方故佈疑陣﹗」

      屠長牧領悟道:「魁首的意思也不要中了他挑撥離間,嫁禍於人的詭計﹖」

      燕鐵衣道:「是的,臂如說,可能他是將我們的弟兄擄劫去交給想殺我們這些
    弟兄的人,也可能是那王八蛋自己幹的好事,故叫我們追入死角,甚至他特意造成
    某一類的獨異手法,留下某一種破綻,好叫我們錯找他人,更遂他的惡毒心願,你
    交待出去辦事的人,發現可疑之處固須追究,但切切不可冒失,以免中了那王八蛋
    的計﹗」

      燕鐵衣又道:「同時傳令下去,所有弟兄全部加強戒備,注意任何可疑情況,
    不管堂口或外地的人都需要特別小心了﹗」

      站起身來,屠長牧道:「我記住了,我就下去籌劃一切,魁首還有吩咐嗎﹖」


      燕鐵衣低聲道:「目前就暫時這樣措施吧,長牧,你多費心。」

      躬身為禮,屠長牧匆匆出門而去,熊道元湊上一步,語聲裡有掩不住的火爆味
    道:「魁首,我認為這樣做還不夠。」

      橫了他一眼,燕鐵衣道:「你的意思﹖」

      熊道元氣咻咻的道:「首先,我們要為魏自奇報仇,派人去宰掉「廣元府」那
    個處決了魏自奇的狗官,連那出花紅賞金的富紳趙貫也不能放過,其次,凡是與我
    們作過對的仇家我們挨幫挨派去查問,同時陳兵城下,勢必要弄個水落石出才行…
    …」

      燕鐵衣搖搖頭,道:「你是在瞎胡鬧﹗」

      熊道元固執的道:「只有這樣做才最有效﹗」

      燕鐵衣冷冷的道﹕「我看你是昏了頭了,處決了魏自奇的國法,責任並非全在
    那府尹身上,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要找的是送魏自奇入虎口的人,怎能冒險殺戮
    朝廷命官﹖這樣做將會引起軒然大波,如果殺了那官兒,再弄得和官兵火拼﹗這代
    價又何其巨大﹗同樣的,也不能毫無憑據便找上我們各個對頭的山門,否則一旦搞
    僵,他們對我們便將群起而攻了,那時我們的犧牲豈又是僅僅幾條人命而已﹖」

      揚了揚眉,他又道:「魏自奇在官府留了底案,混跡江湖本可擋災,尤其是在
    我們庇護之下,但他不幸又被送回官府,這個送他回去的人才是我們要找的人,魏
    自奇若未死,我會傾力教他逃生,他死了,也得替他報仇,必須搞清楚報仇的對象。」


      熊道元恨恨的道﹕「我真想找個人咬一口……」

      燕鐵衣一伸手臂,道:「喏,這裡﹗」

      臉孔倏紅,熊道元惶恐的道:「魁首恕過﹗」

      燕鐵衣平靜的道:「我曉得你為那些冤死的弟兄憤怒不平,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但不能叫悲恨沖昏了理智,否則,胡幹一通,非但得不償失,更牽累了我們多年辛
    苦奠定的基業,這就是大大的不值了﹗」

      唯唯喏喏,熊道元不敢再說什麼,燕鐵衣思索了片刻,又開口道:「做事情要
    有方法,擇定目標逐步努力,不可漫無頭緒混撈混抓,這些不幸的事情既已發生﹐
    我們處身其中便首須鎮定,切忌自亂了腳步,我看這個在黑處向我施暗算的人,早
    晚也會揪他出來﹗」

      熊道元忙道:「我也相信他逃不掉,否則,我們也就等於被人抹烏了臉啦……」


      燕鐵衣哼了哼,道:「要抹黑我燕鐵衣的臉,怕也不是容易的事,更不是一件
    令人愉快的事,那將要使對方付由極大的代價﹗」

      熊道元笑道﹕「魁首,如今我們自己可是在先墊老底了………」

      望著幾上的早餐,燕鐵衣道:「別在這樣淨說些喪氣話——把桌上的東西收拾
    下去。」

      答應一聲,熊道元急忙上前動手收拾,邊道:「魁首吃飽啦﹖」

      忽然笑笑,燕鐵衣道:「你沒看見我在屠大領主正式談及主題之前便急著風捲
    殘雲,狼吞虎嚥﹗他那臉色我一看就知道不會有好事情來報,所以搶先塞飽肚子,
    也免得聽過了這連串的噩耗之後愁得吃不下。」

      手托著剩餘的食物,熊道元也笑道:「可不知大領主還有心情填「五臟廟」沒
    有﹖」

      燕鐵衣目光凝聚:注定樑上一點沒有出聲,好像他正在研究著屋樑中那一點有
    什麼奇異之處一樣,非常專注,非常慎重,童稚清新的面龐上一片略帶木然的表情,
    於是熊道元不敢再說話了,他知道,他們的魁首不是在研究那條木樑,而是早已神
    馳於某些繁複雜亂的問題中去了。
                第九章 張天網 青龍生雲

      就在「魔手」屠長牧向燕鐵衣稟報過那一連多次的離奇不幸事件之後,就在他
    積極展開行動的半個月,宛如一條無形的冷箭,射向了「楚角嶺」「青龍社」的大
    堂,惡劣又令人失望的消息連串飛傳回來,而緊接在這些愁苦的消息之後,又有更
    多更震動人心的事突然發生,「楚角嶺」上便彷彿籠罩了一層濃鬱的霧,「彈劍樓」
    的「龍魂廳」裡,也似是連空氣也泛著寒瑟冷森了……

      在「龍魂廳」盡頭那張虎皮椅上,燕鐵衣正毫無表情卻目光如刃般的沉著臉,
    傾聽屠長牧及另三名來目外地專差的稟報,屠長牧平凡的臉孔上,卻帶著不平凡的
    激動。

      「……「廣元府」的官衙,我們派去的弟兄業已仔細探明了魏自奇遭到處決的
    內幕,魁首,那竟不是官家動的手,當他們見到魏自奇的當時,魏自奇早已變成一
    具死屍而且身首異處了,換句話說,連動刑處斬魏自奇的程序也叫那暗裡的仇家代
    勞啦,那人先與市廣元府的官方取得了聯絡,他在拿去三千兩紋銀的賞格之前,先
    親自扯開包裹著魏自奇屍首的油布,魏自奇雖是死了,但仍算由那人擒捕歸案,且
    是正身,所以官家也無話可說,仍然賞貿金照付……」

      燕鐵衣冷森的道:「那人的容貌、口音、身材可已打聽出來了﹖」

      搖搖頭,屠長牧恨聲道:「他是蒙著臉的,黑布頭套直套到脖子,江北口音,
    身材瘦長,當時親自在旁參興此事的一名皂役透露,是個男人,年齡可能已在中年
    以上,但他的長像如何,確實歲數,卻不曉得。」

      燕鐵衣憤怒的道﹕「還有別的線索麼﹖」

      屠長牧道:「沒有了,「廣元府」一處所得到結果只是如此。」

      霍然站起,燕鐵衣道:「十天前,又在「奉節縣」外驛道上發現了那兩名失蹤
    頭領的屍身,兩具屍體上蜂窩似的叫人給桶了幾十個血窟窿,這樣的天氣裡屍身業
    已泛了腐臭,跟著就又傳來「合淝」「大首腦」商傅勇被人遺屍客棧房中的飛報,
    說屍體紫黑浮腫,七竅流血,像是服毒而亡的,商傳勇瘋了麼﹖他會跑到一個小鎮
    甸的下等客棧陋室中服毒﹖這明擺明顯是遭人暗算了的,最近派去這些出事地方查
    探內情的人手,又個個挾著尾巴回來稟告沒有找著端倪,不知道這些失蹤並死亡弟
    兄私下裡有那些仇家,這不等於什麼線索都沒踩出,全是一群飯桶﹗」

      屠長牧低著頭沒有做聲,站在一側的應青戈與莊空離也面無表情的沉吟著,燕
    鐵衣又咆哮道:「好,這些大把大把的棘手紕漏才出不久,連解決這些麻煩的邊尚
    未摸著,可又出事了,你們三個混帳又先後傳來了惡訊,「濟南」的鐵手級首席大
    頭領沙甦又沒了影,另外駐在「通涼集」「李家溝」的兩名頭領也失了蹤,這一下,
    我看他們三個也必凶多吉少,還叫他們加意防範來著,實際都防範了些什麼﹖我告
    訴你們,都潛伏暗處的王八蛋如今正在拍手大樂,隱在一角看我們手忙腳亂的笑話,
    「青龍社」自立堂開山以來,幾時過這樣丟人事情﹖而且一發生便是不休不止的一
    大串﹗」

      那三名回山報訊的專差早已面無人色,嚇得慄慄直抖,頭也不敢抬起來一下,
    連手腳全沒了個放處。燕鐵衣暴烈的接著又道:「「濟南」「大首腦」葛貴如今採
    取了什麼行動﹖」

      三名專差中,站在左手的一個連忙抬起頭來,顫慄的道:「回魁首的話……我
    們「大首腦」業已派出其他八名頭領並他本人分成四組,展開了嚴密的查兇行動,
    另外,屬下的得力兄弟各派往境內的道口關卡,以及人多混雜的茶樓酒肆或娼館、
    賭檔中明緝暗訪,所以……」

      一揮手,燕鐵衣怒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物﹖豈會如此輕易使由你們找著了﹗
    用這方法去查緝那人無異大海撈針﹐根本就不可靠﹗」

      那名專差可憐巴巴的道:「回稟魁首,我們已經盡了全力,葛大首腦自出事之
    後,便一直愁得茶飯不思,四處奔走緝兇,這幾天來,人也瘦了,連眼眶子都全陷
    進去了……」

      哼了哼,燕鐵衣道:「你三個先下去﹗」三名專差如獲大赦,立即行禮之後踉
    蹌退下,等到他們出去了,燕鐵衣才幽冷的道:「現在,該怎麼辦﹖我們總不能任
    什麼事也不能做,光眼睜睜的看著我們的弟兄被對方一批一批的吃掉﹖」

      頓了頓,他又冒火:「在外地我們共派有十名「大首腦」,每名「大首腦」轄
    下是一名「鐵手級」首席大頭領,及五名「鐵手」頭領,五名「銅手」頭領,像眼
    前這樣叫人家逐個擺平,用不了多久便會像宰渚一樣,宰個干淨,你說人命的傷亡
    無可坐視,使本社的顏面又怎生維持﹖那個隱在暗處的畜牲等著嘗夠了甜頭,包管
    就摸上青龍社的「總堂」來開戒了。」

      干咳一聲,屠長牧沙亞的道:「但是實在找不出線索來啊……」

      燕鐵衣煩躁的道:「莫不成便坐在這裡等對方自己前來通名報姓﹖」

      嘆了口氣,屠長牧道:「唉,真是妖,天殺的妖孽﹗」

      此刻,「金鈴子」應青戈輕聲道:「魁首,且請平心靜氣,從長計議,不管對
    方是誰,也總是個活人,也總和我們具有相似的智慧,我們只要好好研討分析,遲
    早能找他出來﹗」

      燕鐵衣道:「不能再遲了,到現在為止,已有九個我們的好手被殺或失蹤,而
    且其中竟包括一名「大首腦」,四名「鐵手級」大頭領,四名頭領,這樣的折損數
    目,是頗為令人震驚又切齒的,我們損失不起——不論實際或威信上損失不起﹗」

      一直沉默著的莊空離,終於低緩的開口道:「魁首,事實上,敵暗我明,防不
    勝防,誰也不知道對方是誰,毫無徵侯可尋。天下這麼大,我們的基業所在又這麼
    廣,對方可以隨意來去,挑選目標下手﹐我們勢無法將主力聚集在某一點上枯侯死
    等,而且對方也決不會扭鋒來襲,事到如今,我們連絲毫可資參酌的線索也找不到,
    茫茫人海,浩浩宇宙,又到那裡下手去追拿這暗處的煞星呢﹖」

      燕鐵衣不悅的道﹕「照你這麼說,我們便不聞不問,任由那王八蛋宰割凌辱了﹖」

      莊空離忙道﹕「當然也不是這樣﹗我的意思是講,除非能想出一條妥善可靠的
    計策,否則僅是毫無頭緒的東撞西闖,恐怕難得收到實效﹗」

      面色稍緩和了一下,燕鐵衣道:「但是,那一種方法才能揪他出來呢﹖」

      應青戈突然道:「誘敵﹗魁首,誘敵﹗」雙目一閃,燕鐵衣頷首道﹕「不錯,
    想個法子誘他出來﹗」

      屠長牧也讚同道:「這個原則是正確的,魁首,不管對方是否為我們的仇家,
    抑或暗裡對我們懷恨,他或他們一定是仇視「青龍社」且又冀求以此暴行獲取酬勞
    的,我們何不也以這種情況安排下誘餌﹐勾住他現身﹗」

      燕鐵衣道:「是的,但怎樣安排」

      應青戈接口道:「找一個平素與我們無來往的幫會或個人,叫他們風聲放出去,
    就說因與我們此中某人結有深仇,願以一筆鉅額花紅懸宜那助他報仇之人,然後,
    我們自當埋伏於被獵物的四周,等那煞星前來入網﹗」

      燕鐵衣沉吟道﹕「如那野種沒聽到這消息或不肯上當呢﹖」

      苦笑一聲,應青戈道:「這就只好碰運氣了,魁首,對方如中計前來,自是最
    好,否則,便另外策思方法吧……」

      燕鐵衣想了想道﹕「也好,總比束手無策的干瞪眼要強,我們總算在行動了。」

      屠長牧問道:「青戈,你可有了腹案﹖」

      應青戈點點頭,道﹕「風聲出去的地方就該在濟南左近,因為對方才在那裡得
    了手,料想不曾離開不遠,消息散播開來對方也容易探悉,而且濟南離這裡不靠近,
    也好讓對方不至顧慮我們總堂的高手追撲,我已想到,濟南城十多里處的「黑樹窪」
    相當熱鬧,那裡有家武館,武館的教頭和我以前有過一點交情,這點交情很淡。外
    頭人也不知道,我們用他為勺餌﹐讓他將言語傳出去。」

      屠長牧道:「如果他不肯呢﹖」

      應青戈苦笑一聲道:「「青龍社」的領主親自前去求他幫這個忙,他會不肯麼﹖」

      燕鐵衣道:「當然也得給人家點報酬﹗」

      應青戈點點頭,道:「這個我會去辦。」

      莊空離道:「人選﹖」

      應青戈道﹕「妳是說由那些人去設伏擒兇﹖」

      莊空離笑道:「自是問的這個,莫不成還問你那些人去喝酒吃肉﹗」

      瞪了對方一眼,應青戈道:「這必須由魁首決定。」

      燕鐵衣道:「你自己說說看。」

      略一沉吟,應青戈又道:「魁首,我們這一著若是落空,自不必談,但既然有
    心擒兇,便必須有週全準備,務求一擊而中,只要對方來了便決不能讓他生還,所
    以,去設伏動手的人定要挑揀幾個好手。」

      燕鐵衣頷首道:「這當然,你的意思是由那些人去呢﹖」

      應青戈緩緩的道:「屠老大、我、空離三人全去,另外率頜四名「衛山龍」中
    的二名,一共五個人,想也足夠了。」

      所謂「衛山龍」乃是「青龍社」總堂專司守護之責者之職務名稱,當然,能擔
    上這個重任的角色,亦是一流的能手,整個「青龍社」中,僅有「衛山龍」四名,
    應青戈要帶了一半去,在實力上來說,已非常堅強了。

      燕鐵衣道:「可以,我要不要也去呢﹖」

      搖榣頭,應青戈道:「我們都去了,嶺上除了魁首再無主事之人,若魁首也相
    偕而去,總堂口豈非群龍無首了嗎﹖」

      燕鐵衣一笑道﹕「其實還有大執法陰負咎在,但好吧,我不去便是,一路上你
    們自己得多加小心了。」

      屠長牧道:「我的意思是明天清晨便啟程,早早辦完這懸案,也早點了卻心事﹗」

      應青戈道﹕「不,今晚上便走,夜暗可以掩隱行蹤。」

      屠長牧頷首道﹕「也好。」

      燕鐵衣沉思著道:「今晚你們不用再向我解行,屆時煒開便是,若有什麼消息,
    要馬上飛騎回報於我,我要隨時知道詳情﹗」

      微微恭身,屠長牧道:「魁首放心,我們自含盡快相機回稟。」

      於是,燕鐵衣點點頭,自行離開了「龍魂廳」,當他走在回廊上的時候,腦子
    裡的思潮仍湧盪著這些令他煩躁又不安的問題……那隱伏在暗處,屢屢向「青龍社」
    施其毒手的人物,會是誰呢﹖他是單獨的抑或是也有組織的呢﹖為了什麼﹖仇恨,
    利害衝突,還是金錢﹖還是這三者的總合﹖是某一樁難以記憶的煙遠怨隙麼﹖是新
    近發生的麼﹖或是一種出自先天的怨嫉所使然,總會有一個什麼原因呀﹖

      回到「黑雲樓」下的大廳裡,「煞刀」崔厚德立即迎上來侍候,他默無一言的
    揀了他平時慣坐的一張太師椅坐下,接ぴ崔厚德雙手奉上的一杯香茗,就這麼一面
    啜品,一面陷入沉思。江湖風雲是詭異的,是火辣的、也是慘酷的,在燕鐵衣來說,
    他已經過了太多的驚濤駭浪,經過了太多的血腥兵刃,也見慣了無數的生死場合,
    他不會被一些小事所困擾,更不曾為了幾條人命便惶憂,但是,近來發生的連番不
    幸﹐並非那樣簡單,他已意識到,這其中必然包含了一些至今他仍然想不透的重大
    陰謀。

      「陰謀」,想到這兩個字眼,他的心臟便不禁抽縮了一下,嫩白柔潤的面龐上,
    更顯得陰狸重重了……。

      就在這樣沉郁煩悶的心緒裡,直挨到深夜他上了床,人躺在錦厚衾暖的臥榻上,
    腦海中仍是思潮洶湧,起伏不定,在一忽清晰,一忽矇朧的意念翻騰著,於是有一
    個,有好些模糊的影像便在他的冥想中重現,一下子近了,一下子又遠了,一下子
    頗倒過來,一下子又游開去。

      燕鐵衣閉著雙眼,在彷彿一團團的灰黑霧氳中﹐感覺得出腦子裡這些魅影的猙
    獰,他們似乎在他的心中狂笑,又宛如在他的幻想中得意的舞蹈,那張臉,好幾張
    臉,總是如此迷矇,像很清楚,其實誰的容貌也不似,突然間,那些旋繞於燕鐵衣
    腦子裡的一張瞼孔向他逼近了,紅髮獠牙,眉目如死,而且七竅中鮮血津津,燕鐵
    衣猛然待抓,那張臉又驀的變成了商傳勇淒哀無告的面容,似是偯著無盡冤屈愁苦
    般凝視著燕鐵衣,他心腔子裡猝然收縮,大喝一聲由床上躍起——室中銀燭熒熒,
    光華明燦,一切仍與先前無異,很平靜、很安詳,他也依然在床上,只是,業已冷
    汗涔涔了。
      這是一場淺淺的夢,卻是可怕的惡夢,燕鐵衣胸口劇跳,汗水透衣,他怔怔的
    擁被坐起,腦子裡仍清晰記得方才那在下意識中所形成的幻覺與影像……

      那隻由鬼臉轉換成商傳勇的臉,看上去該是如何的愁鬱淒苦,多麼的悲涼酸楚,
    好像要傾訴些什麼,要宣洩些什麼給燕鐵衣知道一樣,莫非是,他果真地冤魂不散,
    自陰世裡要求燕鐵衣為他報仇麼﹖

      剛透過一口氣來,燕鐵衣伸手抹去額門上的冷汗,此時已響起輕促的扣門聲,
    熊道元的嗓音有些緊張的在外面問:「魁首,魁首,有事麼﹖」

      覺得口干舌苦,燕鐵衣低沉的道﹕「進來吧,給我端杯茶來﹗」

      於是,門兒輕啟,熊道元躡著手腳走了進來,他帶著三分迷惑意味瞧著燕鐵衣,
    吶吶的道﹕「方才我在外頭好像聽到魁首喝叫了一聲,可是有什麼不對﹖」

      閉閉眼,燕鐵衣道:「沒有什麼,只是在迷糊中做了場惡夢而已。」

      熊道元愕然道:「惡夢﹖什麼惡夢﹖」

      燕鐵衣倚在黃銅雕花的床頭柱上,澀澀的道﹕「我躺在床上一直胡思亂想,就
    這樣似睡非捶,打了會盹,矇朧中,像似見到很多張臉,瓢瓢忽忽又遠遠近近的些
    人臉,那就好似在霧裡看著些鬼臉一樣,叫人心中驚怖悸慄,但我下意識裡知道這
    些人臉就是最近隅伏暗處殘害我們弟兄的那干人,我剛剛抓住其中一個,那張臉又
    突然變成了商傳勇的臉,好淒慘,他用一雙悲切的眼睛瞅著我,像叫我替他伸冤…
    …到醒過來,業已冷汗透衣了……」

      熊道元也不由自的打了個寒噤,忐忑不寧的道﹕「日有所思,被有所夢,魁首,
    這些天來,你為了社裡一批弟兄的不幸事件搞得心緒煩躁,急惶不安,早也想晚也
    想,所以才會做這樣的惡夢………魁首,放開點吧,別老是記掛著,否則身子可要
    搞虧啦,那有像這樣磨人的哩﹖連睡覺都叫人不安寧,唉……」

      燕鐵衣悶悶的道:「我就是放不下,拋不開,……道元,傳說人死後有靈魂,
    尤其是冤死橫死的人更是陰魂不散,說不定商傳勇自另一個世界來向我托夢喊冤的
    ……」

      又抖了抖,熊道元苦笑著說道:「魁首,你也相信這個﹖」

      燕鐵衣用力點點頭,道:「我信,你呢﹖」

      接ぴ﹐燕鐵衣嘆了口氣 道:「要是不快點把這些麻煩解決,我可真是魂夢不
    安﹗」

      熊道元搓著手,嗦著嘴道:「一提起這樣的事,我就混身不自在……」

      斟了杯茶端上來,熊道元道:「茶冷了,要不要另泡一壺燙點的﹖」

      一口就將滿杯冷茶喝下,燕鐵衣搖搖頭,道:「這就行了,喝點冷茶也好清醒
    一下頭腦——道元,下午你出去了﹖」

      熊道元居然臉孔一紅,他吶吶的道﹕「是的,我下午叫老崔幫我替班,我……
    到嶺前的「安子集」去打了個轉……魁首,沒向你告假,請你老恕罪……」

      燕鐵衣笑笑道:「又是去找你那老相好「棲風樓」的「花鞋兒」去了﹖」

      輕笑一聲,熊道元臉孔更紅的道:「不敢相瞞魁首,我呢,我是去她那裡瞧了
    瞧,沒敢過夜就又急著回來侍候啦,怕魁首生氣,所以事先不敢稟報……」

      燕鐵衣道﹕「我有什麼好生氣的﹖你們這群王八羔子,還不全是一樣的德性﹖
    三天不聞腥就骨頭發痒,過不得了﹗」打了個哈欠,他又道:「什麼時刻啦﹖」

      熊道元忙道:「交三鼓了,魁首。」

      點點頭,燕鐵衣道:「你自去歇著吧,不用干熬夜了,有事我會叫醒你。」

      躬腰退下,熊道元正返到門口﹐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似的又再站住,燕鐵衣
    道:「有事﹖」

      熊道元咧嘴一笑,聳聳肩道﹕「沒有什麼,其實只是有點怪,不值得向魁首稟
    報的。」

      哦了一聲,燕鐵衣不想問的問了一聲﹕「怎麼說﹖」

      熊道元嚥了口唾沫,道:「下午我到「安家集」街上,就要轉進「棲鳳樓」的
    時候,恰巧遇見「晉城」大首腦朱少凡偕同一個不認識的人走過來,我怕他日後取
    笑我暗地打野食的事,急切中,正準備編個謊騙他說我乃是出公差來此,他已面對
    面的走了過來,怪的是他居然連正眼也沒瞅我一下,就這麼冷冰冰的打我面前走過,
    和他一起的那人倒還盯了我一眼……」

      燕鐵衣興味索然的道:「「晉城」的碼頭是隔堂最近的一處堂口,朱少凡為人
    又一向方正,不苟言笑,他碰上你正朝窯子裡跑,自是不便招呼,以免彼此窘迫,
    又有什麼奇特之處﹖你真是大驚小怪﹗」

      熊道元道﹕「不是這個,魁首,朱大首腦與我雖不大要好,平素也相處得十分
    熟絡,沒有一次見面會不打招呼的,怎麼說也不該頭碰頭﹐連睬也不睬,那模樣就
    像完全不認識一樣……」

      燕鐵衣哼了哼道﹕「可能你什麼地方開罪了他也末敢說……」

      搖搖頭,熊道元道:「絕對沒有,我從來沒有得罪過他………」

      燕鐵衣道﹕「平常你就是心躁氣浮,口沒遮攔,約莫你說了什麼話叫他不痛快
    你自己還不知道,或是你做了什麼事他暗裡不順心,否則,他怎會見了面不理你熊
    道元,以後你可得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免得得罪了人自己還糊裡糊塗﹗」

      熊道元委曲的道:「我是真的想不到有什麼事得罪了他嘛……朱大首腦平素對
    我很友善呀,就算有什麼事他對我不滿,也該明著告訴我,他不是那樣小心眼的人
    ……」

      燕鐵衣疲倦的道:「你下去吧,我已夠煩了,別再將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惹
    我不高興﹗」

      連聲應是,熊道元悄然掩上門退下,燕鐵衣又輕輕閉上眼,不願想什麼卻又偏
    偏思潮翻湧起來。

            ▽        ▽        ▽

      夜是深沉的,好靜。

      自己的呼吸聽得十分清楚,甚至連自己的心姚也那麼響亮,燕鐵衣渴望能入夢,
    可是,那裡睡得安穩呢﹖才一合眼,那樣怪誕幻異的影子便又宛如自幽冥中鑽進了
    他的腦海……時間,在靜寂中過去,看不見﹐摸不ぴ,但溜得飛快……

      就在這樣寂靜裡,燕鐵衣忽然發現他的房門無風自動,緩緩開啟,而有一股寒
    氣透過他的心底,他全身的汗毛彷彿也突兀的豎立起來,感覺中,像有一種什麼陰
    森的,無形的恐怖向他侵毀過來﹗真的有鬼﹖抑或真的有什麼冤魂﹖

      正在燕鐵衣疑神注視中﹖門兒啟開一半,一條人影悄無聲息的閃了進來:他一
    轉身,照面之下,不由險些將燕鐵衣的一顆心都嚇得從口腔裡跳了出來。

      室中的燈光是明亮的,映照得那人毫髮畢現。「商傅勇」他居然就早已確定中
    毒身亡,甚至連屍體都泛了紫黑浮腫的「合淝」大首腦商傳勇﹗

      鬼——第一個意念掠過燕鐵衣的腦子,使他目瞪口呆,神智與反應像一下子全
    被懾服似的僵麻了,但是,瞬息後他定過神來,緊接ぴ又推翻了這個想法,「鬼魂」
    之事到底不是合乎常理的玡,況且,燦燦然,那人,那商傳勇的一舉一動,又那裡
    像個「鬼魂」呢﹖想是這麼想,但燕鐵衣仍不禁身上起雞皮疙瘩,心裡發毛,連呼
    吸也變得粗濁了……。

      那商傳勇轉過身,陡然與床上瞠目注視他的燕鐵女打了個照面,像也是異常震
    驚,大大的一楞之後,他的面孔肌肉急速抽搐了一會,立即又變得凄哀無比,他伸
    展雙臂,就像飄浮似的緩緩朝榻前逼過來。

      猛一咬牙,燕鐵衣毛骨悚然中激怒突起,他暴烈的開口了:「站住﹗」

      室中的光影映幻ぴ商傳勇那張黑沉沉又悲慘的面容,他像要抓攀什麼似的往前
    伸開他臉上的溝紋,看見他喉結的移動,他以一種低沉徐緩的聲音,幽幽的道:
    「替我伸冤——「魁首」為我報仇,我死得好慘啊……」

      燕鐵衣盯ぴ他,惡狠狠的道:「你是什麼人﹖裝鬼扮神想來嚇我燕鐵衣,我看
    你是吃錯藥了﹗」

      商傳勇雙目是深沉的,眸瞳裡閃耀ぴ近似青碧的冷冰光芒,他的唇角抽搐ぴ,
    臉上的表情晦暗而僵木,可不真有點「陰氣逼人」的味道。他令人心驚膽顫的長嘆
    一聲:「我是被他們害死的「魁首」……我死得好慘……替我報仇……替我伸冤…
    …。」

      燕鐵衣的心房「咚」「咚」急跳,他蒼白ぴ臉,不能克制的慄慄直抖﹖但他仍
    把得住,厲聲叱喝:「好奸細,你給我來這一套算你份正了霉頭,商傳勇早就死了,
    你是什麼人﹖竟敢玩弄此等鬼蜮技倆﹗」

      那商傳勇悲苦的一笑,陰凄凄的道﹕「魁首﹗你看……你看。我……我不是商
    傳勇是誰﹖我走了好長的路,受丁好多野鬼的欺,一縷孤魂前來訴冤,你豈能如此
    待我宁魁首啊……」

      雙目突凸,燕鐵衣怒極叱道:「朗朗乾坤,清平世界,那來孤魂野鬼﹗分明你
    是個活人裝扮,卻想來蠱惑於我﹗」

      對方慘然而哭,飄飄移近,聲音哀切得可怕:「你要看看我死亡時刻的容顏麼﹖
    要看我變鬼以後的原形麼﹖啊﹗……魁首……陰間世界的道上好凄涼啊﹗……」

      燕鐵衣身子一震,勃然大怒:「叫你站住﹗」

      那商傳勇這時只離床前五步左右了,他聞聲之下,非但沒有站住,反而接近得
    更急更快﹐同時慘笑如泣,其音似鬼嚎,眨眼間,一排冷芒已有如暴雨般洒向了榻
    上﹗

      蓋在燕鐵衣身上的一張絲面子錦被「霍」地飛捲,羅網兜魚般罩住了那排暗器,
    幾乎就在錦被翻捲的一剎那,一溜青光已到了商傳勇的身前,但剛好撞上了他揮出
    的一柄「黑金短刀」。

      「噹」聲撞擊之後﹐商傳勇運返三步,一身中衣的燕鐵衣則早已赤足來到一邊,
    燕鐵衣的手中是他的「照日短劍」,青芒閃縮之下,宛若千百條蛇電狂飛而至﹗

      那商傳勇悶不吭聲,竭力抵擋,「黑金短刀」揮展穿舞,也疾如風起雲湧,猛
    不可擋,烏光泛照的短刀,帶出一波波的幻異色彩,功力之高,竟是武林中罕見的
    角色。

      燕鐵衣身形猝斜,三百劍連成三百道弧影暴潟,逼將對方倉惶躲躍,他冷笑道:
    「裝得好﹗」那人突然鷹隼也似躍上半空,單手往頂上「承塵」一撐,又快不可言
    的射來,「黑金短刀」飛斬燕鐵衣面門。

      「呸﹗」燕鐵衣不屑的吒喝,「呼」的側轉又「呼」的猛翻,「照日短劍」以
    一種奇異的路線在一抹回的光影中由下往上飛起,那人怪叫一聲,肩頭皮肉頓時裂
    捲鮮血狂噴。「黑金短刀」像箭一樣立時投射向燕鐵衣的胸膛,他不移不動,手中
    劍揮,「噹」的一聲,「黑金短刀」登時插進了屋頂的橫木裡。

      就在這小得不能再小的空隙裡,那人已閃電般衝出窗外,「嘩啦啦」巨響中一
    扇冰花格子窗被撞得七零八落,四分五裂,等燕鐵衣飛撲近前,業已找不ぴ對方的
    蹤影了﹗
    第十章  黑金刀 生死如謎


      雜沓的腳步聲又急又亂的奔向室門,崔厚德的聲音驚慌傳進:「魁首,魁首
    ,有什麼事發生麼?」

      燕鐵衣哼了哼,道:「進來吧!」

      門被推開,崔厚德當先而入,他後頭還緊跟著兩名腰粗膀闊,滿臉兇悍之氣
    的大漢,外廳中也隱隱約約站滿了人,兵刃的寒光閃閃可見。才一進屋裡,崔厚
    德已明白出了事,房中擺設零亂,鮮血斑斑,一片錦被尚拋在地下,窗戶也破碎
    不堪了,他望著赤腳站在面前的燕鐵衣,惶然道:「厚德該死,獲知警訊太遲,
    叫奸細混了進來警擾魁首﹗」

      燕鐵衣平靜的道:「罷了,熊道元呢?晚上不是他在值班麼?有人闖進來他
    都不知道﹖」站在崔厚德身後的兩名大漢,其中那生了個獅子鼻的洪聲答道﹕「
    啟稟魁首,熊大護法業已不知何處了,我們是聽到巡邏弟兄的緊急傳報,知道魁
    首寢居有異聲,這才連忙趕來的………」

      燕鐵衣臉色一沉道:「個把時辰前他還進來給我送茶,現在他會跑到那裡去
    了?」

      崔厚德身子一震,驚悸的道:「老天,他不會遭了那煞星的毒手吧?」

      此言一出,每個人的神色都變了,燕鐵衣大吼道﹕「孫三能、銀慕強,你兩
    人還是『衛山龍』的身份,你們是幹什麼吃的?立即給我找人搜奸呀!」

      那獅頭罪的大漢與他的伙伴急忙應是,回身帶著外頭的一干手下匆匆離開了
    ﹗

      崔厚德囁嚅著道:「我也去麼?魁首?」

      燕鐵衣怒道:「誰叫你楞在這裡?」

      崔厚德慌忙要去,忽然又道:「魁首,是什麼人混進你的房中?奸細還是刺
    客?是男是女?什麼模樣?我還不明白到底其中是個什麼情形﹗」

      燕鐵衣冷冷的道:「你還是不要明白的好﹗」

      呆了呆,崔厚德迷惑的道:「魁首的意思是——?」

      燕鐵衣緩緩的道:「你既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來人是刺客,男性,模樣熟
    得很,和死去的大首腦商傳勇完全相同,更明確點說,他就是商傳勇!」

      頓時目瞪口呆,崔厚德的面孔可笑的歪曲著,他怔楞了好一會,才如釋重負
    的道:「魁首……敢情你是……呃,看花了眼吧?商大首腦早就遭了毒手死亡多
    日啦,他怎會……怎會又在此出現?又怎會向魁首行刺?」

      燕鐵衣慢吞吞的道﹕「那人和商傳勇生前是一個模樣,非但容貌像,舉止、

    談吐、甚至語氣也像,況且他還口口聲聲自稱是商傳男的鬼魂,來要求我為他報
    仇………」

      硬澀澀嚥了口唾沬,崔厚德驚愕的道:「這……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
    」

      燕鐵衣道﹕「匪夷所思麼?」

      面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崔厚德道:「魁首,這件事,我看其中只怕有詐…
    ……」

      燕鐵衣瞅著他道:「怎麼說?」

      用手擦去額頭的冷汗,崔厚德道:「怪力亂神之說,無非齊東野語,不足置
    信,商大首腦的鬼魂居然會冥夜中山現,業已令人猜疑,而就算他真是商大首腦
    的鬼魂吧,也只該前來求求魁首為他復仇伸冤,斷不會反向魁首行刺呀,一個人
    在生前忠貞不二,死了變鬼也當一樣效忠故主,那有變了鬼使也變了心性的道理
    ?何況,我從未聽說鬼魂害人使用暗器兵刃的呢………。」

      燕鐵衣微微一笑,道﹕「厚德,你見解很正確,分析也極為精闢,可見你亦
    多少有了點腦筋了,不錯,那不是商傳男的鬼魂,只是一個懂得易容之術的人裝
    扮成他的模樣而已!」頓了頓,這位梟中之霸又道:「那傢伙的易容術相當高明
    ,高明得差點連我也被矇住了,初見的一剎那,我亦大吃一驚,心顫膽寒,但我
    馬上否決了鬼與存在的這個想法,認定這乃是江湖人的障眼詭計,及他逐步的向
    我逼進,我就更相信那話兒是假的了,後來證明我的判斷是正確的,他是個活人
    假扮的死鬼罷了——不錯,他將容貌舉止改裝成商傳勇,他也像極了商傳勇,甚
    至連商傳勇的暗器『沒尾釘』與兵刃『黑金短刀』也偷用上了,但他最後的行為
    卻不似商傳勇,商傳勇決不會向我行剌,而一個鬼魂更不會用暗器與兵刀傷人!
    」

      崔厚德又加上一句﹕「鬼魂也沒有血!」

      掃視了地下斑斑流染的血潰,燕鐵衣頷首道:「不錯,鬼魂也不會流血!」

      崔厚德笑道:「魁首一定給了他一次好教訓?」

      燕鐵衣笑道:「這廝功力十分強悍,比你們幾個全要來得高明,他竟能與我
    力拚十數招,雖然他最後挨了我一劍,但此中不無僥倖,如果他沉得住氣,不驚
    不慌,至少能再挺十數招沒有問題!」

      怔了怔,崔厚德道:「如止說來,他具有與魁首力搏三十招左右的本領了?
    」

      燕鐵衣正色道:「一點不錯,此人出手狠辣,反應敏捷,且招式怪異無倫,
    如果他能鎮定應付,恐怕二一十招內我還不一定勝得了他!」

      自齒縫中「嘶」「嘶」透了口氣,崔厚德吃驚的道﹕「魁首,好些年了,能
    在你手下擋過二一十招的人物,業已不多見了,別人不曉得你厲害,我們卻清楚
    得很!」

      笑笑,燕鐵衣道:「所以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崔厚德慶幸的道:「好在此人不比你強,比天尚不及你高!」

      燕鐵衣低沉的道:「可是他的武功雖不及我,但他行事之詭異,手段之精練
    ,頭腦之細密,卻不容人忽視,厚德,大約我們已經遇到強硬的對手了!」

      崔厚德不服氣的道:「任他再強,還能強過『青龍社』?任他再硬,也還能
    硬過『梟霸』燕鐵衣?不就是個專門弄鬼扮神的下三流角色罷!」

      燕鐵衣肅穆的道:「不要太輕敵,厚德,沒有三分三,豈敢上梁山?對方若
    是個泛泛之輩,他也就不前來捋我們的虎鬚了﹗」

      崔厚德想了想,道:「這傢伙——會是誰呢?」

      燕鐵衣道:「我和你同樣存著這個疑問。」

      崔厚德低聲道:「魁首,你與他對過仗,看世他的招術路子來沒有?」

      苦笑一聲,燕鐵衣道:「沒有,這人功力高,出手狠且猛,幾乎沒有什麼破
    綻,接刃的時間又鋀,委實不易看出他是那一家那一派的招法,如果他再把拚斗
    的過程拉長一點,或者能以找出點端倪來也不一定………」

      崔厚德笑笑,道:「如果時間再拖長一點,他這條老命便擱在這裡了!」

      燕鐵衣尚未及回答什麼,門外風動影晃,哈,熊道元已經滿頭大汗,氣急敗
    壞的衝著的進來!甫一進門,他看見燕鐵衣好生生的站在那裡,這才如釋重負的
    透了一口氣,邊又急切的道:「魁首——你無恙吧?」

      燕鐵衣道﹕「我當然無恙——你慌張什麼?活像見了鬼一樣?」

      熊道元臉色驟然變灰,驚恐的道﹕「可不是見了鬼怎的?魁首也遇上了?」

      燕鐵衣慢吞吞的道:「你見誰的鬼?」

      熊道元吞了口唾沬,艱辛的道:「說出來,實在叫人覺得怪誕,魁首,那商
    傳勇大首腦的鬼魂呀——。」

      一側,崔厚德冒失道:「你方才跑到那裡去了?外面床鋪上被褥零亂,空舊
    蕩蕩找不著你的人影,如今正派人出去,四處搜尋你去啦,我們還都以為你真個
    被鬼勾了魂呢?」

      禁不住起了個寒顫,熊道元餘悸猶存的道﹕「那可真是商大首腦的鬼魂唷—
    —他飄呀飄的進了我的房間,又朝著我「噓」「噓」吹氣,老天,那是陰氣呀,
    冷森得叫人身上至起了雞皮疙瘩,他的臉容也是死白僵硬的,就似剛從棺材裡爬
    起來的模樣,兩隻眼直楞楞的瞪著我,眼瞳泛著碧光……簡直把我嚇得心都不會
    跳了!」

      崔厚德忙道﹕「後來呢?」

      舐舐乾燥的嘴唇,熊道元吶吶的道﹕「後來,我兒他逐漸向床前逼進,驚恐
    之下,也顧不得那是人是鬼了,抖手就是一槍扎去,但卻沒扎上,那鬼影像狼嚎
    似的咭咭怪笑著飄向室外,我心裡起了疑,跟著就追,這一追便追到嶺後村子裡
    去了,繞了大半天卻失去他蹤跡,我猛然醒悟,這不要是什麼江湖下的邪魔鬼道
    故意弄些玄虛來誘我離開,以便潛回來對魁首不利呢?一急之下,我就趕忙跑了
    回來,慶幸魁首好端端的沒受什麼驚擾,否則,我就吃不消啦………。」

      崔厚德吊起一邊的眉毛道﹕「早就出事,老熊!」

      熊道元目光四掃,震動的道:「果是『調虎離山』之計。」

      燕鐵衣冷笑道:「便算他調了你這頭虎去,我這條龍也並不好伺候。」

      熊道元急問:「魁首,這是怎麼回事?」

      燕鐵衣道:「有人向我行刺!」

      熊道元雙目突凸,脫口問:「誰?」

      燕鐵衣道:「就是『商首腦』的『鬼魂』。」

      倒呼了一口涼氣,熊道元驚怒的道:「鬼魂豈懂得行刺?魁首,那一定是我
    們的什麼仇家所裝扮的!」

      燕鐵衣點點頭,道:「不錯,可惜我只傷了他,卻未能將他擒住!」

      熊道元氣憤的問:「這會是那一個王八蛋?」

      走回床沿坐下,燕鐵衣道﹕「據我想,今晚來此行刺的人,一定和近些日來
    我們外面所發生的連番不幸事件有關,說不定他是主謀,也說不定他乃幫兇……
    …」

      熊道元猛一咬牙,恨聲道:「若是擋住這廝,看我小一口一口咬下他的內來
    !」

      燕鐵衣冷靜的道:「這是極端詭密又狠酷的人物,只今晚接觸了一下,我已
    有了這樣的感覺,他不是容易對付的!」

      崔厚德急切的道:「但我們必須抓住他,魁首,否則後患仍將無窮!」

      燕鐵衣道:「我比你們更希望早點抓住他!」頓了頓,他又搖頭道:「三位
    領主與兩名『衛山龍』才出去不久,此地已顯驚兆,這不是好徵候,我怕我們定
    下的誘敵之計恐難如願——設若今晚來人果真是那個暗中的劊子手的話!」

      熊道元焦灼的道:「我們該怎麼辨呢?魁首。」

      燕鐵衣靜靜的道﹕「防範與等待,如此而已。

      熊道元道﹕「這只是消極的,被動的啊!」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我也想採取有效的,積極的,更堅強的手法,但怎
    麼去做?我們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知道對方的山門派別,甚至連對方為何如此懷
    恨我們也不明白,又叫我們怎麼下手處理?」

      「克登」一咬牙,熊道元的聲音出自齒縫:「恨死我了!」

      燕鐵衣冷然道:「這正是那人所希望的事!」

      望著自己魁首那張童稚又純真的面龐,崔厚德發覺這張面龐上亦同樣被憤怒
    與怨恨的黑霧所佈罩……雖然燕鐵衣在盡力壓制與掩飾著,但那種燃自心內的熊
    態烈焰卻是不易隱諱的………。

      崔厚德悄悄的向熊道元使了個眼色,然後謹慎的道:「魁首,請早些安歇吧
    ,外頭的事我與老熊照應著,天快亮了,魁首還有好些問題需要起身處置哩……
    …。」

      燕鐵衣低沉的道﹕「你們退下去吧,明早記得叫陰負咎來見我!」

      「是!魁首,請魁首放開心事,不要太憂慮了………」

      燕鐵衣一揚眉,道﹕「囉嗦。」

      暗裡拖了熊道元的衣角,崔厚德偕同他的夥計連忙躬身過了去,燕鐵衣倚在
    床頭,卻那裡還睡得著?他眼睜睜的凝注屋頂插嵌著的那柄「黑金短刀」,又在
    苦苦思索起來,是誰呢?會是誰呢?那一個人或那一撥人居然有如此歹毒的心計
    和如此陰狠的手段?他或他們又是為了什麼?

      天剛矇矇亮,燕鐵衣即已匆匆起身穿妥衣袍,就著瓷罐中的冷水略為梳洗了
    一番,然後啟門而出,外面的小廳中,早已有一個身材瘦長,面容滿清瘦又雙目
    精芒如電的中年人在等候著了。那人一見燕鐵衣出來,立即站起施禮:「魁首一
    夜都未曾好睡嗎?」

      此人不是別個,正是「青龍社」的「大執法」,笑臉斷腸陰負咎!

      點點頭,燕鐵衣在一張軟椅上盤膝坐下,邊道:「你也坐,負咎。」等陰負
    咎坐好,燕鐵衣皺眉道﹕「這些天來,我們『青龍社』上上下下,可真叫樂子大
    了!」

      清瘦而微現乾黃的面龐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陰負咎道:「我們這一次
    的對手,看樣子能使我們過足癮玩玩!」

      燕鐵衣道:「你居然還有這種雅興﹗」

      陰負咎道﹕「.對手越強越好,我認為斗起來有意思,他幹得毒辣,我們就
    拼得霸道,他下手殘酷,我還報也就厲烈,魁首,我一向喜歡強硬的對手!」

      燕鐵衣深深知道他這位「大執法」的為人及個性——陰負咎的外形並沒有什
    麼奇特出眾之處,和屠長牧一樣,可以說是相當平凡的,但陰負咎的內在卻充滿
    了跳躍,充滿了活力,也充滿了激奮,他是好戰的、強韌的,更是永遠向逆境挑
    戰的,他先天便遺傳著橫霸的本質,血液裡流循著報復的野性,他相當的暴戾、
    兇猛、倔悍,他決不服輸,在任何情景下,敢以頭來頂山!

      搓揉著面頰,燕鐵衣打了個哈欠道:「你這麼早就來了?」


      陰負咎一笑道:「我根本一宵未睡,昨晚我也溜山轉了幾迪圈,但沒發覺向
    魁首行刺的人,才回來過見崔厚德,說魁首召見,我就急著趕來了。」

      燕鐵衣道:「難怪這麼早!」

      陰負咎低聲問道﹕「魁首找我來,是否有什麼事情見示?」

      燕鐵衣道﹕「我想問你件事——商傳勇的屍體被發現死亡之後,是你派刑堂
    的『司事』之驗的屍,可確定死的人是商傳勇然訛?」

      笑了,陰負咎道:「刑堂的五『司事』全是我一手琢磨出來的,派去驗屍約
    兩名『司事』又是這五人中最精明的兩個,而且他們忠貞性也是我可以用腦袋保
    證的,因此絕對不會有問題,魁首莫非是真個相信商傳勇借屍還魂了?」

      燕鐵衣卻沒有笑,他道:「那麼,商傳勇的死亡是千真萬確的了?」

      陰負咎用力點點頭,道:「決不會錯——那兩個派去驗屍的『司事』對商傳
    勇熟得很,他們甚至連商傳勇右大腿內側的一顆肉痣也驗查過了,這證明不會有
    假!」

      若有所思的沉吟著,燕鐵衣又道:「當時,除了發現屍骨之外,再沒有查到
    其他的蛛絲馬跡?」

      搖搖頭,陰負咎道:「魁首已聽過他們的回稟了,發現屍體的時候,業已是
    商傳勇死亡的第三天了,還是那家小客機的掌櫃聞著有了味道才察覺的,等弄清
    楚了死者的身分來歷,我們得到通知再派了人去,這一陣耽擱,任什麼可資查詢
    的線索也找不著啦………」

      燕鐵衣在想看什麼,良久沒有出聲,他的變眉緊皺,面部肌肉僵木,這一剎
    那裡看上去,他竟是如此世故及深沉了﹗

      又過了一陣,陰負咎忍不住問道:「魁首,你在想什麼?」

      緩緩的、幽冷的,燕鐵衣道:「我在想——商傳勇一直有獨特的,也是容人
    令人忽略的嗜好,在昨夜之前,我一直沒有想到,但如今,我記起來了………」

      陰負咎頗有興趣的道:「什麼嗜好呢?」

      燕鐵衣低沉的道:「他非常喜歡嚼食甘草,整天口與不停的嚼………」

      陰負咎深沉的道:「魁首一說,我也記起來了,商傳勇的確是有這麼個嗜好
    ——魁首是否由這件事裡想到了什麼端倪?」

      燕鐵衣沉吟著道:「他平常嚼食的甘草,我好像聽他閒談中提起過,是名叫
    『白心甘草』的一種,只有藥材店才有得賣,不是到處可以買到的……他既有這
    個嗜好,我認為可以到那個小鎮上的藥店去暗裡查上查,說不定有意外的發現…
    ……」

      想了想,陰負咎道﹕「萬一商傳勇本身帶得有那種甘草,並沒有到他死亡當
    地的藥材店去買呢?」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這就要碰運氣了,查得出什麼線索來,我們就可以
    早一點找出暗處的對頭,也可小犧牲點人手,早點為那些橫死的弟兄報仇,若是
    查不出什麼頭緒來,便只好另外再等候機會了
    。」

      陰負咎頷首道﹕「卻是無妨一試,只不過,魁首不必抱太大希望。」

      燕鐵衣皺著眉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一點可以下手之處,我們就不
    能輕易放過……商傳勇死的那個地方是叫『褔松鎮』?」

      點點頭,陰負咎道﹕「是叫『褔松鎮』,那是個十分偏僻的所在,隔著『合
    淝』約有一百多里地,真叫人想不透老商怎麼會跑到那個地方去挺屍!」

      燕鐵衣哼了哼道﹕「十有十成是吃那個隱伏的煞星誘去的!」

      陰負咎感慨的道:「老商也是老江湖了,卻上這種邪當………」

      燕鐵衣低沉的道:「這不能怪他上當,負咎,換了你,我怕也一樣會中了人
    家的圈套!」

      笑了笑,陰負咎道﹕「何以見得?」

      燕鐵衣正色道﹕「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那專向『青龍社』所屬下辣手的殺胚
    是一個精通易容之術的人物,他能把商傳勇生前的模樣、舉止,甚至口音倣做得
    唯妙唯肖,他也可以如法泡製去模倣任何一個人的音容,在這種情況之下,不察
    而上當者又有何奇!臂知說,他化展成你的樣子,堂而皇之的去找商傳勇,叫商
    傳勇隨你到任何一個地方去辦理任何一件事,商傳勇會不遵命麼?他非但欣然偕
    往,而且不會有絲毫防備,對方下起手來,又可以挑揀場所,又可以從容自如,
    真叫人方便極了!」

      陰負咎恨聲道:「這樣一來,我們豈不是全變成人家刀俎上的魚肉啦?任其
    宰割……」

      燕鐵衣道:「所以說,情勢對我們是相當險惡,相當不利的,那人手段太高
    ,又太奸狡,商傳勇中計殞命,並不能怪他疏忽,就算如今我們有了警覺,卻也
    難保不吃虧上當,對方有了這一門絕技便彷彿水銀潟地,無孔不入了!」

      雙目的光芒冷銳,陰負咎道:「凡是人,便不會永遠沒有做錯的時候,那傢
    伙只要叫我們抓著一次,他就會後悔他所做過的那些事了!」

      燕鐵衣道﹕「這是無可置疑的人問題是,如何抓著他失算的那一次?還不能
    靠等待,要主動去探查!」

      陰負咎道:「好,我就親自跑一趟『福松鎮』,魁首認為如何?」

      燕鐵衣點頭道:「可以,但卻須即去即回!」

      陰負咎道:「這個當然,什麼時候了?我還敢有點半耽擱?」

      架起二郎腿,燕鐵衣苦笑道:「記得要沉住氣,別打草驚蛇……我有個感覺
    ,那暗裡的仇家似是隨時隨地都在監視我們的動態,好像我們要怎麼做他差不多
    都能預見先知一樣!」

      陰負咎緩緩的道﹕「會不會——魁首,堂口裡有對方臥底的奸細?」

      燕鐵衣低聲道:「我也考慮到這件事,但很難肯定,你也別說出去,讓我們
    私底下進行偵查,希望是沒有!」

      冷酷的一笑,陰負咎道﹕「若是真有,那就熱鬧了,刑堂業已好久沒生意上
    門啦!」

      燕鐵衣道﹕「這種生意還是越少越好!」頓了頓,他又道﹕「負咎,你到『
    福松鎮』以後,最重要的是刺探那裡的藥鋪子,看他們記不記得商傳勇去購買過
    『白心甘草』,如果有,切記問明時間、隨伴者、以及商傳勇說過什麼話,總之
    ,任何細微末節,都不能放過………」

      陰負咎道﹕「魁首放心,我會辦得令你滿意。」

      燕鐵衣微嘆一聲,道:「如果再不快點查明此事的內蘊,我真要給憋瘋了!
    」

      忽然,陰負咎又提起另中件事道:「魁首,依我看,三位領主偕同兩名『衛
    山龍』前往『黑樹窪』去誘敵入網的行動,怕是要落空了!」

      燕鐵衣沉重的道﹕「我也這麼想。」

      陰負咎道:「還得傳令下去,叫大家注意戒備,萬一那小子又裝扮成什麼人
    摸了進來,可真防不勝防,眼看著是自己人,說不定抽冷子那『自己人』就下毒
    手啦,想想,也真令人有點頭皮發麻,簡直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燕鐵衣徐緩的道:「從現在開始,負咎,下令使用『緊急識別暗語』,無論
    誰與誰朝上面,先通暗語再行接近,以免為敵所乘;另外,整個『楚角嶺』也同
    時宣告進入全面戒備,加強哨卡及巡邏,沒有示職及任務的弟兄一律不准在外活
    動,以斯減少警戒上的困難,諭令下達之後,你便馬上離去辦事,早去早回!」

      陰負咎站了起來,道﹕「是,魁首還有其他的吩咐沒有?」

      燕鐵衣搖頭道﹕「就是如此了。」

      於是,當這位「青龍社」的「大執法」離開之後,燕鐵衣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彷彿想抓住一點飄忽的什麼,但卻一時又不能確定如何下手………

      熊道元在這時輕輕走了進來,燕鐵衣瞅了他一眼,突然問:「青龍呢?」

      呆了呆,熊道元本能的回答:「入雲了——這,是怎麼回事?」

      燕鐵衣眨了眨眼睛,答道:「這是證明你乃熊道元本人。」

      熊道元「哦」了一聲,道:「開始使用緊急情況下的識別暗語了?」

      燕鐵衣道:「這也是無可奈何中的辦法!」

      咧咧嘴,熊道元道:「其實呢,想起來也確是叫人頭痛,那小子會裝扮易容
    ,說不定扮成那個人,就拿老崔來說吧,擋不好也可能不是老崔而是那個傢伙改
    裝的,平素熟得一家似的兄弟,這時也免不了疑人神疑鬼,你猜我,你猜你……
    …就算魁首你坐在這裡,也難講不是假的,覷個空給我來上一記………」

      燕鐵衣笑罵道:「胡說!」

      熊道元忙道:「我還只是譬方!——」

      燕鐵衣低沉的道:「你記住,道元,一個人要完全裝扮成另一個人——而這
    個人又是我們極為熟悉的話,這並非一件易為之事,只要精密的觀察,仔細的分
    辨,總可以看出破綻來,每個人都有他慣有的獨特的個性,無論是舉止、談吐、
    腔調、表情,甚至一點小習慣,人人俱皆不同,若非經過長久時間的揣摸,是很
    難學得一模一樣的,我相信對方並沒有這種機會,他或許可以裝得像某一兩個人
    ,但決然無法隨心所欲,想扮誰便和所扮的本人相同,所以,只要我們膽大心細
    ,多加警惕,亦不怕對方混水摸魚!」

      熊道元點頭道:「魁首說得是,但那人能將兩大首腦的模樣化裝成這麼相似
    ,可是很不簡單的了,顯然他和商大首腦有過一段日子的相處,否則那能扮得如
    此個像法?我認為——。」

      在熊道元的一句話中,彷彿激起了一道閃光映過燕鐵衣的腦海,他雙目突睜
    ,直定定的瞪視著熊道元的嘴巴裡,宛似在熊道元的嘴巴裡查覺了什麼,發現了
    什麼!

      吃了一驚,熊道元吶吶.的道:「呃,魁首——我可是說錯了什麼?」

      燕鐵衣猛一擊掌,興奮的道:「你剛才不是提到那麼句話——能將商傳勇的
    模樣舉止,學得那樣像法,定是曾和他有過一段日子的相處?道元,你可知道這
    句話意味著什麼?」

      熊道元不解的道:「意味著什麼?」

      燕鐵衣急迫的道:「只要我們立即派人去『合淝』,查明在商傳勇遇害之前
    有什麼陌生人常在他左右出入,不是就很快可以把那隱藏不露的傢伙揪出來了?
    」

      哈哈大笑,熊道元也連連拍手:「妙啊,妙啊………」

      燕鐵衣正坐了身子,忙道:「快去,把崔厚德叫來,就派他跑一趟!」

      答應一聲,熊道元回頭就朝外跑,但他剛到門口,燕鐵衣卻又突然叫住了他
    ,熊道元轉過身來,竟驚愕的查覺他們魁首的神色,居然就在這一剎那之間又呈
    現了那種失望的陰黯!

      迷惘的,熊道元走過來道:「怎麼啦?又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我又忽然想起,就算去查,也未見能查出個名堂來
    。」

      熊道元滿頭霧水的道:「這怎麼說呢?魁首。」

      燕鐵衣洩了氣似的道:「那人精通易容之術,他若混到商傳勇身邊,也必然
    化過裝,掩蓋了他的本來面目,甚至會裝扮另一個人的樣子;那傢伙狡猾異常,
    他豈會留下這個顯而易見的破綻來叫我們拿住他?說不定他日在這步棋上擺好了
    陷阱,專等著我們去跳——譬如說,他故意裝成某一個人,好令我們按貌而尋,
    實則那被裝扮成的某人根本不知此事,我們兇狠狠的去向那人尋仇,豈非上了大
    當?更惹下一場莫須有的麻煩………」

      熊道元怔了一會:忽道:「魁首,我們當然也該顧慮到這一點,但顧慮是顧
    慮,查探卻仍須查探,只要我們對此一可能發生的錯誤有了警惕,對方便難以得
    逞——我認為,仍然該派人去查一查,說不定會有意外的收穫;我們懷疑他是故
    佈疑陣,實則那廝是否確如我們想像中那般奸狡細密仍未可定…………」

      沉吟著,燕鐵衣道:「你的話也有道理………」

      因為燕鐵衣是自熊道元的一句話中產生了靈感,是以熊道元十分希望能由這
    個靈感的激發有所收穫,假如因此而查明了那隱於暗處的兇手對頭,則他的功勞
    當然非同小可;熊道元所做的判斷亦有其道理存在………。

      這時,熊道元又道:「魁首,如今我們是有路就追,有線必查,那一點蛛絲
    馬跡都不能輕放,對方也只是個人罷了,我就不相信他能般般周到,百無失閃,
    我們廣泛而細密的分頭查探,遲早能將對方的底蘊掀出來!」

      燕鐵衣一笑道﹕「好,就叫崔厚德跑一趟,那些特別要留神的事你便直接告
    訴他,叫他立即出發,不必再向我辭別了!」

      熊道元躬身退下,自去傳令,等他離開後,燕鐵衣一個人開始在小廳中蹀踱
    起來,太多的疑團,又太多的迷惘,摻合成了一堆黑黯黯的霧氣,像似隱隱約約
    的看得見些什麼,其實伸手去又不見五指,仔細推敲起來,千頭萬緒中找得出破
    綻的地方不少,但任那一項也無甚把握,那對頭——或那批對頭,真是可恨可惡
    啊………

      「楚角嶺」「青龍社」的總壇,就在這樣刁斗森嚴卻又緊張鬱黯的日子裡一
    天一天的挨過去;自從「青龍社」立堂開山以至揚威江湖迄今,這種如臨大敵,
    惶惶不寧的場面卻是稀罕得很的,敢與「青龍社」明槍對仗的武林幫派可以說是
    少之又少,敢於先行啟釁的人物更是不多,但如今發生的這連串事件,對方非僅
    已等於向「青龍社」宣了戰,更且是主動挑戰了,而這人——或這批人使用的方
    式卻又恁般陰毒及詭異,他們不是硬著火拚,而是用「蠶食」的手段一點點,一
    步步的來剪除與謀害「青龍社」的所屬,他們又全隱於暗處,不令「青龍社」找
    著對象,就似如地般分割零宰著這個江湖上最具勢力的龐大組織之一,打個譬喻
    ,便宛如一隻白蟻腐蝕一幢房屋,總是慢慢的,靜靜的,等到查覺它的為害之大
    ,這幢房子早已被腐蝕得差不多變朽了;「青龍社」尚是夠幸運的,他們幸而及
    早發現了這隻「白蟻」的惡毒興陰狡,也便開始了預防反擊的措施,但,令人惶
    急的是——到現在仍未找出這隻白蟻的藏匿處來!

      這一天,已是陰負咎與崔厚德離開後的第十天了,燕鐵衣整日價的衣不解帶
    ,蓆不暇暖,日夜全坐鎮在「青龍社」的大堂中親自督促整個總壇的防範事宜,
    並隨時準備往有情況發生的地點馳援,他的長短雙劍也從未離身,一心希望著能
    在某一個適當時機裡迅速對那敵對者予以截殺;就這幾天來,他人已變得清減多
    了,也憔悴多了,那張童稚未泯的面龐亦憑空增添上些由憂慮興憤怒堆積起來的
    紋褶,這位有「梟霸」之稱的江湖大豪,業已少見他慣常所流露的笑容………。

      此時,他就坐在「龍魂廳」頂頭的虎皮交椅上,面對著長几上的豐盛菜餚發
    怔,這頓午膳已擺妥好一陣子了,至今他卻半筷子也沒沾唇。

      一旁侍候的熊道元實在憋不住了,移前幾步,謹慎的道:「魁首,你吃點吧
    ?」

      「唔」了一聳,燕鐵衣興味索然的瞥了几上的菜色一眼,淡漠的道﹕「怎麼
    大廚師老趙的手藝越來越差了?這是做的些什麼菜?看不中看,吃也想必不中吃
    ,糟透!」

      熊道元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老粗,自來講話便不大思考,有一句說一句,此
    刻他乾笑一聲,道:「老趙的手藝那會差了?是魁首的心緒差了才是真的吶,我
    倒不覺得他今天做的菜不中看,至於中不中吃,呃,魁首連沾也沒沾過,怎會知
    道?」

      眼一瞪,燕鐵衣呵斥道:「沒有規矩,這是你對我講話的態度麼?」

      熊道元臉色頓赤,隨即躬身垂手,嚇得大氣也不敢透一口,心裡雖在嘀咕,
    嘴裡卻那敢放半個屁?

      燕鐵衣冷冷的道:「都是一群頭號的飯桶!從屠長牧開始,一直到老趙!」

      熊道元吶吶的不敢說話,只能從眼角處偷覷燕鐵衣的臉色,而燕鐵衣的臉色
    卻是鐵青的!

      寒著臉,燕鐵衣又大聲道:「屠大領主尚未有消息遞回來麼?」

      熊道元嚥了口唾沫忙道:「回稟魁首,還沒有哩………」

      燕鐵衣又怒道:「陰負咎呢?崔厚德呢?」

      熊道元忐忑的道:「魁首,他們才去了六七天,路程不近,怕沒有這麼快…
    ……」

      哼了哼,燕鐵衣悻悻的道:「太平糧吃多了,一旦出了事全是那麼手忙腳亂
    ,六神無主,今天的『青龍社』那有早年的那種精猛奮揚之功?若能把過去闖江
    湖的力氣拿出一半來,我們也不會連吃這麼多暗虧!」

      熊道元忙道是:「魁首,說的是。」

      燕鐵衣一指熊道元的鼻尖,又冒火道:「還有你,不要以為是我身邊的人就
    可以肆無忌生,狂妄自大,弄毛了我,先拿你小子開刀整治!」

      一身冷汗,熊道元噤若寒蟬,那還敢吭聲?他知道燕鐵衣的脾氣會變得這麼
    暴躁的原因全是為了這些日來發生的連串不幸而未能加以解決所使然,因而他一
    面自覺委屈之下又不禁詛咒起那個不知是誰的兇手來!

      燕鐵衣氣咻咻的道:「怎麼不說話了?你?」

      熊道元楞了楞,結結巴巴的道:「說,說話!說什麼話呢?」

      燕鐵衣怒道:「我的話講得不對麼?你是以沉默來抗議?」

      熊道元惶恐的道:「魁首怎會講得不對?不對的是我呀,魁首再怎麼罵,再
    怎麼說,也總是對的,因為我自覺錯了,才不敢講話,有老天給我做膽,我也不
    敢以任何方式抗什麼議,請魁首明鑒………」

      燕鐵衣面色稍為緩和了些,道:「這還像幾句人講的話。」

      悄悄拭了拭額上的冷汗,熊道元陪笑道:「魁首這些天來心情不好,睡也不
    安,吃得又少,人都消瘦好些啦,魁首,人是鐵,飯是鋼,你還是吃點兒才成呀
    ………」

      慢吞吞的拿起筷子,燕鐵衣剛剛伸向一盤清蒸白魚,又收了回來,不悅的看
    了熊道元一眼:「辣醬呢?每次有『清蒸白魚』這道菜,老趙都會在盤邊蘸上一
    點辣醬,怎麼今天就會忘了?他也叫什麼事弄昏了頭?」

      湊前一看,果然盤邊沒有辣醬,熊道元知道燕鐵衣吃這個菜式是一定要蘸辣
    醬的,這是他多年的老習慣,兩廚師老趙自也曉得,偏偏在這個燕鐵衣脾氣不佳
    的節骨眼上老趙又忘了做這件事。熊道元不禁脫口罵道:「這個老小子簡直糊塗
    透頂,尊挑這個時間——」按著他又忙道:「魁首稍待,我就去取。

      說著他剛要轉身,燕鐵衣已突然若有所思的道:「慢著!」

      熊道元迷惑的道:「魁首還有事?」

      燕鐵衣注視著几上的菜餚,將自己用的象牙篠放到一邊,緩緩的道﹕「去找
    一雙筷來!」

      心腔子猛一收縮,熊道元驚悟的道﹕「魁首懷疑——有毒?」

      燕鐵衣點點頭,道:「先不要張揚,試過了再說!」

      熊道元立即奔出廳去,片刻後手執一雙銀筷又奔了回來,燕鐵衣接過,先在
    自己衣襟上擦了擦,然後,輕輕插入那盤「清蒸白魚」裡,銀筷插入之後,很快
    的,那種燦光的銀白色轉為烏暗的黑紫!

      熊道元雙目直楞楞的瞧著,猛的一咬牙:「老趙這野種,他好大的狗膽!」

      燕鐵衣此時又恢復了他一貫的冷靜,擺擺手,他道:「事情還不清楚,先不
    忙下斷語,道元,你悄悄的去把老趙押來,讓我親自問問他。」

      熊道元氣憤的道:「十成是他幹的好事,這老王八蛋,他是鬼迷了心竅,居
    然有這個膽量毒害魁首,虧他倒能裝佯,方才我去廚房拿菜時,他親手端給我,
    還笑吟吟的像個沒事人一樣!」

      燕鐵衣表情有些僵凝,憂慮的道:「我看——端菜給你的老趙,怕已不是原
    來的老趙了!」

      熊道元大吃一驚,恐怖的道:「會有這樣的事?」舐舐唇,他又吶吶的道:
    「但,但是,我的確是從他的手上接過的菜盤呀,那不是老趙趙福是誰?我怎會
    看錯人呢?」

      燕鐵衣平靜的道:「就是因為太熟悉了,才會忽略一些原本可以發現的事物
    ——假如我猜得不錯,老趙怕已遭了毒手!」

      冷汗又沁了出來,熊道元道:「但願不至於——」

      燕鐵衣道﹕「你且去帶他來,如果還『帶』得來的話!」

      熊道元顧不得再說什麼,掉轉頭便往「龍魂廳」側門外飛也似的奔出;由「
    龍魂廳」到專伺「青龍社」幾位首要飲食的小廚房並不很遠,轉過後頭的迴廊便
    可抵達,熊道元氣吁吁的趕到之際,那幢裡外兩間的小廚房仍然靜蕩蕩的和平常
    一樣,並沒有任何異狀,尚未進門,熊道元的兩柄短槍業已分別握在手中,他往
    牆邊一貼,突然暴烈的,大聲怒吼著:「老趙,給我滾出來!」

      廚房裡寂靜了一會,然後響起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外頭,是那位大哥呀?
    」

      一聽這聲音,熊道元便知道乃是廚師老趙的副手,專門替老趙打雜洗菜的阿
    青——一個二十歲剛剛出頭的小伙﹗熊道元風一樣捲了進去,已瞥見阿青正楞呵
    呵,迷糊糊的從外間那張簡陋的鋪板上坐起;這毛頭小伙子猛古丁發現熊道元凶
    神惡煞也似的撲了進來,不由大吃一驚,嚇得鞋也沒穿,便赤腳跳到地下。
                第十一章 血染劍 千兩為博

      熊道元也沒理他,迅速衝進裡頭的灶房,但見石灶冷寂,案板空蕩,櫥櫃裡的
    炊具及釘掛在牆頭﹐刀鏟也都有條不紊,卻就是沒見ぴ老趙那個大活人﹗

      熊道元立即近返,他目光尖銳的掠視了一遍堆集在外面的柴薪又部份菜蔬,他
    確定沒有人能躲藏在其中之後,馬上圓睜雙眼向阿青大吼﹕「給我滾過來﹗」

      阿青是滿頭霧水又加上心驚膽戰,他哆嗉ぴ,面青唇白的磨蹭了過來,害怕得
    差一點就哭出聲來了﹐熊道元急躁的咆哮﹕「老趙呢﹖」

      阿青一個勁的抖ぴ,囁囁嚅嚅的道:「師傅……師傅做完了午膳後……自去…
    …去後頭歇ぴ了。」

      怒罵一聲,熊道元奪門而出,繞到廚房後那間小房子左近,那是一幢孤伶伶的
    小屋,在座假山後頭,這幢小屋便由廚司老趙用做住處,熊道元是相當熟了,他一
    待來到,就不出聲,猛然便破門衝進。

      四散分裂的門板木屑甫始飛揚,熊道元早已雙槍翻閃,掠身入內,室中,對半
    個人影也不見﹗恨得一跺腳,熊道元大叫﹕「這狗雜種﹗」轉過身,他正待離開,
    目梢閃處,劫赫然發現一雙人腳露自那張笨重的紅木床底下。

      一個箭步搶上前去,熊道元伸手猛扯,一下子便將床底下的那個人拖了出來,
    那個人,唔,正是廚司趙福,而且,敢情還是活的呢﹗

      這趙福身上既未被縛,亦朱受傷,口裡也沒塞ぴ什麼東西,就是不能動彈﹐也
    不能開口說話,空自睜ぴ那即恐怖又乞憐的眼睛望ぴ熊道元打轉……一看光景,熊
    道元已明白趙福是看了人家的道兒,叫人點了「啞穴」及「軟麻穴」了。

      他飛快的伸手為趙福拍開了穴道,一把提了他起來捧到床上。

      這時,趙福才呻吟出聲,顫索索的喊了一聲:「我的天啊……」

      熊道元大吼道﹕「不用喊天了,這是怎麼回事﹖」

      驚魂甫定,趙福忙自床上爬起,餘悸猶存的道:「熊頭兒,多謝你趕來救了我
    的老命……要不是你來得趁時,我還不知要在床底下躺多久呢﹗……」

      熊道元暴躁的道:「先不說這些——妳是怎麼叫人暗算了的﹖」

      趙福那張黃瘦的老臉早已失了血色,他驚懼的道:「我也不知道咧。近午時分,
    我剛弄妥了餚擺在蒸籠裡溫ぴ,窗後就有人叫我,叫得又急,我一邊答應一邊出來
    趕過去,那知鬼影不見半個便叫人給我弄倒了,那人由手好快,大爺,連一點風影
    ……」

      熊道元怒道﹕「可是那人做翻了你,又把你提到這裡來塞入床下﹖」

      連連點頭,趙福道:「正是﹗」

      熊道元大聲道﹕「在這個當兒,你就連一面也沒見看他﹖」

      趙福苦ぴ臉﹕「沒有,我才一往下倒,還沒沾地,那小子已倒提起我像風一樣
    來到此處,三不管便把我朝床下硬塞,這裡額頭上還碰腫了個口……」

      熊道元席道:「沒用的東西,叫人暗算了居然連那暗算的人是什麼模樣也沒看
    清楚,虧你還是「青龍社」的伙計﹗」

      趙福吶吶的道﹕「我太不中用了,熊頭兒,還請你多包涵,下一次我就小心了
    ……」

      熊道元氣吼吼的道:「下一次﹖下一次你可能連命也沒有了,這遭你還留ぴ活
    口也真叫奇﹔我問妳,你是開飯前就被暗算了﹖」

      趙福忙道:「不鍺,但菜餚全已做好了,放在蒸籠裡溫ぴ,就等熊頭兒來拿,
    連托盤我都已揩干淨放在一近啦,就是那道「清蒸白魚」尚未加辣味,我待等到上
    菜時再加,以免早放了叫蒸籠一溫走了味,我——」

      熊道元仰天狂笑:「好,好,幸虧你沒加上辣味,卻叫那陰毒狠酷的凶煞暗了
    算,這可是老天保佑咱們魁首平安﹗叫那個王八蛋的對頭百密終有一琉﹗」

      趙福驚駭的道:「敢問舵頭兒﹐可是出了什麼事麼﹖」

      熊道元臉色一沉,道:「有人在你做的菜裡放了毒藥﹐欲待謀害魁首﹗」

      喊了聲天,趙福嚇得「撲通」跪下,涕淚泗流:「熊頭兒……你老可得明察秋
    毫,替老趙伸冤啊……謀害魁首乃是凌遲碎屍的罪啊……老趙便有一百個膽子也不
    敢這樣做啊,熊頭兒,老趙是叫人栽了臟。」

      熊道元哼了哼,道﹕「你可知道中午是誰去替魁首端的菜﹖」

      哆嗦ぴ,趙福道﹕「那時節我人已被弄來這裡了,老實不知道……」

      熊道元一指自己鼻尖﹕「是我。」

      趙福突然想起什麼,吶吶的問﹕「照頭兒又是從誰手上接的菜呢﹖」

      熊道元一指趙福,道﹕「是你﹗」

      混身猛地震﹐趙福隨即號淘大哭:「神明在上,熊頭兒……這是天大的冤枉啊,
    我那時明明被人弄倒了塞在床底下,又怎麼端菜給你﹖熊頭兒,你可憐我老趙﹐總
    得將事情查明替老趙伸冤,我千真萬確是冤枉的呵,熊頭兒,你說什麼也待相信我
    ……」

      一把將趙福提了起來,熊道元道﹕「別這麼窩囊,我們曉得不會是你,是另外
    有人裝扮成你的模樣混充。如果是你幹的,你還會躺在床底下而不早早逃之夭夭﹖」

      趙福哭ぴ道﹕「原是這麼說啊,熊頭兒能相信,總算是救了我的老命……要不,
    我死不瞑目呵……」

      拉ぴ他朝外走,熊道元邊道﹔「到「龍魂廳」去,連阿青一起,魁首要問問妳
    兩個事情的經過。」

      趙福被扯ぴ踉蹌的朝外走,又驚又喜的道:「魁首沒有事吧﹖」   

      熊道元瞪了趙福一眼,叱道﹕「廢話不是﹖」

            ▽        ▽        ▽

      凝視ぴ下面瑟縮站立的趙福及阿青,燕鐵衣和顏悅色的問﹕「趙福,你的確沒
    看清楚那人的面貌﹖」

      趙福惶恐的道﹕「回魁首的話,小的沒有,若有半字虛言,若趙福甘受凌遲之
    刑……」

      點點頭,燕鐵衣轉向阿青﹕「在熊頭兒去端菜之前,趙福出外打了一轉,回來
    之後,你一點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

      阿青圓圓的臉孔上透ぴ驚懼不安之色,他想了想,點頭道﹕「沒有,小的那時
    正在清理外面的柴火。小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當時並沒有看出什麼地方不對
    ……」

      一邊的趙福慌忙道:「阿青,你這小混蛋,那不是我啊,你居然會看不出來﹖」

      阿青哭喪ぴ臉,吶吶說:「師傅,我是真的沒看出來……」

      燕鐵衣擺擺手,道:「妳不要怪他,趙福,這些天來我們堂口所發生的連番不
    幸意外,想你也多少聽說過了,我們那對頭仇家乃是極其厲害的人物,非但武功高
    強,而且心思細密奸狡,尤善長易容之術,他所裝扮的人物,不但幾可亂真,而且
    叫被裝扮ぴ極親密的人都難以查覺,阿青沒有看出其中破綻,不足為怪,就連我們
    怕也未見得能點破那廝的詭計……」

      趙福囁嚅的道﹕「只要魁首明鏡高懸,察知不是老趙做手腳,老趙就感恩不盡
    了……」

      燕鐵衣「嗯」了一聲,又向一側肅立的熊道元道﹕「道元,你也回憶一下,中
    午你去端菜之時,沒和那假扮老趙的人說過話麼﹖」

      熊道元搖搖頭,道﹕「沒有,我忌匆匆的進了廚房,只問了一句:「魁首的午
    膳備妥了不曾﹖」那假老趙便端起托盤交給了我,一邊猶點點頭笑了一笑,我接了
    這托盤,轉身便回來了,我還記得阿青當時確實在彎ぴ腰整理柴火……」

      這時,阿青圓圓的臉上那圓圓的眼睛一轉,突然道:「魁首——小的記起一件
    事了﹗」

      燕鐵衣頷首道:「說說看。」

      阿青回想ぴ,謹慎的道:「小的記得師傅出去以後不一會又從外頭走了回來,
    似是哼了幾聲,小的當時抬頭看了師傅一眼,並未說話,待師傅進了灶房之後,好
    像在搬弄什麼東西,小的隨口在外面告訴師傅,說前頭大廚房的老張請師傅將這個
    月的會銀交給小的送過去。」

      一邊的趙福馬上有些惱火的插嘴:「老張起的會最令人討厭,他老要在發餉前
    討,而且總是比會期提早了好幾天——」

      熊道元瞪大了眼,叱道:「不許亂插嘴﹗」

      阿青天真的笑了,接ぴ道:「小的如今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就在這裡了,小的每
    一次提到老張要交會銀的事,師傅便必定埋怨上一大頓﹐但這一次師傅在裡頭居然
    半句不響,僅是支唔了一下而已,當時小的覺得有點奇怪,但過去也就忘了,現在
    想想,那時灶房裡頭的師傅,可不是別人假扮的﹖」

      燕鐵衣問道:「按熊護衛說,你告訴他趙福到屋裡午覺去了,他後來又和你說
    過話啦﹗」

      阿青搖搖頭,道:「沒說話,那偽師傅後來走了出來,衝ぴ小的朝後頭一指,
    轉過身打ぴ哈欠離開了,師傅一再有睡午覺的習慣,所以,小的便一直以為師傅去
    午睡去了……」

      燕鐵衣吁了口氣,側身道:「那廝手法高明,行動細密﹐舉手投足,俱有其意,
    進退轉環,無不恰當,時機上又拿捏得如此準確,配合得這般合切,既自然,更輕
    鬆,幾乎無懈可擊,是個可惡的人才﹗」

      熊道元咬牙道:「越是這種人,陰毒起來越辣手﹗」

      燕鐵衣向趙福及阿青道:「你兩個可以下去了,從今天起,廚房將有人日夜輪
    守護衛,另外,做好的菜食切記先以銀器試試,這一次,幸虧趙福的辣醬放晚了點,
    那兇徒不察才被我無意中看出破綻,否則,只怕麻煩就大了,但你們記住,幸虧不
    是每次都會降臨的,活命的重要倚仗,是在於自己的中心謹慎﹗」

      趙福與阿青唯唯諾諾的退了下去,熊道元低聲道:「魁首,以後,妳的每一餐
    膳食,都由我先嘗後你再吃。」

      燕鐵衣笑道:「別吃吧,毒死了你也並不是件愉快的事﹗」

      打了個哈哈,熊道元道:「為了魁首的安全,我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辟,我…
    …」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你慢一點再這麼慷慨激昂,視死如歸,先把那神出鬼
    沒的對頭擰出來,以後有你充能的日子。」

      熊道元咧咧大嘴,正想說什麼,廳外,一條魁梧的身影已風似的捲了進來——
    「衙山龍」之一的孫三能。

      燕鐵衣心腔子劇然一跳,立時沉下臉來道:「孫三能,你慌張些什麼﹖」

      一個踉蹌剎住了前衝之勢,這位素有「八臂金剛」之稱的孫三能業已面紅耳赤,
    氣吁吁,他用力吸了幾口氣,方才將激動的倩緒勉強壓制下來,他兩頰肌肉抽搐ぴ,
    仍顯得異常憤怒的道:「稟魁首,道上可真有這他他娘的、落井下石的畜生,他們
    找得好一個「乘虛而入」的機會……」

      神色冷靜沉ぴ,燕鐵衣慢慢的道﹕「不要衝動,理智一點,孫三能,你已經叫
    怒火燒昏了頭,連說話都語無倫次,說不清楚了﹗」

      熊道元也忙道﹕「別急,孫老三,慢慢的講,到底是怎麼回事哪﹖」

      又吸了口氣,孫三能強行控制自己感情的波動,然後,他才悻悻的道﹕「魁首,
    「雙蛇教」的兩個頭子之一「蛇郎君」阮為冠率領他的「七君子」方才抵達總壇大
    門之外,指名叫城,口口聲聲說要報卻六年之前那一箭之仇﹗」

      燕鐵衣眉梢子一拐,冷沉的道﹕「除了阮為冠與他手下的「七君子」,還有別
    的人麼﹖」

      孫三能道﹕「露臉的就是他們八個,是不是尚有其他幫手就不知道了,魁首,
    他們分明是打聽到本社近日迭遭事故,正值人心惶惶,偵騎四出而內部空虛之際,
    趁這個機會來檢便宜……」

      熊道元忍不住激憤的道:「阮為冠敢情是吃了狼心豹膽了﹖居然敢找上我們的
    山門來叫戰﹖六年前為了爭奪「大金河」的水運買賣,叫他們栽的那個觔斗還不夠
    狠麼﹖創痛猶新,他就會忘記了不成﹖這一遭是非把他「雙蛇教」不行﹗」

      擺擺手,燕鐵衣平靜的道:「「蛇書生」費冥心沒有來﹖」

      孫三能搖搖頭,道:「只有阮為冠為首,我看,「蛇書生」費冥心六年之前被
    魁首以「太阿劍」重創,恐怕如今活ぴ沒有都是問題……」

      燕鐵衣嚴肅的道:「當時我是把費冥心傷得不輕,但對不至喪命,如果沒有意
    外,他該還能活命才對。」說ぴ,他站了起來,道:「我們出去看看吧﹗」

      熊道元一面往外走,一邊低促的道:「魁首,「雙蛇教」自從六年前在「大金
    河」與我們火拚過一場之後,大大的傷了元氣,從那時起便收了他們在「紫雲山」
    的教旗,遠走他處不知所終,今天卻又突然在這個時刻,這個節骨眼上出現索憤報
    仇,恐怕是有什麼用意吧﹗」

      沿ぴ到大門前的寬闊道路匆匆邁步,燕鐵衣沉穩的道:「劇我想,他們主要的
    目的是報那六年之前的一箭之仇,其次,也是藉ぴ這個難得的機會打擊我們,以便
    做為「雙蛇教」東山再起的倚仗﹐他們早年因為我們而栽倒,如今,當然也必須雪
    前恥才能再站起來,總之,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形勢只怕不在表面上那樣單純。」

      熊道元恨聲道﹕「這一次,魁首,我們可要將他們一網打盡﹗」

      燕鐵衣笑道﹕「但他們又何嘗不想把我們叫各個擊破呢﹖」

      跟隨在一邊的孫三能,氣沖沖的接口道:「可不是﹖「雙蛇教」一定是打聽到
    了消息,知道我們三位大領主不在堂口,大執法也出去辦事了,連「衛山龍」也有
    一半不在,魁首的兩位「大護法」亦只留下一位,實力空虛乃是當然,他們便借ぴ
    這機會膽大包天的挨上「青龍社」的山門來指名叫戰,萬一他們佔了便宜,將來就
    有他們吹噓的了,看吧,盛名喧赫的「青龍社」,居然也叫「雙蛇教」打到家門裡
    了,又有幾個人會去查究事情的真象﹖所以說,魁首,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叫他們
    得逞﹗」

      熊道元亦激昂的道:「否則,我們這個觔斗可就栽大啦……」

      沉默ぴ沒有說話,燕鐵衣的雙眉微戚﹐嘴唇緊閉,他那張童稚未脫的面臃上業
    已籠罩ぴ一片森冷之氣。

      依ぴ山勢起伏而圍築的虎石圍牆有兩丈多高,那兩扇巨大的生鐵鑲嵌ぴ錐釘的
    大門早已啟開,兩百名手執馬刀柳條盾的「青龍社」弟兄正肅靜及緊張的站ぴ大門
    兩旁,雁翅般往外排開,大門正中,只有「衛山龍」身份的錢慕強獨自卓立,神色
    冷沉的面對ぴ離他尋丈之外的八個裝束怪異的人物﹗

      輕疾的步履聲驚動了錢慕強,他是個強壯碩健的大漠,滿臉的橫肉黑裡泛紅,
    一隻環眼睛光灼灼,一看就如是個驃悍機警的角色﹔這時,他迅速回身,倒提ぴ他
    的大板斧,快步迎了過來。

      燕鐵衣一面仍繼續朝前走,一面冷靜的問:「沒有其他異狀﹖」

      錢慕強恭敬的道:「眼前還沒有,就只「蛇郎君」阮為冠之下的「七君子」,
    合共八個人。」

      燕鐵衣低沉的道﹕「莊裡的一切佈置妥了﹖」

      錢慕強點點頭,道:「妥了,早已由「刑堂」五位司事率領ぴ各處人手進入截
    殺伏擊位置﹗」

      「嗯」了一理,燕鐵衣停了步,他那雙冷澄清澈的目光開始投注到對面八個敵
    人的身上——那是八個要ぴ一式一樣衣服的人物,黑巾、黑袍、黑靴,而黑袍前胸
    上卻以紅線繡縷ぴ兩條對稱彎曲的猩紅蛇形圖,有一個人站在前面,其他七人成一
    字排列於後,那站在前面的一人,生得非常俊俏,真是稱得上面如冠玉,唇若丹朱,
    風度翩翩,意態瀟酒,不折不扣的公子模樣——只是他那隻眼,呃,稍稍細長了一
    點,而眼中的光芒也令人免得頗不對勁,冷兮兮的、陰沉沉的,更加上一股說不出
    的僵硬與冷酷的味道,看上去,宛似有點邪厲……

      這人後面的七位,年紀都差不多在四旬左右,雖然他們七個人的容貌相異,高
    矮不同,但卻俱有一個相同的特質,冷酷而悍野。

      是的,前面那面如冠玉的俊俏人勿,就是「雙蛇教」的兩位教主之一「蛇郎君」
    阮為冠,後頭那七位,便是「雙蛇教」中的一流高手「七君子」。

      燕鐵衣突然又展現出他那種慣有的,純真而稚氣的笑容來,拱拱手,他溫柔又
    親切的道﹕「六年了,時光過得很快,這六年來,想阮兄及各位兄弟都必十分如意
    吧﹖」

      「蛇郎君」阮為冠沒有表情的笑了笑,語聲幽冷的道﹕「不錯,六年了,六年
    以還,「青龍社」越發聲威喧赫,財勢茂盛,而大魁首燕鐵衣閣下也更加春風得意,
    不可一世了。」

      聽到這番話,一邊的孫三能、錢慕強、熊道元等人俱不由勃然變色,形態憤怒。
    燕鐵衣對一邊仍以其天真和詳之狀,揮揮手阻止了屬下的衝動,笑吟吟的道:「好
    說好說,這也全靠道上各位高朋貴友的抬愛及容讓,兄弟才濩起這個小小的局面,
    湊合ぴ和一般苦哈哈的伙計們過日子罷了,委實還談不上什麼「聲威喧赫」「財勢
    茂盛」﹔至於兄弟我自己,承蒙眾家英雄好漢的抬愛,沾頭邊光,又那裡敢「不可
    一世」呢﹖」

      阮為冠冷冷的一笑,道﹕「燕鐵衣,你可真「歉」啊﹗」

      燕鐵衣溫和的道:「「謙」是不能說,多少有點修為罷了。」

      唇角的肌肉跳動了一下,阮為冠道﹕「燕鐵衣,我們閒話少說,言歸正傳吧﹗
    我想你該心裡有數——我們今天來此為了什麼﹖」

      燕鐵衣點頭,道:「當然如道。但是,我卻要反問阮兄你一句——有把握麼﹖
    若有,自是不在話下,否則,三思而行比較妥當﹗」

      阮為冠冷硬的道:「六年於玆,燕鐵衣,你卻張狂如故﹗」

      笑了,燕鐵衣道:「所以,有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呀﹗」

      深深吸了口氣,阮為冠寒ぴ臉道﹕「「雙蛇教」在江湖上自來有它的地位與威
    信,立教開山二十餘年,由我們的大師兄傳到我師兄弟二人手中,一向是順風順水,
    無往不利,我們與「青龍社」亦從來沒有過瓜葛,但是,六年前,只為了「大金河」
    沿岸的水路買賣運送之爭,你們「青龍社」便心狠手辣的將我「雙蛇教」多年辛苦
    掙來的名聲斷送於一夕,你們用「雙蛇教」弟子的鮮血染紅你們的財富,以「雙蛇
    教」所屬的百多條生命來點綴你們暴力下的成果……燕鐵衣,多少白骨在「青龍社」
    的基業之下墊底﹖多少魂魄在你們的騎傲自滿中哭出﹖妳不覺你們的橫行霸道是如
    何叫人切齒痛恨麼﹖」

      燕鐵衣平睜的道:「江湖上的生活就是如此,綠林中的日子便是這樣血淋淋的。
    大家全要過下去,不幸的是我們竟都擠在一個圈子裡謀生存,只要在道義上不虧,
    在傳統上立得穩﹐彼此間為了利害而發生的爭奪乃是難以避免的,非僅江湖一行,
    天底下那一件行業也俱是如此,我們全在黑道上安身立命,講究的也都是這一套,
    阮為冠,我們染人家的血,人家也同樣染我們的血,我們用人家的白骨坐底,人家
    何嘗不然﹖所以,我們心中無愧,五內坦然,因為我們只有用這樣的法子才能維持
    我們的生存﹐而我們所爭取到的,所要求到的,我們全已付出了代價,鮮血與生命
    的代價,我們所能付出的也只有這些,這些血與肉的本錢,我們既已付出,當然便
    該復得,這不是「橫行霸道」,阮為冠,這就是「適者生存」的道理﹗」

      窒了窒,阮為冠漸漸壓制不住心中的憤怒,他激烈的道﹕「你說得好﹗」

      燕鐵衣冷冷的道:「若是無理,我又怎能說得好﹖」

      阮為冠激動的道﹕「不論你說得天花亂綴,舌上生花,燕鐵衣,六年前那段公
    案並不能一筆勾消,我師兄及百名弟子的鮮血也不能白流,我們來了,便是要你及
    你「青龍社」的一干凶徒還來一個公道﹗」

      燕鐵衣緩緩的道﹕「只要你堅持,「青龍社」自燕鐵衣以下無不奉陪﹗」

      「蛇郎君」阮為冠神色陰狠的道﹕「妳不要在那裡充強逞能,燕鐵衣,我便打
    開天窗說亮話﹗今天你們「青龍社」只怕是要吃不了,兜ぴ走了﹗」

      燕鐵衣淡淡一笑道:「何以見得﹖」

      阮為冠冷笑道:「便老實告訴你,我早已探明你們「青龍社」的總壇內部空虛,
    高手盡出,這才打你們一個左右失顧,措手不及﹗」

      燕鐵衣點點自己胸膛:「你們不該忽略了我燕鐵衣,有我在,「青龍社」的龍
    頭永遠昂揚向天,多幾個人少幾個人,並無大礙,阮為冠,你們把重點搞錯了﹗」

      哼了哼,阮為冠道﹕「燕鐵衣,你未免把你自己看得太高強了——但你在這裡
    卻是正好,因為我們主要目標也就是你﹗」

      燕鐵衣鎮定的道﹕「這是不足奇的,無論好壞事,凡是有「青龍社」的份,那
    一樣不是要衝ぴ我姓燕的來﹖」

      阮為冠咬咬牙,道:「你已明白,當然最好,從今而後,「青龍社」即將是江
    湖上的一個陳詞,「楚角嶺」成一堆廢墟,你燕鐵衣也無復再有稱狂江湖之能﹗」

      燕鐵衣莞爾道:「先別說的這麼肯定,阮老兄,這不是光憑幾句話便可如願的﹐
    這需要用實力來促成﹗」

      阮為冠硬板板的道:「不錯﹐我正打算如此﹗」

      燕鐵衣目光一飄,道﹕「就憑各位﹖」

      阮為冠怒道﹔「你還認為不夠麼﹖」

      燕鐵衣搖搖頭,道﹕「太不夠了﹗」,噓了口氣﹐他又道﹕「六年前,「大金
    河」之濱那一戰,貴「雙蛇教」傾以全巢﹐猶未能在燕某領導之下的「青龍社」手
    中佔到絲毫便宜,如今……你們只有八位,實力大遜於往日,又如何能稍有獲益﹖」

      阮為冠大聲道:「但你們「青龍社」現在的陣容也沒有那時來得堅強﹗」

      笑了,燕鐵衣道﹕「當年「大金河」之戰,「青龍社」的好手只到了一半,即
    已殺得你們丟盔曳甲,潰不成軍,眼前,雖說「青龍社」的硬把子僅得十停中的兩
    停在此,但你們切切不可忘記,有了我燕鐵衣在,那等於「青龍社」的大部實力相
    同了﹗」

      阮為冠怒道﹕「好個狂夫﹗」

      燕鐵衣一笑道﹕「阮老兄,你可是還要動手﹖」

      阮為冠切齒道:「否則你以為我們來此為何﹖」

      燕鐵衣點點頭,道﹕「好,怎麼個打法﹖」

      阮為冠狠烈的一笑,道﹕「那就要看怎麼樣殲滅你們比較合适了﹗」

      燕鐵衣冷冷的道:「妳的意思是,不拘方式的大混戰﹖」

      阮為冠昂聲道﹕「和「青龍社」及你燕鐵衣交手,談出方式,不免得太過可笑
    麼﹖」

      燕鐵衣冷森的道﹕「主隨客便,我們就好好的「笑」一揚吧﹗」又露出那種童
    稚的笑容,他張口道:「只是,以你們各位的份量來說,恐怕遲早會笑不動呢﹗」

      阮為冠狡猾的道﹕「妳是這樣認為麼﹖還是你想多找幾個對手遇過癮﹖」

      燕鐵衣的反應當然是迅速至極的,對方此言一出,他立即明白「雙蛇教」這一
    次登門叫戰,所擁有的實力,必然不止眼前現身的幾個。深沉凝重的一笑,他道:
    「阮為冠,你還有多少幫手,不妨全招呼出來大家見見面,這樣藏頭露尾﹐不是也
    太小家子氣了麼﹖」

      阮為冠陰陰的道:「不用忙,到了時候,自不會令你失望的,劇我看,用不用
    得ぴ另外找人幫我的忙,怕還不一定呢﹗」

      燕鐵衣冷泠的道﹕「很好,我們便開始證實一下你們確否具有這樣的份量﹗」

      袍袖輕翻,阮為冠的隻手中已各執ぴ一柄怪異的兵器——三丈長短,通體藍光
    閃閃,呈彎曲波紋狀的「奪命蛇矛」﹗
    第十二章  毒攻毒 財帛動心


      笑笑,燕鐵衣道:「久違了,這對『奪命蛇矛』,阮為冠,六年之前記得你
    使的是這兩柄玩意,六年之後你卻仍未換傢伙呀!」

      阮為冠臉色冷森的道:「大約你也一樣沒換過你那長短兩柄破劍吧?」

      燕鐵衣大笑道﹕「長勝神兵,何須改換?使用著栽過觔斗的武器才需要重新
    調配過討個吉利才是!」

      那藍汪汪的光芒本來是在阮為冠的手裡閃縮,眨眼間,卻宛似流光一樣暴瀉
    至燕鐵衣面門之前!「太阿劍」的燦燦毫光如雪,「削」聲銳響,便更換一步的
    槍到前頭,在蛇矛的攻擊尚未夠上位置之前,徒然便將阮為冠退出三步,燕鐵衣
    身形飛旋,漫天的劍影交織成眩目的光芒在呼嘯中暴捲敵人,阮為冠的一雙蛇矛
    似是委縮了,變得那樣的渺小,儘管奮力衝突,卻就是越不出燕鐵衣的「太阿劍
    」所佈成的流芒光圈!

      於是,「七君子」半聲不吭,霍然散開又猝而包圍,七件兵刃便從七個不向
    角度,帶著七種迥異的招法攻向燕鐵衣!「太阿劍」突然擴展,尖銳的破空之聲
    彷彿鬼魂的泣叫,在一溜溜冷電的射揚中那麼準與狠的飛彈向「七君子」,來勢
    之急與快,簡直無可言喻。「七君子」喊叫紛亂,又像一剎那之間相同——分成
    七個不一樣的角度狼狽躍開!」

      熊道元狂吼一聲,猛衝上來,一雙短槍伸縮挑戮,照面與便接下了「七君子
    」中的二人,剩下的五個正在猶豫應該採取那一種戰法合適,「青龍社」方面的
    「衛山龍」之一「八臂金剛」孫三能,已一座小山般當頭而臨道﹕「好朋友,我
    這個小角色你們便不屑一顧啦?」孫三能的武器是一對斗大的熟銅「金瓜鎚」,
    加上他人高體沉,形容兇悍,這一動起手來,就宛如一個「護山韋陀」下凡,那
    等威風勁兒,光叫人睢在眼裡心中就會打寒慄,氣勢上業已先聲奪人了!他一個
    人接下了「七君子」中的三個,一上手便展開了惡鬥,那等的猛烈悍野法,完全
    是一付拚命不要命的架勢!

      現在,燕鐵衣已完全將他的對手阮為冠罩在蓬飛飄閃的劍芒之下,阮為冠在
    武林中來說,也是一等的好手了,但是,他在與燕鐵衣比較之下,卻仍舊一籌莫
    展,毫無獲勝之望;阮為冠有一種感覺,好像他每一次和燕鐵衣交起手來,總是
    有那種面對瀚海巨嶽的壓迫感,那種浩大氣勢之下的拘束感,這樣的感覺更使化
    施展不開,無從下手,他隱隱然的恐懼與絕望的心理便又抬頭了——六年之前他
    有過此等的體驗,不想六年之後依然如是!

      錢慕強也不願閒著,他一轉手中的大板斧,厲聲向「七君子」中尚怔在那裡
    的兩個人大吼:「來來來!你這一雙狗種,錢爺便陪你兩個樂上一陣——」

      那兩位「君子」中的一個頭大身子小的人物陰狠狠的瞇上眼道﹕「怕你穢不
    了便宜呢,孫子!」

      錢慕強勃然大怒,人板斧揚偏,暴叱道﹕「看錢爺割下你那支爛舌頭!」

      燕鐵衣猝然一百九十劍暴圈阮為冠,阮為冠倉惶拍架中又拚命後退,於是,
    就在他後退的一剎那,「太阿劍」已有加極西的冷電閃掠過千百年的時光,倒翻
    長射,那兩位方待與錢慕強「卯」上的「君子」突覺寒芒眩目,共中那滿臉麻子
    的仁兄,業已狂號著一個觔斗摔出五尺,只倒地瞬息,他的胸膛上已經開了六個
    血洞!

      怪叫著頭大身子小的一個心膽俱裂,貼地翻滾,而錢慕強乘勢猛上,大板斧
    飛快揮斬,那位仁兄的一柄長喪門劍尚未及舉迎,一顆大頭顱早已骨碌碌滾出了
    老遠,四濺的鮮血頓時便染紅了錢慕強的衣袍!

      狂笑如雷,錢慕強走上前去,將地下那顆大腦袋翻過來——那上面的五官早
    已忸曲得變了形,皮色就地一剎那已呈了青黑,這張人臉,和先前連在脖子上的
    那張人臉,只這麼短短的時間,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似乎無睹於那首級上恐佈的
    表倩,無睹於淤斷折的脖頸間血腥的模糊翻捲,錢慕強大吼道:「『雙蛇教』的
    畜生們看看,這就是發狂言的下場!『青龍社』所屬說一不二,那一個再敢大言
    不慚,他的舌頭便得被割下!」

      因為自己的閃躲,而給了燕鐵衣分身猝裡的空隙,阮為冠不禁憤怒得熱血沸
    騰,目眥欲裂,他目睹手下那兩名「君子」死狀之慘,頓時便橫了心,紅了眼,
    尖嘯著,他發瘋似的撲上,一邊狂吼道:「好一群卑陋下流的豬狗,竟然用逭種
    陰毒手段殘害於人,燕鐵衣,你還要臉不要?」

      劍如流,刀似山,燕鐵衣猝而反截,冷然道:「本來,我們便說好不須講求
    任何『方式』的!」

      側旋迴繞,阮為冠的「奪命蛇矛」劃映出騰曳的尖流,疾如狂風般,捲向燕
    鐵衣,口裡咬碎了牙:「我與你拚了!」

      「太阿劍」猝然在斜舉的同時抖動成一蓬雨芒往四周併散,阮為冠的一雙蛇
    矛頓時便震擊得連連歪斜,快得不能再快,青光飛掠,燕鐵衣的左手「照日短劍
    」彷彿自虛無中展現回伸,而阮為冠卻打著踉蹌往後退去上,肩膀上血流如注!

      手腕一翻,「照日短劍」又已插回胸前鞘內,燕鐵衣卓立不動,冷漠的道﹕
    「阮為冠你還差得遠!」

      喘息著,阮為冠的面孔因為過度的怨悢與痛苦而呈現了歪曲,他的額門上青
    筋浮突,混身汗透重衣,流著血,含著粗濁的呼吸,這位「雙蛇教」首腦之一業
    已再次嚐到六年之前的滋味——無盡的羞怒至極的悲憤!

      燕鐵衣陰沉的又道:「我曾給你求生的機會,在沒有動手之前,但你輕易放
    棄了;阮為冠,有些時候,人的一生往往只能有一次機會,機會過去了即不再來
    ,如今,你就正是這樣的了!」

      阮為冠身子起了一陣痙攣,他正待開口說什麼,一聲令人毛髮悚然的長號已
    自那邊傳來——有一個與孫三能拚鬥的「七君子」人物被孫三能一鎚搗出了丈遠
    !

      阮為冠嘶厲的人叫﹕「畜生——」

      燕鐵衣緩緩的道﹕「如果你們另有幫手,此時來援,已其時矣!」

      阮為冠狂叫道﹕「你以為已經勝券在握了麼?燕鐵衣,你以為你已經佔了上
    風了麼?你如果這樣想,可就是大錯特錯了,我老實告訴你………」

      他還沒說完話,「青龍社」總壇頭的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隱約的叱吼叫與金鐵
    交擊聲,緊接著紅光湧現,起了幾陣巨大震撼的爆炸聲,於是,但見屋塌樑飛,
    煙硝騰升,在滿空四闊的碎瓦殘屑中,更連帶響起「轟隆隆」「曄啦啦」的建築
    物頹倒巨響!

      仰天大笑,阮為冠尖厲的叫道﹕「開始了,已經開始了!」

      這時,莊內人聲嘈雜,呼號吶喊之聲亂成一片,幾條人影如飛而來,倘隔著
    老遠,其中的一個已扯開了嗓門倉惶大喊﹕「快稟告魁首,有五個不明身份的奸
    細潛入了總壇,他們已用炸藥轟翻了好幾幢房子啦,那五個傢伙的功夫好不高強
    ………」

      錢慕強迎上幾步,暴烈的大罵﹕「魁首正在拒敵『雙蛇教』的人馬,你們沒
    生眼睛看?什麼事都要煩魁首親自處置才能辦妥,你們都是一群死人?」

      趕來報警的三個「青龍社」弟兄便惶惶然楞在那與不知所措了,剛才說話的
    那一個不禁又是焦急,又是瑟縮的道:「但……但錢慕大哥,我們擋不住人家呀
    ………」

      此卻,燕鐵衣斷然下令﹕「錢慕強、孫三能回返總壇之內,這裡交給我辦!
    」

      錢慕強道﹕「回票魁首,此地不嫌力量太過單薄?」

      燕鐵衣平靜的道﹕「安內攘外,保根護本為先,況且我也有自信足可打發他
    們!」

      躬身從命,錢慕強大喊﹕「老二,咱們走啦!」口裡大喝,他已搶先奔進莊
    內,「八臂金剛」孫三能暴舞一道大鎚浪,彈鏟空中三丈,猛然倒翻,亦已隨後
    跟上,乾脆俐落之極!

      「七君子」中興孫三能拚鬥中的那兩人,騋失對手,立即圍向阮為冠身邊,
    有一個驚惶的叫了起來﹕「二教主,你傷了!」阮為冠臉色青白的道﹕「不關緊
    !」他睨了對面的燕鐵衣一眼,低促的問他手下道:「大教主和財翁怎的還不現
    身?」

      這兩位「君子」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提注向右邊的側崖松林之中,很明顯的都
    流露出焦急迫切之色來!

      燕鐵衣察言觀色,心中自是有數,他微微一笑,道﹕「不用急,阮為冠,我
    不打你落水狗,大方點,你乾脆派人去把你們的幫手請出來吧!我正可一道打發
    你們——其實,他們也該有點眼色,現在還不出來,莫非是要等你們全死絕了,
    才插上這一腿!」

      阮為冠的兩邊太陽穴「突」「突」跳動,語聲透自齒縫:「燕鐵衣,你的災
    難剛剛才開始,可憐你還在那裡洋洋自得——燕鐵衣,新仇舊恨,你今天必將一
    起償還!」

      燕鐵衣安詳的道﹕「你這張嘴巴有點令我厭煩了,姓玩的,我告訴你,只要
    我願意,我向以隨時隨地便封住它——任是誰也救不了你!」

      接著燕鐵衣的語尾,聲音來自右側那片林子的邊緣——是一是種懶洋洋的,
    沙啞而蠻不在乎的腔調:「我說燕鐵衣老大,你也未免過份的狅了點吧?」

      喜悅與興奮的光彩映印上了「雙蛇教」這幾個人的面孔,但燕鐵衣無動於衷
    ,他慢慢轉身,及目的是兩個從林中走出來的人影,前面的一個,身材矮胖痴肥
    圓圓的頭,腦袋下是張紅通通、油光光的面孔,他穿著一襲質地光鮮的簇新青色
    上洒富貴固的真絲長袍,足踏一雙華麗的方頭緞面鞋,一條姆指粗大金鍊由前襟
    斜掛到腰間的暗袋裡,雙手肥短的十指上卻分別套著四枚碩大的金戒指,——既
    俗且土,一付暴發戶的模樣!

      但是,燕鐵衣在看清楚這個人之後,卻沒有一點好笑或嘲諷的表情,反之,
    他的形態立即變得凝重了、嚴肅了,甚至還有意外的怔忡——他沒有想到「雙蛇
    教」居然能請到這樣的人物,這人,便是江湖上最怪誕難纏的幾個怪物之一,名
    如蛇蝎惡鬼般可怕的「陳千兩」陳起財!

      這陳起財的出身來歷,至今仍是個謎,沒有人知道他是師承那一門、那一派
    ,也沒有人曉得他過往的淵源及出處,他一旦在道上露了面,即已聲名大噪,威
    傾一時,他總是那樣的來無影、去無蹤,總是那樣突然抵達又神秘消失,而他的
    功力之深,心地之狠又是難可比擬的,他一向是獨自生存於紛亂的江湖裡,每一
    次他的出現又必以血腥收場,只要他替人辦事——不論好事懷事,善事惡事,全
    是至少以「千兩」紋銀論酬,任何人全一視同仁,所以,他便擁有了這個美號﹕
    「陳千兩」,而名如其人,他也的確混身充滿了銅臭氣!跟在陳起財後面的那個
    人,是個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瘸子,可是,那卻是氣態原該軒昂的瘸子,他方
    面大耳,五官端正而朗秀,只是縱橫面孔上的三道紫褐色疤痕便大大的破壞了這
    種相當嚴整的格局,他竟也要著一襲黑抱——與「雙蛇教」的人相同的黑袍,當
    然,燕鐵衣對於此人更不陌生,他,即是「雙蛇教」的第一人,大教主「蛇書生
    」費冥心﹗

      注視這兩個逐漸來近的不速之客,燕鐵衣的表情是冷木的,他將「太阿劍」
    拄於面前,雙手疊扶劍柄之上,默無一語。

      陳起財與費冥心在隔著燕鐵衣還有六七步的地方站定;陳起財那雙腫漲的眼
    光朝四周巡視了一遍嘴裡「嘖」「嘖」有聲:「慘,真慘,我才不過在林子裡打
    了會盹,這裡居然就死了人啦,唉,看看那一位,大好的腦袋瓜子還叫人搬了家
    ………」

      受了傷的阮為冠忍不住悲憤道﹕「財翁,『七君子』已有兩個人喪生於『青
    龍社』毒手之中,若財翁早一步來援,便不至有此結果——」

      在陳起財背後的費冥心,聞言之下不禁急急向他師弟使眼色,一邊連連搖頭
    ,神態間甚為惶恐,像是生怕開罪了這位「財翁」|

      陳起財呵呵一笑,不在意的道:「你可是想差了,我說老弟臺,我這個人素
    來喜歡唱『獨腳戲』,不愛湊熱鬧,那該礙手礙腳的多麻煩?你們這裡人還沒死
    淨,我急著出來漏什麼臉?要不是你師兄費老弟央求我,呵呵,我非到你們個全
    躺下了是不會湊上一角的………」

      阮為冠一張臉頓時青中泛紅,紅裡透白,但他卻不敢再說什麼,他也知道這
    位「陳千兩」的脾氣,一個弄不好便極可能從「親家」變成「仇家」,由「幫手
    」轉為「敵手」,如果把場面弄成了那樣,他們可叫「滿盤皆輸」了,殊不爭論
    偌大的價錢才請到了這位「千兩」,他更是這次行動中的「殺手繭」,若是搞翻
    了這位「千兩」,整臺戲也就不用唱了………

      陳起財轉向了燕鐵衣,肥厚嚇唇一咧,笑吟吟的說道:「燕老,咱倆雖是初
    見,卻是『神交』已久了,可不?」

      燕鐵衣笑笑,道﹕「當然!」

      陳起財搓搓手道:「要說來對付你呢,我的確沒什麼把握,因為你不是好吃
    的貨色,非但不好吃,更是燙嘴得很,但是,人家十『雙蛇教』的老弟詞意懇切
    ,加以銀子又出得多多,倒叫我難以推托,所以呢,我就來了,不知道那個王八
    羔子不是說過一句應景的話麼﹕『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啦!人只要一見到銀子
    ,黑的對上了白的,你說說,能不心動意亂者幾希?」

        燕鐵衣平靜的道:「不過,命還是來得要緊些!」

      腫眼泡一跳,陳起財道:「你是說,我來找你麻煩,是穩死無疑了?」

      燕鐵衣淡淡的說道﹕「至少你沒有便宜可佔,乃是篤定的!」

      陳起財又呵呵笑道﹕「燕老大,你也未免太高估了你,低瞧了我啦!」

      燕鐵衣皺皺眉,道:「陳起財,我們往日無仇,近日無怨,又素來河水不犯
    井水,你為了區區一點錢便出頭淌這混水,未免有點下值吧?」

      陳起財搖搖頭,道:「我是靠著替人幫場攔事營生的,倒不管和對方有無怨
    仇,眼前這擋子事麼,卻不只『區區一點錢財』了,『雙蛇教』答應我幹掉你之
    後奉送紋銀五萬兩,並異日『大金河』全年收益的三成;燕老大,這個代價該有
    多高?你說說,怎麼能叫我不為之心動,神之為移呢?呵呵,將來我這號卻須改
    上一改了,此事之後,蹬孩稱『陳萬兩』不叫『陳千兩』啦,價錢提高了哇……
    …」

      燕鐵衣冷冷的道﹕「如果你硬要替『雙蛇教』強出頭,陳起財,恐怕你就不
    一定有『以後』了!」

      圓鼓鼓的兩腮顫了顫,陳起財古怪的道﹕「燕老大,你是在有意挑逗我的心
    頭火啦!」

      燕鐵衣強硬的道﹕「不要給我來這一套,陳起財,我早膩了。」

      吃吃笑了,陳起財道﹕「膩了?是的,梟中之霸哪,叉怎會在乎我們這種土
    財主的虛聲恫嚇?」

      在它後面,「蛇書生」費冥心沉沉的道﹕「財翁,『雙蛇教』的血海深仇,
    端賴財翁大力了。」

      陳起財不悅的逮:「催什麼?你是怕我跑還是伯我含糊姓燕的?」

      費冥心忙陪笑道:「財翁言重………」

      燕鐵衣注視著費冥心,搖頭道:「費冥心,何苦?」

      臉色頓寒,費冥心生硬的道:「什麼意思?」

      燕鐵衣低徐的道﹕「何苦爭此不爭之氣?何苦再演六年前之慘劇?何苦濺血
    斷命方休?又何苦請這不當之人而甘受這不當之辱?」

      雙目中宛似流燦著淋漓血光,費冥心神情激動,慄慄顫抖,他悲憤的叫:「
    燕鐵衣,不要說得好聽,『雙蛇教』的基業、威信,『雙蛇教』的百條性命,我
    費冥心的名聲,全是叫你斷送那;看看我,我被你破相殘身,成為一個半廢之人
    ,我被你逼得走投無路,生不如死!這仇恨,無時無刻不在煎熬我,在啃嚙我,
    令我魂夢雖安,錐心刻骨,燕鐵衣,只要我能咬你一口,能拔除『青龍社』的一
    株草,掀掉『青龍社』的一片瓦,我也會傾力以赴,絕不遲疑,燕鐵衣,我就是
    粉身碎骨,淪為冤鬼,我也要與你及『青龍社』豁命一搏!」

      燕鐵衣仰望天空,噓了口知,他冷靜的道:「費冥心,我們之間,真有這麼
    深沉的仇恨麼?」

      費冥心切齒的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低緩的,燕鐵衣道:「你這是一樁十分愚蠢的行為,費冥心,想想它的結果
    吧,你會明白這是頗為不值的!」

      凄凄的笑了,費冥心道﹕「基業的喪失,名聲的隕落,生命的淪亡,身體的
    殘傷,這些加起來只不過是仇佷,燕鐵衣,你更打擊了我們的尊嚴興威信,一個
    人如若再失去了精神上的倚仗,這人活著,也就生不如死了!」目光如血,他又
    道:「所以,燕鐵衣,今天我們來此孤注一擲,為的是報仇雪佷,更為的是找回
    我們業已失去的威信!」

      燕鐵衣深刻的道:「威信不是以這種方式『索取』的,而是以各種努力『建
    立』的,費冥心,你弄差了………」

      費冥心惡毒的道:「我一點也沒有弄差,姓燕的,我失去了什麼,便將索回
    什麼,一切因你而毀滅的,即亦將因你而重生,但其途徑只有一個,將你毀滅!
    」

      燕鐵衣輕輕歎息一聲,道:「你是叫仇恨之火燒昏頭了!」

      費冥心顫抖著道﹕「我比誰都明白,比誰都清楚,此恨不雪,整個的『雙蛇
    教』都會寢食難安,心無所定——我們被恥辱煎熬,被自尊諷笑,聽道上同源的
    嘆息,聽機牲兄弟的嚎咷,這些有形與無形的折磨,我們已承受太久了,我們無
    法再忍耐下丟,只要我有一分力,我們便會投注為復仇之舉!」

      咬咬下唇,燕鐵衣朝地下的八具屍體一指,冷然道:「你們已經看到了事實
    的代價,費冥心,莫非你們仍要繼續下去?你該知道,繼續下去的結果只有使死
    亡增加,如同這些慘怖的屍體,而我可斷言,躺下來的將絕大部份是你們的人﹗
    」

      費用冥心陰沉的道:「死絕死光了也罷,我就不相同你『青龍社』價半點代
    價不償,——能拖上你一個,我們寧肯以十個陪葬!」

      燕鐵衣搖頭道﹕「太愚昧丁,費冥心。」

      慘然一笑,費冥心道﹕「愚昧麼?不,這叫壯烈,人活著,若生不如死,若
    沒有了支持活下去的骨氣,則活看又有什麼意義?除非找回那些業已失去的,否
    則,我們便真到了生也無趣的地步了!」

      燕鐵衣道﹕「不再考慮?」

      費冥心斷然道:「沒有考慮的餘地!」

      燕鐵衣大聲道:「費冥心,你要搞清楚,我是『勸』你,而並非求你,此兩
    者之間是有一段頗大距離的,如果你要為你『雙蛇教』再留下點煙火,為你們他
    日重起留下一點希望,你們最好是馬上就走,一意孤行下去,你們最後所得到的
    ,除了整個的潰滅便不會有第二個結果。」

      臉上的疤痕在蠕動,在泛閃著褚赤的暗紅,費冥心唇角抽搐,激動又暴烈的
    嗔目大吼﹕「不要再說去,任憑你有生花妙舌,有好話三斛,今天仍須以命搏命
    ,以血濺血,燕鐵衣,我們起過毒誓,要以你的項上人頭來祭奠『雙蛇教』的忠
    魂!」

      早也停止了爭鬥的熊道元,聞聲之下霹靂般喝叫﹕「那就上呀,米茬那裡空
    說管個鳥用?」

      費冥心狂笑一聲,道:「當然要上,當然要上的,小輩,既已開始了,便沒
    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你等著,這就來了——。」

      拍拍手,瞇著眼像在瞄女人大腿似的陳起財呵呵笑道﹕「好好,慷慨激昂,
    詞容並茂,端的令人奮揚,熱血沸騰,費老弟,你已將軍心振起了!」說著他又
    點了點熊道元:「兀那狗熊一樣的粗漢,你是什麼東西,像我們此等具有尊貴身
    分的人物在交談之間,你這小角色豈有插嘴的餘地?這一遭饒過你,下次多言,
    則必不寬恕.知道麼?」

      勃然大怒,熊道元凶狠的道﹕「陳起財,你少在這裡裝瘋賣傻,唬大唬小,
    你這一套只配拿去賣狗皮膏藥,用在這裡能嚇住那一個?去你娘的!」

      吃吃笑了,陳起財道:「好小子,你是吃丁狼心豹膽啦!居然衝著我說這麼
    個凶神惡煞法?我看你是自己在觸你自己的霉哩………」

      熊道元悍然道﹕「你也不過浪得虛名而已,陳起財,到『青龍社』來撤野,
    憑你,還差上那麼一把火﹗」

      招招手,陳起財笑道﹕「有種,來來來,你過來,讓老哥哥我同你多親熱親
    熱!」

      一挺胸,熊道元道:「老子含糊你個卵!」

      說著,熊道元氣昂昂的便待往這邊過來,他剛一邁步,燕鐵衣已伸壬將他一
    攔,冷冷的道:「退回去!」

      熊道元忙道﹕「魁首,姓陳的欺人太甚,你沒聽見他方才的狂言?我就不服
    這口鳥氣,我——。」

      燕鐵衣怒道﹕「我說退回去,你沒聽見?」

      於是,當熊道元垂手退下的同時,陳起財已晃了晃他那顆油光光的禿圓腦袋
    ,嘴裡「嘖」「嘖」有聲的道:「瞧瞧,你瞧瞧,小子,你們老大是護著你啊,
    一個人要識好歹,他也知道,你只要一走過來,就永也不用想再走回去啦,呵呵
    ………」

      熊道元大吼:「就憑你這銅臭滿身的老狗操,你做夢吧!」

      舐了舐肥厚的嘴唇,陳起財道:「你對我姓陳的太也有欠恭敬了,事不過三
    ,我再留你一次,小王八羔子,再有一句不中聽的話放過來,可就二十年是後又
    是一條好漢嘍﹗」

      臉色鐵青,熊道元氣湧如山的大罵:「放你娘的狗屁,陳老鬼,我倒迫小及
    待的要試試你怎麼個方法令我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咧嘴呵呵笑了,陳起財道﹕「燕鐵衣,我聽殺死他,你知道麼?我要殺死他
    了………」

      這位有「千兩」之號的魔願,當他急示要濺血奪命的時候,猶是笑容滿面,
    憨熊可掬的,但是,卻就在那種彷彿玩笑戲謯也似的口吻中,便強烈約合蘊了力
    與酷的韻意,隱約令人感受到一股尖銳又沉重的壓迫,他是在笑,笑容裡森森的
    煞氣幾乎凝成了形。

      偏熊道元又是個吃軟不吃硬的生性子,他雙槍緊握,怒氣沖天的暴跳著切齒
    大叫﹕「你來殺呀,陳老狗,光在那裡叫喝就能辦事?你動手看看,看看到底誰
    能分了誰的屍,你娘的﹗」

      燕鐵衣叱道:「不准再說!」

      熊道元急切的道:「魁首,這姓陳的他——。」

      來得就有那麼快法,一團青影宛似一朵青雲自九天罩下,熊道元不遑多想,
    雙槍蛇信也似的暴閃,分左右飛刷而去,但是,那圍青影卻一轉突斜,「呼」的
    風響力湧,熊道元頓時雙槍齊歪,龐大的身子一個踉蹌往側過去,青影立旋,一
    股凜冽的罡氣又當頭壓至!

      斜刺裡,燕鐵衣的「太阿劍」寒光猝映,長射青影,於是,青影狂笑翻回,
    熊道元業已一身冷汗透衣了!站在原來地方,陳起財就像是根本未曾移動過一樣
    ,他袖著手,依然雙眼微瞇,笑嘻嘻的望著對方——甚至,他連呼吸也是那樣的
    平緩!

      面紅耳赤的熊道元好一陣手才算鎮定下來,他握槍的雙手虎口隱痛,心跳加
    劇,口鼻之間,就似有著方寸那一剎那如遭窒息的翳悶感覺,他有些發楞,老實
    說,他不曾料到陳起財的功力竟有這麼深厚的造詣!

      燕鐵衣面無表情,雙手仍舊疊扶舊他的長劍劍柄之上,挨著地,他默默打量
    著陳起財,似有所思。

      又舐了舐肥厚的嘴唇,陳起財笑道:「燕老大,剛才,你那一劍好快!」

      燕鐵衣生硬的道﹕「過獎!」

      聳聳肩,陳起財道﹕「只是,不大光彩。」

      燕鐵衣冷冷的道:「怎麼說?」

      呵呵笑了,陳起財道:「我與你這狗熊似的手下,說好要單對單的親近親近
    ,你如今橫插一手,豈非成了雙對單了?你們是雙,而我是單,等於兩個打我一
    個,這還能叫做『光彩』麼?燕老大,丟人啊!」

      燕鐵衣道:「我不做如是想!」

      陳起財皮笑肉不動的道﹕「那麼,你又是個怎麼個想法呢?莫不成你認為理
    該如此麼!」
    第十杬章 獅子口 劍下爭雄 
    
           童稚面龐上慢慢浮起一抹童稚的笑容,那抹笑容是如此清新,如此坦摯又如此單純 
         ,以至令燕鐵衣在此時看去,竟是那樣的天真嬌柔了,他輕輕的道:「是的,陳起財, 
         我認為理該如此。」目光望著自己的雙手,燕鐵衣道:「有一句俗詞儿,你該也听說過 
         ,那句話不是像這樣說的麼:『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意思是指,什麼樣的人便要找 
         什麼樣的對手,你陳起財在道上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和你動手的也應該是鼎鼎大名的人 
         物才是---譬如我,但你不來找我,卻逕去与我的手下難過,這豈非等而下之………唔!」 
    
           陳起財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你的意思是指---我不敢碰你?」 
    
           搖搖頭,燕鐵衣道:「我當然也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尚不至自大而陶醉如此,設 
         若你老先生不敢碰我,你來干什麼?」嘿嘿一笑,陳起財道:「這還像話,也可見你并 
         未被你的那點虛名弄昏了頭……。」燕鐵衣道:「我自是十分清醒又謙讓的。」 
    
           陳起財摸摸下領,道:「說真的,燕老大,你是有几下子呢!」 
    
           燕鐵衣笑道:「方才我的手下性命有危,我出劍相救,乃是傾以全力一擊了,平時 
         不在情急之下,我沒有這麼快,且相當稀松,實不值行家一笑!」 
    
           豬泡眼動了動,陳起財道:「你放心,燕老大,我不會天真到因為你這几句話的自 
         謙便對你放松了防范,對你,我是很下過一番工夫探查過了。」 
    
           燕鐵衣笑道:「當真?」 
    
           陳起財道:「否則,我是憑什麼來的,一個人總要有點自知之明才行哪,要是多少 
         沒有點把握,呵呵,也就不會上這『楚角岭』了!」 
    
           燕鐵衣平靜的道:「我相信。」 
    
           陳起財笑嘻嘻的道:「所謂沒有杬分杬,不敢上梁山,燕老大,我既來了,自也得 
         憑點什麼,所以呢,憑的這點也就想露把手你看上一看!」 
    
           揚揚眉梢,燕鐵衣道:「你的意思是說………」 
    
           鼻端抽動了一下,陳起財道:「我的意思是說||拿人錢財与人消災,燕老大,咱 
         們話也說過了,理也論完了,如今,便到手底下見真章的節骨眼啦!」 
    
           燕鐵衣低聲說道:「你還是要動手?」 
    
           陳起財點點頭,道:「當然!」 
    
           燕鐵衣略沉吟了片刻,道:「我們也談談斤兩,怎麼樣?」 
    
           陳起財「哦」了一聲,頗有興趣的道:「好家伙,梟中之霸,『青龍社』的大魁首 
         居然會与人談斤兩?妙啊妙,來,你開個价看!」 
    
           一側,費冥心焦惶的叫:「財翁,你………」 
    
           陳起財擺擺手,道:「不用羅嗉,先听他講嘛,你急個什麼勁?」又眯上眼,他接 
         著道:「燕老大,我這廂業已在洗耳恭听啦。」 
    
           神色是平靜又安詳的,燕鐵衣道:「『雙蛇教』付你五万兩請你來場,是麼?」 
    
           陳起財笑道:「是啊,白花花的五万兩。」 
    
           燕鐵衣點點頭,道:「我們也付你紋銀五万兩,只要你退出,而且不必等待,現在 
         即付---銀票、現銀、黃金、珠翠,任憑挑選!」 
    
           雙眼的光茫是貪婪又殷切的,陳起財道:「那麼,『大金河』的利益呢?如今你們 
         也是現成的。」 
    
           燕鐵衣道:「那不行。」 
    
           陳起財不悅的道:「為什麼不行?」 
    
           撇撇唇,燕鐵衣道:「我們只是一票的買賣,當場交割清楚,銀貨兩訖,互不相欠 
         !如果再加上『大金河』的收益,這就會糾纏不清,而且變質成為長久的勒索了,陳起 
         財,你不能每年都要,我們也無法背上這個『包袱』!」 
    
           想了想,陳起財說道:「如此說來,你就只付紋銀五万兩,作為我退出這場紛爭的 
         補償,其他,便任什麼也沒有了?」 
    
           燕鐵衣頷首道:「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露齒一笑,陳起財道:「你不再斟酌斟酌?」 
    
           燕鐵衣緩緩的道:「陳起財,你要弄清楚,我們也算十分容忍了,『青龍社』几時 
         付錢給過他的對頭?你已是非常特出的例外,但是,這例外卻不好太過份,否則,我們 
         便難以接受!」 
    
           旁邊,費冥心急道:「財翁,与他們這批虎狼之徒講到錢財,蚩非『緣木求魚』? 
         他何嘗會有半點誠意?況且財翁素來義薄云天,重信尊諾,即允我等於前,如今也不能 
         再接受對方的委托,財翁,尚請杬思---。」 
    
           阮為冠也忍不住有些幸然道:「什麼也該有個先來後到,順序之分,是我們先請的 
         財翁,財翁又如何能再与對方另談斤兩?這未免有點過份了………」 
    
           豬泡眼一瞪,陳起財怒道:「通通給我閉上臭嘴,八字尚不見一撇,你們在那里瞎 
         起什麼哄?我要做的事我自會有數,不需要你們來插口,一個不對弄翻了我,我雙腿一 
           就開路,叫你們狗咬狗去………」 
    
           費冥心吶吶的道:「請息怒,財翁,我們只是促請你留神,不要中了燕鐵衣的詭計 
         ,此人心思細密,手段毒辣,最是奸險不過,財翁||。」 
    
           陳起財不耐煩的道:「好了好了,我廳得耳朵全生了蘭,你們還要嘮叨多久?娘的 
         ,陳某人走杬江過五湖,什麼大風大浪沒經驗,什麼稀奇古怪沒碰上過?蚩用得著你們 
         兩個來點化於我?真正是莫名其妙!」 
    
           於是,貴冥心与阮為冠默然了,但是,從他們的形態中,卻看得出那种強烈的不滿 
         及憤怒來! 
    
           當然,陳起財是什麼樣的人物?他蚩會不清楚這樣的做法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但 
         是,他早有他自己的打算卻是相當卑陋的||他希望能盡量抬高价錢,然後拿到一個合 
         适的數目只身遠  ,能有錢拿,為數至鉅,且不須拚角更不須開罪像『青龍社』這般強 
         有力的黑道組合,他何樂而不為?至於道義的講求与杏---在吃他這行飯的人認為乃是可 
         笑的事,只要有錢---而且數目夠多,其他的事便顧不得那樣周全了,不過,在條件未談 
         妥之前,他仍然要擺出他的姿態來! 
    
           皺眉,這位「千兩」道:「燕老大,你听見了?我的」老主顧「們業已不歡啦,如 
         果你再不表示點誠意,只怕我也就十分為難了!」 
    
           燕鐵衣道:「我已表示過了。」 
    
           陳起財道:「還是五万兩?不行,太少!」 
    
           燕鐵衣和緩的道:「我認為已經不少了,陳起財!」 
    
           重重一哼,陳起財道:「你認為不少管個啥用?要我認為合适才行,你不替我想想 
         ?在你這里是拿五万兩,在『雙蛇教』那里也是拿五万兩,人家更加上『大金河』每年 
         抽頭的杬成,另外,我若幫他們,至少還綴上一個『義』宇,兩頭一比較,如說你是我 
         ,我問你,你會選那一邊?」 
    
           燕鐵衣欠了笑,道:「你這話值得斟酌!」 
    
           陳起財冒火道:「斟酌什麼?」 
    
           燕鐵衣淡淡的說道:「你在我們這里拿五万兩,和在『雙蛇教』手上拿五万兩,數 
         目相同,意義卻差別根大呢………」 
    
           睜大了眼,陳起尉問:「什麼意思?」 
    
           燕鐵衣道:「第一、『雙蛇教』敦請你賣命,我們卻是促使你安然遠逸。第二、『 
         雙蛇教』勢弱而『青龍社』勢強,『雙蛇教』未途求援而『青龍社』卻素來未曾花錢買 
         過敵人的退讓。第杬、也是最重要,你幫他們,綴上個『義」字,不錯,但你可也想到 
         ,』義『宇之外,卻也可能綴上老命?「陳起財不快的道:「那卻不一定,燕鐵衣,這 
         要試過手才知道!」 
    
           雙手重疊著搓了搓,燕鐵衣道:「該是這樣講,所以我們才花大把的銀子請你不要 
         試呀,這筆最容易賺的錢,莫非你尚不想?」 
    
           陳起財道:「但价格不夠高!」 
    
           沉默了一下,燕鐵衣道:「你認為多少才夠?」 
    
           陳起財笑了,道:「『大金河』每年的收益---」不待他說完,燕鐵衣已搖搖頭道: 
         「無可商量,方才我已告訴過你,我們無法接受像這樣經年累月的長時間勒索!」 
    
           陳起財吞了口唾沫,道:「你似乎相當堅決?」 
    
           燕鐵衣道:「非常堅決!」 
    
           陳起財思量了一會,又好笑道:「那麼,換個方式如何?」 
    
           燕鐵衣緩緩的道:「譬如說---?」搓了搓那雙肥胖的手,陳起財暖味的道:「譬如 
         說,呃,一次付清也可以,不過,价錢可得提高一點!」 
    
           燕鐵衣沒有表情的道:「你開价,我再考慮。」 
    
           急了,費冥心高叫:「財翁,請你---」橫了費冥心一眼,陳起財冷冷的道:「老弟 
         ,你已使我不大愉快了,別這樣小心眼,我做事自然有我的主意,你不要再來打扰!」 
    
           說著,他又笑開了口轉朝燕鐵衣:「价錢麼,你一定付得起就是,我并非那种見財 
         眼紅,貪得無厭的人,你大可放心,呵呵呵………」 
    
           燕鐵衣有些不耐的道:「多少?」陳起財似是早就敲定了算盤了,伸手他那肥手上 
         五根粗短指頭,先得雙眼眯成了一條縫:「和剛才一樣的數目,不多不少,也是五万兩 
         ---可是,呃,卻不是銀子,以五万兩黃金价格折算!」 
    
           從齒縫中「嘶」「嘶」笑了,燕鐵衣又流露出他慣常的那种笑容來,多麼天真純洁 
         的笑容啊……。 
    
           但是,這樣純真的笑容,看在陳起財眼里卻全不是那麼回事了,他滿心不是味道的 
         問:「你笑什麼?」 
    
           燕鐵衣有趣的道:「你剛才說要五万兩黃金?是我听錯了麼?」 
    
           陳起財大聲的道:「一點不錯,我要的价錢就是這麼多---五万兩黃金!」 
    
           燕鐵衣吁了口气,道:「我既沒有听錯,那就是你糊涂了!」 
    
           陳起財篤篤的臉孔頓時像變成了扁的,他睜大了兩眼,盯視著燕鐵衣,小心翼翼的 
         說道:「你是說---我糊涂?」 
    
           燕鐵衣老實不客气的點頭:「我是這樣的說。」 
    
           陳起財似乎有些艱難的轉動了一下脖頸,慢吞吞的道:「換句話說,你不答應?」 
    
           燕鐵衣生硬的道:「你過份的『獅子大開口』了,陳起財;不錯,我付得起五万兩 
         黃金,但你的所值恐怕卻不夠這個价錢,一個人要求一件事,總要适合他的身价,超過 
         太多,就未免不識趣了,如你方才的要求即是!」 
    
           陳起財喃喃的道:「我要求過份了?我不識趣?我的身价不夠?」 
    
           燕鐵衣冷然道:「是的,我是這麼說的。」 
    
           忽然呵呵笑了,陳起財道:「那麼,咱們之間的談判算是破裂啦!」 
    
           燕鐵衣靜靜的道:「如果你仍然要求五万兩資金的話---不錯!」 
    
           陳起財輕輕的道:「一分也不能少。」 
    
           燕鐵衣微  一聲道:「無法從命,陳起財。就算勒索吧,也該有個限度,你已經超 
         過這個限度太遠大遠了!」 
    
           陳起財向前走近道:「你是要動手啦?」 
    
           雙目平視,燕鐵衣道:「老實說,我除非不得已,否則我不愿意与你為敵的,因為 
         你是一個好手中的好手,這一點我非常  定,所以我才出价紋銀五万兩与你化其干戈-- 
         -栽一直認為解決問題爭端的方法有多种,而暴力卻并非最好一种,偶然用用別的法子, 
         也許會獲得更佳的效果。」 
      陳起財大聲道:「但你卻拒絕了我所提的价錢!」 
    
           燕鐵衣道:「那是你過份的貪婪!」 
    
           一邊眼眯超,另一只眼卻睜大了,陳起財道:「你罵我    貪婪?」 
    
           燕鐵衣道:「不是罵你,只是告訴你一樁事實,陳起財,這樁事實的整個內涵 
         便只是那兩個字    貪婪!」 
    
           陳起財臉孔漲紅,他憤怒的道:「你完了,你即將面對我陳起財    我要与你 
         作生死一搏!」 
    
           這位有「千兩」之稱的江湖怪客經常是不易發怒的,而一旦他發了怒,那就是 
         真正的憤怒了,這憤怒的代价他有過經驗    往往便是生命的索取及鮮血的涂染, 
         現在,他已下定決心這樣做了! 
    
           燕鐵衣安詳的道:「你要決裂了麼?」 
    
           陳起財雙目泛著血光,他道:「不錯。」 
    
           燕鐵衣間:「五万兩紋銀也不要了?」 
    
           陳超財咆哮一聲,道:「去你娘的五万兩紋銀,陳某人不希罕!」 
    
           燕鐵衣古怪的一笑,道:「也好,至少『青龍社』不必開這种被人勒索的例子 
         了;我覺得,暴力并非最佳解決爭端的方法,但是,對某些人或某些事來說,有時 
         侯卻必須使用暴力,譬如說,嗯,對你這种人!」 
    
           陳起財大吼:「就會如你的愿了,馬上就會了!」。 
    
           「雙蛇教」的人們到這時才算定下心來松了一口气,費冥心立時大喊:「財翁 
         ,我早就知道他們毫無誠意,完全是藉此挑撥离間,妄圖分化你我,尤其是燕鐵衣 
         ,更是奸詐陰毒,存心利用,『青龍社』上上下下,俱是一群口蜜腹劍的卑劣小人 
         !」 
    
           磨牙察察,陳起財惡狠狠的道:「好,好,看我如何來宰殺這些小人!」 
    
           剎那間,「雙蛇教」的各人已紛紛站好了位置,搶取了角度,個個磨拳擦掌, 
         伺机欲動;陳起財的目光卻那麼陰森森又冷酷的注定了燕鐵衣,開始极緩极緩的往 
         前逼進過去……… 
    
           燕鐵衣輕悄的道:「你終於找上了我,陳起財,但我相信你并不覺得十分有趣 
         ,是麼?」 
    
           一步一步往前逼,陳起財歪著嘴道:「姓燕的,你也不會覺得有趣的……」 
    
           突然,燕鐵衣右手舉劍往斜里抬起,這一動作,卻使得陳起財大大的緊張了一 
         下,他驟而站住,眼皮子在不停的跳動! 
    
           笑笑,燕鐵衣道:「心里有點忐忑,嗯?」 
    
           雙目凝聚,全身微弓    一副如箭在弦的架勢,陳起財有些口乾舌燥的道:「 
         少耍俏皮,有种的放馬過來!」 
    
           緩緩的,燕鐵衣手中的「太阿劍」倒遞回來,他伸出左手去拔劍    毫無聲息 
         ,陳起財身形暴進! 
    
           兩股剛烈的力道交叉撞出,而燕鐵衣的劍尖已閃電也似從這兩股力道交叉的中 
         間穿過,逼得陳起財飛旋急躲! 
    
           像一蓬晴天酒下來的光雨,那麼亮晶晶,燦煌煌的,如絲如矢股「嘩」的罩落 
         下來,陳起財的動作宛似狂風四卷,在瞬息間居然全叫他讓開! 
    
           燕鐵衣急進猛跟,劍起如千百道長虹經過穹蒼那眩目的光彩閃耀得人眼花繚亂 
         ,自然,它的威勢并非眼花繚亂這麼簡單的,只要被那揮霍縱橫的光茫沾上一下, 
         僅需一下,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了。 
    
           陳起財在連串又急又快的翻騰里,已不敢單倚仗於他的「劈空碎鼎掌」力,身 
         形彈跳之下,兩袖中的「流星錘」己交相飛射,他這兩枚「流星錘」大小只如人拳 
         ,前尖後丰,烏黑泛光,看上去就和秤  上的  錘相彷佛,只是稍大一點,頂端更 
         為尖銳罷了。 
    
           錘尾并各自連接看一條又細又韌的黑牛皮索,索環套在他的雙手手腕上,施展 
         之際雙錘飛舞,揮酒自如,再以他的雙掌沉厚掌力為輔,遠打近攻,非但准利异常 
         ,更且變化万千,令人防不胜防! 
    
           這位「千兩」怪客,本領之高強,原在燕鐵衣預料之中,但足,卻比他判斷里 
         更要扎實杬分,如今雙方一旦放開手火拚起來,眨眼間二十餘招過去,竟是誰也沒 
         占著誰的便宜! 
    
           森森的劍芒形成一道道廣連的光流,它們交織穿射,一時幻為圓弧,一時成飛 
         煌竄飛,一時作暴雨傾瀉,銳風似呼嘯,宛同鬼號,看不見劍身,看不見人影,只 
         有那流轉回涌的刀之魂! 
    
           四十招過去了。 
    
           陳起財的鼻端已見了汗,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他与燕鐵衣  殺的四十招,在 
         他來說,其吃重的程度遠遼超過他以往和別人交手四十招的感覺,好像業已苦戰了 
         四百招,甚至四千招了…… 
    
           周圍,「雙蛇教」的人們屏息靜气,手心捏汁,誰也不敢稍哼一聲;「陳千兩 
         」是他們此次傾巢來犯,复仇雪恥的倚仗,也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他胜了,則一切 
         問題迎刀而解。 
    
           東山再起之日即將來到,他敗了,「雙蛇教」亦將隨同沉淪,永無抬頭之日, 
         而眼前看來,陳起財功力深厚藝業精湛,但是,燕鐵衣的劍術之高,卻更令「雙蛇 
         教」的各人膽顫心惊  他們慶幸找到了一個陳起財來抑制燕鐵衣,他們卻更奇怪, 
         奇怪於往昔居然有那樣大的勇气,單憑一己之力便和燕鐵衣等對仗…… 
    
           熊道元是沉默的,他站在那里動也不動,臉上毫無表倩,這樣陣仗他可是見得 
         太多了,他對他的魁首有若絕對的信心,他堅決相信燕鐵衣能与任何強大敵手抗衡 
         而終至獲胜,縱然經歷的過程是如何艱險危困! 
    
           就在這种雙方又緊張、又惶急的注硯下,陳起財突然在一個令人雙目眩化的動 
         作中斜身偏進,雙錘并飛掌力暴劈,燕鐵衣橫劍反截,寒光驟漲中刃翻如浪,大喝 
         一聲,陳起財旋身飛繞,於是千百掌影便在一團團成形的勁气里圍成一道圓桶似的 
         弧度由四面八方往里擠壓! 
    
           這是陳起財的看家本領,也是他的殺手鋼    「大環七十式」! 
    
           燕鐵衣默默無聲,劍身上下閃擊,溜溜光華往返曳流,但他的身体卻在敵人強 
         大的掌力下浮沉歪斜,似是承受不了那樣滾滾相接的渾厚力道。 
    
           立時    「雙蛇教」的這邊爆出一陣歡呼,他們認為燕鐵衣已要落敗! 
    
           在那片雷也似的歡呼聲中,陳起財猝然躍身猛進,雙掌如爪,扣頂劈落,同時 
         腕上兩錘也分左右激射而下! 
    
           時間是那樣的短促又急迫,燕鐵衣的「太阿劍」直指凌扑之敵,身形則偏,一 
         枚「流星錘」擦肩而過,陳起財已騰空,但是,他的右肩卻「噗」的被另一枚「流 
         星錘」擊中,鮮血頓濺! 
    
           猛然跌倒,燕鐵衣的「太阿劍」「嗆」的一聲  地! 
    
           一利那間,熊道元几乎像看見天塌下來似的陡然變傻了! 
    
           狂笑著,陳起財雙掌雙錘齊出,再度兜頭扑下! 
    
           光的展射是令人的瞳仁所追攝不及的,就有那麼快的速度而燕鐵衣此刻的彈射 
         也是叫人們的瞳仁追攝不及的    他方才還跌倒於地,就在陳起財扑落的瞬息,他 
         已迎飛上去,只見他身形條閃,又一個翻滾出去杬丈! 
    
           「唔    。」 
    
           作勢扑落的陳起財突然聲出一半,撫著胸口落地,踉蹌了好几步才勉強站穩, 
         他的面孔表情是怪异又可笑的,有些迷惘、有此怔楞又有些苦澀,一雙豬泡眼睜得 
         滾圓,臉上的肥肉松塌下來,肥厚的嘴唇微張,卻一個勁的抽搐不停……… 
    
           興奮鼓舞的情緒像浪潮,來得快,退得更快,剛剛才品  了胜利的滋味,「雙 
         蛇教」的朋友們卻立即被推進失望的淵藪    他們臉上的歡笑尚遺留著殘存的韻息 
         ,而這韻息卻那麼快的叉僵凝住了! 
    
           現在,輪到熊道元如釋重負的吁了口气    菩薩,天沒有塌! 
    
            
           陳起財搖搖晃晃的站在那里,  著胸口的兩只粗短手掌抖個不停,殷紅的鮮血 
         骨碌碌的自指縫中涌出,涌得那麼急、那麼快,以至他那身簇新的青袍便一下子濕 
         透了! 
    
           青袍亞成了暗紫色,鮮血浸透了袍擺,又一滴滴的淌落地下………。 
    
           嘴唇一下一下的抽動,這位「千兩」原本紅潤泛光的面孔就這瞬息已轉變為蜡 
         黃,他如今不像一個盛名喧嚇的武林大梟,亦不似一個富有的土財主,卻宛似一頭 
         瀕死前孱弱的老狗! 
    
           燕鐵衣似是無覺於右肩的傷,他慢慢的將右手上的「照日」短劍血漬在衣袍上 
         拭淨,又慢慢的插劍燕越衣點點頭,道:「是的,你忘了我的短劍,而這封是不該 
         忘的@卜在与我這樣的高手相博,你回銷。聲音是低啞又斷續的,陳起財終於出了言 
         :「我…:我……忘了………」 
    
           若遺忘了什麼,則不啻同時遺忘了性命! 
    
           「眼珠子開始上翻,陳起財呻吟著:「五……万兩…:唉……五万兩……」 
    
           狂一挺身,陳起財臉孔歪曲,向前走了几步,又在一抖之下整個人橫著摔倒, 
         他的兩眼,卻是睜凸不閉的! 
    
           燕鐵衣搖搖頭,道:「如今,任什麼全沒有了,包括你自己。」 
    
           熊道元大聲叫道:「魁首,還是您行………」 
    
           童稚的面龐上是一片童稚般的歡欣表情,燕鐵衣道:「說得好!」 
    
           轉過頭去,他又朝「雙蛇教」的人們道:「現在輪到你們了,費冥心、阮為冠 
         ,你們是一個個來呢?還是一窩蜂的擁上?我想,大約你們是待一擁而上吧!」 
    
           費冥心苦澀的  了口唾液,頹喪的道:「燕鐵衣,你的气數似尚未盡………天 
         竟保佑你這等大惡之人………」 
    
           燕鐵衣道:「老天是有眼的,倒下去的仍以真正的惡人為多,剛才是陳起財, 
         等一會,就是你們各位了。」 
    
           咬咬牙,費冥心橫了心道:「燕鐵衣,我們和你拚到最後一個人,拚到最後一 
         滴血  盡……」 
    
           微喟一聲,燕鐵衣道:「因為你們勢必如此做才行,而且,這在我感受上來說 
         并沒有什麼突兀的惊异,你准備著那個事實的到來吧    『雙蛇教』是徹底潰滅! 
         」 
    
           費冥心嘶啞的道:「恐怕你是想的太容易了點!」 
    
           燕鐵衣于心靜气的道:「我從不好望於不能實現的事也不奢求,也不妄論,因 
         此,只要說出來了,除非奇跡發生,便往往做得到!」 
    
           熊道元躍躍欲試的道:「魁首,收拾了他們,我們再轉回頭去堵截那几個趁火 
         打劫匪類,一個也不能放掉!」 
    
           燕鐵衣一笑道:「這是必然的,道元。」 
    
           頓了頓他又笑道:「『七君子』還剩下几個?」 
    
           熊道元道:「魁首用劉桶死一個,老錢使斧劈倒一個,孫二能的鋼  砸翻的那 
         位原本還有一口气,但只喘了一會那口气就斷他娘的了………」 
    
           燕鐵衣淡淡的道:「那麼剩下的,四位『君子』你便暫且圈著,可能你會吃力 
         點,但咬牙撐下丟,留出時間來對付這兩位教主,你知道這時間不會太長的!」 
    
           微微躬身,熊道元道:「魁首請放心,我自會傾力而為。」 
    
           燕鐵衣笑了,轉向敵人:「現在,我們開始吧?」 
    
           「雙蛇教」方面的六個人成為零散的分立六個不同的方位,六張面孔全是緊繃 
         著的,六個人的神色亦全是那樣的僵硬,另加上點    加上點要十分仔細才能看出 
         來的恐懼与惶悚……。 
    

    梟中雄——第十四章  斬之決 陰魂不散             柳殘陽


      這時熊道元躍至一側,「蛇郎君」阮為冠有些顫抖的叫﹕「二師兄,我們不
    如了他們的意………」

      費冥心沉重的道﹕「不會的………為寇,不會的!」

      突然,阮為冠的眼睛一亮——他已看見了墜躺在前面不遠處的「太阿劍」,
    而燕鐵衣隔著劍的距離卻有三丈之遠!

      目光尖銳的燕鐵衣立即明白了阮為冠的心意,他似乎十分感到興趣的露齒一
    笑,點點頭道﹕「很有意思,阮為冠,你的想法很有意思!」

      臉色一沉,阮為冠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燕鐵衣聳聳肩道﹕「真不明白?」

      阮為冠怒道﹕「與你,我沒有打啞謎的必要!」

      笑了,燕鐵衣指著前面地下閃閃泛看寒光的「太阿劍」道﹕「你以為設法搶
    去地下的劍,就會影響到我力量的發揮?」

      一語道破了阮為冠的心中意圖,他不禁臉孔一熱,又窘迫又憤怒的道﹕「就
    算我這麼想,又待如何?」

      燕鐵衣淡淡的道﹕「我的兵刃,一向是不喜別人沾手的,何況是我的對頭?
    多少年來,除了我之外,『太阿劍』甚至很少被別人摸觸,它與我的對敵者發生
    接觸的時候,往往也就是那人斷魂的時候!」

      眉梢子微揚,他又道﹕「但是,如果你想過過癮,渴盼摸一摸我的劍,我可
    以給你這個機會,讓你從容執著它片刻,只是片刻,為的是證明一下我在此劍未
    曾隨身之際,也仍然保有我一貫的實力;有了它,我如虎添翼,沒有牠,我還是
    虎呀!唯一有點差別的,可能牙齒之利要稍鈍了些,不過,猶足夠傷人就是!」

      阮為冠大喜過望,他立即道﹕「當真?」

      燕鐵衣道﹕「我燕鐵衣什麼時候像你們一樣說話不作數過?」

      阮為冠怒道﹕「不要轉著圈子罵人!姓燕的,你說得出可做得到?真個任由
    我們取你的劍而不出手攔截?」

      燕鐵衣道﹕「當然。」

      於是,阮為冠閃身向前,伸手急撈,業已將地下的「太阿劍」執在手中,他
    本能的掂了掂劍的份量,又仔細的察看了一下秋水瑩瑩也似的鋒利劍刃,不禁脫
    口讚道﹕「好劍!」燕鐵衣一笑﹕「當然!」

      表情一下子轉為獰厲,阮為冠大聲道﹕「現在,我們就要看,你失劍之後是
    否還俱有『梟霸』的威風了?燕鐵衣,這可是你也心甘情願的﹗……」

      仍是那兩個字,燕鐵衣道﹕「當然。」阮為冠顯然信心陡增,他側首道﹕「
    二師兄,姓燕的恃強驕狂,自掘墳墓,我們還等什麼?」

      燕鐵衣道﹕「是的,你們還在等待什麼呢?」

      面孔上的紫褐色疤痕蠕動了一下,費冥心切齒道﹕「燕鐵衣,今天你我之間
    ,誓不並存!」沒有丁點預兆,阮為冠身形倏撲,左手是拾自燕鐵衣「太阿劍」
    怒揮,右手是他自己的「奪命蛇矛」,突然三十矛幻為三十道流光飛射!

      燕鐵衣極快的,卻幅度極小的連連閃晃,他閃得那麼準確,又是那麼恰到好
    處,以至阮為冠的攻勢便全都稍差一線的落了空!殘存的四君子,甫待圍攻,一
    聲暴吼起處,熊道元已雙槍翻掠,狂風驟雨也似以一己之力橫攔劃前!

      這時,燕鐵衣微側猝躍,雙掌齊揮,只見他掌影方現,如刀的銳勁已切到了
    阮為冠脖頸之間!蹲身、扭腰、側移,三個動作連成一氣,阮為冠拚命躲開,劍
    茅並舉,力圖阻截,而人影晃映,費冥心已大鳥般飛落!

      恍若不見,燕鐵衣由手凌厲一百掌拋成一百個旋轉的圓弧重疊擠壓,當阮為
    冠被逼得再次滾地翻騰,當費冥心的「尖凌桿」筆直刺到,他才倏然橫著閃出,
    右丟倒揮,「噹」的一響,費冥心的「尖凌桿」已被碰開!明明看到寒光耀亮,
    卻未見燕鐵衣手上有兵刃,他由手太快了,而那「照日」短劍回鞘的速度卻更快
    !

      費冥心剛剛退出,阮為冠又撲了過來,他仍然劍矛翻飛,急密無比的恨不得
    將敵剁成肉醬!翻掠似生了翅膀的蝙蝠,忽來忽去,忽上忽下,阮為冠費盡力氣
    ,卻就沾不上人家一點邊。

      大吼著,費冥心「尖凌桿」刺戳掃砸,波波連衡,有如江河水溢,狠捲猛罩
    ,燕鐵衣旋走飛閃,快得難以接近,更難以形成一個可以攻擊的目標。汗水揮濺
    中,阮為冠斜刺裡衝進,「太阿劍」由上電劈,「奪命蛇矛」卻在一抖之下分成
    三溜冷芒快刺。

      燕鐵衣旋閃的身形卻驟然停止,等到阮為冠的兩般兵刃迅速來近,時間只是
    瞬息,——他才突而往前迎上,在一髮的空隙裡左手飛揮,「叮噹」兩響連成一
    聲,劍矛分蕩,他的左手之上青光如流,倏映又歛,阮為冠已尖號著一個踉蹌轉
    了出去,竭力想穩住卻穩不住的一頭撞跌於地!

      沒有回身,他單足拄地,往右邊稍稍一晃,右臂猛張猛挾,巧得很,費冥心
    的「尖凌桿」奮力一刺便剛好擦過他的右脅被他硬硬挾牢!

      大吃一驚之下,這位雙蛇教的教主用力抽動,卻是如將兵器壓到一座石山底
    下似的半寸也抽出來,他陡然狂喝如雷,瘸著的雙腿怒撐,人往前撲,揮掌暴劈
    燕鐵衣的背脊!

      是的,燕鐵衣就等看對方來這一手,他仍不回頭,右手掠過胸前朝後猝射,
    青芒閃飛又自回鞘,於是,他右脅下挾著的「尖凌桿」那一頭便突然鬆了,跟著
    ,一個人的粗厲又痛苦的喘息聲傳來,燕鐵衣張臂,單手接住「尖凌桿」用力插
    往地下,這才緩緩轉身。正如他所料,費冥心也是撫著胸口,也是血如泉湧,搖
    搖晃晃的在努力翻動著一雙業已開始瞳孔擴散的眼睛瞪著他,喉嚨裡「咕嚕嚕」
    響著痰音,這一剎那裡,他的形容已完全找不到平時的韻味了——帶著那種可怖
    的死亡氣息!

      燕鐵衣看著他,悲憫的搖搖頭道﹕「我早說過了,何苦?」

      顫巍巍的伸出雙手,宛似要攫取什麼般的往前彎曲,費冥心一步一步朝前走
    著,胸口鮮血直冒,他走了幾步,猛的張開嘴巴用力吸氣,吸著吸著,便綏緩的
    跪倒,緩緩的仆下……

      無聲的一邊輕嘆了口氣,燕鐵衣又喃喃的道﹕「真是何苦………」

      他轉過身去,探視了一下扒在那裡的「蛇郎君」阮為冠,而阮為冠比他的二
    師兄更早走了一步,如今連胸口的血都流完了。彎身從阮為冠僵硬緊握的左手五
    指中取回了自己的「太阿劍」,燕鐵衣輕輕在鞋底上拭了拭,他十分嚴肅的對著
    業已氣絕的阮為冠道﹕「你也不相信我告訴妳的話——『太阿劍』對我來說,是
    虎之翼,虎不一定非要有翼方是虎,虎的爪和齒也一樣能傷人的………」

      那邊,拼鬥的更加劇烈了,「快槍」熊道元以一敵四,雖然勇猛如故,卻顯
    然十分吃力,他在四位「君子」的圍攻之下,業已有些促襟見肘的窘像現露,看
    樣子,再不替他分擔點壓力,他就要吃虧了。

      於是,燕鐵衣慢慢的走了過去。

      在武林中闖蕩的人,不論是老手抑或新進者,不管你已混了多少年的艱險歲
    月,經過了多少次的血雨風腥,若你沒有看到燕鐵衣現在的殺戮,那麼,你就不
    知道什麼叫做殘酷,什麼稱為快斬,也就不曉得人的生命竟是殞滅得那樣迅速與
    不值——

      燕鐵衣是以凌空的身法撲落,就彷彿一隻鷹的準厲撲擊,他「太阿劍」在一
    溜流星似的曳尾中展現,一名「君子」的天靈蓋便標射著濃稠的血與漿,紅白交
    映的飛掉了一半,聽不到頭蓋骨的破裂聲,他的左手青芒眩映,另一名「君子」
    便狂嚎著往後裁仰,或許因為這人裁仰的勢子太猛,就連顫蠕盤結的肚腸也帶了
    出來,第三名「君子」的大砍刀方才舉起欲劈,燕鐵衣的「太阿劍」,已透過他
    的咽喉,當他窒悶的呻吟聲還在喉頭被壓擠著,突透他頸後的劍刀已插進了最後
    的一名「君子」的眉心當中——而這最後一名「君子」也才剛剛警覺的轉過身來
    !

      斬殺這四名「君子」,燕鐵衣的動作如電,連貫一氣,不猶豫,不遲疑,其
    快無比,其準無比,揮劍取敵,疾若石火映閃,這宛似只有一個式子的絕高劍術
    隔於人們的意念一轉之間,什麼才叫好手?這就是了!一剎那猶左支右絀,累得
    汗出氣喘的熊道元,卻在顧指間使壓力頓消,敵手全橫,他似乎尚不適宜於這突
    然的輕鬆,雙手握槍,仍在那裡莫名其妙的作勢揮動了幾下之後才停止。

      燕鐵衣古怪的看著他道﹕「沒什麼不對吧?道元。」

      面紅耳赤的打著哈哈,熊道元抹著汗,喘吁吁的道﹕「沒有,呃,沒有……
    …」忽然,他立即四處張望,一邊急急的問﹕「那兩個人呢?魁首,那『雙蛇教
    』的兩個頭子呢?」驟然住口,他的目光分別觸及了地下費冥心和阮為冠的兩具
    屍體,有些全身發冷的感覺,這位有「快槍」之稱的好漢不禁吶吶的道﹕「乖乖
    ,也死了………」

      燕鐵衣皺眉道﹕「否則,你以為我是在什麼情況下過來幫你的?」

      望著燕鐵衣,熊道元嘆服的道﹕「魁首,說真話,你確是英武蓋世,勇猛無
    雙,追隨你這麼些年,我到如今也尚不能估透你的潛力深厚到何種地步,不過,
    我確看穿了技擊和殺戮的融合結果——那些全不算什麼了,只要在看到魁首你的
    武功的顯示之後!」

      燕鐵衣笑道﹕「人說你粗,有時候說起話來竟也文縐縐的中規中矩呢,道元
    ,雖是你在拍我的馬屁,卻拍得我心中舒坦。」

      熊道元面不改色的道﹕「就算我是巴結魁首吧,也因為魁首有值得我巴結之
    處,有些人,便是我想拍他一下,也找不出值得一拍的地方哩!」

      燕鐵衣吁了口氣,道﹕「那四位『君子』將你一圍,你簡直拉不開槍了,道
    元,記著除了口巴式之外,身架子也要多練﹗」

      這一下才紅了臉,熊道元忙道﹕「啞目,老實說,以一對一甚或以.一敵二
    ,我全不怕他們﹐但若我一個對他們四個,就的確「罩」不住了………」

      燕鐵衣道﹕「那麼就要勤學「罩」得住的本事﹗」

      熊道元苦笑一聲,道﹕「魁首,我怎能和你比哩!如果我也具有你這一身絕
    技,早就上了天找大羅金剛比劃去了。」

      回頭望了望仍在那裡肅立掠陣的兩排手下,燕鐵衣一揮手道﹕「留下十名,
    其他的回裡面去幫著肅清殘敵!」

      一聲轟喏,兩排大漢迅速奔往總壇的大樓及兩側,另有十名弟兄急步跑了過
    來,燕鐵衣道﹕「你們十個把這地方給收拾出來,該埋的埋,該洗的洗,完全弄
    乾淨,知道不?」

      十名漢子躬身回應,熊道元又接口道﹕「敵屍上的財物不准亂動,譬如說陳
    『千兩』的那些金戒金鍊條等,通通隨著一起入土!」

      十名手下又是齊聲答應,熊道元大模大樣的道﹕「完事之後,向我回報,去
    吧。」

      這時,燕鐵衣已緩步向「彈劍樓」的方向走去,熊道元急忙跟上,一面低聲
    道﹕「魁首,這裡完全交待妥了,如今就只剩裡頭的幾個奸細啦………」

      燕鐵衣答非所問的道﹕「我方才在想陳起財。」

      熊道元征了怔,道﹕「莫非他還有什麼古怪?人都死了,還能變鬼不成?」

      燕鐵衣搖搖頭,道﹕「我不是指這些——道元,我是感慨到一個人的『貪性
    』確是無比的禍源,只要人們知道滿足,知道適中,這天下也就沒有那樣子多的
    紛爭與殺伐了!往往,人們的慾望總是無窮盡的,都是得寸進尺,在好的一方面
    來說,此乃刺激人們的向上心,但在壞的一方面來說,就易沉溺於貪婪了………
    」

      熊道元道﹕「魁首說得是。」燕鐵衣又道﹕「陳起財若非那樣貪得無厭,他
    至少能獲取五萬銀,但如今,他又獲取了多少?一文也沒有!」

      想起了什麼,熊道元問﹕「魁首的肩傷?」

      燕鐵衣步履沉穩,慢慢走著﹕「不要緊,皮肉之傷,休養幾天便可痊癒了!
    」

      熊道元似有餘悸的道﹕「魁首,在你與陳起財拚鬥的當兒,先是他佈成的圓
    環狀掌影中往來撞翻,再是,『太阿劍』落地,我當時幾乎傻了,以為魁首要落
    敗了呢,後來才知道魁首是故意裝成那個樣子的………」

      斜了熊道元一眼,燕鐵衣道﹕「假裝成那樣子?你怎麼會知道我是假裝成那
    樣子?」

      熊道元道﹕「莫不成,魁首當真在那時危殆了!」

      燕鐵衣笑笑道﹕「陳超財的『劈空碎鼎掌』力有個特色,除了功道雄渾,勢
    子猛烈之外,更含著一股奇異的迴旋沖激之力,這種力量,尤其在他的『大環七
    十式』中發揮到了極致,起先,我自以為可以抗衡,待被他圈入『大環七十式』
    的掌勁中之後,卻險險栽了跟頭,那股迴蕩之力實在太大,我差點便沒支持住,
    所以你看見我在他的掌影籠罩下撞斜翻躍全是真的,沒有半點裝作………至於劍
    墜地,那實在是假的了,我是有意令他產生錯覺,讓他以為我已筋疲力竭,就要
    落敗了………」

      熊道元道﹕「果然這名傢伙中計啦,當時他那股得意狂妄之狀,簡直叫人恨
    咬牙,又叫又吼的真像他已勝券在握了一般!」

      燕鐵衣道﹕「他是疏忽了,他應該想到燕鐵衣怎會如此稀鬆?若然我連他也
    對付不了,『青龍社』還憑什麼在兩道上揚字號?」

      熊道元哈哈一笑,道﹕「假若我是他,乖乖拿了五萬銀子上路,早就屁卻不
    響一記了﹗」

      踏上「彈劍樓」的大廈五階,燕鐵衣忽然站著,神色疑惑的四周注視著,雙
    眉也不由輕輕皺起。

      熊道元忙問﹕「魁首,發現了什麼?」

      燕鐵衣道﹕「為什麼這樣靜?」

      是的,為什麼這樣靜?熊道元急忙征周圍探視,也不禁狐疑道﹕「呃,是有
    點不大對勁………」

      就在這時,裡面人影一閃,一個渾身浴血的胖漢業已氣噓噓的自門裡奔了出
    來………燕鐵衣一眼即看由那是刑堂的五名司事之一﹕「鐵腿」何三!

      這時,熊道元也看出來了,他疾上一步,大喝道﹕「何三,你什麼事這等失
    魂落魄法?」

      一見了燕鐵衣與熊道元兩個,何三如見救星,他踉蹌幾步,急忙奔前,喘得
    幾乎要斷了氣般急迫的道﹕「回稟……魁首……大護衛……不……好了,我們…
    …我們栽的……跟頭……可……可不小哇……」

      燕鐵衣靜靜的道﹕「怎麼回事?不要急,你先喘過氣來,慢慢再說!」

      熊道元跟著叱道﹕「看你這副德性,那有這麼沉不住氣的?猶是刑堂的司事
    呢,虧你怎生幹得下這差事來!」

      何三大大喘了幾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潰,急急的道﹕「魁首與各位上
    頭在外對付『雙蛇教』的來敵時,他們另有五個幫手乘虛而入,甫一潛入,立即
    已被我們察覺,各個明樁暗卡的兄弟便立時紛紛展開截敵,但——這幾個奸細好
    厲害的功夫,人人身手俱極了得,我們的弟兄連連截擊之下;非但沒攔住他們,
    更叫這五個人前後放倒了二十餘名之多,更一面用炸藥四處引爆,末了,實在沒
    有法子,才由我們司事首領鄧長派出幾名弟兄趕忙向魁首求援——」

      燕鐵衣道﹕「長話短說,這些我全知道了。」

      嚥了口沬,何三又忙道﹕「是,是,後來孫三能、錢慕強二垃『衛山龍』趕
    了回來,情勢才算穩著,一場大拚之下放倒了對方三個,但錢大哥也掛了彩,屁
    股上被人家削掉大大一塊肉,我們刑堂五名司事也犧牲了一個,正在我們佔了上
    風的當口,怪事就發生了——五名奸細本來在幹掉三名之後應該還剩下兩個才對
    ,不知怎的混戰中,糊里糊塗卻又變成了四個,也搞不清楚這兩個是從那裡來的
    ?功力之高卻比原先那幾個何止倍增?這樣一搞,錢大哥在力戰之下……也送了
    命,四名司事又跟著賠上一、個,現在情況越發不好了,鄧頭兒與孫大哥他們業
    已撐不住啦!手下弟兄再度有十多人被殺………」

      熊道元大吼道﹕「反了,反了,這簡直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不要面皮的
    一群蓄生——」

      燕鐵衣沉著氣道﹕「那麼,你又是來求援的?」

      何三急急點頭,惶恐的道﹕「魁首恕罪,我們委實挺不住了,再打下去只有
    越死越多了……」

      燕鐵衣斷然道﹕「人都在那裡?」

      何三連忙道﹕「『彈劍樓』後的那排精舍的右側園子內………」

      「走!」熊道元伸手一扯何三,兩個足不沾地的往前急趕。

      熊道元一邊大罵﹕「狗娘養的何鐵腿,你是什麼樣的豆腐渣腦筋?這等急事
    你不開門見山的說明了,卻囉哩囉嗉先來上一陣過門,耽誤了戰局有你瞧的!」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何三,結結巴巴的道﹕「我……我……總得先把……來
    龍去脈、…事情經過稟報清楚啊……熊大哥……也免得魁首心中不落底,罵我們
    太不中………」

      穿過了「彈劍樓」的側門,可以看見「龍魂廳」的後牆已被炸塌了一個大洞
    ,廳裡石屑磚瓦散了遍地,亂成一片,熊道元一面急趕,邊又咆哮﹕「還有臉推
    卸責任?娘的另一百多名弟兄不是也被派來援助你們了麼?」

      苦著臉往前跑,何三道﹕「剛才來,但他們濟得甚事,還不是只有上去挨刀
    的份………」

      兩個人出迴廊,過精舍,就在「黑雲橋」的側背,那是一片面積不小的園子
    ,園裡尚栽植著疏落雅致的林木,然而,現在卻沒有半點情調可言了,但見遺屍
    遍地,血漬斑濺,一群「青龍社」的弟兄手執兵刃,像波浪似的向這邊湧過來,
    又那邊盪過去,他們肅靜無嘩,卻總是跟著圈中捉對狠拚的人的移動,四個不速
    之客全是一式的灰衣灰巾,四張面孔也用灰布蒙住了口鼻,看不出確實模樣來,
    更分不清誰是先前的奸細,誰是方才混水摸魚加進來的新奸細!

      孫三能的一雙「金瓜鎚」以一敵二,業已氣浮力虛,招架不住,不復先前的
    勇武了,他的兩個對手,招術凌厲,身形逆轉矯健無比,的確是一流好手,比諸
    先前在外面的「七君子」,何止高明上一倍!

      窄臉瘦長的刑堂司事首領鄧長與另一名司事分敵著其他兩名灰衣人,卻是一
    樣的招法滯重,難以為繼,眼看也撐不了多久了!

      錢慕強的屍體便躺在一邊,可憐這位素來慓悍的好漢在片刻前猶是那等英勇
    強猛,只這片刻之後,竟也魂斷命喪,血肉模糊,令人不忍目睹!

      但是,卻未見燕鐵衣的蹤影!熊道元與何三奔到之後,四處全沒發覺他們的
    魁首的身影,熊道元他被眼前的情景激怒,雙目血紅宛似冒火,他「克崩」咬牙
    ,惡狠狠的道﹕「何三,我們先上去拚了他娘的!」

      何三喘吁吁的道﹕「魁………首呢?」

      熊道元口沬四濺的道﹕「我們先上,等不及了呀!」

      丈許外的一株樹椏上,有如一片葉子輕輕飄,燕鐵衣使那麼悄無聲息的落了
    下來。

      何三忙指,振奮的道﹕「來了,魁首來了………」

      熊道元拖著何三趕忙過上,燕鐵衣低「噓」了一聲,神色凝重的道﹕「不要
    打草驚蛇,他們一定沒料到我們這麼快就解決了『雙蛇教』的問題過來了………
    」

      急得出了汗,熊道元低促的道﹕「魁首,不能再等了呀,孫三能和鄧長他們
    已經撐不住啦,我們還是快點上去將那幾個龜孫子一網打盡才是正道——」

      燕鐵衣道﹕「這四個敵人中,有兩個顯然是後來才混進去的,而且這兩人與
    原先的幾個絕非同伙!」

      熊道元怔了怔,急道﹕「管他們是不是一條路的,他們全是我們的對頭總不
    會錯的,魁首,先予合併宰殺方為當務之急!」

      燕鐵衣道﹕「我怕是——那話兒又來了!」

      熊道元愕然問﹕「誰?」

      燕鐵衣目光如刀,低徐的道﹕「那個隱形的兇手!」

      熊道元頓時緊張起來,道﹕「什麼?這兩個後來混充的奸細會是我們那個暗
    處仇家的黨羽?」

      燕鐵衣道﹕「不錯,我是這麼認為——但他本人卻不在其中,方才我上樹窺
    探了一下,四個敵人身手俱佳,尤以和鄧長對仗的那個及合併圍攻孫三能的兩人
    中的一個為最,但他們的本事卻顯然仍不及那次夜裡裝鬼扮魂之人來得好——問
    題是,那晚上裝鬼扮魂的人物,是否便是我們暗裡那個或那批仇家的正主兒?」

      熊道元道﹕「至少我們清楚了一件事,我們這隱形的對頭不是一個人。」

      燕鐵衣冷然道﹕「大概不是!」接著他又道﹕「道元、何三,你們掠陣,我
    進去對付這四名奸細,這一次,我要捉活的,希望能在擒住他們之後逼出點線索
    !」

      熊道元道﹕「一起上,人手多些不是更容易點?」

      燕鐵衣搖搖頭,道﹕「不,我一個人動手,為了萬一有失,我通通活捉,捉
    住了之後再給他們分出來那兩個是『雙蛇教』的,那兩個是那暗裡對頭的人﹗」

      梟中雄--第十五章  魔影幻 心毒手狠


        於是﹐三個人立即逼了過去﹐包圍在四周的「青龍社」弟兄一見魁首來到﹐
      不由歡聲雷動﹐紛紛讓路﹐但是﹐這一來卻也驚動了四名灰衣人﹐他們突然一聲
      喚哨﹐四人中的兩個驀然騰空斜掠﹐大鳥般越眾而脫。
      
        另兩名灰衣人也在一聲叱喝下往相反的方向衝突﹐力戰後的孫三能等人正自
      猶豫看不知追那一撥是好﹐熊道元與何三已截住了衝過來約兩名灰衣人!
      
        孫三能抹著汗大叫:「老鄧﹐我們去追另兩個!」
      
        雙槍如電閃縮的熊道元急吼:「不用了﹐一起圈住這兩頭瘋狗吧﹐那兩個王
      八跑不遠的﹐魁首已追上去啦!」
      
        是的﹐燕鐵衣就在他的手下們歡呼讓路之際﹐已立即醒悟了什麼迅速穿入人
      叢﹐果然﹐驟動聲驚擾了拚鬨中的灰衣人﹐如個人分做兩撥脫走﹐燕鐵衣早已認
      定﹐率先突脫的人必是那隱形仇家的爪牙﹐於是﹐他便緊緊追躡著那兩個越眾遠
      颺的灰衣人而去。
      
        一面追﹐他一面慶幸﹐這樣一來﹐替他省了事後辨認的麻煩﹐活擒兩個總比
      活擒四個來得容易!那兩名灰衣人確是各俱有一身了得的本領﹐奔掠之間﹐疾若
      鷹隼﹐且落地的兩點距離在六丈之上﹐僅一眨眼﹐他們已越出了「青龍社」的總
      壇範圍﹐沿著趄伏崎嶇的地形朝「楚角嶺」下狂奔!
      
        燕鐵衣的追趕之勢更是有如流星曳空﹐鴻飛電掣﹐他連起連落﹐步步緊逼﹐
      片刻後﹔已到了那兩名灰衣人身後尋丈之遙!
      
        這時﹐燕鐵衣已想到了一個可慮的問題﹐這也是一個很自然發生的問題﹐於
      是﹐他在萬分不情願的形勢下將他的「太阿劍」斜斜抗在右肩肩頭!
      
      
        果然﹐他的猜測對了﹐當前奔後追的三個人來到「楚角嶺」的半中腰時﹐前
      面的兩名灰衣人驟然一聲不響的分往左右兩個不同的方向散開奔逃!
      
        暗笑一聲﹐燕鐵衣身形驀而凌空暴旋﹐怒矢般撲向往右邊逃走的一個﹐同一
      時間他拋肩揮臂﹐斜抗肩頭的「太阿劍」便像一溜白光閃射而出﹐去勢是那樣的
      快﹐以至破空聲尚未響起﹐朝左奔逃的灰衣人業已慘號著被透胸穿過的「太阿劍
      」帶出了三丈多遠又一頭栽進了一個凹坑內!
      
        沒有回頭﹐燕鐵衣逕自追趕眼前這一名灰衣人﹐他十分明白他這出手後的效
      果﹐他知道憑那往左邊奔逃的灰衣人的修為是斷然躲不開方才那一手射殺的……
      。
      
        同夥的慘號﹐顯然也令奔逃中的這名灰衣人驚悚了﹐他本能的將前奔之勢頓
      了頓﹐惶然回頭顧視!
      
        這一看﹐不禁令他魂飛魄散﹐燕鐵衣就這須臾工夫﹐竟已追近到他的身後不
      及六尺之處!
      
        映入這灰衣人視線的﹐是燕鐵衣那張童稚未泯的臉龐﹐是那柄斜抗肩頭的空
      劍鞘﹐但是﹐在這灰衣人感覺中﹐燕鐵衣那原本十分可愛的圓圓又天真的面容﹐
      此際竟有如厲鬼惡魔般的猙獰﹐而那柄沒有了劍刀的空劍鞘﹐卻也變得如此般的
      空洞可怖﹐就彷彿一條毒蛇張開的嘴!
      
        於是﹐越來越近了………
      
        灰衣人汗透重衣﹐喘息如牛﹐他拚命奔掠﹐使盡了吃奶的力氣﹐但是﹐卻就
      拉不長與燕鐵衣之間的距離﹐非但拉不長﹐反而更逐漸接近了。
      
        一點一點趨前﹐燕鐵衣在灰衣人背後冷清的道﹕「省點力氣吧﹐朋友﹐你認
      為你還有希望?」
      
        灰衣人悶不哼聲﹐粗濁的喘息著﹐一個勁的往前跑。
      
        燕鐵衣冷冷的聲音便如響在他的耳邊﹕「我勸你不要逃了﹐朋友﹐我現在就
      可以用手觸著你的後頸了!」
      
        心跳如鼓﹐汗水迷眼﹐灰衣人幾乎就要累得癱倒﹐他嗆咳著狂喘﹐卻就是不
      停﹐宛如只要繼續跑下去便可以脫卻被擒的厄運一樣………
      
        現在﹐他們日逐漸接近斜坡下的那片疏林邊緣--。
      
        燕鐵衣身形妅電閃﹐語氣卻分外溫柔﹕「你真的不到黃河心不死麼?」
      
        灰衣人幾乎像發了狂一樣﹐頭也不同的往前猛跑﹐他的喘息聲﹐似是在拉動
      著一具特大號的風箱般袒書﹐汗水隨著他的奔跑起伏而酒落﹐他彷彿沒聽到燕鐵
      衣的警告﹐彷彿沒有見著任何身外的一切﹐他像是只有一個單純的意念——跑、
      跑、跑………
      
        突然間——
      
        燕鐵衣緊躡於後的身體斜側彈出﹐又在彈出的一剎往回暴截﹐空劍鞘飛砸灰
      衣人——他已到了灰衣人的面前!
      
        張大了嘴﹐灰衣人連叫也叫不出來了﹐在驚恐震駭之下﹐他喉嚨裡「暱」的
      悶嚎一聲﹐拚命往一邊撲去﹐然而﹐燕鐵衣卻似早已料到對方會有這個動作一般
      ﹐飛起一腳踢出﹐剛好將灰衣人蹴翻滾地!
      
        那灰衣人的確算是個強悍的角色﹐他身子甫一沾地﹐立即反彈﹐手中的淬毒
      「雙刃刀」猛刺燕鐵衣﹗
      
        站立不動﹐燕鐵衣的空劍鞘猝揮﹐「噹」的一聲震開了那毒刀的一刺﹐幾乎
      就在震開敵人刀勢的同時﹐劍鞘「「篤」的一下按住了那人咽喉﹐按得結結實實
      !
      
        灰衣人仰面朝天的躺在那裡﹐滿頭的汗﹐滿身的汗﹐他像一條涸池的大魚一
      樣﹐口鼻急速嗡動著﹐迫促的喘息﹐一雙眼也連連翻滾﹐四肢更在不斷的抽搐顫
      抖………
      
        燕鐵衣目光冷寒的俯視著這人﹐慢慢的道﹕「你先喘過氣來﹐然後﹐我再問
      你幾句。」
      
        灰衣人大口大口的呼吸了好一會﹐才算略略歇息過來﹐他的幪面灰巾早就脫
      落了﹐所以﹐現在看上去他的模樣一目瞭然。卻是個長相不惡的精壯人物!
      
        燕鐵衣凝視看他﹐平靜的道﹕「行了麼?」
      
        灰衣人忽然閉上眼﹐嘴巴也緊緊合著﹐他合得那樣緊密﹐以至令人想到恐怕
      要用鐵鍬才能給他將嘴巴撬開!
      
        燕鐵衣笑笑道﹕「何必做出這個樣子來呢?朋友。」
      
        灰衣人表情僵木﹐眼嘴緊閉﹐一點反應也沒有。
      
        燕鐵衣低沉的道:「你這是告訴我——你不會回答我任何問題﹐是這個意思
      麼?」
      
        仍然毫無反應﹐灰衣人似是變得又聾又啞了。
      
        燕鐵衣輕輕的道:「如果你因為搬出這樣的姿態而能超然物外﹐忘卻自我﹐
      那麼﹐你可以不必回答我所問你的話。否則﹐你的意志若仍與你的肉體不能分割
      ﹐你還是光棍點的好﹐我對於強迫人家說話這方面﹐可以大言不慚的講乃是很有
      火候的﹐甚至可以稱為一等一的高手﹐——但只要你忍受得住身軀上的折磨﹐我
      就拿你沒法子--。」
      
        笑笑﹐他又道:「不過﹐很多人是忍受不住的。」
      
        燕鐵衣道﹕「你真想試上一試﹖」
      
        灰衣人在咬牙了﹐兩邊的腮幫子各自鼓起一條肌肉的緊扯痕跡的﹐他宛似準
      備接受刑罰﹗
      
        燕鐵衣輕細的道﹕「朋友﹐你這副臭皮囊﹐你捨得任它被人糟蹋?」
      
        灰衣人不響。
      
        燕鐵衣靠近了點﹐道﹕「你可要搞清楚﹐人的身體只有一具﹐若是遭到損毀
      ﹐便沒有法子可以再行配製了﹐而且﹐我這損毀人體的方法與過程乃是十分痛苦
      的呢………」
      
        顫抖了一下﹐灰衣人的汗水更淌得急了。
      
        燕鐵衣的語調也逐漸轉為生硬﹕「還要堅持?」
      
        灰衣人又抖了抖﹐眼皮子也在不停跳動﹗
      
        抵在對方咽喉上的劍鞘稍稍一鬆﹐燕鐵衣微笑道:「充英雄不是像你這樣充
      的﹐朋友﹐這是一種蠢昧的好強意識﹐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願合作不
      ?」
      
        似乎牙關咬得更緊了﹐灰衣人硬生生的挺著不哼。
      
        燕鐵衣點點頭﹐道:「這可是你自找——我已很久不親自動手逼人說話了﹐
      我憎厭這樣的行為﹐但無可否認的﹐這卻是眼前唯一有效達到目的的方法!」
      
        滿臉的油汗浸沾在那張僵硬面孔的紋褶之中﹐而紋褶也是抖動的﹐隨著表皮
      的抽扯﹐汗水使往脖頸裡流淌了﹐灰衣人仍咬牙不響………。
      
        燕鐵衣猛的將按在灰衣人咽喉間的劍鞘移開﹐反兜在灰衣人的下頷上﹐就在
      灰衣人方待掙扎的瞬息裡﹐他已抖腕將灰衣人摔了個大馬爬﹗
      
        摔得昏天黑地﹐金星併繞的灰衣人尚未及喘過氣來﹐兜在他頷下的劍鞘又「
      呼」的反抬﹐一下子把他倒翻過去﹐而他背脊方才沾地﹐卻又像先前一樣再次翻
      了個觔斗狼狽跌成一堆﹗
      
        一腳踩在灰衣人的背上﹐燕鐵衣倒掉劍鞘﹐又準又狠的斜側著以鞘端戳下﹐
      於是「嗷」的一聲淒顫慘叫夾雜在一響骨骼的清脆斷裂聲裡﹐灰衣人的一根肋骨
      業已被劍鞘尖端硬生生戳斷!
      
        燕鐵衣圓圓的面龐上是一種可愛的、溫柔的笑容﹐但他的動作意韻卻與他的
      笑容全不相配﹐他毫不憐憫﹐更不遲疑﹐劍鞘第二次又猛戳下去﹗
      
        「哇………」
      
        叫聲有如獸嗥--一頭傷了的野獸的嚎號﹐令人有些毛髮悚然的感覺﹐總在
      耳裡﹐像能絞腸剖心﹐灰衣人的第二根肋骨又斷了!
      
        燕鐵衣的表情像是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在做著什麼事一樣﹐劍鞘一抬﹐又待往
      下搗落--。
      
        灰衣人一頭一臉的泥灰﹐口鼻間也全是灰土﹐他用牙齒啃著地面﹐突然昂起
      頭來嘶啞又慘厲的吼叫:「住手…………住手…………」
      
        燕鐵衣的劍鞘半懸﹐冷然道:「你同意合作了?」
      
        灰衣人痛苦的歪曲著面孔﹐黏糊糊的口涎合著泥土染污得他滿嘴黑穢﹐顫抖
      著大叫:「燕鐵衣……你殺了我吧……你是有種有血性的﹐你就乾脆一刀殺了我
      ………」
      
        燕鐵衣搖搖頭道﹕「不想你仍然執迷不悟--。」
      
        劍鞘那半圓的﹐堅硬的尖端﹐再落「克察」一聲﹐灰衣人的肋骨又斷一根﹐
      他的號叫聲頓時便像殺豬一樣「嗷」「嗷」的嚎得能叫人全身起疙瘩﹗
      
        燕鐵衣平靜的道:「朋友﹐這才只是開始﹐離你嚥氣的終點還有一段路途呢
      !」
      
        灰衣人全身痙攣著﹐他用力吸氣﹐臉色青白的呻吟﹕「好……好……我說…
      ……我說………」
      
        「嗯」了一聲﹐燕鐵衣道:「這才是識時務﹐如果你早一點開竅﹐又何必吃
      這些苦頭?你該曉得﹐這可是你逼得我這樣做的………」
      
        抽搐了一下﹐灰衣人咬著牙﹐「嘶」「嘶」呼吸﹐兩隻眼珠子全像要突出眼
      眶……
      
        於是﹐燕鐵衣好整以暇的道﹕「最近﹐『青龍社』發生了一連串的意外﹐這
      些意外組合起來便是一片血腥﹐而且是被人有計劃的造成災難﹐易言之﹐即是有
      人隱在暗地裡對『青龍社』施以打擊與殺戮﹐你﹐是否便乃其中的一份子?」
      
        灰衣人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我是………」
      
        燕鐵衣吁了口氣﹐道:「你們是一個集團麼?」
      
        灰衣人沙啞的道﹕「不錯。」
      
        燕鐵衣柔聲問﹕「有多少人了?」
      
        抖動著灰衣人聲音細弱﹕「五個………」
      
        燕鐵衣緊迫的道﹕「誰是首腦?」
      
        灰衣人乾裂的嘴巴歪扯﹐雙眼十分恐怖的睜得滾圓。胸口急劇起伏著﹐宛如
      一提起他的「首腦」﹐便令他感到無比的驚駭一樣!
      
        燕鐵衣低沉的道﹕「沒有關係﹐你用不看畏懼﹐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要找
      的只有他一個﹐你們這些幫凶爪牙可以從輕發落!」
      
        灰衣人面頰的肌肉在扭動跳顫﹐喉結上下移抖﹐他異常驚恐的道﹕「我……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首腦』是誰………」
      
        燕鐵衣緩緩的道﹕「不要怕﹐你把那罪魁元凶說出來﹐我可以保護他的安全
      ﹐而且答應你不再追究你對『青龍社』的冒犯--。」
      
        淒然笑了﹐灰衣人嗆啞的道﹕「燕鐵衣……你不錯是江湖上的巨擘﹐是道中
      的二皇上……但你卻不一定能對付得了他……燕鐵衣……你連你自己的手下……
      不也有很多沒護住麼?」
      
        窒了窒﹐燕鐵衣冷冷的道:「話不能一概而論﹐朋友﹐一個人以及一個組合
      ﹐不可能事事佔上風﹐也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頰﹐不遭點挫折。但是﹐強者即是強
      者﹐雖然他亦會跌跤﹐亦會失敗﹐他卻將很快站立起來--你要知道﹐最後的勝
      利才是真正的勝利﹐現下就談輸贏﹐未免還為時過早!」
      
        灰衣人痙攣了一下﹐痛苦的道﹕「目前來講……你們卻已居於劣勢………」
      
        燕鐵衣哼了哼﹐道:「我們很快便會將形勢扭轉過來。『青龍社』以及我燕
      鐵衣﹐並非習慣於承受打擊而不反抗的﹗」
      
        灰衣人吶吶的道﹕「可是……可是………」
      
        燕鐵衣厲聲道﹕「不要可是了﹐朋友﹐你立即說出你們的首腦人物是誰來﹐
      你仍有活命的希望﹐否則﹐你便必無倖理——我可以看出來﹐你們的頭子是以恐
      怖手段或嚴酷的律條約東你們﹐但你不可忘記——『青龍社』對付敵對者方式也
      一樣不會容情﹗」
      
        灰衣人驚愕的道:「他會……會殺死我的………」
      
        燕鐵衣大聲道﹕「有我在﹐什麼人能殺你﹖你若不說﹐難道就不怕我來殺你
      ?你們的頭子心狠手辣﹐姓燕的也不是吃素的﹗」
      
        乾澀澀的嚥了口唾液﹐灰衣人孱弱的道﹕「你不知道——他的殺人手法多麼
      歹毒……」
      
        燕鐵喪生硬的道:「朋友﹐你也該打聽打聽﹐燕鐵衣懲治敵人的手法又是多
      麼歹毒﹗」
      
        灰衣人深深嘆息﹐絕望的道﹕「只要我洩漏了他的秘密……我是必死無疑…
      …燕鐵衣﹐你救不了我…………」
      
        燕鐵衣憤怒的道:「他是什麼三頭六臂?是什麼神仙妖怪?竟還這樣的玄奇
      詭異﹐法力無邊?你不要叫他嚇昏頭了?」
      
        灰衣人軟弱的道:「你不瞭解他……燕鐵衣……他是個幽靈與惡魔的化身…
      …他不像是個人……一個人不該有他那樣的邪異和詭奇……也不該似他那樣的陰
      狠與殘酷……他沒有情感﹐也沒有熱血﹐他只知道仇恨、殺戮、仇恨、殺戮……
      我們跟著他……等於立了賣身契……更等於連靈魂也賣給他了……他跟著我們﹐
      拴著我們﹐如影隨形……我們無法背叛他﹐不能拋棄他……我們做不到﹐否則﹐
      千里迢迢﹐天涯海角﹐他也會索取我們性命﹐煎熬我們的靈魂……他一定會這樣
      做的………」
      
        「呸」了一聲﹐燕鐵衣道﹕「我看你是被蠱惑住了。你中了邪一樣﹐天下那
      有這等荒唐怪誕的事?簡直不值一笑!」
      
        灰衣人喃喃的道﹕「你不清楚他……所以你才會這樣說………」
      
        燕鐵衣冷硬的道:「我就會清楚他了﹐而且﹐我更會把這個禍害從人間世上
      消除掉﹐他在你們眼裡是魔是邪﹐在我眼裡﹐只不過是個詭計多端又殘暴寡絕的
      狂人而已--有如陰溝的老鼠﹐暗裡施虐永遠見不得天光﹗」
      
        說到這裡﹐他已不耐煩了﹐嚴厲的接著道:「你到底說不說他是誰?」
      
        灰衣人惶悚又憚忌的道:「我……我……我不敢說………」
      
        燕鐵衣陰森森的一笑﹐道:「很好﹐我不管你們背後的操縱者是用一種什麼
      樣的手法掌握你們﹐現在我首先叫你嚐試一下『梟霸』的味道﹐我可以向你保證
      ﹐在你斷氣之前你會有機會做個比較﹗」
      
        灰衣人恐懼至極的叫﹕「不……你不能這樣做………」
      
        燕鐵衣惡狠狠的道:「人身上有二百零六塊骨頭﹐有長有短﹐有粗有細﹐也
      有軟有硬﹐我要你先嚐一嚐這二百零六塊骨頭一根一根斷裂以後會是一種什麼感
      受——。」
      
        顫抖不停﹐灰衣人面色慘白的嚎叫:「請不要……我受不了……我已經不能
      再遭折磨了………」
      
        燕鐵衣冷酷的道:「那就回答我方才問你的話!」
      
        灰衣人以一雙乞憐的目光瞧向燕鐵衣﹐他慌亂又失措的道:「但……但你得
      庇護我………」
      
        燕鐵衣用力點頭:「當然﹗」
      
        深深吸了口氣﹐灰衣人惴惴的﹐恐懼的道:「我們當家的精擅易容之術……
      …」
      
        燕鐵衣道:「這一點我已知道﹐而且我也可以猜測到他亦擅長揣摸被他裝扮
      的人的習慣舉止﹐甚至談吐音調﹐商傳勇的出現可是他化裝的?」
      
        灰衣人細微的道:「是他裝扮﹐那夜﹐他總算吃了點虧………」
      
        燕鐵衣冷然道:「他跑得快﹐否則﹐他就會死得更快了!」
      
        像隻嚇破膽的兔子一樣﹐灰衣人惶惶不安的又道:「他發誓要報復你﹐用你
      身上的皮來補他的傷疤………」
      
        燕鐵衣冷笑一聲﹐道﹕「歡迎之至﹐他儘管來試﹗」
      
        灰衣人驚悸的道:「他做得到的………」
      
        燕鐵衣沉下臉道:「你最好還是設法恢復一點理智﹐你已被你們後面那個陰
      魂不散的人物嚇傻了、唬痴了﹗」
      
        灰衣人吶吶的道:「我說的是真話………」
      
        燕鐵衣怒道﹕「你且等著﹐我會用事實來證明你是如何的愚昧及幼稚﹗」
      
        不待灰衣人再說話﹐他已緊迫的道:「他的姓名及出身?」
      
        灰衣人艱辛的舐舐嘴唇﹐語聲含著極度驚慄的抖索﹕「他姓麼--」
      
        一溜藍汪汪的寒電﹐就在這時從疏林中暴射而至﹐來勢之快無可言喻﹐僅見
      光芒倏現﹐業已來到眼前﹗
      
        恐怖的尖嚎著﹐灰衣人的表情頓時轉變得不似一個人了!
      
        燕鐵衣右手猝翻﹐準狠無匹﹐空劍鞘「噹」的一聲已將一支細若小指﹐長約
      半尺﹐通毒藍光閃爍又尖銳至極的暗器磕上了半天﹗
      
        灰衣人嚇得顧不及身上的創痛﹐全身拳曲﹐抖如篩糠﹐他發了狂似的城﹕「
      饒命啊……我沒有說………當家的﹐我沒有說………」
      
        燕鐵衣對著林子厲喝﹕「朋友﹐你是個男人你就出來﹐讓我們明槍對仗拚個
      生死存亡﹐如此鬼祟掩﹐藏你還有一點江湖漢子的自尊麼﹖」
      
        疏林蕩蕩﹐毫無反應﹐灰衣人驚恐欲絕的叫﹕「當家的來了……那是他的『
      心魔梭』……見梭奪魂啊………」
      
        燕鐵衣冷峭的道﹕「看看他能奪誰的魂?」
      
        就這個「魂」字才從嘴裡吐出﹐突然間疏林之內藍電飛映﹐溜溜激射﹐破空
      尖嘯有如鬼泣﹐約三十餘支「心魔梭」業已以那種驚人的快速﹐彷彿一片蓬散的
      光芒般捲到!
      
        身形暴旋﹐燕鐵衣的「照日短劍」彈流穿飛﹐有如豪光凝練﹐又似星弧躍閃
      ﹐成條成點成片﹐只見各形各樣怪異的﹐以光芒組合成的眩目異彩併射璀燦﹐漫
      天的「心魔梭」已經「叮噹」串響﹐紛紛拋散歪斜四處﹗
      
        凌空翻滾站定﹐燕鐵衣對著林子大吼:「不管你是什麼人﹐你也只是一頭下
      流的畜生﹐一個齷齪的劊子手﹐一個不知恥的無賴漢﹐你有半點骨氣﹐有絲毫血
      性﹐你就滾出來硬對硬的拚上一場﹗」
      
        疏林中﹐依然聲息全無﹐沒有一點動靜﹐好像那裡面只是有風有空氣在寂寥
      中流動一樣………
      
        燕鐵衣想衝進林子裡追搜﹐卻又怕那俘虜遭到暗算﹐他猶豫再三﹐只得悻然
      作罷﹐剛剛他才轉頭﹐目光瞥處﹐卻猛的大驚失色——。
      
        那灰衣人捲曲在地下﹐頭臉卻朝向他這邊﹐而灰衣人的臉孔卻竟已扭曲得不
      成人形了﹐他凸瞪雙眼﹐罪孔大張﹐嘴巴微微開合﹐雙頰的肌肉全往上吊﹐整個
      容顏都泛了紫黑——那是一種可怕的﹐瀕死的紫黑色﹗
      
        倒吸了一口冷氣﹐燕鐵衣急步走近﹐又驚又恐的吼叫﹕「你﹐你這是怎麼回
      事?你並沒有中上暗器呀!那些什麼「心魔梭」不錯全淬有毒﹐但已通通被我震
      落了﹐你卻是怎麼搞成了這樣?」
      
        灰衣人的嘴唇無力嗡合﹐目光已開始擴散﹐他似是想掙扎﹐想蠕動﹐但他卻
      什麼也不能做﹐甚至連面孔上的肌肉也無法牽扯﹐他已完全僵麻了﹗
      
        燕鐵衣迅速搜視﹐這一看﹐不禁又使他心房狂跳——原來﹐灰衣人的胸口間
      正叮咬著一條細細的﹐青綠色的小東西﹐像是蛇﹐卻太小﹐只有三寸來長﹐而且
      胴體上還生長著密密的薄鱗﹐鱗片是一種黯淡的青綠色﹐不注意便分辨不出﹐這
      玩意的頭部是橢圓形﹐只及一枝小指甲蓋那樣大﹐但是﹐上面的一雙眼卻是猩紅
      的紅得瑩澈﹐紅得鮮艷﹐卻也紅得邪惡——現在﹐這軟滑可怖的東西便正叮咬在
      灰衣人的胸口﹐而灰衣人的雙手則已死死捏搯住了牠的七寸之處﹗
      
        燕鐵衣勃然大怒﹐左手飛閃﹐劍芒猝映﹐這小玩意的猙獰頭部業已被斬拋丈
      外﹐卻連半滴血也未見洒出﹐只有幾絲黏稠的綠綠沾到草地上﹗
      
        猛蹲下身﹐燕鐵衣急問:「這是怎麼搞的?要如何解救?快告訴我﹗」
      
        灰衣人甚至連表情也做不出了﹐他僵硬的捲曲著﹐雙眼一再上翻﹐卻光只嘴
      巴嗡動不停--。
      
        急忙將耳朵貼在灰衣人的嘴上﹐燕鐵衣大叫﹕「你想說什麼?要說什麼?你
      儘管告訴我——。」
      
        於是﹐自他耳沿微微蠕動的嘴唇感觸上﹐燕鐵衣覺得一絲冷寒泌來﹐也聽到
      一些舌頭打著轉的斷斷續續的字句:「公……木………木………『普城』朱……
      …少………凡…………」
      
        燕鐵衣焦急的吼:「說清楚點﹐公木?什麼公木?『普城』朱少凡又如何?
      你挺一挺﹐沉住氣﹐說仔細一些﹐你——。」
      
        他驀然住口﹐灰衣人業已瞪凸著眼﹐停止了嘴唇的嗡動﹐茫然凝視著天空的
      一點﹐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就這樣不甘不願的斷了氣………。
      
        燕鐵衣蹲在一邊﹐悵然若失的望著這張可怖又可悲的面孔﹐一時感觸萬千﹐
      心頭戚然﹐人的生命﹐成長何其艱辛﹐但一朝殞落﹐卻又何其草率……
      
        唯其叫人不能忍﹐不能平的﹐卻是燕鐵衣心頭那口氣﹐那憤怒又帶著慚愧的
      氣﹐他曾多麼自信又多麼堅決的表示過要庇護這個人﹐但是﹐言猶在耳﹐他所要
      庇護的這個人卻已在他的而前失去了生命——。
      
        他想到了這灰衣人所說的那幾句話﹐他連自己的手下也未曾庇護住﹐又怎能
      奢言庇護別人?現在﹐灰衣人竟是不幸言中﹐他果然未能將這個俘虜的生命挽留
      住﹐最令他難堪的﹐是連這個人的姓名都還不知道﹐這是一種多麼深刻的羞辱與
      諷刺﹗
      
        怪叫一聲﹐燕鐵衣飛撲入林﹐他的動作快逾電掣﹐就像一抹流光在那裡迴旋
      穿射﹐倏東倏西忽上忽下﹐眨眼間﹐他已將這片方圓並不太大的疏林子裡外搜查
      了三遍﹗
      
        有些喘﹐也有汗水透出﹐燕鐵衣四處追尋﹐一邊憤怒的吼叫:「躲在暗處的
      王八蛋﹐你給我滾出來﹐你除了暗箭傷人之外﹐還有沒有點別的本事?」
      
        空林寂寂﹐木葉蕭蕭﹐毫無回應﹐燕鐵衣穿進穿出的搜索﹐聲音有些嘶啞的
      再喊:「齷齪的狗賊﹐卑陋的凶徒﹐你是個積天下污穢於一身的無賴﹐你是個不
      要臉﹐沒有人格﹐沒有骨氣的畜牲。禽獸…………」
      
        燕鐵衣口中大罵﹐穿葉折枝的往返追尋﹐正搞得滿頭大汗﹐林外﹐從「楚角
      嶺」下來的方向﹐已經傳來隱隱的衣袂振動聲與涉履疾快的移展聲﹐燕鐵衣全身
      一弓﹐暴射而出﹐宛加一團從尢天之上衝下的隕石﹐只見黑影倏映﹐已經來到了
      林外九丈之處﹐剛剛迎上兩個從坡頂掠來的大漢﹗
      
        那兩位仁兄﹐一是熊道元﹐一是「鐵腿」何三﹐他們正探頭探腦的四處找尋
      什麼﹐燕鐵衣己凌空而至﹐那種快速法﹐那種身體破空所帶起的強勁風聲﹐驚得
      他兩個怪叫一聲﹐分向左右撲地滾出!
      
        一個旋轉落地﹐熊道元抹了把冷汗﹐如釋重負的吁了口氣:「我的大爺﹐魁
      首﹐可真是你﹐嚇得我幾乎尿濕了一褲襠!」
      
        燕鐵衣怒道:「你真長進﹐越歷練膽子越小了﹗」
      
        熊道元乾笑一聲﹐道﹕「可不能怪我﹐魁首﹐方才你那猛一撲出來的勢力委
      實驚人﹐我們根本連影子也沒有看清﹐才一發現﹐你老已到了頭頂﹐這樣的身法
      ﹐這麼的快速﹐如果是對頭的話﹐我跟何三兩個就有苦頭吃了………」
      
        何三也來到一邊﹐亦是驚悸的道:「魁首的身手好了得﹐假是剛才不是我們
      兩個﹐恐怕早就叫魁首給放倒了﹐乖乖﹐只一照面﹐我竟覺得已被罩死了路……
      …」
      
        熊道元舐舐嘴唇﹐道:「何三﹐像是一團風猛的捲上頭頂﹐可是?」
      
        連連點頭﹐何三吶吶的道:「好厲害………」
      
        燕鐵衣一揮手﹐道:「不用囉唆了﹐光會拍我馬屁有什麼用?對頭仇家仍然
      碰不著一根汗毛﹐仍然由他們在暗裡繼續整我們的冤枉………」
      
        熊道元怔了怔﹐急問:「魁首﹐那兩個灰衣人不是已被你宰掉一個了麼?另
      一個呢?沒追上?」
      
        燕鐵衣伸手朝林前一指﹐冷冷道﹕「喏﹐那不是﹗」
      
        熊道元引長脖子一瞧﹐立時眉開眼笑的道﹕「哈哈我就知道這兩個狗種任是
      那一個也逃不掉﹐魁首親自出馬追人﹐還有追不上的道理?」忽然﹐他又皺皺眉
      ﹐低聲道:「但--魁首不是說要擒活的麼?也好逼出點線索來如今這兩個人全
      叫魁首給宰了﹐卻又怎麼問他們話呀?」
      
      梟中雄-第十六章  靈光閃 一語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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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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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鐵衣青著臉道:「上邊那一個是我殺的,這一個卻不是。」
      
        熊道元愕然道:「那是誰殺的?」
      
        燕鐵衣道:「是那隱形仇家的傑作!」
      
        移目四頗,熊道元急問:「又是那個暗與傷人的兇手?好傢伙,他人呢?」
      
        燕鐵衣忿然道﹕「逃掉了!」
      
        搔搔頭,熊道元有些迷惘的道:「魁首,這灰衣人與那隱形兇手不是一路的
      麼?他怎麼會下手戮殺他自己的同伴呢?」
      
        燕鐵衣哼了哼,道:「滅口﹗」
      
        熊道元吶吶的道:「滅口?」
      
        不耐煩了,燕鐵衣道﹕「是的,滅口,因為我幾乎問出那個隱形兇手的姓名
      出身來,他在正要說間,便遭害了﹗」
      
        何三冒冒失失的道﹕「就在魁首眼皮子下?」
      
        略一沉默,燕鐵衣頷首道:「不錯,就在我的眼皮子下﹗」
      
        暗裡扯了扯何三衣角,熊道元乾笑道:「這廝委實是個詭計多端的陰毒角色
      ﹗」
      
        燕鐵衣緩緩的道:「我早晚也會找到他的,早晚也會……那時,他就知道我
      要怎麼對付他了,他就明白他所造成的罪行將要以多麼慘重的代價來償付了……
      …」
      
        語聲是沉緩的,但卻含蘊著凝結成的血腥與殘酷,燕鐵衣的表情生冷,在生
      冷中,那種蕭殺的意韻能叫人通體冰寒,肌膚起慄………。
      
        吸了口氣,熊道元伸手由背後將燕鐵衣的「太阿劍」抽出,雙手奉上,邊低
      聲道﹕「我們好久不見魁首回來,便分出二撥人來四處去找,在嶺腰一個窪坑裡
      卻發現了一具灰衣人的屍頷,魁首的『太阿劍』插在那屍體上,我們替魁首取了
      回來,拭擦乾淨了,現在,魁首請收回——。」
      
        燕鐵衣將劍拿過,「錚」聲回鞘,沉靜的道﹕「其餘的人呢?」
      
        熊道元忙道:「我們分成三路來尋魁首,鄧長領著十名弟兄是一路,尹光領
      著另十名弟兄是一路,我與何三又是一路,劍是鄧長他們發現的,他著人追上了
      我將劍交出來,又帶人順著那個方向找下去了,我與何三走向這邊,老遠聽得有
      人在吼叫,我們先還以為又是有什麼奸細出現呢,不想卻正是魁首,呃,魁首,
      你在吆喝什麼呀﹖」
      
        燕鐵衣生硬的道﹕「我在臭罵那隻敢暗箭傷人不敢明槍對仗的畜生!」
      
        嚥了口唾液,熊道元道﹕「他聽到了嗎?」
      
        瞪了熊道元一眼,燕鐵衣道﹕「我怎麼曉得?我根本就沒看見他﹗」
      
        何三接口道﹕「魁首--這個灰衣人,魁首在他瀕死之前可曾問出了些什麼
      話?」
      
        燕鐵衣眉頭緊縮,道:「他說了幾個字,很含混,還沒有一個完整的意義,
      但是,我相信等我回去仔細琢磨一下之後,或會想由點端倪來﹗」
      
        熊道元忙道﹕「他說的是些什麼呀﹖」
      
        燕鐵衣冷然道﹕「回去以後再說--另外那兩個灰衣奸細你們擋住了沒有﹖
      」
      
        急忙點點頭,熊道元笑道﹕「搞住了,他們在重圍之下,還能往那裡逃?」
      
        這時,何三從草裡撿起一支淬毒的「心魔梭」來,拈在兩指上仔細查看,邊
      「嘖」有生的道﹕「這玩意上銀得有劇毒哩,魁首,那灰衣人可是被這玩意弄死
      的?」
      
        搖搖頭,燕鐵衣沉重的道﹕「不,對方發射的這些暗器全已被我震落,沒有
      傷著他,他卻是被一條青綠色的細小蛇形怪物所毒斃,那怪物顯然也是有毒的,
      而且顯然是在我對付那漫空的暗器時趁隙偷偷溜到近前--令我不解的是,為什
      麼那蛇形怪物不來咬我,卻只咬噬那個灰衣人?」
      
        熊道元自作聰明的道﹕「大概縱放這蛇形怪物的主兒已教會牠認人——。」
      
        燕鐵衣「呸」了一聲道﹕「天下那有這麼玄異怪誕的事?這種低等毒蟲會有
      這樣的智慧?你簡直是莫名其妙!」
      
        一個釘子碰得熊道元面紅耳赤,他囁嚅著解嘲道﹕「本來,天下之大,便無
      奇不有嘛………」
      
        轉回身去,燕鐵衣一言不發的朝「楚角嶺」上邊開大步,何三向熊道元眨眨
      眼,兩個人急忙緊緊跟上。
      
        這一場意外的災變,從開始到結束,也只是半天多點的時間,但是「青龍社
      」所遭受的損失——無論是實質上的抑或是精神上的,卻決非半天、半月,甚至
      半年可以彌補得過來。
      
        傍晚了。
      
        在「黑雲樓」樓下的正廳裡,燕鐵衣獨自坐在几前沉思,他面對著方几上的
      那盞瑩瑩銀燈,凝目垂眉,宛似燈花在微微閃耀跳動中,能啟示他一點什麼一樣
      ………
      
        不時,他嘴裡喃喃的,反覆的吐露著那次衣人臨死前所告訴他的幾個字道﹕
      「公………木………『普城』…………朱少凡…………」
      
        「公………木」是代表什麼意思呢?一個武林的幫會?一個地名?一個人的
      稱號?抑是一個人的姓名?另外,「普城」的朱少凡乃是「青龍社」派駐堂地的
      「大首腦」,為什麼灰衣人會提到他?他與那灰衣人與那暗處的對頭又有什麼牽
      連?這似乎有點風馬牛不相及………
      
        輕輕敲著自己的額角,燕鐵衣深深思索著,他雙眉緊皺,目光幽黯,神色是
      凝重卻又煩惱的………
      
        廳門悄然開了,熊道元躡手躡足的走了進來﹔他一見燕鐵衣的模樣,立即知
      道他們的魁首又在為了日間的事情傷腦筋了,仗著自己是魁首的「貼身人」,不
      怕吃排頭,他輕輕湊了上去,躬著身開口道:「魁首,天晏啦………」
      
        「嗯」了一聲,燕鐵衣淡淡的道﹕「我知道。」
      
        熊道元堆著笑道:「還沒吃晚飯哩,魁首。」
      
        燕鐵衣懶懶的道:「我不餓。」
      
        搓搓手,熊道元道:「不是我多嘴,魁首,每遇著什麼納悶事,你就茶不思
      飯不想的一個勁在動腦筋,還可怎麼行?餓壞了身子可不是鬧著玩的呢………」
      
        燕鐵衣一瞪眼道:「怎麼搞的?你最近變得婆婆媽媽起來了﹗」
      
        乾笑一聲,熊道元道﹕「魁首,我和老崔全是你的身邊人,我兩個不獨只跟
      隨魁首擺擺樣子,對於魁首的生活起居,我們也得加意留心,這是我們的責任呀
      ﹗」
      
        燕鐵衣不耐煩的道:「好了,好了,你如今簡直越來越渾!我說一句,你就
      非說十句不可,囉哩囉嗦,沒有個完!」
      
        熊道元忙道:「魁首,您可別生氣,我全是一番孝心﹗」
      
        哼了哼﹐燕鐵衣道﹕「不要嘮叨了,你讓我靜下來想一想,行不﹖你高興在
      這裡就在這裡,否則你自己隨便找個地方玩你的去,別來煩我!」
      
        委委曲曲的,熊道元咕噥道﹕「自從那隱形兇手一出現,怎的大家火氣全這
      麼大?連個性都變了,不該挨罵的地方挨罵,日常親親熱熱的老伙計居然見了面
      也招呼不打,陰陽怪氣——」
      
        揮揮手,燕鐵衣皺眉道﹕「你是有完沒完——。」
      
        剛說到這裡,他猛的一楞,喃喃的自語道﹕「見了面也不打招呼?親親熱熱
      的老伙計?是了,有這麼一回事………」
      
        半轉過身的熊道元迷惘的道:「魁首,你在說些什麼呀?」
      
        用力摔摔頭,燕鐵衣一下子站起,將熊道元拉了過來,將他按在自己方才坐
      過的錦墊上,就此瞬息,這位梟中之霸的面龐神色竟已轉變得如此振奮激動!
      
        不禁嚇了一跳,熊道元手忙腳亂的道:「呃,魁首,這,這是幹什麼?」
      
        燕鐵衣抑止不住語聲的輕顫﹕「熊道元,可能有了點眉目了!」
      
        愕然睜大了眼,熊道元迷惑的道﹕「眉目?有了點什麼眉目了?」
      
        燕鐵衣雙手按在熊道元的肩椅上,兩眼光芒閃燿﹕「那個暗處的對頭,那個
      隱形的劊子手,道元,我們或者可以找到一條線索拎他出來,而這條線索更很可
      能是正確的﹗」
      
        熊道元張大了嘴,好一陣,他才又驚又喜的問﹕「當真?」
      
        點點頭,燕鐵衣遠:「我想很有希望」」
      
        嚥了口唾沬,熊道元急切的道﹔「魁首,這是條什麼線索呢?你又是如何發
      覺的呢?」
      
        拍拍他的肩頭,燕鐵衣道﹕「因為你﹗」
      
        呆了呆,熊道元怔怔的道﹕「因為我。」
      
        燕鐵衣有力的道:「不錯,因為你--道元,你剛才不是說過嗎?你說這些
      日子來大家的脾氣全變得火爆毛躁了,甚至有些人更反了常,平素十分親切的兄
      弟如今見了面居然招呼也不打,陰陽怪氣的--道元,你這樣一說,使我記起了
      一件事,你所指的不是『普城』『大首腦』朱少凡?你曾經告訴過我,說有一次
      ,你和他面對面的走過去他不理你,態度相當冷淡,你是這樣說的吧?」
      
        熊道元道:「我是這樣說過,魁首,我還記得我向你稟報這件事的時候是在
      半夜裡,你做了惡夢之後招我進去侍候茶水,在你喝完了茶我要出房前向你稟報
      的,那晚上也是有了奸細潛入的同一晚……」
      
        燕鐵衣一拍手,道﹕「完全不錯﹗」
      
        舐舐唇,熊道元不解的道:「但,但這和我們要搜查那隱形對頭又有什麼關
      係呢?魁首,正如你當時所說,朱少凡朱大首腦可能是當時沒注意到我,或許是
      心緒煩,或許是對我有所不滿,這才沒打招呼的,實際上這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
      義………」
      
        搖搖頭,燕鐵衣道:「當你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因為我心情惡劣,又剛從
      惡夢中醒來,所以思維未能集中,根本就沒重視,連想也沒多想一下,便幾句話
      給你沖回去了,但是,剛才你再一提起,雖是那麼偶然,我卻猛的連想到了什麼
      ………」
      
        熊道元迷惘的道﹕「魁首是連想到了什麼呢?」
      
        抹去因激奮而泌在額角上的汗水,燕鐵衣湊近了點,低促的道﹕「我問你,
      朱少凡一向與你交情如何?」
      
        熊道元直率的道﹕「過得去,每次見面是親親熱熱的,我到『普城』去的時
      候,往往也跑到他那裡去坐一坐,喝頓酒,他回總壇來,我也招待過他………」
      
        燕鐵衣這:「這就是了,你們有交情﹗」
      
        熊道元頷首道﹕「我認為交情多少應該有點﹗」
      
        吁了口氣、燕鐵衣又道:「朱少凡這個人平素就很謹慎,做事也相當周全老
      到,是個夠份量的角色,自他加盟本社之後,表現良多,他雖是由應二領主一手
      提拔起來的人,我對他印象卻也很好﹔以他的個性來說,他與你既有交情,斷不
      會照了面不招呼,依你所說的情形,他當時還看了你一眼,這證明他是注意到你
      了,但是,他既已注意到你,為什麼不理不睬?心緒再壞他也不會對你發洩呀,
      再說,你又確知未曾開罪過他,他就更沒有理由對你冷淡了,道元,朱少凡的作
      風我知道,他很世故,很方正,他決不會用這種態度來觸犯你﹗」
      
        熊道元滿頰霧水的道﹕「可是,他的確面對面的走過去卻沒有睬我呀﹗」
      
        燕鐵衣呼吸急迫的道﹕「這說對了﹗」
      
        熊道元怔怔的道﹕「什麼對了?」
      
        燕鐵衣道﹕「朱少凡不是朱少凡!」
      
        驚得幾乎從錦墊上跳了起來,熊道元脫口道:「怎麼可能?」
      
        一把又將他該了回去,燕鐵衣竭力平靜著自己﹕「只有這個解釋--你那天
      在街上所遇朱少凡,並不是朱少凡本人,換句話說,那是有人偽扮成他的模樣﹗
      」
      
        雙眼睜得滾圓,熊道元宛若見了鬼一樣,顫著聲道﹕「魁首……這未免有點
      ………荒唐吧?我和朱少凡認識了六七年了,他的長相模樣我怎會看錯?尤其是
      面照面的走過去……那就是他本人嘛………」
      
        燕鐵衣冷沉的道﹕「你不要忽略了我們那個暗地裡的對頭是精諳易容之術的
      ,他化裝成商傳勇就像商傳勇,裝扮成廚師老趙就是老趙,連我都難以分辨,連
      整日和老趙守在一起的阿青都看不出來,你照面一瞧,又安能分出真假?他既能
      假扮別人,也當然間以扮成朱少凡,否則,那天你們對面走過,朱少凡為什麼不
      理你﹖」
      
        吶吶的,熊道元道:「我直到現在也還搞不清他那天為什麼不理我………」
      
        燕鐵衣低聲道﹕「很簡單,因為那天你所撞著的朱少凡是假的,是別人冒充
      改扮的,那個假朱少凡根本不認識你!」
      
        熊道元冷汗涔涔的道:「但,但是,真正的朱少凡呢?」
      
        燕鐵衣道:「這說難以判斷了,不過,可以預知的是真朱少凡如今的情況必
      然不妙--無論他是怎個不妙法,對我們都是有害的!」
      
        熊道元惶然道﹕「說不定他已過害了?」
      
        燕鐵衣平靜的道:「不敢說。」
      
        震了震,熊道元脫口道﹕「會不會--他是與敵人串通的?」
      
        燕鐵衣緩緩的道﹕「難說。」
      
        舐舐唇,熊道元道﹕「那--他受到對方的脅迫也未可言………」
      
        燕鐵衣道:「我們總會查明。」
      
        熊道元猶有餘悸的道:「真叫人想不到,事情太過詭異玄奇了………」
      
        燕鐵衣咬咬下唇,道:「如果一切情形確如我們判斷,那個對頭的手段可是
      太高太強了﹗」
      
        熊道元囁嚅的問:「魁首,你是怎麼想到這上面而推測出來的?就只為了我
      那無心提起的幾句話?」
      
        笑笑,燕鐵衣道:「也不盡然。」
      
        熊道元道﹕「另外還有線索與佐證?」
      
        點點頭,燕鐵衣道:「是的,你記得我告訴過你,那灰衣人在臨死之前曾經
      十分含混的吐露了幾個字,那幾個字既不連貫,又沒有完盡的意義,我就為了這
      幾個字,便苦苦思索了一天,正在百思莫解之際,卻叫你那一句話來點醒了我,
      至少,我已經明白了其中一半的含意!」
      
        熊道元急切的問﹕「他是怎麼說的?」
      
        燕鐵衣道:「那次衣人會訴我:公………木………『普城』………朱少凡…
      ……如此而已,只有七個字,公與木這兩個字不知道是起句詞還是中句詞,還是
      尾句詞,易言之,既不知這兩個字是在一個完整的意義應該排在前面,中間或是
      後頭?也不曉得那是表示一句話,一個暗示,一個幫會名稱?一個人的渾號,一
      個人的姓名或一個地名及任何其他意思?『普城』朱少凡是我們『大頭腦』級的
      重要人員,我起初苦思莫得其解,不知灰衣人提到他是什麼意思?他和這件事又
      會有什麼牽連?我甚至懷疑那灰衣人是在理會不清之下的胡說,也會推斷他是故
      意陷害朱少凡﹔我知道朱少凡的為人,雖說過於拘謹世故了點,但其忠貞性卻是
      可靠的,你明白,『青龍社』任用一名『大頭腦』級的重要人物,將經過多少次
      的慎重考驗審核,也經過長久時日的觀察稽探,除了本人的份量條件資歷之外,
      尚得有三位領主,大執法的同意再經我認可才能通過,因此,我們放出去駐在外
      地的首要兄弟,應該是可以信賴的,我—直想不透那灰衣人為什麼會提到朱少凡
      ,經你先前無意間說起那件事,我才豁然開朗,恍然大悟﹗」
      
        熊道元道:「經過魁首這一說,我也漸漸入巷了一點,魁首,如果你沒聽到
      我方才所提的那件事,是否也會去『普城』查探一下朱少凡?」
      
        點點頭,燕鐵衣道:「恐怕這是免不掉的。」
      
        一拍胸膛,熊道元得意洋洋的道﹕「如此,我該記首功﹗」
      
        燕鐵衣一笑道﹕「別高興得太早了,如今我們雖然抽絲剝繭,使情況逐漸明
      朗,各樣的可疑痕,也慢慢吻合,卻仍不敢斷言絕無錯誤,道元,不到事情完全
      澄清,誰也不能說業已泰山篤定,大功告成﹗」
      
        熊道元忙道:「不過,我看離著解決這樁疑難,消除那個魔頭的時間也不遠
      了………」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如果這一遭再拎不出那個對頭來,就又不知要等到
      那一天了……晚一刻解決此事,我們的損失便會相對的增加一分………」
      
        熊道元有些急迫的道:「魁首,我們馬上採取行動麼?」
      
        燕鐵衣道:「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我的意思是,等三位領主與大
      執法他們回來之後,商議一下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撲圍那廝!」
      
        頓了頓,他道:「另外,我也有心和他們所得到的線索印證印證,總之,謹
      慎從事,希望這一次不要又白忙了﹗」
      
        搔搔頭,熊道元道﹕「我怕他跑了﹗」
      
        燕鐵衣微微一笑,道﹔「我想他是不會跑,因為他自信他的兩名手下全已死
      亡,根本沒有時間吐露什麼秘密,而在此之前,我們也絲毫沒有找出端倪的跡象
      ,所以他一定認為他仍然是處境安全的,掩飾是天衣無縫的﹗」
      
        熊道元道﹕「魁首推判得也有道理,魁首,但那什麼『公………木』兩字又
      代表什麼含意呢﹖」
      
        燕鐵衣苦笑道:「至目前為止,我的確還想不透,不過,我相信那灰衣人既
      然說出這兩個字,就必定有他的用意,而且也絕對是真誠的,困為他不須要再騙
      我了,他已知道他已不用再畏懼什麼,我更相信,他對他主子如此寡情絕義的行
      為感到痛恨,他在嘗死之前竭力想告訴我其中真像,也未嘗沒有包含著對他主子
      報復的意思。」
      
        嘴裡「嘖」了兩聲,熊道元道﹕「天下真有這樣狠毒的人,不論遠近親疏,
      只要一旦損及本身利害,他立刻翻臉殺之滅口………」
      
        燕鐵衣漠然地道﹕「這種人可多著,多得會令你吃驚!」
      
        熊道元感慨的道﹕「江湖上人心詭詐,互為奸毒,可是半點也不錯的。唯一
      的分別,便在有些人尚能遵從忠義、信守之道,有些人卻任什麼規矩也不理了…
      ……」
      
        燕鐵衣道﹕「譬如我們那位隱形的敵人﹗」
      
        哈哈笑了,熊道元道﹔「他再也隱不了多久啦,魁首。」
      
        說到這裡,他突然發覺到自己還坐在燕鐵衣的位置,而燕鐵衣卻站在那裡,
      他慌忙起身,有幾分窘迫的打著哈哈道﹕「呃,魁首,這一陣子你倒站著,我反
      坐著啦,真是尊卑不分了,魁首,你請寬坐,我去替你端晚膳,如今該吃得下東
      西了吧﹖」
      
        笑笑,燕鐵衣道:「嗯,卻是覺得有點餓了。」
      
        熊道元趕緊往外走去,邊笑道﹕「魁首請稍待,我去去就來,湯菜涼了還叫
      廚下熱一熱,這幾天冷清點,等三位領主與大執法他們趕回來後,免不了要大大
      喝上一頓﹗」
      
        燕鐵衣雙眉一揚道﹕「喝什麼?慶功宴麼﹖只怕為時還早了點吧?」
      
        一溜煙的出了門,熊道元那種滿臉喜悅振奮的神色還留在燕鐵衣的眼中,他
      不禁搖搖頭--是的,現在就開始高興,未免早了一點…………。
      
            *          *          *
      
        屠長牧、鷹青戈、莊空離三位「青龍社」的「領主」,率同兩名「衛山龍」
      在離開了「楚角嶺」十七天以後僕僕風塵的趕了回來,他們才一下馬,立即便往
      「龍魂廳」謁見燕鐵衣。
      
        「龍魂廳」中燈火通明,前些日子這到破壞損毀的地方也早已整樁竣事,恢
      復了老樣子,就在那張虎皮大交椅上,燕鐵衣早已等候著他們了。
      
        三位領主率領兩名「衛山龍」向燕鐵衣見過禮後,立即在那三張靠近燕鐵衣
      座前的椅子上落坐,兩名「衛山龍」則只有有侍立一旁的份。
      
        燕鐵衣望了望這幾張疲憊又風霜滿佈的面龐,靜靜的一笑道﹕「十多天來,
      各位辛苦了。」
      
        屠長牧苦笑一聲,道:「沒有什麼,只是有辱使命,愧對當家﹗」
      
        搓搓手,應青戈接著道﹕「誘敵之計並未成功,在『黑林窪』伏候十餘天,
      連個鬼影也沒上門,白白勞師動眾跑了一趟﹗」
      
        點點頭,燕鐵衣道:「在你們尚未回嶺之的,我已經知道你們這一趟是白跑
      了﹗」
      
        怔了怔,屠長牧道:「莫非魁首意外探悉了什麼內情?」
      
        燕鐵衣低沉的道﹕「是的,我們犯了錯誤。」
      
        一直尚未開過口的莊空離忙道﹕「犯了錯誤?什麼錯誤?」
      
        燕鐵衣道:「最初,我們以為這個暗地裡的對頭除了仇恨我們之外,可能也
      為了錢財上的目的,我們更懷疑他是我們某些敵人所僱用的殺手,如今看來,事
      實上卻並非這般,他對『青龍社』之所以一再施其毒手,原因只是為了一個--
      仇恨﹔我下了這個定論,有幾點理由:其一、本社遇害的兄弟經過再三查探,並
      無明顯的仇家,也沒有他人僱用兇徒加以殺戮的證明﹔其二、那對頭的目標廣泛
      --甚至包括了我本人,可見他的企圖是對整個『青龍社』不利,而非專門為了
      要坑陷某幾個人﹔其三、我領悟到的敵對者若要僱請這樣的一號人物行凶,乃是
      可遇而不可求的,這人勢不可能廣傳吶喊,宣揚江湖,掛著招牌招攪買賣,而這
      人亦不可能向我們的敵對者一處一處去毛遂自薦,換句話說,他如想在這方面藉
      機斂財,不但極難,而且愚昧。這人絕非愚昧,是以他斷不會傻到以此等方式作
      為營生之手段………另外,再加上你們這一次目的未達,伏守落空,就更顯見此
      人絕非為財,乃是為仇了!」
      
        頓了頓,他又道:「在你們離開的這些天裡,堂口內也發生了幾件事,一為
      『雙蛇教』來犯,再為有人於飲食中下毒欲圖害我,三為兩度有奸細混入………
      」
      梟中雄--第十七章  繭抽絲 圖窮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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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hey.to/kf
      OCRed by 紅雪 
      ------------------
      
        他十分簡單扼要的將近幾日來所發生的連串異變﹐同他面前的幾個得力臂助
      敘述了一遍﹐然後﹐他綜合評論道﹕「種種蛛絲馬跡﹐種種的徵兆顯示﹐對方是
      一個狂人﹐一個惡魔﹐一個見血不眨眼的劊子手﹐而他對我們的怨恨乃是十分深
      刻的﹐除了怨恨之外﹐並沒有其他理由便他如此瘋邪暴戾﹗」
      
        屠長牧沉思著道﹕「魁首分析得極為有理………這人在起先﹐一連明裡暗裡
      殺害了我們不少弟兄﹐後來又伸其魔手入『楚角嶺』我們堂口之內﹐裝神扮鬼﹐
      意圖謀害魁首﹐再於飲食中下毒﹐欲於魁首不覺中奪取魁首性命﹐而後來那兩名
      灰衣人卻又混水摸魚﹐純以施其破壞技倆﹐格殺我方所屬為目的﹐此方故意造成
      混亂﹐移轉我們重點注意﹐令我們搞不清他們的實際企圖﹐但是﹐由此可見﹐對
      方的攻擊是全面的﹐有計劃有系統的﹐他們的對象十分廣泛﹐並不限定某幾個人
      ﹐這樣看來﹐他們的動機也就相當明顯了﹐確是出自於仇恨﹗」
      
        應青弋有些憤怒的說道﹕「那我們就必需要以牙還牙﹗」
      
        莊空離沉沉的道﹕「這是無庸贅言的﹗」
      
        燕鐵衣接著又將那灰衣人臨死之前所吐露的七個斷續字眼說了出來﹐跟著﹐
      再將他與熊道元所推判的答案向在坐諸人講明了﹐他講得十分詳盡﹐不但解釋其
      中的關鍵細節﹐更把他自己為何如此猜測的理由一一言實﹐於是﹐應青弋的臉色
      便不對了﹐因為「晉城」「大首腦」朱少凡是他所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屠長牧看了應青戈一眼﹐道﹕「青戈﹐你認為朱少凡有問題麼﹖」
      
        勉強一笑﹐應青戈道﹕「我想他不該﹐也不敢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對朱
      少凡的為人﹐我很瞭解﹐他的忠誠是可以信得過的﹐如果那對頭易裝成朱少凡的
      模樣﹐則朱少凡可能已遭毒手了﹐否則他必定為了某種原因遭受拑制--若說他
      與對方串通謀反﹐這樣的事我看他不會做出來﹗」雙目寒光隱射﹐他又狠烈的道
      ﹕「如果他真敢與敵串謀﹐則我必定親手將朱少凡凌遲碎剮﹗」
      
        燕鐵衣揮揮手﹐道﹕「這是以後的事了﹐一切等弄清楚再說﹗」
      
        應青戈痛苦的道﹕「真想不到他竟會牽扯進這場是非之內………」
      
        燕鐵衣平靜的道﹕「叛逆之罪如若坐實任是那一個﹐包括我自己在內也逃不
      了幫規家法的處置﹐反之﹐亦不會冤枉一個無辜者﹐好在就將水落石出了﹐到底
      是怎麼碼子事﹐用不了多久便會昭揭於大家面前﹗」
      
        應青戈嘆了口氣﹐道﹕「但願朱少凡不要沾上這個麻煩﹐要不﹐我也跟著他
      難以抬頭了………」
      
        屠長牧搖頭道﹕「誰犯的錯誰擔罪﹐誰出的事誰受罰﹐關你什麼事﹖犯得著
      你來引咎自責﹖根本不必。」
      
        應青戈道﹕「至少﹐我難辭監督不週與用人失當之罪﹐朱少凡可是我帶起來
      的人﹗」
      
        笑笑﹐燕鐵衣道﹕「還不知道朱少凡到底是個麼回子事﹐你們就在這裡自找
      苦惱﹐豈不是太也顯得杞人憂天了﹖」
      
        這時﹐莊空離岔開了話題﹐道﹕「魁首﹐以你推測﹐那『公--木』兩字當
      是代表一種什麼意思呢﹖」
      
        燕鐵衣這﹕「老實說﹐我猜不出﹐因為範圍太廣泛了﹐幾乎沒有一點可資參
      酌的線索﹐天南地北﹐何從猜起﹖」
      
        屠長牧道﹕「魁首﹐我們何時到『晉城』去將此事辦個明白﹖」
      
        燕鐵衣想了想﹐道﹕「等陰負咎回來﹐如何﹖」
      
        鷹青戈道﹕「為什麼一定要等他回來呢﹖」
      
        燕鐵衣道﹕「我還想知他此行之後所探悉的消息印證一下﹐青戈﹐這一次我
      們定要謹慎從事﹐不能再徒勞無功了﹗」
      
        屠長枚點點頭﹐道﹕「魁首的顧慮是對的﹐我們知道得越多。敵人的延喘機
      會也就越少﹗」
      
        莊空難道﹕「不過﹐這一次可不能主力盡出了﹐堂口實也空虛不得﹐『雙毒
      教』算是碰了個一敗塗地﹐但我們卻不可寄望另一撥來犯的敵人也會和『雙蛇教
      』一樣倒運﹐否則﹐萬一叫人家乘虛而入﹐砸了個唏哩曄啦﹐『青龍社』的威信
      便要大大受損了﹗」
      
        燕鐵衣道﹕「放心﹐這一層我會想到的﹐出發之前﹐當然要先做安排﹗」
      
        低喟一聲﹐屠長牧道﹕「陳千兩居然也和『雙蛇教』混在一起找上門來﹐確
      是叫人意料不到﹐魁首﹐這個人在道上可也算個奇才﹐名聲響亮得很﹐等閒人不
      敢招惹他﹐但是﹐他可能也叫自己的名氣給寵壞了﹐竟摸上了『楚角嶺』向『青
      龍社』尋釁﹐唉﹐他這個觔斗栽得真叫蠢啊﹗」
      
        燕鐵衣正色道﹕「陳起財的本事好可一點不錯﹐我收拾他也頗費手腳﹐不管
      怎麼說﹐他有這個膽子已是令人驚異了﹐跑單幫的角色﹐有幾個敢於主動招惹我
      們的﹖姓陳的可不含糊﹐他栽是栽了﹐卻栽得不算不好﹗」
      
        莊空離搖頭道﹕「『雙蛇教』又是何苦﹖費冥心與阮為冠應該找個地方好好
      去韜光隱誨別再回來了﹐卻非要硬撐著東山再起﹐更想趁著本社力量虛散的便宜
      來報仇揚威﹐這一下可好﹐全軍覆滅﹐垮了個更塌實………」
      
        燕鐵衣道﹕「動手之前﹐我已是好話說盡﹐再三求全﹐他們卻像是吃定了一
      樣步步緊逼﹐屢屢迫戰﹐我委實忍無可忍﹐只好與他們豁上幹啦﹗」
      
        站在燕鐵衣背後的熊道元﹐笑嘻嘻的道﹕「結果一戰之下﹐便殺得他們人仰
      馬翻﹐丟盔棄甲﹐一敗塗地﹐更通通將老命賠上了﹗」
      
        斜橫一眼﹐燕鐵衣道﹕「少插嘴﹗」
      
        他剛說完這句話﹐大廳門啟﹐兩個人急匆匆的往裡便進﹐熊道元雙目驟睜﹐
      大喝道﹕「什麼人不經通報便敢擅闖﹗」
      
        前行者淡淡的道﹕「少吆喝﹐熊道元﹗」
      
        燕鐵衣一看之下﹐不由喜道﹕「負咎﹐你回來了﹖嗯﹐厚德也一起﹖」
      
        果然﹐這兩個匆忙進入大廳的人﹐前行者正是「青龍社」的大執法陰負咎﹐
      後面那一個卻是「煞刀」崔厚德﹗
      
        兩人行近﹐先急忙向燕鐵衣及其他各人見了禮﹐然後﹐不待燕鐵衣問話﹐陰
      負咎已湊上前來﹐低促的道﹕「魁首﹐此行『福松鎮』﹐可是有了一個大收獲﹗
      」
      
        燕鐵衣神色一振﹐道﹕「快說﹗」
      
        陰負咎雙瞳光芒閃閃﹐他輕輕的道﹕「我在抵達『福松鎮』之後﹐立即著手
      遍訪當地九家藥材舖子﹐可巧﹐有賣『白心甘草』的鋪子卻只有東街尾那一家﹐
      因為購買這種甘草的客人不多﹐所以舖子裡的伙計還依稀記得曾有一個方臉膛、
      濃眉細眼又蓄著三綹黑髯的中年人﹐不久之前去買過這種『白心甘草』﹔我又詳
      詢伙計這人有無其他特徵﹐他想了老半天﹐才想起這買『白心甘草』的中年人右
      耳垂上似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疤--魁首﹐這個人當時我一聽伙計形容便覺得
      很熟﹐等伙計一指出他右耳垂上有塊指甲蓋大小的黑疤時﹐我馬上想到那可不是
      --朱少凡﹖」
      
        燕鐵衣一拍手﹐道﹕「好﹐我們所追求的目標正是殊途同歸﹐疑慮澄清了﹐
      線索也互為吻合﹐幹得好﹐負咎﹗」
      
        屠長牧插口道﹕「當時去那藥材舖買『白心甘草』的人只有朱少凡一個﹖」
      
        點點頭﹐陰負咎道﹕「是的﹐只有他一個﹐依我判斷﹐那個去買『白心甘草
      』的朱少凡可能是假的朱少凡﹐也就是我們那個對頭所裝扮的朱少凡﹔顯然他是
      恐怕商傳勇自已去買甘草時漏出什麼口風﹐這才自告奮勇代替商傳勇去買﹐那時
      ﹐商傳勇應該尚未遇害﹐他可能是與商傳勇約好了在那家小客棧相見﹐等商傳勇
      定了房﹐他才悄悄摸了回去﹐伺機毒殺了商傳勇﹔商傳勇一直把他堂做朱少凡﹐
      也就是認定他是自己人﹐在這種毫然防範的情形下﹐商傳勇怎能不吃大虧﹖」
      
        屠長牧道﹕「如果確照你的推測﹐這個朱少凡一定是用什麼捏造的口詞將商
      傳勇騙了去的﹐商傳勇沒有看出假朱少凡的破綻﹐騙起來就太容易了--很可能
      他真的是先去定了房間﹐然後假朱少凡再偷偷摸了進去毒殺了他﹐這樣一來﹐也
      就雖怪那家小客棧裡的人不知道兇手的相貌了………」
      
        陰負咎皺著眉﹐又道﹕「但是﹐我仍有一點覺得迷惑………」
      
        燕鐵衣問﹕「那一點﹖」
      
        陰負咎道﹕「按說﹐朱少凡這個人一向方方正正﹐很謹慎﹐也很世故﹐他當
      然沒有理由去謀害商傳勇﹐但是﹐為什麼那個對頭要易容改裝成他的模樣呢﹖為
      什麼不去裝扮成隨便那一個人呢﹖莫非只有朱少凡才合他的意﹖」
      
        燕鐵衣反問道﹕「你自己可有解答﹖」
      
        陰負咎猶豫了一下﹐道﹕「還要請我們青戈兄不要見怪﹗」
      
        應青戈忙道﹕「負咎﹐你有話何妨直說﹖這是什麼時候了﹖肅奸殲敵為重要
      ﹐那還顧得了個人私情﹗」
      
        笑笑﹐陰負咎道﹕「那麼﹐我就說了。」
      
        應青戈道﹕「請。」
      
        陰負咎低聲道﹕「我一直奇怪﹐如果那個對頭裝扮成朱少凡﹐為的是什麼﹖
      思索再三﹐我認為有以下幾個理由﹕一、朱少凡為本社『大首腦』級的重要份子
      ﹐裝扮成他﹐不但可以竊知甚多本社機密內情﹐更可作為此人行動的依據﹔二、
      扮成朱少凡﹐便於接近本社上下所屬﹐伺機施其辣手可稱便捷之極﹔三、他之選
      定朱少凡為易容及利用之目標﹐或許朱少凡容貌輪廓及體形與他近似﹐或許因為
      朱少凡的駐地接近本社總壇﹐也許朱少凡適於被他利用鉗制--換句話說﹐朱少
      凡受到了他的脅迫﹗」
      
        應青戈苦澀的道﹕「說不定朱少凡已經被害了﹐現在的朱少凡根本就是冒充
      的﹗」
      
        陰負咎搖搖頭﹐道﹕「這不太可能--青戈兄﹐我們派駐一地之『大首腦』
      ﹐乃為『青龍社』當地之最高掌權者﹐日常事務繁雜﹐內外酬酢極多﹐若非本人
      ﹐甚難的一一料理清楚而不出破綻﹐再說﹐每名『大首腦』手下所屬少者上百﹐
      多者數百﹐無論是人面、習性、才具﹐各有所掌職務﹐也只有他本人才能完全清
      楚分辨﹐偽裝者想通通瞞過﹐實在不易﹐何況朱少凡本身有妻有小﹐人家冒充他
      便算能騙過別人﹐莫非也騙結過他的老婆子女﹐我們不可忽略﹐事情發生直到目
      前﹐也不過是一兩個月的事﹐那隱形仇家偽冒朱少凡也差不多只是這個時間之開
      始﹐試想﹐一、兩個月他能完全由一個陌生者變成了朱少凡﹖更一切的一切全學
      得和朱少凡本人一樣﹖甚至瞞過朱少凡的親信、手下、以及家人﹖我可以武斷的
      說﹐這絕不可能﹗」
      
        應青戈臉色蒼白﹐吶吶的道﹕「你的意思是………」
      
        陰負咎道﹕「我的意思是--這個陰毒的敵人冒充朱少凡﹐朱少凡一定知道
      而且同意﹐平時仍由真的朱少凡處理他份內事務﹐也仍由他與家人相處﹐假的朱
      少凡便冒充他四出誘殺本社所屬﹐並由真的朱少凡加以掩護﹐甚至供給他消息﹗
      」
      
        應青戈沉痛的嘆道﹕「但是﹐朱少凡為什麼要這樣做﹖」
      
        陰負咎冷清的道﹕「只有一個理由﹐朱少凡有了把柄被他捏著﹐藉而威脅朱
      少凡俯首聽命﹗」
      
        應青戈咬咬牙﹐道﹕「朱少凡會有什麼把柄被那人捏著呢﹖」
      
        陰負咎森酷的道﹕「總會查出來的﹐青戈兄﹐我們總會查出來的﹗」
      
        突然﹐熊道元一拍自己腦門﹐失聲道﹕「對了﹐魁首﹐我想起來了﹐近些日
      『晉城』堂口老有一差務弟兄跑來跑去﹐聽說每次回來全是『報單』啦﹐『驗帳
      』啦﹐送信啦一些小事﹐以前不覺得什麼﹐因為『晉城』也時常有人來來去去﹐
      如今一提﹐我覺得﹐那小子是不是跑得太勤了點﹖差不多三兩天便來一趟呢﹖這
      是孫三能和我閒聊中隨口說起來的﹐我自己也見過那人幾次﹐卻不怎麼起眼﹐也
      不認識--會不會是對方派來臥底傳信的奸細﹖」
      
        燕鐵衣雙眉一揚﹐道﹕「現在就去拿住﹗」
      
        熊道元答應一聲﹐立即如飛而去﹐望著他的背影﹐陰負咎道﹕「可能那人真
      有點問題呢﹐魁首﹗」
      
        燕鐵衣頷首道﹕「先拿住了再說﹐熊道元的反應與警覺性卻仍不夠﹗」
      
        陰負咎低聲道﹕「何時行動﹖」
      
        燕鐵衣斷然道﹕「證據確鑿﹐今晚便動手﹗」
      
        應青戈深嘆一聲﹐道﹕「魁首﹐請允我隨往﹗」
      
        燕鐵衣溫和的道﹕「你不要去﹐青戈﹐免得到時你也為難﹐我答應你﹐不論
      朱少凡有罪無罪﹐都不會當場格殺﹐帶回來由你參與會審﹗」
      
        應青戈身子抖了抖﹐傷感的道﹕「多對魁首周全﹐但我--」
      
        燕鐵衣輕輕的說道﹕「就這樣決定﹐青戈﹐你放心﹐而且不要難受﹐這件事
      你沒有過失﹐也沒有人會責怪你﹗」
      
        屠長牧道﹕「青戈﹐照魁首的話做﹐我到時會替朱少凡留點情面的﹗」
      
        燕鐵衣轉頭對著崔厚德﹐問﹕「你到『合淝』可曾探查出有什麼陌生人與商
      傳勇接近了﹖」
      
        崔厚德搖搖頭﹐忙道﹕「沒有套出眉目來﹐魁首﹐『合淝』堂口的人誰也沒
      有見過陌生人與商大首腦接近過﹐就在他出事的前三天﹐他只匆匆交待了幾句話
      就離開了﹐當時﹐誰也不知道他有什麼事及到何處去﹐我問了幾天沒有結果﹐只
      好匆匆趕回﹐卻剛好在嶺下遇著了大執法﹐他也是才到﹐我們就一起上來了……
      …」
      梟中雄--第十八章  大首腦 名節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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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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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負咎表情冷硬的道﹕「怕他再也奸毒不了多時了﹐下一個場面﹐就輪到我
      們去收拾他了﹐風水早該轉上一轉了……」
      
        屠長牧笑一笑﹐道﹕「負咎﹐你大約執法這個差事搞久了﹐習慣養成了癖好
      ﹐一提到沾血的事﹐你就別有興趣﹐特別來精神﹗」
      
        陰負咎淡淡的道﹕「這也不見得﹐但我卻不否認﹐一想到要整治那個隱形仇
      家﹐我的勁道便分外高漲﹐難道你們各位不然?」
      
        莊空離道﹕「我們不消說也是迫不及待的﹐只是﹐不像你那種彷彿盛筵當前
      ﹐食指大動的樣子。」
      
        陰負咎嘿嘿一笑﹐道﹕「我喜歡對付難纏的敵人﹐困為越是不易對付的仇家
      ﹐得手之後的那種愉快也越為深刻﹔我喜歡聞嗅這類人的血腥氣味﹐我會感到滿
      足﹐這樣的滿足便支持我的精力旺盛﹐鬥志不衰﹐也能令我覺得自己仍有雄渾的
      潛在力量﹐另外﹐若再加上痛恨與仇怨﹐我一旦和那對頭交起手來﹐就更會興奮
      了……」
      
        屠長牧道﹕「負咎﹐你真有點『興眾不同』呢。」
      
        微微頷首﹐陰負咎道﹕「老實說﹐一個幹慣了審判及執刑工作的人﹐確是多
      少有些『與眾不同』的﹐在他們看來﹐人生的途徑只是一條絲毫不能逾矩的直線
      ﹐而要沾著這條直線不出差錯的走到終點﹐便只有依靠血腥的警惕及力量的拘束
      了--這所謂『法』﹐也是一種對邪惡的報復﹐久而久之﹐對任何惡性反應的處
      置﹐便免不掉帶著些兒﹐嗯﹐似乎是病態的殘酷啦……」
      
        燕鐵衣笑道﹕「不管怎麼想﹐只要不會走火入魔就行﹐否則﹐行為上便失之
      怪誕冷僻了﹗」
      
        陰負咎道﹕「魁首放心﹐我是絕對有理性的﹐而且﹐保證還人性未泯。」
      
        屠長牧連忙道﹕「我可沒說你理性和人性有什麼問題………」
      
        陰負咎眨眨眼﹐道﹕「當然﹐我方才所說的話乃是自話﹐並非辯駁。」
      
        燕鐵衣吁了口氣﹐道﹕「不要再在這些無關痛癢的骨節上爭論了﹔今晚行動
      ﹐如今就得開始調兵遣將--」頓了頓﹐他斷然道﹕「青戈、空離二人留下﹐三
      名『衛山龍』也全部留下﹐我親自帶長牧、負咎及兩名護衛前往﹐其他各人一律
      固守本位﹐毋得輕動﹗」
      
        莊空離急道﹕「魁首﹐怎麼把我也留下了呢?」
      
        燕鐵衣低聲道﹕「堂口之中必須保持應變實力﹐以備不測﹐安內才能攘外﹐
      否則﹐萬一再叫敵人趁虛而入﹐鬧個雞飛狗跳﹐大家面上全掛不住﹐這又不是什
      麼爭奪功名的事﹐誰去誰不去都是一樣﹐保本固元﹐方為站穩陣腳的首要急務﹗
      」
      
        莊空離有些不甘的道﹕「但﹐魁首﹐大領主可以留下--」
      
        燕鐵衣雙目一閃﹐道﹕「空離﹐你在『青龍社』也混到恁高的地位了﹐怎的
      還這麼心浮氣躁?你和青戈在堂口裡也不是叫你們睡大覺﹐整個堂口的安危便全
      交到你們手上了﹐責任何等重大?你爭著朝外跑又有什麼意思?」
      
        碰了一鼻子灰﹐莊空離不敢多言﹐他吶吶的道﹕「我只是恨那廝的狠毒﹐巴
      望能親手加以懲治………」
      
        燕鐵衣道﹕「我們去收給他與你親自參與又有什麼分別?難道我們不算是『
      青龍社』的?抑或你已和我們分了家?」
      
        屠長牧插口道﹕「好了﹐人選就這麼決定吧﹐青戈和空離兩個留在堂口裡可
      得多加小心﹐別出漏子﹗」
      
        應青戈點頭道﹕「我們省得。」
      
        屠長牧又關切的問﹕「魁首﹐你身上的舊傷不礙事吧?」
      
        燕鐵衣道﹕「差不多好了﹐沒有問題。」
      
        陰負咎怔了怔﹐道﹕「舊傷?魁首肩上什麼時候有了舊傷啦?」
      
        燕鐵衣將雙臂活動伸縮了幾下﹐笑道﹕「你們看我還不好好的?」
      
        接著﹐轉過頭來﹐他又不厭其詳的將這十多天來總壇中所發生的連串事件﹐
      向陰負咎敆述了一遍﹐這位「青龍社」的大執法可是越聽越憤怒﹐燕鐵衣才一說
      完﹐他已咬牙切齒的道﹕「魁首﹐江湖上儘多的是卑陋齷齪之輩﹐武林中不乏的
      是落井下石之徒﹐這些不顧同義的畜生固然有的業已當場遭到了報應﹐但是﹐那
      尚未受到懲罰的﹐卻必須令他們在極端痛苦的償付代價的過程中懺悔﹗」
      
        燕鐵衣笑道﹕「不錯﹐而且我們也就準備這樣去做了﹗」
      
        神色在凜棟烈中更有些淒然﹐陰負咎道﹕「可憐我刑堂的五名執事竟已折損
      了兩個……」
      
        屠長牧亦道﹕「錢慕強也完了……」
      
        陰負咎沉沉的道﹕「都記著吧﹐這一肇一肇的血債﹐只要擒住了那廝﹐我會
      慢慢的割他﹐零碎的剮他﹐剝皮抽筋的叫他在輾轉哀號中死亡--我將要他體驗
      真正的死亡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
      
        應青戈慢慢的道﹕「我想﹐你一定會做得十分完美--。」
      
        陰負咎點點頭﹐傲然道﹕「當然﹐不要忘了﹐對這如何令人受盡折唇再邁向
      死亡的手段﹐我是行家中的行家﹐包管淋漓盡致﹐透澈痛快!」
      
        燕鐵衣目光微轉﹐道﹕「我們預定再過一個時辰之後上道﹐現在﹐各位是否
      還有什麼意見?」
      
        應青弋猶豫了片刻﹐艱澀的道﹕「魁首﹐我………」
      
        燕鐵衣平靜的道﹕「有話直說﹐我們這樣的關係﹐還有什麼話開不得口的?
      」
      
        應青弋苦笑了一下﹐道﹕「魁首﹐只求魁首在見到朱少凡時務必主持公道﹐
      不枉不縱﹐並且給他一個答辯的機會……」
      
        燕鐵衣道﹕「我已經說過了﹐青弋﹐我絕不會冤枉他﹐如果他確有叛逆行為
      ﹐便必然逃不掉家法的制裁﹐設若他是無辜的﹐亦斷不會遭至冤屈﹐我將詳加審
      訊﹐非但給他答辯的機會﹐更可以給他提出實據的便利﹐而且﹐你也一同參與會
      審﹐我同意你儘你的可能予朱少凡以辯護--只是﹐卻必須出於公正﹐不可執意
      偏私﹔青戈﹐這樣的處置﹐你認為還可以麼?」
      
        應青弋又是感激﹐又是惶恐的道﹕「魁首待我如此之厚﹐實令我深銘五內﹐
      青弋何幸何能﹐竟蒙魁首這般體恤?但是……但是……卻不知魁首為何竟要我替
      朱少凡辯護?審訊之人﹐豈可為疑犯聲辯?是否魁首認為我主觀已定﹐終必徇私
      ?」
      
        燕鐵衣搖搖頭﹐道﹕「我並未這樣認為﹐如果我這樣想﹐也不會叫你參與會
      審了。
      
        應青弋忐忑的道﹕「那麼﹐魁首之意是……﹖」
      
        燕鐵衣溫和的道﹕「青弋﹐朱少凡不錯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在私誼上來
      說﹐他可算是你的挈友﹐但在公情上言﹐他也同樣是『青龍社』的中堅骨幹﹐重
      要份子﹐也是我的得力手下﹐因此﹐你雖不願貝他遭受牽連﹐落個實罪﹐在我的
      立場而言﹐我亦一樣不願他真個涉嫌﹐更不願想像他參與叛逆的可能﹐所以﹐你
      想開脫他﹐我也想開脫他﹔青戈﹐只要他能有被開脫的理由﹐我們都希望他將嫌
      疑洗刷掉。在『青龍社』裡﹐你的人我會愛護﹐其他每一個人我也會愛護﹐整個
      『青龍社』的弟兄全是我的手足﹐你須切記﹐我決沒有以殘害自已手足為樂趣的
      嗜好﹐他們任是那一個牽涉進這樣的事件與﹐對我來說﹐俱是一種痛苦﹗你明白
      ?」
      
        冷汗涔涔﹐慚愧莫名﹐應青戈急忙站起﹐躬身道﹕「魁首心胸坦蕩﹐寬嚴並
      清﹐仁恕俱全﹐與魁首一比﹐越見我們的狹窄淺顯﹐愚昧輕妄……」
      
        燕鐵衣一笑道﹕「青戈﹐自家兄弟﹐你也不用這麼個客謙法﹗」
      
        正說到這裡﹐門外人影閃處﹐「快槍」熊道元已經氣嘖噓噓的奔了進來﹐不
      待他開口﹐燕鐵衣已道﹕「沒抓著人﹐嗯?」
      
        熊道元抹了把汗﹐有些尷尬的喘著氣道﹕「那小子下午就走了﹐魁首﹐我撲
      了個空……」
      
        燕鐵衣道﹕「還好﹐至少他不是見機不妙才走的﹐如果那樣﹐只怕我們又要
      白費手腳﹐空撲一趟了﹗」
      
        屠長牧低促的道﹕「魁首﹐事不宜遲﹐我們早些行動才是﹗」
      
        燕鐵衣點點頭道﹕「好﹐各位自去準備﹐但務須不露痕跡﹐除了『衛山龍』
      職位以上的司職人員外﹐其他弟兄面前切記保密﹐千萬不可洩滿一點消息﹐半個
      時辰之後﹐大家在嶺北小路口會齊出發﹐各自前往﹐以密行終﹗﹐不去的人表面
      上亦應一如尋常﹐就當沒有這回事一樣﹐好了﹐你們去吧。」
      
        於是﹐當二位領主﹐一位執法及兩名「衛山龍」退出自去拾掇之後﹐燕鐵衣
      站了起來﹐回手取過他擱在劍架上的「太阿」長劍與「照日」短劍﹐輕輕以指在
      冰涼的劍鞘上摩娑著﹐那張童稚未泯的面龐上﹐卻隱隱透浮趙一抹酷厲﹐宛若死
      神嘆息般的森寒笑意來……。
      
        熊道元站在一例沒有吭聲﹐不覺中又感到身子裡一陣陣的泛冷﹐後頸的肌肉
      也似僵硬起來﹐他深切的知道﹐每當他們的魁首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就會有多
      少冤鬼在等著號哭﹐多少新魂在準備增藉﹐又有多少鮮血將要濺洒了﹐那樣的演
      變幾乎是有定律的﹐不可免的﹐若不經過連串殘酷與寡絕的殺戮………燕鐵衣面
      容上的一抹森寒怕是難以溶解的了………。
      
        當然﹐「煞刀」崔厚德也同樣有此等感受﹐他垂手肅立﹐噤若寒蟬﹐呼吸之
      間﹐彷彿也似帶著銅�蚽銡諈漲撣{氣息了。
      
        於是﹐緩緩的、靜靜的﹐時間在一點一點的過去………
      
            *          *          *
      
        從「楚角嶺」到「晉城」﹐略程並不太還﹐快馬趲趕﹐也不過就是半天時間
      ﹐夜裡道途寂靜坦蕩﹐縱馬奔行﹐不須顧慮﹐攆起路來﹐兩邊的距離也就更覺得
      近便了。
      
        燕鐵衣、屠長牧、陰負咎、熊道元、崔厚德五人五騎﹐在極端機密的情況下
      離開了「楚角嶺」「青龍社」的總壇﹐不聲不響的悶著頭往「晉城」方向趕去﹐
      他們的心情是急迫的﹐精神是興奮的﹐因而他們趕路的速度也就快得驚人了﹐打
      出發開始﹐一直到抵達「晉城」半路上只歇過兩次馬﹐每次休歇的間隙又短促得
      很﹐於是﹐在半夜﹐他們業已奔臨目的地。
      
        五個人在隔著「晉城」青龍社分支堂口的二條街外便全下了馬﹐他們對這地
      方的形勢都很熟悉﹐那麼輕悄又那麼快捷的﹐轉眼間就已撲到了一幢座落於靜巷
      尾底的屋宇之前--這條巷子相當寬敞且僻靜﹐而這幢轟立巷底的屋宇也十分夠
      氣派﹐青磚院牆﹐六級石階﹐黑漆大門上連那兩雙黃鋼獸環也擦得雪亮﹐由外朝
      裡望﹐得仰著頭﹐裡面是兩層樓的高大建築﹐此刻﹐卻已燈火俱滅﹐一片黑暗﹐
      只有屋頂上的琉璃瓦尚微微閃動著那麼似有似無的一點光暈﹔然氛很沉靜﹐很寂
      寥﹐無形上隱隱浮漾著一種生冷僵窒的意味……。
      
        五個人貼身牆腳﹐默不作聲﹐片刻後﹐燕鐵衣方才低沉的道﹕「裡頭有沒有
      安派值更守夜的人?」
      
        屠長牧輕聲道﹕「照道理說﹐應該有。」
      
        陰負咎道﹕「有與沒有完全一樣﹐他們豈能管得了事?」
      
        燕鐵衣道﹕「小心點比較好﹐我們此次前來﹐並非是以『青龍社』首腦身份
      蒞臨巡視查訪﹐乃是來此擒凶伏敵的﹐所以﹐你不要當這個地方是我們的屬下機
      構﹐要當它是對頭的穴才合適﹗」
      
        笑了笑﹐陰負咎沒有再哼聲。
      
        燕鐵衣又低聲問道﹕「道元﹐你知道朱少凡住在那裡?」
      
        熊道元點點頭﹐道﹕「我曉得。」
      
        燕鐵衣道﹕「好﹐帶路越進!」
      
        身形彈起﹐熊道元壯碩的軀體卻矯健得宛若一頭貍貓﹐只那麼一閃﹐業已越
      牆竄過﹐緊接著﹐燕鐵衣等四人跟綴而入。
      
        圍牆裡頭是一個大院落﹐五個人有如五條幽靈般飄然橫移﹐來到了樓下左側
      的陰暗處﹐從這裡﹐方才發現兩名守衛正倚坐在廳門前呼呼入睡﹐那種沉酣法﹐
      就像天塌下來也驚不醒似的。
      
        燕鐵衣搖搖頭﹐喃喃的道﹕「太平日子過慣了﹐竟這麼鬆懈怠忽……」
      
        熊道元伸手朝樓後的第二個窗口一指﹐壓著嗓門道﹕「魁首﹐那第二個窗戶
      裡頭便是朱少凡的寢居﹐靠窗的一間是睡房﹐前頭一進是間小廳--。」
      
        燕鐵衣間﹕「他是獨自入寢的麼﹖」
        熊道元道﹕「恐怕和他老婆同睡吧﹖據我知道﹐他一個兒子住在外頭﹐另兩
      個女兒則住在另一閒﹐大的是第三個窗門那間……」
      
        皺皺眉﹐燕鐵衣道﹕「如果朱少凡與他妻子同寢﹐就有點不大方便了……萬
      一那隱形兇手也躲藏在這裡﹐稍一吵嚷﹐便極易驚動了對方………」
      
        陰負咎冷酷的道﹕「她敢﹐如果朱少凡的老婆膽敢吵鬧﹐我即當她有意縱敵
      ﹐就地格殺﹗」
      
        屠長牧立時瞪眼道﹕「負咎﹐你穩著點﹐魁首的顧慮是對的﹐在朱少凡混家
      的立拐來說﹐自己丈夫出了紕漏而遭至魁首親臨﹐更連夜審訊﹐足見事體嚴重﹐
      做妻子的那有不驚惶悚慄之理?這是情感上的本能反應﹐怎可驟而加以『有意縱
      敵』的罪名?」
      
        陰負咎硬板板的道﹕「律法之下不論私情﹗」
      
        屠長牧不悅的道﹕「這並非論以私情﹐乃是人情、常情﹗」
      
        燕鐵衣一揮手﹐道﹕「不用爭執﹐我自有主張﹗」
      
        按著﹐他向熊道元道﹕「從現在開始﹐道元﹐你與厚德兩人守伏樓下﹐任何
      人不准出入﹐若有強闖者﹐必須加以攔截﹔你二人身手縱然不敵那奸狡對頭﹐至
      少也可以阻滯一時﹐情況只要發生﹐便即高喊求助﹐不得有誤!」
      
        熊道元與崔厚德齊齊點頭﹐然後﹐燕鐵衣又道﹕「長牧由窗口飛越﹐叫醒朱
      少凡﹐我和負咎自樓下溜上﹐於朱少凡自用小廳內進行審問!」
      
        陰負咎有些顧慮的道﹕「魁首﹐如果房中睡的不是朱少凡夫妻而是那個對頭
      呢?」
      
        燕鐵衣冷然道﹕「他一樣跑不掉﹗」
      
        屠長牧也道﹕「那傢伙不可能堂而皇之的住到朱少凡本人的臥室中去﹐如他
      有此行徑﹐早就在朱少凡老婆面前暴露身份了﹐他會這麼愚蠢麼﹖更遑論朱少凡
      也不會荒唐到當這種既不必要﹐又易於洩密之險了……」
      
        熊道元眨眨眼﹐悄單道﹕「另外﹐朱少凡豈肯讓那冒牌貨與自己老婆同睡?
      他就是豁了命也不幹呀﹐雖然他那位尊夫人是又老又醜………—
      
        哼了哼﹐燕鐵衣道﹕「少來打諢!」
      
        屠長牧低聲道﹕「那麼﹐我們就依魁首方才吩咐行事了?」
      
        燕鐵衣頷首道﹕「不錯﹐你加意小心﹗」
      
        屠長牧信心十足的道﹕「魁首釋念﹐就算真是那對頭仇家住在裡面吧﹐我也
      一樣不會叫他佔了便宜去!」
      
        五條人影迅速分開﹐熊道元與崔厚德在兩個可以互為呼應的角落處隱伏下來
      ﹐燕鐵衣與陰負咎便閃人大應奔向樓端﹐最後﹐屠長牧身形如電﹐飛快掠上了二
      樓那第二個窗口。
      
        行動的快速與緊湊重合得非常適當﹐燕鐵衣與陰負咎二人來到樓上朱少凡的
      門前之際﹐裡面業已剛好點起了燈﹐屠長牧也滿臉嚴肅的過來將房間開啟了。
      
        就算在這樣的情景之下﹐燕鐵衣對他的手下仍然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尊敬與禮
      儀--不在半夜擅闖對方的臥室﹐不令受嫌者於驚夢的同時感到窘迫﹔自來﹐他
      對他的屬下習慣了威嚴、命令、叱喝以及懾制﹐但是﹐他卻不傷害他屬下任何一
      個人的人格與自尊﹗
      
        側身一邊﹐屠長牧低聲道﹕「是他夫婦二人同眠﹐我剛叫醒了他﹐他如今正
      在穿整衣裳--。」
      
        點點頭﹐燕鐵衣舉步入內﹐緩緩的道﹕「你確定是朱少凡本人﹖」
      
        屠長牧道﹕「不會錯。」
      
        在這間清雅的小廳裡﹐燕鐵衣落坐於陰負咎搬過來的一張太師椅﹐陰負咎自
      己便站在燕鐵裡的身後  很快的﹐裡間那扇棉紙木格門輕啟--沒有點燈﹐裡
      面是黑沉沉的--一個髻髮凌亂﹐衣衫揉皺的中年人走了出來﹐還人方臉、濃眉
      、細眼、頷下蓄著三綹黑髯﹐而且﹐在耳垂上有塊指甲蓋大小的黑疤﹗
      
        是的﹐他就是「青龍社」派駐「晉城」的「大首腦」朱少凡﹗
      
        朱少凡面孔上神情是七分驚惶﹐兩分抑制﹐加上一分睡意惺忪﹗但是﹐他目
      光甫一看清楚端坐室中的燕鐵衣以及燕鐵衣椅後形容森冷的陰負咎時﹐立即渾身
      慄慄發抖﹐臉孔慘白﹐像一個垂死者睹及索魂的陰差由現眼前的那等驚恐和絕望
      ﹐原先面龐上的一點抑制力與睡意的矇矓頓時一掃而光﹐換上的﹐全是這般的畏
      懼、怖慄﹐及慚疚了………
      
        燕鐵衣毫無表情的注視著朱少凡﹐他心中已經差不多明白了﹐但是﹐他仍然
      平靜的開了口﹕「朱大首腦﹐你還需要我們盤問你麼?抑是你自己一五一十的說
      個清楚?」
      
        臉上的肌肉一下又一下的抽搐著﹐朱少凡的雙眼中光芒在顫抖﹐在紛亂的跳
      動﹐他猛然痙攣著「撲通」一聲跪倒燕鐵衣腳下﹐涕淚滂沱﹐慟哭如號。
      
        「我錯了……我該死……魁首﹐我是叫鬼迷了心﹐叫畏懼矇蔽了理智……我
      早就知道會有今天……我早就知道……我自己有數﹐我是逃不掉﹐躲不開的……
      魁首﹐我該死﹐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青龍社』上上下下的兄弟……」
      
        燕鐵衣冷漠的道﹕「不要哭﹐朱少凡﹐你且慢慢的說。」
      
        以額頭碰地﹐朱少凡咽泣著道﹕「魁首﹐我委實卑陋﹐委實可恥可惡﹐我罪
      孽深重﹐不可饒恕﹐……魁首﹐我不敢求你法外施仁﹐只乞求魁首恕過我的老妻
      與兩個女兒﹐她們全不知情﹐全無關連﹐他們是無辜的﹐我做錯了事﹐犯了律﹐
      我甘心承當﹐魁首﹐你殺我、剮我﹐我全認了﹐就請魁首勿要罪及我的妻女……
      」
      
        燕鐵衣低沉的道﹕「朱少凡﹐不要激動﹐你慢慢的說﹐從頭開始﹐其中﹐或
      許有值得寬宥之處﹐首先﹐你知道我們夤夜來此是為了什麼事麼?」
      
        點著頭﹐朱少凡淚痕滿臉﹐聲音嗆啞﹕「我知道﹐魁首﹐就是為了這些日來
      本社連串發生的意外血腥事件……魁首及各位首要一定已經推測出那個隱形的兇
      手是誰﹐一定也明白我被牽涉於內的底蘊了………我早知道絕有一天會被魁首查
      出來的﹐我也曉得終有一天會蒙受嫌疑的……這些日來﹐我一直精神恍惚﹐良心
      不安﹐我受夠了煎熬﹐受夠了恐懼﹐也受夠了壓迫……從事情開始﹐我便像生活
      在夢魘之中﹐痛苦莫名﹐魁首﹐我等於將靈魂賣給了那惡魔﹐把人性的自尊套上
      了枷鎖﹐任他蹂躪、踐踏、嘲弄……好﹐這樣也好﹐今天總算挨到了﹐魁首﹐我
      這也算解脫﹐縱然叫魁首凌遲了我﹐也強似受他那樣的欺壓利用……」
      
        燕鐵衣緩緩的道﹕「你有這種想法﹐這種感觸﹐表示你天良尚未泯滅﹐仍有
      人性與理性存在﹐雖是犯了大錯﹐卻不至罪大惡極--。」
      
        微微仰起面龐來﹐他又道﹕「經過一再的研判與種種跡像的顯示﹐我們認為
      你在最近的多次血腥謀殺事件中有著極大嫌疑﹐更進一步說﹐我們差不多確定了
      你是此中的主兇或幫兇--。」
      
        朱少凡顫慄的道﹕「魁首﹐我不是主兇﹐更不是幫兇﹐魁首﹐我只是被人利
      用、被人脅迫的一個犧牲者吧了……」
      
        站在那裡的陰負咎突然冷烈的道﹕「不莫推諉﹐更不用狡賴﹐朱少凡﹐你不
      是主兇﹐又不是幫兇﹐只是一個被脅迫利用的犧牲者?那麼﹐我問你﹐那人為何
      不來脅迫利用別人?卻偏偏挑上了你﹖莫非你腦門上刻著一個『孫』字﹖簡直一
      派胡言?」
      
        朱少凡十分痛苦的道﹕「陰大執法﹐我不是推諉﹐更不敢狡賴﹐我自知罪孽
      深重﹐只求速死﹐但是﹐生死僅乃解決形體償過的表面方法﹐卻洗刷不掉名節上
      的污痕﹐所以﹐我甘心認罪﹐我卻不甘背上叛、逆與通敵的罪名﹐我一定要將此
      中經過始末﹐詳細向魁首及各位首要稟明﹐能否給我一個死後的清譽﹐便完全在
      各位的慈悲了……」
      
        燕鐵衣溫和的道﹕「朱少凡﹐你說吧﹐等你說完之後﹐如何裁決乃是我們的
      事﹐不過﹐我會答應你從寬發落。」
      
        拭了拭淚痕﹐朱少凡咽啞的道﹕「多謝魁首的仁厚大恩--。」
      
        屠長牧上前兩步﹐低聲道﹕「少凡﹐起來說話。」
      
        朱少凡感激的望著屠長牧﹐悲慚交加﹕「待罪之身﹐大領主﹐能容我辯解﹐
      已是宏恩無限﹐又何敢挺腰直立?」
      
        有些兒感嘆的輕喟一聲﹐燕鐵衣道﹕「大領主叫你起來﹐你就起來吧。」
      
        在地下磕了頭﹐朱少凡道﹕「魁首吩咐﹐我便遵諭了。」
      
        等他爬了起來﹐那麼畏縮又那麼愧煞的垂手肅立在燕鐵衣面前﹐屠長牧又誠
      挈的道﹕「少凡﹐事情的經過﹐你從頭到尾一五一十的向魁首稟報清楚﹐不得有
      絲毫隱瞞、矯非之處﹐有什麼說什麼﹐該怎麼回事便是怎麼回事﹐你老老實實的
      認罪認錯﹐魁首總會念在多年忠勤份上﹐格外施恩的……」
      
        朱少凡神色淒然的道﹕「大領主﹐我闖下了這等滔天之禍﹐你老猶如此周全
      於我﹐我……我真是恨死自己了……」
      
        陰負咎冷冷的接口道﹕「朱少凡﹐不要再廢話﹐開始招供!」
      
        深深吸了口氣﹐朱少凡順從的道﹕「是﹐大執法﹐我這就稟報上來﹗」
      
        沉默了一會﹐朱少凡彷彿在整理著思緒與考慮該要出口敘述的技巧。
      
      梟中雄--第十九章  真像明 大幻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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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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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嘆了口氣﹐朱少凡嗓音沙啞的道﹕「三個月前﹐是一天的子夜﹐我剛從外頭
      參加了一個酬酢回來﹐獨自走在寂靜的街道上﹐當我正要拐彎朝巷子這邊行近的
      時候﹐一個人突然從巷口出現迎了上來﹐他筆直走到我面前攔住了我﹐說有點事
      請我借一步談話﹐我當即十分冷淡的拒絕了﹐同時我打量著那人﹐身材高矮與我
      相彷﹐胖瘦也差不多﹐甚至我們的面形輪廓也有些近似﹐但我並未在意﹐我只想
      著趕快擺開他回家休息;我繞開那人﹐頭也不回的走了過去﹐就在這時﹐他跟在
      我後面說了幾句話﹐也就因為這幾句話﹐使我開始變成了他的傀儡﹐他的奴才﹐
      他的代罪羔羊……」
      
        屠長牧急問﹕「他說了那幾句話?」
      
        嘆了口呆﹐朱少凡頹喪的道﹕「他說﹕朱老兄﹐你希不希望你虧空公銀的事
      和你偷竊公銀私下做生意的事被『青龍社』的總壇知道?行了﹐就這幾句話﹐我
      業已恍如焦雷殛頂﹐週身冰寒﹐一時便僵住了當地--。」
      
      
        燕鐵衣靜靜的道﹕「你有做這種事麼?」
      
        沉重的點點頭﹐朱少凡道﹕「我有……」
      
        陰負咎惡狠狠的道﹕「又是一罪--監守自盜﹐妄吞公銀--朱少凡﹐你居
      然大膽到這種地步﹐連本社由你經手的經費你也暗裡中飽起來﹐而且﹐我看其中
      你兒子也必有牽連﹗」
      
        神色變了變﹐朱少凡顫聲道﹕「大執法﹐你已知道……這事涉及我那小犬了
      ﹖」
      
        陰負咎毫不容情的道﹕「這等於你自己招供的﹐方才﹐你祈求魁首不要罪及
      你的妻女﹐卻未提不要罪及你的兒女﹐可是你是有兒子的﹐照說你更不該忘掉也
      替他求情﹐但你卻未曾替他開脫﹐因為在你本能的意識裡﹐業已承認他也是犯罪
      者之一了﹐是這樣麼﹖」
      
        汗如雨下﹐朱少凡呻吟似的道﹕「大執法明鏡高懸﹐體察入微﹐但﹐但這裡
      面另有隱情……」
      
        陰負咎陰森的道﹕「你解釋吧﹐不過﹐我怕你得很費上一番工夫來解釋了﹗
      」
      
        擺擺手﹐燕鐵衣道﹕「叫他自己說。」
      
        吞了口唾液﹐朱少凡囁嚅著道﹕「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在半年之前﹐我那小
      犬背著我在外頭染上了賭癮﹐又包了此地青樓中的兩名紅牌妓女﹐整日價進出賭
      檔酒館﹐章台柳榭﹐揮金如土﹐窮奢極侈﹐另有一群狐朋狗友包圍著他混吃混喝
      ﹐教唆他端染不良癖好﹐只三個月下來﹐他已輸掉了七萬兩銀子﹐更向我與他母
      親連騙帶偷弄去了一萬多兩銀子花用一光﹐弄得債台高築﹐走投無路……」
      
        陰負咎冷然道﹔「慢著﹐他那裡來這麼多的錢去輸﹖」
      
        朱少凡瘖啞的道﹕「這畜生盜用了我的印鑑﹐在本堂口錢庫裡就幾次提去了
      兩萬五千兩現銀﹐又將我隱藏著的銀票偷去了三萬餘兩﹐此外﹐他向『晉城』我
      的三家支屬買賣冒用我名借去了七千兩銀子﹐剩下的八千兩銀子卻全是他給人打
      的借據﹐這還只是他背著我做的好事﹐當面向我夫妻索取以及盜竊我夫妻置於房
      中的珠寶古玩及一般零碎金銀合計亦已有萬兩之數了﹐這畜生膽大包天﹐忤逆不
      孝﹐害得我夫妻為了他陷於萬劫不復的絕境………」
      
        陰負咎道﹕「他到庫裡去提銀子﹐到你的支屬行當中去借錢﹐他們竟然就毫
      無懷疑的借提給他如此巨額之數?」
      
        又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朱少凡道﹕「大執法﹐不管『晉城』本社駐派堂口
      的銀庫也好﹐幾處支局買賣也好﹐都是歸我的管束﹐我的兒子他們全認得﹐又加
      上我的印鑑為證﹐他們怎會懷疑﹖全都連問不問的便如數提給了他--。」
      
        冷哼一聲﹐陰負咎道﹕「恭喜﹐真是將門虎子﹐你有個好少君!」
      
        朱少凡的雙頰急速抽筋﹐面色由白變紫﹐由紫泛灰﹐他吃力的呼吸著﹐終於
      悲痛垂下頭去……
      
        燕鐵衣搖搖頭﹐輕聲道﹕「說下去!」
      
        朱少凡唏噓著﹐沉重的道﹕「當我察覺了這些事﹐已經遲了﹐鐵鑄的事實擺
      在面前﹐活生生的要坑死我﹐除了我自己損失的兩萬紋銀不算﹐公家這七萬兩銀
      子該怎麼辦?這是一個天大的窟窿﹐一個要人命的窟窿啊……我再怎麼湊﹐怎麼
      補﹐也填不上這個鉅大的虧空數﹐而『青龍社』的規律嚴明如山﹐貪污私取的行
      為又是死路一條﹐我實在沒有法子﹐就只好在冒險挪用了三萬兩很子與人合伙作
      生意﹐以求賺一部份利潤回來填補虧空……我做的是絲綢和藥材的生意﹐我一心
      盼望能在年底總壇派人例行結帳查存之前能賺回大部份差額﹐那知--唉﹐晴天
      霹靂﹐和我暗裡合伙作生意的那人又竟昧著天良捲逃了我給的三萬兩銀子﹐逃匿
      無蹤﹐這一來﹐我已確確實實的到了山窮水盡﹐告貸無門的絕地了……」
      
        燕鐵衣道﹕「因此﹐這個把柄就被那人捏在手裡作為向你脅迫的手段?」
      
        點點頭﹐朱少凡吶吶的道﹕「魁首﹐這個把柄叫他捏著﹐已是足夠置我於死
      地了﹐他完全佔盡優勢﹐我連一點反抗的機會也沒有﹐我要保持顏面、名節﹐要
      活下去﹐就只好接受他的利用了……」
      
        陰負咎厲聲道﹕「你這是越陷越深﹐罪孽是越背越重--朱少凡﹐虧你也是
      本社『大首腦』級的人物﹐居然也如此愚昧昏庸﹐糊塗不明﹐叫人牽著鼻子走﹗
      」
      
        抖了抖﹐朱少凡惶恐的道﹕「大執法﹐我知罪了﹐但是﹐我尚有下情稟告…
      …」
      
        燕鐵衣道﹕「負咎﹐先叫他說完。」
      
        屠長牧這時道﹕「不錯﹐我相信事情絕非這樣單純﹐朱少凡的兒子今年也只
      有二十二三的年紀﹐正當弱冠﹐氣質樸實﹐卻怎會突然狂嫖濫賭起來?而且他竟
      老練到曉得如何以各類邪門詭計四處騙詐偷竊財物﹐更糊塗荒唐到這等不顧死活
      的田地﹐一個原來安份忠厚的年輕人是不該有這樣巨大轉變的﹐但如今他的確壞
      到了這樣﹐其中﹐恐怕另有歹人唆使他、誘惑他﹗」
      
        朱少凡激動的道﹕「大領主說得對﹐後來當那人脅迫我就範之後﹐他已知道
      我不敢再背叛他﹐他才向我言明了事情的真相--唆使我兒子去豪賭﹐去狎妓﹐
      去騙詐金錢﹐甚至唆使我那合夥做生意的朋友潛逃﹐這一連串的事件﹐全是他早
      就安排妥當的陰謀﹐他逐步施行﹐依計而為﹐做得天衣無縫﹐其目的﹐便都在使
      我墜入殼中﹐接受他的利用與要脅﹐充他的工具﹐替他掩護行跡﹐並供給他種種
      消息;他費了這些心機﹐最終所求便只這一樣--迫我聽從他的指揮﹐從我這裡
      得到利用而遂他向『青龍社』施展血腥報復的心願﹗」
      
        燕鐵衣鎮定的問﹕「說了這麼多﹐這個人﹐到底是誰?」
      
        深深吸了口氣﹐朱少凡以一種憎恨痛切的聲調﹐艱辛的道﹕「『大幻才子』
      公孫荒木﹗」
      
        「大幻才子公孫荒木」這八個字﹐像八個有稜有角的銳體自朱少凡嘴裡痛苦
      的吐了出來﹐卻又那麼紮實的釘嵌進了燕鐵衣等幾個人的心弦上﹐不覺間﹐他們
      全震動了﹐也跟著深深的吸氣﹐又緩緩的吁出--。
      
        任怎麼樣也不會想到竟是這個人﹐快有十年了吧﹐這位「大幻才子」早已不
      再在江湖上露面了﹐誰也不知道他何去何終﹐也沒有人對他有較深刻的認識與暸
      解﹐自他在道上闖混以來﹐就是一個充滿了傳奇性的詭異人物﹐飄飄忽忽的﹐來
      去不定的﹐很多人曉得他有一宗絕技--化身之術﹐但沒有什麼人親眼見過﹐到
      底﹐天下是遼闊的﹐武林中又是複雜多變的﹐與本身沒有密切關連的事或物﹐便
      往往容易遭到遺忘﹐天知道誰會去想到他﹐這有如江河的流水﹐過往的情景﹐早
      已被沖激得無形了﹐就在眼前來說﹐「大幻才子」公孫荒木對於「青龍社」的各
      位首要仍然是悠遠又陌生的﹐知道過他﹐但卻太模糊了……
      
        陰負咎面頰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喃喃的道﹕「居然是他?」
      
        屠長牧嘆了口氣﹐道﹕「真想不到﹐那個灰衣人臨終時的提示﹐便等於點化
      了我們這整個血腥謎題的答案--公木﹐公孫荒木﹐但誰知竟是指著這個人?」
      
        燕鐵衣低沉的道﹕「是的﹐太不可思議了﹐那是一段遙遠的過去﹐幾乎令人
      連想也想不起來﹐沒有理由將『公木』這兩個字牽扯上『大幻才子』公孫荒木…
      …」
      
        朱少凡傷感的道﹕「就是他﹐魁首﹐我以前也曾聽聞過他的名號﹐但卻做夢
      也想不到他竟會是如此陰毒、邪惡又狡詐的一個魔鬼﹐他的實質﹐要比他聲名的
      傳播來得更為冷酷霸道﹐我見過許多壞人﹐像他這樣老奸巨猾又心如豹梟的魑魅
      卻是僅遇………」
      
        屠長牧接口道﹕「這是可以想見的﹐否則﹐以你這樣的老江湖﹐怎會也叫他
      擺得四平八穩?」
      
        哼了哼﹐陰負咎道﹕「但是﹐這卻不能作為脫罪的藉口!」
      
        眉頭一皺﹐屠長牧道﹕「負咎﹐這件事以後再談﹐行不?」
      
        陰負咎冷笑道﹕「當然可以﹐反正遲早也要追究清楚的!」
      
        燕鐵衣道﹕「朱少凡﹐你即是中了他的圈套﹐為什麼不快些密報總壇為你作
      主呢﹖你也是個明白人﹐豈會不知這個後果的嚴重性?你這可是因循自誤﹐越陷
      越深了﹗」
      
        勉強擠出一絲苦笑﹐朱少凡道﹕「回稟魁首﹐我何嘗不知道後果的可怕﹖但
      ……一個人被逼到這種地步﹐早也六神無主了﹐我實在不敢面對事實﹐我恐懼想
      像一待東窗事發之際那慘酷的結局﹐魁首﹐這樣的日子能煎熬得人五內如焚﹐肝
      腸絞碎……真相揭曉了﹐我必死無疑﹐若能蒙混下去﹐至少我還能苟延殘喘﹐魁
      首﹐活著雖然是痛苦﹐但我尚不願死﹐尤其不願似這般身敗名裂的死啊……」
      
        燕鐵衣平靜的道﹕「飲鳩止渴!」
      
        陰負咎木然道﹕「朱少凡﹐你知不知道只要你拖遲一天﹐我們便須以若干生
      命作為代價?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包庇那兇手一天﹐『青龍社』的威信便將受到更
      沉重的打擊?遑論魁首精神上的憂慮﹐全社弟兄心靈上的折磨了﹐你貪生怕死﹐
      庇護敵仇﹐出賣組合﹐縱子侈淫﹐更中飽營私﹐簡直就是公孫荒木的同謀﹗」
      
        汗下如雨中﹐朱少凡顫聲說道﹕「大執法﹐我知罪了……」
      
        陰負咎冷冷的道﹕「早該知罪才是﹐如今才知﹐已有多少弟兄﹐為了你的懦
      弱和自私﹐化為異物、骨冷屍寒?」
      
        燕鐵衣站了起來﹐道﹕「朱少凡﹐我還有一個疑問呢--。」
      
        朱少凡忙道﹕「請魁首示下--。」
      
        燕鐵衣低聲道﹕「公孫荒木到底與『青龍社』何怨何仇?竟然幾次三番以這
      種陰毒手段來暗算本社所屬﹐又一再造成這等的血腥恐怖﹐他的出發點是什麼?
      」
      
        朱少凡沙啞的道﹕「魁首﹐公孫荒木這個惡魔可以說是恨透了『青龍社』﹐
      他曾多次告訴我﹐他此生唯一的心願便是將『青龍社』整垮﹐他所採取的方式是
      『蠶食』﹐意思是一點一點的把『青龍社』侵蝕掉﹐也是一種各個擊破的手段﹐
      他在暗處﹐『青龍社』在明裡﹐形勢於先天上就是有利的﹐他藉著他優越的易容
      化身技巧﹐裝扮成不同的角色出現﹐造成迷離驚悚的局面﹐然後出奇制勝﹐於不
      知不覺中屢施詭計狙殺本社所屬﹐他說過不怕『青龍社』強﹐不怕『青龍社』壯
      時日是悠久的﹐他有信心有把握﹐遲早會把『青龍社』逐漸消滅﹐直到『青龍社
      』徹底瓦解為止……」
      
        雙目的光芒淒黯﹐這位處境危殆的「青龍社」「大首腦」頓了頓﹐又生澀酸
      楚的接著道﹕「他之所以如此懷恨『青龍社』﹐其原因要追溯到九年以前一樁過
      往的恩怨上去﹐這樁恩怨﹐實際上是間接形成的結果﹐可能魁首早已淡忘﹐或者
      根本末曾想到﹐由這件事﹐也證明了江湖上的冷酷現實以及弱肉強食的慣性……
      ﹐這不能責怪任何人﹐要在這個環境裡活下去﹐就必須如此……」
      
        陰負咎不耐的道﹕「朱少凡﹐你不覺得你的廢話大多了?」
      
        朱少凡惶恐的道﹕「是﹐大執法﹐這就言及正題了--公孫荒木今年已經五
      十多歲了﹐他在這人間世上的唯一親人﹐便是他的胞弟公孫大器﹐公孫大器在十
      多年前﹐曾是燕境『馬河坡』當地的『坐地當家』﹐在那裡﹐公孫大器可說是一
      塊天﹐『馬河坡』內外所有的黑路生意全由他一手承包﹐不論是賭檔、酒肆、煙
      館、妓院甚至『掛片子』的買賣俱為他獨佔﹐聲勢頗為喧囂﹐但是﹐這段好景卻
      不甚長﹐自從我們『青龍社』在『大名府』設立了堂口之後﹐我們的力量迅即伸
      延向『馬河坡』﹐同樣的﹐我們的各式黑路生意也紛紛開場﹐另外﹐我們更有不
      少正當買賣也在那裡設起﹐這樣一來﹐我們和公孫大器﹐就成了對頭﹐時日一長
      ﹐明暗衝突便避免不了﹐當然﹐一再衝突的結果﹐公孫大器便連吃大虧﹐因為以
      他的力量來說﹐要與獲有整個『青龍社』支持的『大名府』分堂與『馬河坡』支
      屬來對抗﹐顯見是力有不逮的﹐沒有幾年工夫﹐公孫大器的聲勢越來越弱﹐終至
      被迫衰微潰散﹐『馬河坡』地面上的一切江湖營生﹐便完全由我們接收下來……
      公孫大器經此打擊﹐難免悒鬱憂憤﹐心底消沉﹐沒有多久﹐即染了一場大病﹐撤
      手人寰﹔他臨死之前﹐一向浪跡天涯的公孫荒木適好趕回﹐在他胞弟的彌留榻前
      得悉了此中內情﹐不用說﹐他那一腔仇怨便全發洩向了『青龍社』﹐認定了『青
      龍社』便是逼死了他兄弟的主兇﹐在公孫大器嚥氣之前﹐公孫荒木就當著他兄弟
      面前起了重誓﹐要為他弟弟報仇﹐要傾畢生之力﹐不惜用盡任何方法來消滅『青
      龍社』……」
      
        雙眉倏挑﹐陰負咎怒道﹕「這個不自量又狂妄瘋癲的畜生﹐他簡直不知道自
      己是什麼玩意了﹐憑他要消滅『青龍社』?他是吃了迷魂藥了﹗」
      
        燕鐵衣冰寒的道﹕「當年﹐在『馬河坡』﹐我們『大名府』堂口的主屬在和
      公孫大器的勢力爭抗時﹐可曾直接傷到公孫大器本人?」
      
        搖搖頭﹐朱少凡道﹕「這倒沒有﹐公孫大器之死﹐純是他自己生病死的﹐但
      是﹐他的痛是心病﹐可以說也是由我們給予他的打擊﹐使他鬱悶難伸才憋氣憋出
      毛病來的﹐魁首﹐你知道﹐一個原是不可一世的人﹐在逐漸失去了一切時﹐他那
      股窩囊該是如何深重﹐情緒又是如何惡劣……」
      
        陰負咎不滿的接口道﹕「正如你方才所說﹐江湖上原是冷酷的﹐現實的轉變
      尤為冷酷﹐適者生存﹐弱者淘汰﹐誰強誰便稱雄立霸﹐今天我們有力量﹐我們自
      是揚眉吐氣﹐明天另有一股勢力興起﹐只要我們不爭氣﹐人家照樣打我們落水狗
      ﹐這沒有什麼稀奇﹐更不該有所怨意﹐自強自立﹐能在狂瀾中屹挺不倒才是真英
      雄﹐裁了觔斗便恨這恨那﹐算是什麼人物?有種的明槍對陣﹐抽冷子暗裡施手腳
      便不是東西﹗」
      
        朱少凡苦笑道﹕「大執法﹐公孫荒木可不是像你這樣想呢﹐否則倒又好了…
      …」
      
        燕鐵衣背著手蹀踱了一會﹐低沉的道﹕「江湖恩怨﹐難從細訴﹐更難分曲直
      ﹐有些事實﹐誰能說誰是正確的、無差的呢?要生存下去﹐往往便避免不了這些
      是非了--。」
      
        咬咬下唇﹐他又道﹕「公孫荒木現在何處?」
      
        觳觫了一下﹐朱少凡面色灰白的道﹕「他住在那裡﹐一直不讓我知道……他
      的行動計劃也從不告訴我﹐只是他有事要我幫他的時候才來這裡﹐平常﹐我仍然
      照做我自己的工作﹐和他的舉止不相關連……」  
      
        低喝一聲﹐陰負咎怒道﹕「一派謊言﹐--朱少凡﹐你到如今還在拓紅他﹐
      包庇他﹗」
      
        顫抖著﹐朱少凡驚悚的道﹕「天大的冤枉啊!大執法﹐我說的句句是實﹐事
      情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我﹐我還有什為他掩護的必要﹖他業已害得我身敗名裂﹐
      家破人亡啊……」
      
        陰負咎凜烈的道﹕「我絕不相信你那一番鬼話﹐看樣子不嚴制拷問﹐你是不
      會招供的了?」
      
        「噗通」跪下﹐朱少凡老淚縱橫﹕「大執法﹐我早已認罪﹐可謂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你即是不信﹐便制死了我﹐也一樣問不出所以然來……」
      
        燕鐵衣朝陰負咎道﹕「別逼他﹐負咎﹐我看他說的不是假話﹐公孫荒木此人
      陰毒奸狡﹐心計深沉﹐他對朱少凡自然不會推心置腹﹐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步步
      為營﹐多所保留隱密乃是可以想見的。」
      
        朱少凡悲喊﹕「魁首明察﹐大執法清鑒……」
      
        神色冷凜﹐陰負咎不再作聲。
      
        燕鐵衣若有所思的問﹕「朱少凡﹐你再想想﹐他在言談之中可曾透露過什麼
      能夠令我們追尋的線索麼?不管巨細粗微﹐凡是可以譬示我們找到他蹤跡的言談
      或事物都行﹐你平下心來﹐慢慢回憶思索一下。」  
      
        朱少凡連連點頭﹐一迸拭淚﹐一迸苦苦思憶起來﹐他那張悲惶愁鬱的面孔上
      ﹐淚痕斑斑﹐浸沾在那眼梢唇角的深刻紋褶裡﹐看上去﹐他竟是如此的老邁﹐又
      如此的孱弱衰頹了……。
      
        心裡嘆息著﹐燕鐵衣轉過頭去﹐不忍再多向朱少凡注視。
      
        屠長牧走了過來﹐悲憫的扶起朱少凡﹐然後﹐他默默無語的又退到一側。
      
        突然﹐朱少凡眼睛裡閃出一抹亮光﹐他用力抽了口氣﹐轉向燕鐵衣﹐語聲急
      促又倉啞的道﹕「對了﹐魁首﹐我記起一件事來﹐公孫荒木在十天之前曾相當平
      淡的問過我﹐說隔省分堂的公銀在什麼時候朝總堂解繳?我告訴了他的日期﹐那
      日期算一算﹐就在明天了--那批押解公銀的弟兄﹐必須經過『晉城』南面的『
      松風林』﹐因為『松風林』前後都有好幾條道路可通﹐唯獨到了『松風林』那裡
      ﹐只有一條土路便於車馬行走﹐而該地又十分荒僻冷寂﹐如果公孫荒木他們要想
      半途劫奪這批銀兩﹐就僅有『松風林』左近最為適宜……」
      
        精神一振﹐燕鐵衣道﹕「很好﹐你再想想﹐沒有其他線索了麼?」
      
        朱少凡道﹕「我想過了﹐魁首﹐近日來能以找出公孫荒木內心意向的言談﹐
      就只有這一點﹐事實上﹐從那一次後﹐他只來過一次﹐除了查問我一些總壇防務
      情形之外﹐並未言及其他﹐倒是他的一名手下易裝來過兩遭﹐也僅是看看就離開
      了﹐他很放心我﹐他知道我不敢出賣他……」
      
        陰負咎陰冷的道﹕「不錯﹐若非我們找上門來﹐你可是真不敢﹗」
      
        打了個冷顫﹐朱少凡十分痛苦的垂下頭去。
      
        燕鐵衣沉思著﹐他半晌無言。
      
        屠長牧知道他們的魁首又在動腦筋出點子了﹐而他曉得燕鐵衣這一次的「點
      子」更得多費些精神﹐務求一擊而中﹐不使遺漏﹐否則﹐此遭若「漏」了那個心
      計狡猾的對頭﹐就不知更要付出多大代價才能得到下一次的機會了……
      
            *          *          *
      
        一片黑壓壓的松林生長在這片斜起的山坡上﹐山坡是幅度遼闊又延伸向上甚
      為陡傾的﹐風一吹來﹐松濤簌簌﹐而松枝扎曲盤結﹐葉密宛若針海﹐看去不是青
      蔥的而是呈現烏暗的色彩﹐特別顯得有那麼一股子肅然又陰凜的意味﹐彷彿隱隱
      蘊藏著森森的戾氣﹐這裡﹐就是「松風林」了﹐林前﹐有幾條道路自不同的方向
      蜿蜓而來﹐過了林子﹐也有幾條不同的道路迤邐而去﹐但是﹐就在經過「松風林
      」這段地面的時候﹐卻只有這條土路可通﹐像是一條多頭多尾的蛇﹐卻僅有中間
      這一段軀幹一樣﹐來此之前途殊迥異﹐過此之後四通八達﹐到了這裡﹐便只有這
      一條路可走了。
      
        近午的時分。
      
        輪聲轆轆﹐蹄聲得得﹐從林前左近的那條道路上﹐出現了一輛烏篷雙轡馬車
      ﹐車前車後﹐另有八乘鐵騎護衛﹐他們不徐不緩的往這邊移動著﹐空氣中是一片
      寧靜的氣氛﹐而那些騎士以及車上的馭者﹐也一樣是充滿了安詳得幾近懶散的神
      態﹐他們全是那麼悠然自得﹐又全是那麼舒閒安逸﹐就好似他們正在參加一次踏
      青郊遊似的﹐人人都輕鬆得緊。
      
        是的﹐這就是「豫境」「青龍社」分堂口解繳公銀的驛車了﹐每一年﹐「青
      龍社」派駐在外埠大邑的分堂口﹐都各有一定的期間分幾次向「楚角嶺」「青龍
      社」的總壇解繳銀兩﹐這皆是某一期間中他們各項生意的盈餘﹐「青龍社」的人
      稱之為「公銀」﹐各地的堂口派有專人在期限之前護送回總壇去交點清楚﹐因此
      ﹐這也是一項例行的差使﹐多少年來﹐一直是這樣的規矩﹐也一直沒出過差錯﹐
      「青龍社」乃當今武林黑道中最有聲勢的組合之一﹐隱執此道之牛耳﹐有那一路
      的牛鬼蛇神膽敢輕易冒犯?太平糧吃多了﹐看上去這批護送紅貨的伙計們便個個
      吊兒郎當﹐粗心大意﹐活脫似在逛廟會似的優悠自在﹐﹐至少﹐眼前這一撥「青
      龍社」的弟兄們便全是這個模樣神氣。
      
        「松風林」的形勢說起來﹐是相當陰惡的﹐江湖中人﹐在外行腳之際﹐尤其
      在負有重大任務的時候﹐對於窄道、谷澗﹐幽林等所在最是謹慎小心﹐往往避免
      接近﹐便一定要經過﹐也是探了又採﹐查了又查﹐早晚到確定沒有問題了才敢通
      行﹐但是﹐眼前這撥騎隊車輛卻似乎全不在意﹐或者說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臨到
      來近﹐只有一騎奔前﹐滴溜溜的打了個轉﹐連眼皮子全沒撩一下﹐便朝後招招手
      表示「安全」了﹐於是﹐後頭的車輛隊便也大刺刺的駛了過來。
      
        八騎簇擁著烏篷車﹐「忽隆」「忽隆」的沿著「松風林」下這條土路通過﹐
      鞍上的騎士一邊尚在彼此笑謔逗趣﹐插科打諢﹐完全一副蠻不在乎的架勢﹐就在
      他們剛剛來到林下半途的位置時﹐前路上﹐一匹棗紅健馬已經如飛般迎面卉來!
      
        烏篷車前行的速度立即緩下﹐八乘鐵騎也四前四後的擺成了護衛陣勢﹐但他
      們雖然已做了這樣必須的應變準備﹐卻並不顯得有什麼驚惶或不安﹐他們全望著
      那乘鐵騎﹐表怕上仍然保持著一貫的輕鬆自在……
      
        棗紅馬在丈許之前﹐「唏聿聿」一聲長嘶﹐一個人立之後倏然停住﹐馬上騎
      士語聲如雷的大喝﹕「青龍在天--!」
      
        一名紫衣大漢拍馬上前﹐回應道﹕「祥瑞乃見--。」
      
        馬上騎士威嚴雍容的嘿了一聲﹐道﹕「你們可認得我?」
      
        紫衣大漢注目一瞧﹐不由立即抱拳躬身﹕「河南『開封府』『鐵手級』大頭
      領包子誠謁見朱大首腦。」
      
        騎在那四棗紅大馬上的人物﹐赫然竟是「晉城」的「大首腦」朱少凡﹗
      
        鼻孔裡哼了哼﹐朱少凡大模大樣的道﹕「也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粗心大意﹐半
      點警覺心都沒有的人﹐事情已臨到頭頂了﹐一個個猶在那裡談笑自若﹐懵然不察
      ﹐--我看你們就是到時候被人家全擺平了﹐只怕還俱是些糊塗鬼﹗」
      
        濃眉大眼的包子誠不覺呆了呆﹐他愕然道﹕「大首腦是指--﹖」
      
        朱少凡大聲道﹕「昨晚本座接獲密報﹐有一撥江湖強梁業已打定主意要在半
      途劫奪你們這票『公銀』了﹐對方聽說早就調兵遣將﹐嚴密佈署妥當﹐非但勢在
      必得﹐更且決定不留一個活口﹐可笑你們尚在這裡優哉悠哉﹐亳無警惕﹐若不是
      我棋先一著﹐預得消息前來示警﹐你們恐怕就全投虎口叫人家連骨帶渣吞個乾淨
      了﹗包子誠﹐你等此行所負責任如此重大﹐我都萬想不到居然一個個全這般疏忽
      職守﹐麻木不靈!」
      
        包子誠神色頓變﹐他緊張又惶悚的道﹕「大首腦……竟有這種事?」
      
        朱少凡怒道﹕「我莫非迸是來逗你們作耍子的﹖」
      
        連運拱手﹐包子誠道﹕「不敢﹐大首腦﹐我只是奇怪那一撥江湖朋友有此膽
      量?他們莫非都活膩味了﹖竟敢把主意打到『青龍社』的頭上來﹖難道他們就不
      怕我們事後連根刨了他們麼?」
      
        一陣陰鷙又冷酷的笑意極快的閃過了朱少凡的眼瞳﹐他的語聲卻反而低沉了
      ﹕「包子誠﹐如果他們要下手﹐便不會留下活口的﹐屆時死無對證﹐又叫誰來替
      你們報仇?又叫誰去刨人家的根?你真是蠢得可以--。」
      
        乾笑幾聲﹐包子誠忙道﹕「大首腦的意思是?」
      
        朱少凡詭異的一笑﹐道﹕「你們先往坡下停車﹐四個人到前面踩上一踩﹐看
      看有無異狀﹐我在這裡陪同你們守護銀車﹐大約再過個把時辰﹐我手下的弟兄就
      會前來支援了﹗」
      
        包子誠面有難色的道﹕「大首腦﹐為什麼要在此地停車呢﹖這裡相當冷僻荒
      涼﹐似乎不大合適﹐再說﹐我們人手一分散﹐不就更顯得力量單薄了?大首腦知
      不知道﹐是那一撥對頭要來劫車﹐以及他們打算下手的確實地點﹖」
      
        神色一沉﹐朱少凡暴烈的喝道﹕「混帳東西﹐我一片好心﹐冒了偌大風險前
      來知會你們﹐為的還不是你們的性命安全?那有這麼多意見問題?你照我的話去
      做就不會錯﹗我不知道對方會在那裡設伏下手﹐所以才叫你派人先去踩探﹐我們
      靜候於此﹐決不要動﹐乃是以不變應萬應﹐等待我方人馬會合之後﹐才啟程前行
      ﹐對方再要劫奪﹐就不是那麼容易了﹐你還不趕快遵令行動?唏!」
      
        囁嚅了一下﹐包子誠終於有些委屈的道﹕「是﹐大首腦--。」
      
        接著﹐他回頭高叫﹕「後面四騎前行踩探﹐速去速回﹐前面四騎分散護衛﹐
      篷車朝坡下靠﹗。」
      
        鞍上﹐朱少凡冷眼旁觀﹐雙瞳中的神色在這剎那間竟是如此的猙獰邪惡﹗
      
        於是﹐調動開始了﹐篷車「咕轆」「咕轆」的駛向坡下林邊﹐前面四騎左右
      散開﹐後面四騎越前奔出--。
      
        朱少凡詭異的瞇上了眼﹐悄然伸手入懷﹐摸出幾粒細小的東西﹐然後他十分
      平靜的策騎先向包子誠走近。
      
        就在他快要接近包子誠身邊的時候﹐他右手裝做搔撈耳下的姿態﹐他方一舉
      手﹐手心中一粒細小的、渾圓的、色作翠綠的珠子樣的物體已巧妙至極的飛拋到
      包子誠的衣褶中﹐由於他力道拿捏得極好﹐所以包子誠居然懵然不覺!
      
        陰冷的笑笑﹐他馬頭一圈﹐又向第二個紫衣大漢靠近﹐但是﹐他才掉過頭來
      ﹐剛剛奔出去的四乘鐵騎﹐只在前頭打了個轉﹐又齊齊狂奔而回﹗
      
        微微一怔﹐他立即機警的停止了動作﹐迅速側首瞧去﹐邊大喝道﹕「怎麼又
      回來了?搞什麼玩意?」
      
        四乘轉奔而來的鐵騎猛然在十步之外仰立而止﹐鞍上四人亦穩坐不動﹐但是
      ﹐八隻眼睛卻冷利如刃般凝視著他!此刻﹐朱少凡方始查覺﹐這四個鐵騎的頭巾
      全都掩扯在口鼻的部位﹐換句話說﹐也就是他們等於是半遮著面孔的﹗
      
        表情變了變﹐這朱少凡卻仍然鎮定逾�琲漸w道﹕「幹什麼?你們這是什麼意
      思?」
      
        一字排開﹐剛好將道路佔滿的四位騎士默然不響﹐後頭﹐烏篷車前帘一掀﹐
      一個人笑吟吟的鑽了出來﹐以那種悅耳動聽的童稚般的嗓音道﹕「公孫荒木﹐難
      道說﹐你還不憧這是什麼意思?」
      
        悚然回顧--這位幾可亂真的朱少凡頓時神色慄驚﹐原來﹐車上出現的那個
      人﹐正是「青龍社」的最高掌權者﹐「梟霸」燕鐵衣!
      
        這假朱少凡又惶然掉頭﹐前面一字排開的四名騎士也都顯露了本來的面目-
      -屠長牧、陰負咎、熊道元、崔厚德!
      
      梟中雄--第二十章  仇樂血 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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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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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自鎮定著﹐假朱少凡抑止著自己激動的聲調﹐道﹕「魁首﹐我不懂得你這
      是什麼意思?我是朱少凡--。」
      
        燕鐵衣下了車﹐臉上展現著「金童」似的甜美笑意﹐他溫柔的道﹕「這是一
      節詭奇的、血腥的、殘暴的戲﹐你演來頗得神髓﹐十分巧妙﹐但不論是一節什麼
      樣巧妙的戲﹐也不能演出一輩子而不下幕﹐如今﹐該下戲了﹐公孫荒木。何況我
      們『青龍社』的人頗不欣賞你的演技﹐我們不喜歡這齣戲﹗」
      
        假朱少凡--「大幻才子」公孫荒木呆了一會﹐突然仰天大笑﹐一邊笑﹐他
      一面將臉孔上的化裝扯掉抹落﹐於是﹐方才還是朱少凡的模樣﹐這一轉眼﹐已變
      成了一個陌生的人﹐一個方臉、細眉細眼﹐卻並沒有蓄留什麼鬍鬚的人﹐他的長
      像十分平凡﹐唯一不平凡的便是他那雙眼﹐那是一雙幻映著異彩﹐閃漾著邪厲酷
      毒光芒的眼﹐冷寞而寡絕﹐沒有絲毫人性的表微﹐似一雙蛇眸﹗
      
        每一個在場的「青龍社」所屬﹐這時全都看傻了﹐他們愕然的瞧著完全陌生
      的公孫荒木﹐又驚窒的望向拋散地下那些人工的黏膠、鬍髯、色糊﹐一剎那間﹐
      沒有人哼聲﹐但是每個人全覺得頭皮發炸﹐背脊泛寒--多麼神異詭秘的易容之
      術﹐簡直不可思議﹐一個人居然能裝扮成另一個人﹐而又在瞬息間完全變回了自
      我﹗
      
        吁了口氣﹐燕鐵衣緩緩的道﹕「公孫荒木﹐你不愧有『大幻才子』之稱﹐這
      麼些年縱橫江湖﹐你可算是我遇上的一個最為辣手的對頭之一﹐我可以明白的告
      訴你﹐你罪無可逭﹐罪該萬死﹐但是﹐我也並不隱諱我對你的讚服與欽嘆﹐你是
      一個角色﹐你唯一的錯誤﹐便在於找岔了為敵的對象﹐我逼得要除掉你﹐不能不
      說是樁遺憾事﹗」
      
        公孫荒木的雙目陰冷而凝重﹐他唇角在輕輕抽動﹐語聲僵木﹕「燕鐵衣--
      你是個麼找出我來的﹖」
      
        燕鐵衣平靜的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公孫荒木﹐你露了破綻--。」
      
        就像在與每一個老朋友談天一樣﹐燕鐵衣將他識破對方形跡的前因後果詳述
      了一遍--從那灰衣人臨終時模糊的遺言﹐到醒悟起熊道元面對朱少凡而恍若不
      識的疑竇﹐再敘及陰負咎查詢到那個去買「白心甘草」的可疑者﹐直到朱少凡認
      罪的招供--他說得詳盡、條理清晰、層次分明﹐有那樣一股子味道--不教不
      為誅﹐教而後誅之﹗
      
        就有那樣深沉的定力﹐公孫荒木表情仍是一貫的冷木﹐不驚不慌﹐不撇不怒
      ﹐他生硬又凝穩的道﹕「很好﹐朱少凡這懦夫即是出賣了我﹐我也不會叫他好受
      ﹐燕鐵衣﹐你想不想知道你這位手下的大首腦近些時來貪財枉法﹐中飽虧空的一
      些醜事﹖」
      
        笑笑﹐燕鐵衣道﹕「不勞分神﹐他業已自行承招了﹗」
      
        猛一咬牙﹐公孫荒木厲聲道﹕「這老狗--他是想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燕鐵衣清婉的道﹕「公孫荒木﹐當一個人被逼到生死不能的時候﹐生與死也
      就構不成威脅了﹐你用如此陰毒的手段鉗制朱少凡﹐早已種下他仇恨你的因果﹐
      你做得過份的絕﹐也就難怪他不能忍受你--你知道﹐你非但在瀆褻他的自尊﹐
      更在煎熬他的靈魂﹗」
      
        公孫荒木開始憤怒起來﹐他大聲道﹕「但你不會饒他的﹐他犯了通敵的大罪
      ﹐他貪污中飽﹐他知情不報﹐他懦弱無能﹐燕鐵衣﹐你將凌遲了他﹐你一定會這
      樣做﹐他犯了彌天的大罪﹗」
      
        燕鐵衣一笑道﹕「朱少凡真是前生作的孽啊﹐竟叫你看上了他--公孫荒木
      ﹐你好自私﹐黃泉道上﹐還非得拖一個人結伴而行不可﹗你卻忘了一點﹐朱少凡
      犯的罪﹐全是你故意造成的陷阱﹐也都是你做好的圈套去叫他鑽﹐他兒子賭輸嫖
      淨﹐偷騙欺詐﹐朱少凡濫用公銀營私﹐人財兩空﹐俱是你設下的毒計﹐朱少凡可
      憐﹐不過﹐你卻可很可恥﹗」
      
        突然亢烈的狂笑﹐公孫荒木猙獰的道﹕「燕鐵衣﹐我並不畏懼﹐更不惶悚﹐
      我只覺得可惜﹐可惜我百密一疏﹐失閃在此﹐但是我已造成了你們『青龍社』莫
      大的驚恐不安﹐令你們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我已奪取了你們無數條生命﹐予你
      們聲望上以打擊﹐這可以告訴你們﹐天下之大﹐並非只有『青龍社』可以立霸稱
      強﹐我公孫荒木以一己之力﹐便可叫你們兵荒馬亂﹐雞飛狗跳﹐燕鐵衣﹐不論我
      今天能否生離﹐只是說我的運道差﹐如是假以時日﹐予我長機﹐我誓言能將你『
      青龍社』瓦解消滅﹐個個誅絕﹐以報我胞弟之仇﹐洩我心頭之恨﹗」
      
        燕鐵衣安詳的道﹕「我不否認或有可能﹐問題是﹐你已沒有時間﹐沒有機會
      了﹐而且﹐我還得提醒你﹐你弟弟公孫大器的死﹐只是一種江湖上大勢轉易下的
      慣常犧牲而已﹐他原可多活些年歲的﹐但他卻想不開﹐自己憋死了自己﹐『青龍
      社』並沒有傷害他﹐要知道﹐江湖碼頭的爭奪與力量的擴展﹐乃是江湖人生存的
      不二法門﹐此中難有苟且僥倖﹐因此﹐誰能怪誰呢?你以邪異的觀點仇恨我們﹐
      用如此狠毒的方法打擊我們﹐說起來才叫等而下之了﹗」
      
        雙目泛出了血淋淋的紅光﹐公孫荒木大叫﹕「滿口渾話﹐一嘴胡言﹐我不管
      什麼道理﹐更不論什麼是非﹐你們逼死了我的胞弟﹐逼死了我這人世上唯一的親
      人骨肉﹐我就要殺戮你們﹐報復你們﹐我要用盡所有能用的法子﹐沒有什麼仁義
      道德可顧﹐只要能殺死你們﹐殺﹗殺﹗殺﹗以血糊你們的眼﹐叫你們屍腐肉臭﹐
      這就是我的目的﹐殺﹗哈哈哈﹐殺才是僅有對付你們的手段口﹗」
      
        燕鐵衣搖搖頭﹐道﹕「我看你有些瘋狂﹐公孫荒木﹐你似乎心理不大正常了
      ﹗」
      
        獰惡的大笑﹐公孫荒木獸嚎般叫﹕「我愛血腥﹐我喜歡殺戮﹐尤其是想到這
      血腥與殺戮乃託我胞弟之名﹐洩我兄弟之怨﹐我就會感到振奮滿足﹐燕鐵衣﹐算
      算看﹐我曾殺死了你們多少人?叫你們惶恐了多少天?呵呵呵﹐我才只是一個人
      策劃呀﹐我才只有四個人幫忙﹐卻已令你們『青龍社』天翻地覆﹐一片混亂了﹐
      『大幻才子』是多麼智謀超群﹐又多麼才識出眾﹗」
      
        燕鐵衣冷然道﹕「更多麼齷齪和卑劣﹗」
      
        那邊﹐陰負咎激昂的道﹕「魁首﹐斬了這畜生﹐還和他有什麼磨蹭的﹗」
      
        公孫荒木大笑道﹕「陰負咎﹐你只是一頭嗜血的豬玀﹐一個光有野性而沒有
      頭腦的白痴﹗」
      
        陰負咎凜烈的道﹕「你卻只是一個死到臨頭還自鳴得意的瘋子﹗」
      
        燕鐵衣在這時朝著屠長牧輕輕頷首--於是﹐屠長牧低聲招呼﹐掉過馬頭﹐
      偕同熊道元、崔厚德三個人縱騎而去。
      
        突的睜大了眼﹐公孫荒木急躁的問﹕「燕鐵衣﹐他們到那裡去」
      
        燕鐵衣望著前面飛揚的塵土﹐淡淡的道﹕「你有四個幫兇﹐可是?在『楚角
      嶺』上我殺了一個﹐被你滅口了一個﹖應該還剩兩個﹐先前﹐你故意誘騙我們的
      四個人趕往前路踩探﹐顯然是有心加以分散狙殺﹐如今我就順從你的心願﹐命他
      們前往受襲--只是恐怕遭到狙殺的將不會是我的人﹐因為他們並非尋常的角色
      ﹐他們是我的左右兩大護衛﹐以及﹐我們的『龍雲旗』大領主『魔手』屠長牧﹗
      」
      
        怪叫一聲﹐公孫荒木吼道﹕「燕鐵衣﹐你這陰險毒辣的雜種﹗」
      
        燕鐵衣靜靜的道﹕「我是麼?還是你更稱得上﹖」
      
        公孫荒木猛的騰空躍起﹐身形凌空暴旋﹐一片藍汪汪的光雨已洒向了背後的
      陰負咎﹐在光雨映現的一剎那﹐他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已撲向了燕鐵衣﹐不知什麼
      時候﹐手上一柄又細又窄的淬毒「蜂尾劍」飛刺燕鐵衣全身上下十二處要害﹗
      
        一聲怒叱響起﹐陰貪管斜掠三尺﹐他的坐騎卻慘嘶著跌滾於地﹐馬身上密密
      麻麻釘扎著數十根尖銳至極又見血封喉的『心魔梭』﹗
      
        燕鐵衣的動作快得無可言喻--他像早已飛拔上公孫荒木的頭頂了﹐只是微
      微一閃﹐他人已在那裡﹐公孫荒木的十二劍抖幻成十二條光芒落空﹐卻又在倏翻
      之下倒捲向上--。
      
        「太阿劍」猝然縱揮﹐似電擊光耀﹐尖嘯聲中飛旋急瀉﹐公孫荒木在下仰擋
      ﹐力有不逮﹐他大吼著﹐拼命倒竄﹗
      
        後面一聲冷笑傳來﹐陰負咎有如鬼魅般掩至﹐他左手一張看似粗麻繩編織成
      的開口網﹐右手一支黑黝黝、粗沉沉的短柄鋼叉﹐照面之間﹐網叉齊落﹐彷彿遮
      住了半邊天﹗
      
        「蜂尾劍」突破空氣﹐倏剌倏回﹐剛好迎上了閃進的燕鐵衣﹐公孫荒木雙目
      怒凸﹐面容扭曲﹐像瘋了一樣暴起一片劍浪狠劈燕鐵衣﹐而燕鐵衣不退反進﹐「
      太阿劍」也在飛抖之下湧起千弧萬輪回擋過去﹐於是﹐那樣眩異怪誕的光影有如
      無數可怖的、奇形怪狀的精靈在跳躍幻閃﹐密集的金鐵撞擊聲也震耳的串響成一
      片﹐當「太呵劍」與「蜂屋劍」交纏在一起﹐「照日短劍」便宛若飛洒的流芒射
      向永恆﹐快得那麼匪夷所思的﹐一現而沒--。
      
        踉踉蹌蹌往後倒退﹐公孫荒木的那張臉頓時已不像一張人臉了﹐他鼓瞪著眼
      珠﹐像是好奇﹐又像是不可思議般投注視著自己的胸前﹐那裡﹐殷紅的鮮血正像
      泉水一樣骨突往外湧冒﹐但他沒有去撫捺﹐也沒有什麼驚恐的表情﹐他只是那麼
      木然的看著﹐然後他又將目光移注向站在前面五步處的燕鐵衣面龐上﹐以—種茫
      然的﹐卻又冷寞的神色瞧著燕鐵衣﹐他表現了他的狂傲與冷酷﹐即使到死﹐他也
      毫不憐憫﹐這不但對敵人﹐對他自己也一樣﹗
      
        燕鐵衣還視向公孫荒木﹐展露出那一抹慣常的童稚而天真的微笑。
      
        猛一抽搐﹐公孫荒木張了張口﹐然後﹐橫著摔倒﹐至死未說一句話﹗
      
        飛躍上來﹐陰負咎舉叉猛刺﹐燕鐵衣冷冷的道﹕「住手﹗」
      
        收腕旋開﹐陰貪會恨聲道﹕「魁首﹐不能這麼便宜了他﹗」
      
        緩緩將長短雙劍還鞘﹐燕鐵衣道﹕「罪大莫如死﹐公孫荒木已經死了﹐再殘
      害他的屍體未免太苛﹐負咎﹐你該學習對一個死去敵人的容讓﹗」
      
        陸負咎訕訕地退後﹐有些赧然的﹐收起了他的叉和網……。
      
        深長的吐了口氣﹐燕鐵衣感慨的道﹕「如今﹐總算大患已除﹐了卻一樁心事
      了……」
      
        乾笑著﹐陰負咎道﹕「這全是魁首的功勞--。」
      
        燕鐵衣道﹕「不﹐這是我們大家精誠合作的結果﹐光憑我﹐只怕沒有這麼容
      易完事﹗」
      
        剛剛定下心來的包子誠急忙拋鐙下馬﹐奔到近前﹐興奮的道﹕「恭喜魁首﹐
      此獠一除﹐『青龍社』從此平安無事﹐一帆風順了﹗」
      
        燕鐵衣嚴肅的道﹕「不要這麼樂觀﹐包子誠﹐武林之中臥虎藏龍﹐勾心鬥角
      ﹐江湖之上風浪起伏﹐奸詐迭見﹐爭紛未已﹐來日方長﹐我們要艱苦支撐的歲月
      還在後頭﹐須要我們堅忍互濟的時光悠久﹐那一天不倒下﹐那一天便得發奮圖強
      ﹐所以--。」
      
        忽然間﹐燕鐵衣的表情突變﹐他猛的側身出手﹐一把將包子誠整個人帶起摔
      跌﹐一溜寒光倏射﹐就在包子誠方才立身之處﹐燕鐵衣的「太阿劍」業已將一條
      細小怪異的蛇形毒物斬成三段﹐這毒形毒物﹐正是前些時在「楚角嶺」上咬死那
      灰衣人的同一種東西﹗
      
        當包子誠灰頭土腦又迷迷糊糊的從地下爬起﹐猶可看見那被斬成三段的玩意
      在地下紫血黏膩的翻騰蹦跳﹐其形狀之怪異醜惡﹐令人心頭作嘔﹗
      
        燕鐵衣平靜的道﹕「你算死裡逃生了﹐包子誠﹐若叫這毒蟲咬上一口﹐只怕
      誰也救不了你﹗」
      
        包子誠驚恐加上迷惘的道﹕「魁首﹐這是怎麼回事﹖」
      
        燕鐵衣簡單的告訴包子誠這毒物的厲害以及公孫荒木曾經以此毒物滅殺他自
      已手下人的事實﹐聽完了話﹐包子誠的一張大臉已變成了土色﹗
      
        陰負咎突然道﹕「魁首﹐為什麼這條毒蟲不咬我們﹐卻端去咬包子誠呢?它
      又是從那裡鑽出來的」
      
        目光四掃﹐燕鐵衣邊道﹕「包子誠﹐你趕快搜索一下你自己身上﹐看看有沒
      有什麼特殊的又不屬於自己的物件﹖負咎﹐你去查查看公孫荒木的屍身﹐他身上
      說不定帶著可以隱藏這類毒蟲的盛器……。」
      
        於是﹐兩個人立即展開動作﹐而兩個人的喊叫又幾乎是同時出了口--包子
      誠果然已在自家的腰板帶褶縫裡找出了那粒細潤的綠珠﹐陰負咎則在翻開公孫荒
      木屍身的一剎發現了一支扁長灰色的瓷罐﹐瓷罐業已傾落地下﹐塞口滾出﹐裡裡
      外外﹐正有十幾條完全一樣的細小蛇形怪物在蠕動扭曲﹐且有極輕的「噓噓」響
      聲發出﹐看去好不怵目心驚﹗
      
        大喝一聲﹐陰負咎沉重的鋼叉暴起暴落﹐連砸帶刺﹐眨眼間﹐已紫血斑斑的
      將這堆蛇物搗成了一團漓糊腥膻的肉漿﹗
      
        燕鐵衣伸手接過包子誠交上的那顆綠珠﹐略略一嗅﹐不禁皺皺眉﹐丟在地下
      用力以足跟蹂碎﹐低沉的道﹕「我判斷這種毒蟲一定是由某種物體為誘導才能激
      發牠攻擊目標的野性﹐顯然那樣的物體便是你才查覺的綠色珠子了﹐這珠子有股
      腥膻的氣味﹐很淡﹐卻很膩﹐人不容易聞著﹐但是對這樣細小的又必然俱備有特
      異嗅覺的毒蟲﹐這種氣味就相當濃厚了﹐好像蜜蜂專門喜歡隨著香味前來吸吮花
      蕊﹐蟲蟻往往接近甜膩一樣的道理﹐有了這顆綠珠﹐便極易吸引這樣的毒物尋上
      身來施虐。這真是一樁可怕又陰狠的武器﹐雖怪公孫荒木的手下受害了猶不自覺
      ﹐他定是以某種不令人懷疑的方法將這種珠子置於他手下或敵人的手上﹐然後在
      需要的時候放出毒蟲傷人﹐神鬼不察的便達成了他的目的﹐好歹毒﹗」
      
        包子誠抹著冷汗﹐卻感激涕零的道﹕「我這是再世為人了﹐幸虧魁首救了我
      一命﹐否則﹐連死也不知如何死的……」
      
        燕鐵衣一笑道﹕「方才﹐怕那一交摔得不輕吧﹗」
      
        包子誠正連說不關緊﹐陰負咎已走了上來﹐他嘆息道﹕「魁首﹐公孫荒木的
      陰狠毒辣真是令人嘆為觀止了﹐他居然死了之後還要害人﹐幸虧我們察覺及時﹐
      才沒有上當--我方才又四周搜查了一遍﹐大概那些毒蟲已全清理掉了。」
      
        點點頭﹐燕鐵衣尚未及回答﹐來路上﹐蹄聲由遠而近﹐三人三騎在灰沙飛揚
      中奔到﹐嗯﹐是屠長牧﹐熊道元與崔厚德三個。
      
        陰負咎急迎幾步﹐忙叫﹕「大領主﹐成事了麼﹖」
      
        為首的屠長牧朗聲大笑道﹕「魁首妙計無雙﹐料事如神﹐還錯得了?我們才
      已去不及里許﹐前面那道彎路邊果然便有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暴起狙襲﹐他們這
      一下算撞正大板了﹐我與兩位大護衛在半柱香的時候便拎了那一雙狂徒的腦袋﹐
      直到他們死前﹐約莫還在驚異三名『青龍社』的小角色怎麼會有這麼強硬的武力
      架勢﹗」
      
        熊道元翻身下馬﹐哈哈笑道﹕「大領主一個人照應一個﹐我和老崔兩個對付
      一個﹐呵呵﹐才交上手﹐那兩位仁兄業已手足無措﹐慌了心破了膽﹐就差點喊天
      啦﹐魁首老人家硬是行﹐打昨夜兼程趕到前站接應銀車﹐喬裝護衛關始﹐一直到
      將對方引上門來殲殺為止﹐可以說俱如魁首預料﹐全在魁首袖裡乾坤的算計內﹐
      我對魁首可真是心服口服﹐五體投地啦……」
      
        燕鐵衣笑罵道﹕「你少拍我的馬屁﹗」
      
        接著﹐他下令將現場收拾清理妥了﹐一行人車又開船揚鞭登程﹐這一路回去
      ﹐說不出有多麼個輕鬆開朗法﹐滿天陰霾﹐一腔沉窒滌除殆淨﹐有句成語不是這
      麼說的麼?「如釋重負」﹐可不是?  
      
        有些憂心忡忡的﹐屠長牧策騎靠近了燕鐵衣﹐慎重的道﹕「魁首﹐這件懸案
      災變﹐業已平復消除﹐但是﹐善後的問題………」
      
        燕鐵衣閒眺著遠近的山光野景﹐安詳的道﹕「你是指朱少凡的罪懲?」
      
        點點頭﹐屠長牧苦笑道﹕「是的﹐他從頭到尾﹐完全長受騙遭脅﹐中了對方
      所設圈套﹐被人牽著鼻子走﹐深心之內﹐似尚不無悔意﹐只看他的內疚神明﹐痛
      苦良深﹐便知道他天性未泯﹐理性猶存﹐似乎……」
      
        燕鐵衣平靜的道﹕「似乎﹐情尚可諒。」
      
        屠長牧小心翼翼的道﹕「這還得請魁首格外開恩--少凡的臉面聲譬也在此
      中擔待著﹐魁首請慈悲……」
      
        沉吟了一會﹐燕鐵衣道﹕「朱少凡的罪名﹐主要是知情不報與懦弱虛怯﹐不
      敢面對現實﹐且多少有些庇敵之疑……這樣吧﹐先會審﹐我的原則是囚禁三年後
      趕出宗門﹐這個處置﹐你滿意麼?」
      
        屠長牧大喜過望﹐他感動的道﹕「多對魁首寬容﹐魁首心胸之闊﹐待人之厚
      ﹐令我折服了……」
      
        燕鐵衣一笑道﹕「先別高興﹐陰負咎那兒﹐你們三位領主尚得多下工夫﹐他
      對朱少凡似是很不喜歡。」
      
        回頭悄悄瞥了一眼跟在後面形容冷硬的陰負咎﹐屠長牧小聲道﹕「我省得﹐
      魁首﹐這個殺胚﹐由我來治他﹐我會捏著他脖頸和他個沒完﹐除非他點頭﹗」
      
        燕鐵衣隨便問了一句﹕「對了﹐朱少凡那個荒唐孽子呢?」
      
        深深嘆了口氣﹐屠長牧傷感的道﹕「事發之後﹐已叫朱少凡親自痛笞了一頓
      又趕了出去……」
      
        燕鐵衣微喟了一聲﹐沒有講什麼﹐無論是一個幫派﹐或著一個家門﹐自來都
      有一本苦經﹐往往這本苦經又是說不出﹐道不出的……。
      
        於是﹐一行人車緩緩消失在路的那頭。
      

        第二十一章  報恩宴 種瓜得瓜


        -
        
        
          多日來的憂慮、驚怒、迷惑與悒鬱,多日來的血腥暴戾,殺戈與那如芒在背
        的不安,全都一掃而空,有如撥雲翳見明月,也像自一場可怖的夢魘中醒轉,而
        醒轉之後,又是天清日朗,一片跳躍蓬勃的生機--「青龍社」在燕鐵衣的領導
        下,群策群力,終於掃除了那個居心險惡,意圖蠶食「青龍社」的魔星「大幻才
        子」,使那片部將覆蓋在「青龍社」前途上的陰影幻散淡滅………。
        
          但是,複雜繁異的江湖,有如一望無垠的大海,它包羅萬象又變化無窮,它
        平靜,又湧盪,它美麗,又醜惡,它仁慈,也殘酷,一刻間的安寧,卻難言乃一
        刻後怒哮的前奏,它就是這樣變幻不定又難以捉摸,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活,固是
        艱險又辛酸,而擔負一大伙人命運的領導者,更有如一條船上的舵手,一身連繫
        多人的生死安危,若在平靜的日子裡,當然一帆風順,如果遇上了風浪,則掌舵
        人的苦楚與精神上的重壓也就不言而喻﹗
        
          這一天,在河北「九同鎮」,燕鐵衣親自趕去向當地首富胡大官人賀其五十
        整壽,這胡大官人早年曾蒙受燕鐵衣的恩惠甚重,是以雖乃書香之格,殷厚門戶
        ,卻對儕身江湖的燕鐵衣存心交納,敬重有加,胡大官人乃是親自登「楚角嶺」
        面請燕鐵衣賞光的,盛情之下,燕鐵衣不好推托,只有在這天輕騎簡從,前來致
        賀﹔胡府喜慶,除了大開壽筵之外,又開了三台戲在前庭、中院、後堂、三個戲
        班子,一是「柳子」,一是「梆子」,一是「二簧」三台好戲連開,一樣的戲碼
        --「八仙獻壽」演戲的各展身手,使盡混身解數,看戲的嘻笑顏開,鼓掌叫好
        之聲不絕,一時鑼鼓喧天,人潮擠動,熱霧汗臭摻著酒肉香味,吵鬧嘩笑之聲融
        於台上各腔各調的尖粗迴異戲詞裡﹐於是,場面真夠熱鬧的,卻把一向好清靜的
        燕鐵衣整得頭都發漲了。
        
          在主人的再三挽留下,燕鐵衣好不容易才辭別出來,主人殷殷訂了後會之期
        ,又一直送到大門之外,燕鐵衣施禮如儀,道謝不迭,等他率同熊道元走回客棧
        ,業已起更了。
        
          進到他那間特別寬敞清雅的北廂屋裡,在熊道元的待候下匆匆洗漱竣事,全
        身骨節又酸又軟的坐倒一張太師椅上,這位「梟中之霸」不禁長長吁了口氣﹕「
        老天爺,從申時一直搞到這個時辰,真正是吃不消了………」
        
          屈單膝,熊道元替燕鐵衣脫下足上軟靴,邊笑道﹕「胡大官人一番盛情,魁
        首怎麼說也只好應付一下………」
        
          燕鐵衣閉著眼道﹕「要不是他誠意相請,我根本也不會來,你知道,我最煩
        的就是這一套,主人太過殷勤了,對作客的來說,也並不是十分好受的事………
        」
        
          熊道元雙手奉上香茗,道﹕「酒喝多了,一定口乾,請魁首喝杯茶,潤潤喉
        。」
        
          接過茶,燕鐵衣淺啜一口,道﹕「今天的場面,可真熱鬧,只不過太吵了,
        到現在耳朵裡還覺得嗡嗡作響,要是叫大領主來,或許他能適應這個調調﹗」
        
          到床下取出一雙輕便布鞋放在燕鐵衣腳前,熊道元道﹕「我跟在一邊,看魁
        首興致蠻高,還不住和胡大官人評論台上的戲子那個演得好呢﹗」
        
          笑了笑,燕鐵衣道﹕「面子上那能不充﹖人家大壽之日,對我們又如此禮遇
        尊隆,就算心裡再不耐煩,表面上也得裝做歡愉無限之色,這不光是禮貌,也叫
        主人不至掃興………」
        
          又喝了口茶﹐他微喟道﹕「日常人情酬酢,也真不容易,這一天過下來,腰
        酸背疼的活像跋踄了老大一段山路,累得慌………」
        
          熊道元道﹕「不過,我卻不覺得什麼,反感到十分有趣…………」
        
          燕鐵衣靠在椅背上,笑道﹕「好熱鬧是某些人的天性,如何,但在另外一些
        喜歡清靜的人來說,熱鬧就是一種痛苦了………」
        
          熊道元聳聳肩,道﹕「我覺得人活著嘛,日子要過得有聲有色才算沒糟蹋了
        光陰………」
        
          放下茶杯,燕鐵衣道﹕「其實,恬怡寧靜也是一種自得其樂的享受--當然
        ,各有天性,人自不同,這也是不可相強的事。」
        
          熊道元低聲道﹕「明晚,胡大官人還請魁首過去吃飯,魁首去否﹖」
        
          燕鐵衣想了想,道﹕「明天我打算回去了。」
        
          熊道元道﹕「那胡大官人的飯局--﹖」
        
          燕鐵衣道﹕「到我們離開以前,你拿我的名帖去辭謝了吧。」
        
          熊道元垂手道﹕「是,魁首。」
        
          打了個哈欠,燕鐵衣道﹕「夜深了,你去歇息吧。」
        
          輕輕退下,熊道兄出門後又把門兒掩上了,燕鐵衣穿著鞋過去將門下閂,回
        來又將剩下在杯中的殘茶一口飲盡,伸了個懶腰,正待把油燈剔少,卻驀然抬頭
        注視窗口,以一種冷淡厭倦的語氣道﹕「窗外的朋友,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想打
        什麼主意,我告訴你,最好你另挑對象方為上上大吉﹗」
        
          隔著灰白的窗紙,果然有人影一閃,接著響起了幾聲輕悄悄的啄剝聲,傳進
        來的嗓音是低促又急迫的﹕「敢問閣下可是燕大當家﹖」
        
          微微一怔,燕鐵衣沉聲道﹕「我是燕鐵衣,你是誰﹖」
        
          人影貼在窗邊,聲音更透著緊張﹕「燕大當家,請啟窗放我進來,我有緊要
        大事密稟,我不能叫人看見我在這裡,而且逗留時間也不能太長--。」
        
          燕鐵衣閃向窗側,拉開橫栓輕掀窗扇,外面人影一晃﹐一個混身黑衣的瘦小
        人物已經十分俐落巧快的翻進房來﹗
        
          打量著眼前的人,燕鐵衣覺得有些面善,卻一時想不起曾在那裡見過以及拉
        扯得上什麼淵源--這是個三十多近四十歲的中年人了,臉形瘦削,皮膚乾黃,
        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最突出的是這人的鼻樑,鼻樑中間凸出了一節環骨,看上
        去,他的整隻鼻子便顯得有些高低不平,失去均勻感了。
        
          這人一見燕鐵衣,立即單膝點地請安,狀極恭謹﹕「燕大當家,你老想是不
        記得小的我﹖我姓叢,單字一個兆,匪號人稱『小無影』,我的家兄曾經--」
        
          恍然大悟,燕鐵衣一手將叢兆扶起,點頭道﹕「哦,我記起來了,你是『賽
        燕子』叢鴻的老弟叢兆,七八年沒再看見你哥倆了,尤其和你少親近,一時更不
        易認出,當年我們也只才見過兩三次面吧﹖」
        
          叢兆躬身道﹕「是,昔年我一共才謁見過大當家的兩遭,而且時間甚短,大
        當家事忙,都是匆匆垂詢之後便辭離了--。」
        
          燕鐵衣一笑道﹕「你令兄好吧﹖」
        
          叢兆忙道﹕「託大當家的福,家兄身子粗安--自從八年之前他出了事又蒙
        大當家救下之後,一條腿業已成殘,那時起家兄即已退出江湖,不問世事了……
        …」
        
          燕鐵衣感慨的道﹕「你哥哥真是一條漢子,記得那年在『百刃莊』恁多好手
        的圍攻之下,混身浴血,傷痕累累,猶咬牙死戰,堅不認敗投降,如今想起,你
        哥哥那付倔強硬朗的模樣,猶尚歷歷在目………」
        
          叢兆恭謹又感恩的道﹕「全虧了大當家將見不平,拔刀相助,才挽救了家兄
        於危難,才使家兄不受亂刃分屍之災,家兄有生之年,俱乃載德之時………」
        
          擺擺手,燕鐵衣笑道﹕「不必說這些客氣話了,過去老久的事啦,對了,你
        來找我,總不會是為了提一提當年的那樁遇合吧﹖」
        
          閃到窗前叢兆極其小心的探首外面張望了一下,然後一又轉了回來,神色異
        常凝重…………
        
          燕鐵衣拉了一把椅子自行坐下,同時示意叢兆也落坐,他平靜的道﹕「你放
        心大膽的說吧,有什麼事,我會替你擔待,再說,我坐在這裡,任什麼人接近到
        房外丈許之內,都逃不過我的耳目﹗」
        
          叢兆連聲應是,正襟危坐,語聲低沉﹕「大當家,我是從『常德』那邊來的
        ,表面上是押運一批紅貨走向『濟南』,實則是為了暗裡連絡這一帶地面上『紅
        綢幫』與『黑峽派』的人,準備聯合他們共同起事--。」
        
          燕鐵衣微微皺眉道﹕「起事﹖起什麼事﹖」
        
          叢兆聲音更低﹕「扳倒『青龍社』,吃掉『青龍社』各地的堂口﹗」
        
          心裡不由一驚,但燕鐵衣表面平穩如故﹕「為什麼要扳倒我們﹖」
        
          叢兆苦笑道﹕「因為另有一股力量要延伸過來--換句話說,有一股極大的
        勢力想要取『青龍社』如今的地位而代之………」
        
          點點頭,燕鐵衣道﹕「嗯,這卻不失是個很好的理由。」
        
          叢兆謹慎的道﹕「這件大事,業已暗裡籌劃了很久,最近半個月來方成定局
        ,且已有了確實的行動及步驟目標,只待其餘幾個組合的答覆肯定,便可立時舉
        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分頭猛撲『青龍社』及其所屬………」
        
          燕鐵衣緩緩的道﹕「有這個膽量,具這種魄力,更且擁有雄厚威勢及組織手
        腕的主兒是誰﹖」
        
          吞了口唾液,叢兆嗓子有些沙啞﹕「『大森府』………」
        
          表情變得嚴肅了,燕鐵衣道﹕「『中州宰』駱暮寒﹖」
        
          叢兆幾乎微顫的道﹕「正是他﹗」
        
          江湖上,有幾個聲威最隆,勢力最大的組識分峙南北,各自稱雖,「青龍社
        」無疑是其中之一,但是,湖北常德的「大森府」亦堪可並肩相比,「大森府」
        是兩湖一帶首屈一指的武林組合,隱隱被黑白兩道奉為宗主盟首,「大森府」在
        當地的威信聲勢,就如同「青龍社」在北六省一樣的喧嚇,「中州宰」駱暮寒為
        「大森府」「府宗」,也就是一府之主,無論其武功、智慧、計謀、以及魄力,
        俱乃超群拔萃,難做雙選,手下戰將如雲,謀士如雨,實塌實的一位雄霸天下的
        人才之一,他有這個擴展的力量,更有囊括他人基業的野心﹗
        
          這些內情,這種情勢燕鐵衣自然十分明白,這須臾間,他的心情沉重起來了
        ,他知道他將要面對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敵手,會是一個何等強大凶悍的敵手,
        設若真到了兩軍對陣的那一天,憑雙方的實力與決心來做殊死之戰,其後果之慘
        烈乃是可以想見的,這乃是一場或多場的硬仗,而且,必不可避免其殘酷與血腥
        的事實,那種事實,該又是如何怵目心驚,神鬼皆泣﹗
        
          叢兆艱澀的又接著道﹕「此外,『天森府』除了聯合一干別的幫會,最重要
        的臂助乃來自『金剛會』,『金剛會』的龍頭,『八臂韋陀』蒲和敬已誓傾全力
        支持『大森府』北進之舉,大當家的一定曉得,『金剛會』的實力也是相當堅強
        的………」
        
          燕鐵衣陰沉的道﹕「我還知道駱暮寒與蒲和敬是八拜之交的結義兄弟﹗」
        
          叢兆吶吶的道﹕「此場災變一旦發生,勢必血流成河,屍積如山………『青
        龍社』雖然力量雄厚,措手不及之下,怕也難免吃虧………」
        
          站起身來,燕鐵衣道﹕「叢兆,除了『大森府』,『金剛會』,還有那些幫
        派加入他們這個行動﹖
        
          叢兆也連忙起立,道﹕「據我所知,南邊的『千人堂』,『樸花幫』,『力
        家教場』全加入了,靠北邊,『紅綢幫』可能也會參與,但『黑峽派』方面則未
        敢斷言,我這一次來,就是跟著『大森府』的耿清耿三爺來同他們再做商議,進
        一步的勸說他們入伙………」
        
          燕鐵衣雙眉微皺,道﹕「『大森府』的力量我知道,『金剛會』亦不可輕視
        ,其他如『千人堂』,『樸花幫』,『力家教場』等組合卻無甚驚人之處,構不
        成太人的威脅,倒是這邊的『紅綢幫』與『黑峽派』相當有點基礙﹐一旦淪為敵
        助,我們非但壓力頓增,更且腹背遭擊了,卻不能不預做防範……」
        
          叢兆忙道﹕「大當家的,越早準備越好,怕事遲則不及………」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真是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況且這一次的浪遊,更
        要比上一次的更來得洶湧險惡,才解決了一個陰在暗處的『大幻才子』,『中州
        宰』駱暮寒卻又挾著浩浩之威硬生生當頭壓來了………」
        
          叢兆苦笑道﹕「大當家豪膽鐵腕,智勇雙全,我以為必能予『大森府』以迎
        頭痛擊,使『青龍社』化險為夷………」
        
          燕鐵衣道﹕「兩軍一旦對疊,衝殺展開之際,『青龍社』力抗如此強敵,說
        實話,勝券能否在握,確實難以斷言--,不過,但願如此吧………」
        
          叢兆懇切的道﹕「大當家,往江湖上混生活,這樣的事情幾乎是無法避免的
        ,爭奪與侵佔,貪婪和殺戮便往往組成圈子裡的全部內容了……『青龍社』基業
        大,財源足,自是樹大招風,惹人覬覦,但再怎麼說,總也不能任人宰割,予取
        予求啊,咱們不唾涎人家的地盤,同樣也不允許人家騎到咱們頭上來……」
        
          深沉的一笑,燕鐵衣道﹕「說得對,叢兆﹗」
        
          忽然,他又異常關切的道﹕「對了,你溜到我這裡來示警,乃是極其危險,
        叢兆,這樁事嚴重萬分,若叫他們知道你洩了底,只怕對你就大大不妙了………
        」
          叢兆忙道﹕「大當家放心,這個嚴重性我當然清楚,不會讓他們懷疑到我身
        上的--我們一行三人北來,以『大森府』的『疤頭煞』耿清為首,如今他們還
        在七十里外的『白馬集』上,我是以探訪一位故友為名藉詞溜出來的,說好明天
        一早回去,他們再怎麼也不會連想到我是來向大當家通報消息的……………」
        
          燕鐵衣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叢兆道﹕「很簡單,我在路過前面『和家圩』打尖的時侯,抽空潛至那裡的
        一家染坊找著了社裡派在那兒主事的一位『鐵手級』的老哥探詢消息--他叫黃
        忱,與家兄是素識,找他,也是家兄事先交待的,我一說明身份來意,黃老哥立
        即告訴我今天大當家要來『九同鎮』喝籌酒的事,我一琢磨時間路程,便在到達
        『白馬集』住店的空檔裡溜出趕來,到了這裡,要打聽大當家的落腳處就很容易
        了………」
        
          燕鐵衣笑道﹕「不錯,我行蹤所至,『青龍社』當地二百里內的各堂支壇,
        全都會有通報送達,以便候命應遣,你倒找對人了﹗」
        
          叢兆又道﹕「我來到這裡之後又不敢現身,只好躲在鎮外,一直到黑了天才
        跑進客棧裡隱伏於大當家的廂房左近,等得好心焦,我深恐大當家的今晚不回來
        就壞事了,胡府上人多品雜,我也不便插入,否則一個洩了底,便全完啦………
        」
        
          拍拍叢兆肩頭,燕鐵衣誠挈的道﹕「幹得好,叢兆,同時也更要小心自己的
        安全﹗」
        
          叢兆笑道﹕「大當家釋念,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是玩命的事,所以我一
        舉一動都已加意謹慎,步步小心了………」
        
          燕鐵衣忽道﹕「你和『大森府』又是什麼關係﹖怎麼會加入他們的﹖」
        
          有些尷尬的漲紅了臉,叢兆道﹕「回稟大當家,說起來慚愧,還不是為了混
        碗飯吃﹖起先﹐在五年以前,我進入『大森府』,只是做一名幫閒,平時替他們
        跑跑腿,領幾兩銀子零花,後來辦了幾件事,湊合著沒出紕漏,他們才好歹注意
        到我,這三年裡已算是『府衛』了,所以『府衛』就是『大森府』的硬把子名稱
        ,我是府裡中堂所屬……」
        
          燕鐵衣道﹕「為了我們的安危,卻累及你背叛了你的組合,叢兆,實在也苦
        了你,難了你………」
        
          叢兆一臉正氣,凜然道﹕「大當家是家兄的救命恩人,小的又是家兄扶持攜
        帶的,沒有大當家即沒有家兄,沒有家兄何來小的﹖此恩此德,重逾山,深似海
        ,粉身碎骨難以報還,今天小的盡不上別的力,通風報信若再遲疑,不要說小的
        自己失去立場,忘恩負義,就連小的家兄也斷不會饒恕小的,為了大當家及『青
        龍社』,小的拚了不吃『大森府』這碗飯,拚了背個臭名,甚至不惜捨此性命,
        也要替大當家一效棉薄﹗」
        
          燕鐵衣又是感動,又是嘉許的道﹕「好,叢兆,大德不言謝,你如此的忠肝
        義膽,如此不顧危難的成全我們,這份情,我燕鐵衣及『青龍社』上下俱皆鏤骨
        銘心,將來,待此事過去,若『青龍社』尚能倖存,有我們的就有你的﹗」
        
          躬身施禮,叢兆誠惶誠恐的道﹕「在大當家道幾句話,我叢兆已死而無憾﹗
        」
        
          燕鐵衣搓搓手,道﹕「目前,你務必隱匿身份,切切不可露了底細,於你本
        身的安全,於我們異日消息的傳遞,都有莫大的關係………」
        
          叢兆道﹕「我明白,大當家。」
        
          燕鐵衣考慮周密的問﹕「他們那邊有人知道你哥哥同我的淵源麼﹖」
        
          搖搖頭,叢兆道﹕「沒有人曉得,家兄八年之前退出江湖﹐早已隱姓埋名,
        不做復出之想,道上記得他的朋友已是少之又少了,且小的進入『大森府』又是
        家兄退隱三年以後的事,更少有人知道小的還有一位兄長,日常小的也從未提及
        ﹐便算他們偶而得悉的小有位兄長,也不會連想到就是『賽燕子』叢鴻﹐既便猜
        到是他,亦斷不可能發掘大當家與家兄的那段往事,時間太長久了,而當年與家
        兄結怨又被大當家施以痛懲的『百刃莊』更遠在滇彊,八年以過,人事變遷甚大
        ,就更難透露出什麼傳言來了……………」
        
          燕鐵衣平靜的道﹕「『百刃莊』倒不必憂慮,昔年我出手救你兄長之際,並
        未報名,他們極少可能想到是我,就算你哥哥,也是我救了他之後的第三天才曉
        得我的身份。」
        
          接著又點點頭,他續道﹕「由你方才所言,業已看出你對這一層上早經留意
        ,很好,以後言談舉止,更須謹慎,稍一疏忽,便將招至殺身之禍,千萬小心﹗
        」
        
          叢兆恭聲道﹕「是,大當家。」
        
          略一沉吟,燕鐵衣道﹕「這件事,與你今夜來此傳警的行動,令兄全知道﹖
        」
        
          叢兆頷首道﹕「家兄不但知道,更且代小的拿了許多主意,並一再交代小的
        儘速趕來向大當家密報消息。」
        
          燕鐵衣感慨的道﹕「八年了,你令兄仍然記著那一段過往的友誼,他真是個
        有正義感,重交情的血性漢子…………」
        
          叢兆垂著手道﹕「只怕報不了大當家的恩賜於萬一………」
        
          燕鐵衣攤攤手,道﹕「自己人,你說得太客氣了,你兄弟這樣豁命相讓,報
        不了你們恩德的人恐怕是我呢………」
        
          猶豫了一下,叢兆問﹕「大當家的準備如何應付這個局面呢﹖」
        
          揹著手蹀踱幾步,燕鐵衣沉重的道﹕「我尚未決定。」
        
          叢兆低聲道﹕「『大森府』他們既然廣結盟援,暗集幫手,大當家又何妨如
        法泡製﹖」
        
          燕鐵衣輕輕一嘆,道﹕「這一層我也想到了,但如此一來,雙方在大張旗鼓
        ,各邀盟助的情勢下,便更加無可避免要爆發連串血戰,一待揚刃縱騎,則必屍
        橫遍野,血腥漫天,人命財物的損失,越將無可估量了………過份的殺戮與犧牲
        ,總是有干天和,內疚神明的,就像我們身處於這種圈子裡的人來說,也永不會
        覺得習慣………」
        
          叢兆擔憂的道﹕「大當家悲天憫人,所見甚是,不是,大當家有息事容讓之
        心,對方卻毫無成全長協之意,他們不覆傾『青龍社』是斷不會干休的………」
        
          燕鐵衣道﹕「所以,我總想能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應付,既無須大量流
        血,又可以化解阻遏,這場天大的危機,如比,乃是最適當不過的了………」
        
          乾笑著,叢兆道﹕「只怕不容易呢………」
        
          燕鐵衣道﹕「當然,我也知道不容易,可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好歹盡
        力朝這方面去做,最後若是不行,至少我也問心無愧了,我的原則是--不到無
        以為繼的絕望關頭,絕不全面交戰﹗」
        
          叢兆急道﹕「但是,如果非打不行了呢﹖」
        
          幽幽的,燕鐵衣道﹕「假如真是非打不行了,也就是到了我們容忍的最大極
        限了,那時,『青龍社』自當全力以赴,生死不計﹗」
        
          望著桌上搖曳的燈光,燕鐵衣童稚般的面龐上陰晴不定,光影的動盪映得他
        的神情起了一種怪異的明暗變幻,以至他童稚般的臉容便摻雜進某些特殊的,這
        般酷厲又寒凜的韻息了………
        
          叢兆感染了燕鐵衣身上所散發由來的酷意,不禁微微有些顫慄的反應,他急
        忙輕咳幾聲,囁嚅著道﹕「大當家,若是無事吩咐,小的想就此告辭了………」
        
          神色變得緩和了些,燕鐵衣平靜的道﹕「叢兆,你回去之後,請隨時將對方
        的情形以你認為長快,最牢靠的方法通知我們或我們的任何分支堂口,有關『紅
        綢幫』及『黑峽派』的反應我們也急須明白以定對策,另外,我再叮嚀你--小
        心自己。」
        
          微微躬身,叢兆道﹕「大當家不用記掛小的,小的自會謹慎行事,並隨時將
        他們的行動消息或一般情態設法傳遞過來為大當家參酌………」
        
          點點頭,燕鐵衣道﹕「至於我們這邊的應對之策,你則無須顧慮,我自會安
        排一條妥貼卻敵之計,到時侯,你會知道的……….」
        
          叢兆道﹕「小的先預祝大當家旗開得勝,小的就此拜別﹗」
        
          他剛轉身,燕鐵衣忽然又叫住他﹕「叢兆,你的鼻樑--是否受過傷﹖」
        
          伸手摸著鼻樑上凸出的骨節,叢兆苦笑道﹕「是的,大當家的觀察好仔細,
        我是在前四年與人一場衝突中吃對方打傷的鼻樑,這骨脊當時便突了出來,至今
        也長不平了……」
        
          燕鐵衣道﹕「假如你這鼻樑未會易形,方才我一見就會認出你來,也不必再
        煩你自己通名報姓了…………」
        
          叢兆道﹕「小的鼻骨受創之初,連小的自己見著自己的模樣也覺得怪彆扭…
        ……」
        
          笑笑,燕鐵衣道﹕「好,你去吧﹗」
        
          當叢兆離開之後,燕鐵衣獨自坐下,面對孤燈熒熒,思潮紛亂如湧,這場即
        將來臨的災禍,該怎麼去應付呢﹖該如何在犧牲的最小限度內去應付呢﹖
        
          今夜,他知道,是再也睡不著了。
        
          燈光昏黃裡,燕鐵衣一時坐下,一時站起,反覆思量著解危渡厄之計,他不
        希望大量的流血,更不顧眼見漫天的烽火燃紅了半天,他巴盼著有個適當的法子
        來解決這場在他看來突兀十分的禍患…………
        
          心裡苦,情緒更煩,更躁。
        
          江湖上的日子果真是這樣的難以挨過麼﹖即使像他此等的霸主豪雄來說﹖
        
        
        
        梟中雄--第二十二章  大森府 虎穴隱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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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德縣城﹐湖北境內。
        
          城西那條十分僻靜的「走馬大街」尾段左轉﹐有一條長長的弄巷﹐整條弄巷
        僅有一戶人家﹐那高聳雄渾的大青磚圍牆從街面曲折巷頭筆直伸展向巷底﹐中間
        是大門﹐白麻石九級梯階的兩側各蹲著一對巨碩猙猛的青銅獅﹐配以蓮瓣底座﹔
        門高兩丈﹐寬丈半﹐黑漆﹐白鋼獸環﹐擦得雪亮如銀﹐看上去﹐那股子氣派﹐那
        種恢宏昂峙的威勢﹐可就甭提有多麼個懾人之勢了。
        
          門樓下﹐三個金閃閃的六斗大字嵌現--「大森府」。
        
          在「大森府」的對面﹐則是這條長巷前街那些住戶的後頭簷牆了。
        
          輕捷低促的發力聲自巷口傳來﹕「嘿唷」「嘿唷」一乘黑頂軟轎由兩名轎夫
        抬著健步如飛的奔進巷子裡﹐轎夫的因條腿挪動疾快﹐腳步落在石板地面上毫無
        聲息﹐轎後一個青衣小帽小廝模樣的年輕人氣噓噓的﹐在跟著轎子跑﹐他肩背手
        提著大包小包﹐一副力有不勝之狀。
        
          轎子來到「大森府」的石階之下停住﹐跟在轎後的青衣小廝立時搶前一步﹐
        十分機伶的打起轎帘﹐呵著腰道﹕「到了﹐孫大爺………」
        
          這小廝一抬頭側身﹐老天﹐不是別人﹐居然竟是燕鐵衣﹗
        
          當然﹐燕鐵衣在這裡是不可能用本名的﹐「大森府」知道他的人都叫他是「
        小郎」﹐曉得他姓張﹐是府裡總管事孫雲亭孫大爺的好友趙掌櫃介紹來打雜腿的
        一房遠親晚輩﹔「小郎」給他們的印象是人生嫩﹐但和和氣氣挺勤快﹐就是有時
        像個大姑娘似的容易害臊靦靦腆腆的透著幾分鄉下人味道。
        
          「小郎」在「大森府」的工作是在總管事身邊聽差打雜﹐當然是下人身份﹐
        但「小郎」幹得十分稱職﹐才上工三天﹐業已頗得總管事孫大爺的歡心了。
        
          這樣的環境與工作性質﹐在燕鐵衣來說自是相當尷尬的﹐可是為了他身負的
        重任﹐為了多少生命的延續及無端的爭戰息止﹐他也只好委屈自己﹐勉為其難又
        冒著萬險的前來執此賤役了。
        
          這一著匪夷所思的妙棋﹐便是燕鐵衣在苦思一夜之後所想到的除了大規模血
        戰之外唯一的辦法--可能防止千百條人命犧牲以及烽火遍燒江湖的唯一辦法。
        
          經過那天晚上整晚的籌思﹐燕鐵衣決定由他自己親身易裝改扮﹐潛伏虎穴﹐
        連用他本身所俱有的一切力量以任何方式﹐就在「大森府」之內阻止這場血戰的
        發生﹐當然﹐所謂「以任何方式」﹐乃包括了和平的、激烈的、仁慈的、殘酷的
        每一種行事法則﹐或者用計、或者以力、或者明來、或者暗幹﹐總之﹐不管是那
        一種方法﹐是如何作為﹐全以粉碎﹐阻止這一場浩大的拚殺為目的。
        
          燕鐵衣之所以要親來冒險﹐自亦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他的武功高﹐富機智
        ﹐有膽識﹐反應快﹐眼光遠﹐都是少有人及的﹐最主要還在於「大森府」的人從
        上至下沒有認識他或他見過面的﹐他的外形又是如此易於喬裝﹐一旦喬裝更是不
        露絲毫破綻﹐完全就是一個聰明伶俐又童稚未泯的大孩子狀﹐不論外間如何傳言
        ﹐對他會有些什麼描述﹐他以眼前的模樣朝人前一站﹐只怕剜掉那人的眼睛他也
        不會相個這個小廝就是梟中之霸﹐黑道大豪﹐喧赫天下的「青龍社」大龍頭燕鐵
        衣﹗
        
          這個艱巨的任務﹐若是派別人來﹐委實有許多的困難﹗外型的限制﹐年齡大
        的不易偏造來歷掩飾﹐年齡小的又無可擔此重任﹐自保的能力﹐行事的力量與技
        巧﹐處置的充當﹐對楚個事件的觀察深入及反應﹐尤其緊要的是﹐對一切效果的
        責任﹐因此﹐除了燕鐵衣本人﹐實在也找不出更適合的人選來了。
        
          如果燕鐵衣的希望能夠達成--他便可以用少數的人命換取多數人命的犧牲
        ﹐能夠流少量的血以避免大量的流血﹐能使爭鬥侷限一隅﹐更侷限在敵人的陣營
        裡﹐花輕微的代價消彌這場嚴重的危機﹐不使干戈蔓延天下﹔他尚不知道用什麼
        法子來達到目的﹐但他不惜用任何手段﹐只要接近了敵人﹐他相信總有較大的可
        能性﹐這﹐也是搏命的本質在於仁慈﹐巧技的運用上為原則吧﹖
        
          來到「大森府」充當小廝已有三天﹐燕鐵衣是由常德縣城裡開設糧行的趙掌
        櫃推薦進來的﹐自然趙掌櫃亦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趙掌櫃的大舅子在外面做單
        幫生意結識了以開酒樓為掩護的「青龍社」一位頭領﹐透過這位「鐵手級」頭領
        的關係﹐將他們的雙龍頭當家以一名窮親戚後生的名義介紹給趙掌櫃的大舅子﹐
        再經過這位亦不知內情的商人轉引至趙掌櫃面前﹐然後﹐由趙掌櫃推引給「大森
        府」的孫總管事﹔在進行過程之前﹐燕鐵衣對探詢進入「大森府」的每一條可經
        之路也煞費苦心。又須不落痕跡﹐又要出乎自然﹐頗為不易﹐但是﹐只要花功夫
        去找﹐路子總是有的﹐也多虧「青龍社」的力量大人面廣﹐辦起事來方才事半功
        倍﹐得心應手﹐這其中﹐人情的關說少不了﹐而趙掌櫃與他的大舅子同情心的發
        揮亦有推動作用﹐至於燕鐵衣要求進入「大森府」工作的理由只是為了那裡入息
        較豐﹐經驗易得的藉口是否實在﹐就不是這兩位中人所能體察的了………。
        
          本來﹐燕鐵衣要進行這個計劃可以運用到叢兆的關係﹐但他為了不使叢兆牽
        涉上絲毫疑點﹐斷然另行他途﹐表面上做到與叢兆沒有任何瓜葛的地步﹐這樣一
        來﹐彼此間在行事方面都要便利得多至少﹐萬一事敗﹐他也給叢兆留了一條退路
        ﹗
        
          今天﹐是燕鐵衣跟隨孫大爺到街上辦幾樣雜貨﹐另外取回大小姐的鞋樣子﹐
        二少爺指定購買的「雅雅軒」三色素餅﹔這一來一回﹐孫大爺坐轎﹐他只有跟在
        轎後拿東西跑腿的份﹐這種滋味﹐他嚐起來的確是新鮮。
        
          孫大爺孫雲亭是個年已五旬﹐又高又瘦的精明人物﹐蓄著兩撇八字鬍﹐整天
        旱煙桿子不離手﹐老喜歡在煙霧迷繞裡瞇著一雙細眼端詳人………。
        
          隨著孫大爺進了大門﹐繞過西園踏入那前後兩進的一排青瓦精舍裡﹐這裡就
        是管事房了。
        
          往自己那張太師椅上一靠﹐孫大爺先把桌上小瓷壺裡的巖茶端起來啜了一口
        ﹐潤潤嗓子﹐然後輕咳一聲﹐用漢玉煙嘴點了點桌上擺著的東西。
        
          「小郎呀﹐這飾盒子裡是大小姐的十二整雙鞋樣子﹐拿去後院給大小姐看看
        中不中意﹖『雅雅軒』的三色素餅直接給二少爺送去﹐免得放久了變味﹐其餘的
        放在這裡﹐我自會叫阿貴派用………」
        
          燕鐵衣白淨透紅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憨真的笑意﹐他垂著手道﹕「素餅買得多
        ﹐大爺要不要自己留下一盒﹖」
        
          呵呵笑了﹐孫雲亭道﹕「你這份心意是不錯﹐可惜我對這玩意沒什麼胃口﹐
        再說﹐我與二少爺分東西吃﹐叫人知道了不背後罵我是老纔虫才怪﹗」
        
          燕鐵衣殷勤的道﹕「大爺這一趟又累了一上午﹐要不吃個素餅點心也好﹗」
        
          孫雲亭道﹕「不用了﹐人哪﹐歲數一大﹐吃東西就不比你們年輕人了﹐味精
        牙鬆的﹐這種黏膩甜食﹐進了口我還嫌它粘得慌呢﹗」
        
          燕鐵衣抹抹額頭上的汗水﹐先趕著提壺給孫雲亭沖上開水﹐然後才抱起桌上
        的東西道﹕「大爺﹐你老還是歇會吧﹐我先把這幾樣東西送進去﹐回頭再叫阿貴
        來聽大爺差遣﹐大爺就別再勞動啦。」
        
          孫雲亭吸了口煙﹐道﹕「好吧﹐東西送去﹐早點回來。」
        
          燕鐵衣匆匆出門﹐孫雲亭坐在那裡不住點頭﹐望著燕鐵衣的背影﹐日光中頗
        帶讚許之色﹐他在想這次趙掌櫃介紹來的小廝﹐可真不賴﹐又秀氣﹐又靈巧﹐又
        通人意﹗
        
          「大森府」「府宗」「中州宰」駱暮寒膝下有一子一女﹐大女兒今年二十三
        了﹐出落得一朵鮮花也似﹐又美又俏又慧詰﹐是駱暮寒夫婦倆的掌上明珠﹐第二
        個是兒子﹐年方弱冠﹐生得也相當英俊瀟洒﹐可惜的是因為武林家世﹐喧赫一方
        ﹐多少染了幾分紈衿子弟的習氣。女兒叫駱真真﹐兒子叫駱志昂﹐都俱有一身精
        湛的家傳武功﹐當然﹐在駱暮寒親自的傳授裡﹐強將手下豈有弱兵﹖
        
          後院中﹐那片人工小湖上的八角巧亭裡。
        
          唇紅齒白﹐人才一表的駱志昂正與幾個年紀相若的朋友逗弄著各人飼養的龍
        鳥﹐一邊高談闊論﹐笑語喧騰﹔燕鐵衣從曲橋上走來﹐雙手奉上四盒素餅﹗
        
          「二少爺﹐你要的點心買來啦﹗」
        
          駱志昂取過上面的紙盒﹐打開來﹐先拿出一枚素餅張口大嚼﹐邊道﹕「其餘
        的都放在石桌上﹐大家吃﹗」
        
          他的三個朋友立時嘻嘻哈哈一擁而上﹐狼吞虎嚥﹐瓜分而食。
        
          駱志昂叫住了正待退下的燕鐵衣﹐瞪眼道﹕「小郎﹐你到那裡去﹖」
        
          燕鐵衣吶吶的道﹕「我去給大小姐送鞋樣子﹗」
        
          眼珠子一翻﹐駱志昂道﹕「素餅﹐我說大家吃你為什麼不吃﹖」
        
          燕鐵衣天真的一笑道﹕「二少爺﹐我是下人﹐怎麼能同你的貴朋友相提並論
        ﹖」
        
          駱志昂怒道﹕「放屁﹐什麼上人下人﹖我說你是什麼人你就是什麼人﹐叫你
        吃餅﹐你不吃﹐這就是看我不起﹐既然看我不起--罰你與我過三招﹗」
        
          裝做大驚失色﹐燕鐵衣央求道﹕「做做好事﹐二少爺﹐你這一身功夫直比大
        羅金仙﹐我那夠你一隻手指頭頂的﹗莫說三招﹐就是半招﹐我也擋不過呀………
        」
        
          哈哈大笑﹐駱志昂道﹕「小郎﹐你今年二十歲了﹐是不是﹖」
        
          惶恐的﹐燕鐵衣道﹕「是二十歲了﹐二少爺﹗」
        
          駱志昂傲然道﹕「你二十﹐我也二十年歲相若﹐我更不比你多生顆腦袋﹐多
        長條手臂﹐你怕什麼﹖來來來﹐男子漢大丈夫﹐別這麼沒種﹗」
        
          旁邊﹐一個錦衣華服的白臉青年拍著手起哄﹕「志昂說得對﹐小子﹐你好歹
        也是個男人吧﹗是男人就該有點骨氣﹐這樣娘娘腔不怕把人膩死﹖快和你家二少
        爺試招﹗」
        
          另一個滿口黃牙的胖子也怪叫道﹕「同好手過招﹐勝向名師學藝﹐小子﹐這
        是你的造化呀﹗」
        
          駱志昂躍躍欲試的道﹕「你可真沒種呀﹖」
        
          塞了一嘴餅渣的那個鬥雞眼少年也吆喝起來﹕「小郎﹐一個男人除了給人倒
        洗腳水清理馬桶之外﹐還有男人該做的事哩﹐那有你這麼『熊』的﹖﹗」
        
          瑟縮著﹐燕鐵衣畏怯的道﹕「請各位少爺就放過我吧﹐我怕﹐我不敢………
        」
        
          黃牙胖子叫道﹕「沒種﹗」
        
          華服青年在逗火﹕「志昂﹐你先動手﹗」
        
          鬥雞眼也慫恿﹕「快嘛﹐志昂﹐露兩下子大家開開眼界﹐樂一樂………」
        
          燕鐵衣直往後退﹐一付窩囊相﹕「二少爺﹐請你大發慈悲﹐可憐可憐我……
        …」
        
          猛然間﹐駱志昂斜閃暴起﹐左手虛指﹐右掌偏落﹐燕鐵衣驚叫一聲﹐人已橫
        著摔倒﹐身子尚未沾地﹐駱志昂足尖倏挑﹐又被帶了個大跟斗﹐跌在那裡還沒爬
        起來﹐駱志昂已提著領子將他擲出亭外﹐「噗通」一聲水花四濺﹐他「咕嚕嚕」
        喝著池水﹐雙手掙扎亂舞﹐浮沉不定﹐拚命呼救﹗
        
          巧亭裡﹐四個年青人笑得前仰後合﹐認為有趣之極﹗
        
          曲橋那邊﹐驀而傳來一聲嬌叱﹐半空中人影飛閃﹐有如乳燕凌波﹐在水面上
        一沾而起﹐拎著混身透濕的燕鐵衣﹐在一個美妙的旋迴下落進亭中﹗
        
          一襲月白衣裙﹐秀髮如雲高挽﹐眉目似畫﹐肌膚賽雪﹐果真艷麗俏媚比同桂
        宮嫦娥--駱真真。
        
          這時的駱真真﹐粉面如霜﹐星眸含嗔﹐另有一股令人不敢仰視的鳳儀雌威﹕
        「二弟﹐你知不知羞﹖」
        
          有些畏懼的往後退了退﹐駱志昂卻又硬著頭皮辯白﹕「開開玩笑嘛﹐大姐﹐
        誰知道小郎這麼不中用………」
        
          冷冷一哼﹐駱真真道﹕「開開玩笑﹖把人欺負成這樣還叫是開玩笑﹖你說他
        不中用﹐只是因為小郎沒學過武功﹐當然比不上你這技藝超凡的練家子﹐你要有
        本事﹐找硬的去碰﹐光拿自己家裡的下人取樂算是什麼英雄﹗」
        
          面紅耳亦的﹐駱志昂道﹕「大姐﹐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又何必發這麼大的脾
        氣﹖」
        
          駱真真怒道﹕「還狡辯﹖我們到爹那裡去理論﹗」
        
          駱志昂連忙告饒﹕「好大姐﹐下次我不敢了﹐別這麼兇好不﹖你罵了訓了也
        就夠啦﹐何苦再去向爹告狀﹖爹再罰了我﹐你忍心﹖」
        
          又好氣又好笑﹐駱真真罵道﹕「沒見你這樣的厚皮﹐還不快滾﹖少在我眼前
        惹厭﹗」
        
          說著﹐她那威移四射的眼睛又掃向那三個噤若寒蟬的青年﹐於是﹐駱志昂暗
        暗示意﹐四個人急忙一溜煙的跑開了。
        
          燕鐵衣已自地下站起﹐身上滴著水﹐衣裳全濕透了貼在肌膚上﹐他瑟縮著﹐
        索索抖個不停﹐臉色也泛了青白………
        
          轉過身來﹐駱真真憐憫的看著他﹐輕柔的道﹕「小郎﹐看你這樣子﹐落湯雞
        似的﹐我弟弟自小就皮﹐野得不得了﹐你以後別招惹他﹐遠著點﹐自己也少受捉
        弄﹗」
        
          上下牙床捉對兒打顫﹐燕鐵衣也覺得真有點冷了。
        
          「多謝大小姐﹐救命之恩﹐剛剛才若不是大小姐﹐恐恐怕我就要被淹淹死在
        池子裡了。」
        
          「噗嗤」一笑﹐駱真真道﹕「你也是呆--我弟弟再調皮﹐也不會真想淹死
        你呀﹐他與你又沒什麼深仇大恨﹔我早來一步﹐也不過使你少喝幾口水而已﹐二
        少爺怎能叫你淹死﹖」
        
          燕鐵表又是忸怩﹐又是惶恐的道﹕「是﹗是﹗我不會說話﹐還請大少姐恕罪
        ﹗」
        
          嫵媚的笑﹐駱真真道﹕「瞧你這付傻像--冷不﹖」
        
          點點頭﹐燕鐵衣囁嚅的道﹕「冷………」
        
          駱真真溫和的道﹕「快回去換身乾衣裳吧﹐當心招了涼可不是鬧著玩的﹗」
        
          燕鐵衣憨直的道﹕「謝謝大小姐關注﹗」
        
          他才移動腳步﹐又像想起了什麼事似的站下來﹐伸手自懷中摸出那隻早被池
        水浸透的錦盒抖索索的雙手奉上。
        
          怔了怔﹐駱真真問﹕「這是什麼呀﹖」
        
          燕鐵衣垂下頭去﹐怯怯的道﹕「是…是給大小姐帶回來挑選的鞋樣子………
        」
        
          駤真真跺腳道﹕「天﹐這還能用嗎﹖都叫水泡散了﹗」
        
          燕鐵衣哆嗦著道﹕「大小姐包涵﹐都是我的不對………」
        
          恨恨的﹐駱真真道﹕「不怪你﹐全是我弟弟不好﹐淨出漏子﹐惹麻煩--我
        還急等著選樣做鞋呢﹐這小鬼可惡﹗」
        
          燕鐵衣焦急的道﹕「這怎麼辦呢﹖大小姐﹐可不能誤了你的事呀……我看﹐
        我還是替你再跑一趟吧…………」
        
          嘆了口氣﹐駱真真搖頭道﹕「算了﹐回頭我再找人重繡吧﹐小郎你趕快去把
        濕衣笑換下來﹐這個樣子我看了都不好受﹐記得把身上拭乾--」
        
          突然﹐最後這句話一出口﹐駱真真沒來由的覺得臉上一熱﹐心口﹐「咚」「
        咚」跳了幾跳﹗
        
          燕鐵衣恍似未察﹐吶吶的道﹕「我曉得﹐大小姐﹐石桌上的素餅﹐你就拿去
        吃了吧﹗放在這裡怕被糟蹋了﹐怪可惜的………」
        
          駱真真﹐沒好氣的道﹕「胡說﹐叫我吃他們剩下的東西﹖」
        
          燕鐵衣有些失措的道﹕「不﹐大小姐別誤會﹐我只是怕東西被糟蹋了………
        」
        
          眉兒一挑﹐駱真真道﹕「要吃﹐你自己拿去吃吧。」
        
          一雙手不住往身上擦﹐像要擦掉手心上的什麼﹐燕鐵衣慌亂的道﹕「謝謝大
        小姐……我不吃……我要回去換衣裳了……我只覺得冷﹐一點他不餓………」
        
          微偏著頭﹐駱真真道﹕「小郎呀﹐你怎麼這樣容易發慌呢﹖一點小事﹐我看
        你就沒『則』了﹐生嫩得還不如一個女孩兒家--嗯﹐似是一隻動不動就受了驚
        的小兔子………」
        
          燕鐵衣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有生至此﹐居然會被一個女人形容為容易
        受驚的小兔子﹐這件事若被傳揚出去﹐將來一旦真像揭露﹐必然會是一個天大的
        笑話﹐他梟霸﹐竟係一隻「容易受驚的小兔子」…………
        
          心裡是這樣的尷尬﹐表面上他卻只好又扮出一付忸怩羞窘的模民﹐站在那裡
        絞叉著雙手﹐腳尖不住在地上畫圈子﹐憑空越顯出幾分天真童稚之態來。
        
          駱真真笑容如花﹐有趣的道﹕「看你﹐多像個不懂事的小弟弟﹐比起二少爺
        ﹐你嫩多了﹗」
        
          燕鐵衣低著頭道﹕「我……我那能跟二少爺比﹖我一向土氣﹐鄉下窮孩子﹐
        也沒見過什麼世面﹐少受人夾磨………」
        
          駱真真親切的道﹕「話也不是這樣說﹐其實你比二少爺好得多﹐這樣更顯出
        你的誠摯樸實來﹐叫人一見﹐就知道你是個篤厚純潔的好孩子………」
        
          燕鐵衣抗議的道﹕「大小姐﹐我已二十出頭了﹐不能再算是個『孩子』啦…
        ……」
        
          駱真真倩笑凝眸﹕「小郎﹐越是孩子氣重的人越不願被看成孩子﹐你就正是
        如此﹐在我面前﹐我已經足可做你的大姐姐了﹐你還何必硬要強充老成呢﹖」
        
          紅著臉﹐燕鐵衣吶吶的道﹕「你是大小姐﹐不是我的大姐姐﹐我不敢這麼放
        肆………」
        
          駱真真輕輕跺腳﹕「小郎﹐你真迂﹗」
        
          燕鐵衣振振有詞的道﹕「上下有序﹐尊卑有分嘛﹐書上是這麼教人的………
        」
        
          一陣冷風吹來﹐燕鐵衣似真似假的又哆嗦了一下﹐身子微微收縮﹐駱真真關
        注之情自然流露﹕「得了﹐你回去吧﹐再磨蹭﹐準要招涼………」
        
          一面說﹐她一面親自把石桌上剩下的素餅裝回盒裡﹐遞給燕鐵衣﹐溫和的叮
        嚀著﹕「這些素餅你帶回去吃﹐別忘了到廚下先熬碗紅糖薑水喝下驅驅寒氣﹐自
        己的身子要當心﹐出門在外﹐比不得在自己家裡事事有老人照應﹐小郎﹐你來這
        裡雖是侍候人的﹐卻並不是叫你連自己的健康也可忽略了﹐知道嗎﹖」
        
          燕鐵衣一臉感激的神色﹕「多謝大小姐的愛護關心………」
        
          待他離開巧亭﹐走過曲橋﹐偶一回頭﹐還可望見駱真真仍然獨立亭內﹐怔怔
        的向他這邊望著﹐表情上似乎帶著迷茫的意味………
        
          嗯﹐駱真真待他可確是不壞﹐這位大小姐的心地十分善良﹐人是冰雪聰明﹐
        卻半點大戶人家小姐的驕橫做作味道都沒有。
        
          回到管事房外面的那間矮屋裡燕鐵衣換了衣衫﹐坐在床沿默默尋思﹐他想的
        不是駱家姐弟﹐更非孫大爺交待的差事﹐他在想今夜即將是他改頭換面來此之後
        首次與他手下人約定會面的日期了。
        
          當然﹐這樣的晤面﹐必須要做到絕對的隱密及不露痕跡。
        
          今夜起更時分﹐來相會的人可能是「青龍社」的二領主應青弋﹗
        
        
        梟中雄--第二十三章  巧運籌 神通各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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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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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間狹小又破舊的閣樓﹐在一戶人家的主屋後面﹐平凡得就如同千百處這
        樣古老的建築一般﹐毫不起眼。
        
          閣樓中燈光如豆。
        
          應青弋正向燕鐵衣施禮完竣﹐他身邊還肅立著熊道元。
        
          燕鐵衣先行盤膝坐下﹐一伸手道﹕「來﹐時值非常﹐大家都不用拘禮﹐隨便
        坐吧。」
        
          一邊對面坐下﹐應青戈的視線卻異常新鮮驚奇的打量著燕鐵衣目前的這身打
        扮--青衣小帽﹐標準下人小廝的打扮﹗
        
          笑笑﹐燕鐵衣道﹕「怎麼樣﹐還合適吧﹖」
        
          立即收斂目光﹐正襟危坐﹐應青弋道﹕「魁首是指--﹖」
        
          燕鐵衣道﹕「我是說我這身穿章打扮。」
        
          尷尬的一笑﹐應青弋忙道﹕「為了挽救多條生命及減少本社所屬的損傷﹐魁
        首也委實用心良苦了﹐這些日來﹐魁首想必頗受折磨吧 ﹗」
        
          燕鐵衣道﹕「還好。」
        
          應青弋搖頭道﹕「魁首親自來受委屈﹐不但忍辱負重﹐更冒著生死之危﹐我
        們卻坐享其成﹐真是莫大的罪過﹐鵠候期間﹐如芒在背--」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不必﹐我做這件事心安理得﹐因為我是為了一個仁
        慈的目標。」
        
          應青弋道﹕「話是這樣說﹐但以魁首之尊﹐堂堂一幫之主﹐卻屈居僕屬下人
        之流﹐執此賤役於敵營﹐魁首的犧牲可是太大太重………」
        
          燕鐵衣平靜的道﹕「只要能將這場漫天的戰禍阻遏在敵陣之內﹐不使其展開
        便予破滅﹐只要能減少人命的傷亡及大量的流血﹐我受這點屈辱又算得了什麼﹐
        將我目前付出的代價與那可能形成的慘烈後果一比﹐那我這代價可就太微不足道
        了﹗」
        
          這時﹐熊道元吶吶的開了口﹕「魁首--你如今的工作﹐習慣麼﹖」
        
          燕鐵衣笑道﹕「勉強還能應付﹐道元﹐你跟了我這些年﹐恐怕尚不知道我竟
        俱有這樣的天才吧﹖以我這點才能﹐充任個小廝還綽有餘裕呢………」
        
          熊道元吸了口氣道﹕「一見魁首這身打扮﹐我﹐我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幾乎
        不敢相信這就是魁首了﹗」
        
          燕鐵衣打趣道﹕「昔為座上客﹐今淪階下囚﹐嗯﹖」
        
          吞了口唾液﹐熊道元道﹕「魁首﹐我真難以想像﹐魁首如何去做那些事﹖這
        ……這實在大過荒唐可笑﹐不可思議﹐我們的魁首居然--居然給人家去端盤拿
        碗﹐掃地抹桌﹐天爺﹗」
        
          燕鐵衣笑道﹕「這沒有什麼﹐我除了你說的這些之外﹐還另加跑腿打雜﹐清
        理馬桶溺器呢﹐但我幹得很稱職﹐做一行就該像一行﹐可是﹗」
        
          熊道元喃喃的道﹕「我的天………」
        
          燕鐵衣道﹕「有時﹐我一面在做些事﹐一面忽生異想--如果有一天我這『
        青龍社』的魁首垮了台﹐倒還不愁找不著差事混碗飯吃哩﹗」
        
          苦笑一下﹐熊道元忙道﹕「魁首快別提了﹐越說﹐我心裡越不是滋味﹐唉…
        ……」
        
          應青戈也嘆口氣﹕「我好像犯了罪一樣--再念及魁首眼前的處境﹐都坐立
        不安﹐食難下嚥--。」
        
          擺擺手﹐燕鐵衣道﹕「好﹐先不談這些了﹐青弋我來此之前﹐交待的各項佈
        置方案可曾依序進行了﹖是否全照我的指示去做的﹖」
        
          又精神一張﹐應青戈朗聲道﹕「完全遵照魁首的諭令分頭齊進﹐依序準備﹐
        現已全都如期就緒--本社總壇業已暗中備戰﹐防守更形嚴密﹐各地分支堂也一
        律化整為零隱伏分散﹐但卻可以在極短的時間迅速召集成軍﹐北地的六個盟幫﹐
        亦已派人前往連繫﹐並得到他們的充諾全力支持『青龍社』﹐同時﹐也透過第三
        者的關係向『紅綢幫』﹐『黑峽派』勸導他們打消與本社為敵的企圖﹐這第三者
        乃是『白楊山』的老當家齊如恨﹐他年高德劭﹐威望甚隆﹐尤其對魁首素來敬仰
        ﹐由他出面斡旋﹐『紅綢幫』及『黑峽派』多少要琢磨琢磨﹗」
        
          燕鐵衣皺眉道﹕「他們可已有了答覆﹖」
        
          應青戈低聲道﹕「正如我們原先預料的幾個可能反應之一--他們均不承認
        ﹐堅決表示絕無與『大森府』串通合謀『青龍社』的行為﹐但不管他們承認與否
        ﹐齊老當家的意思表過﹐話也傳到﹐他們自然也會心中有數了﹗」
        
          點點頭﹐燕鐵衣道﹕「齊老頭子沒有洩底吧﹖」
        
          應青戈道﹕「當然沒有﹐他向對方表示甚至我們尚不知此事﹐他說他所以出
        面勸導疏通的原因是聞得謠言所傳﹐為了武林一脈的和氣﹐千百生靈的延續﹐這
        才主動由面斡旋折衝﹐齊老當家並一再曉以利害得失﹐語多警惕--」
        
          燕鐵衣道﹕「齊老頭子幹得好﹗」
        
          應青戈接著道﹕「除此之外﹐我們已遵囑調集了一支人馬伏候『常德』五里
        左近的『麻石坡』﹐這支人馬全為死士組成﹐由三領主莊空離親自率領﹐另徵調
        了各地分支堂的百名好手加入﹐崔厚德亦在其中﹐成員二百名亦俱為精挑精選驃
        悍勇猛之輩﹐只要魁首諭令一下﹐可在半個時辰之內便驟騎直撲『大森府』﹗」
        
          燕鐵衣道﹕「很好﹐這支人馬是我的錦囊妙計之一﹐不到最後關頭不會用著
        他們﹐但一待用上﹐即乃表示全面血戰的展開了﹗」
        
          應青戈又道﹕「常德縣城西走馬大街的前段﹐新開張了一家香燭店﹐那就是
        我們設在此地的聯絡站﹐魁首有事﹐逕往交待傳諭即可﹐主持其事的弟兄及由嶺
        上直接派遣﹐是我屬下的大頭領洪福泰……」
        
          燕鐵衣頷首道﹕「洪福泰這人穩練精明﹐頭腦清晰﹐選得不錯。」
        
          望了熊道元一眼﹐應青戈道﹕「魁首﹐道元今天來此之後﹐就不跟我回去了
        ﹐他直接轉向『麻石坡』的莊空離報到………」
        
          燕鐵衣沉吟著道﹕「『楚角嶺』上人手夠分配麼﹖」
        
          熊道元搶著道﹕「夠了夠了﹐魁首﹐屠大領主﹐應二領主﹐陰大執法都在山
        上﹐而且那一干『衛山龍』及刑堂執事也未分派出來﹐力量足夠﹐再加上其他盟
        幫支流的協助﹐包管穩如磐石﹐倒是外面的人手較為單薄了些呢--」
        
          笑笑﹐燕鐵衣道﹕「你呀﹐想做什麼便順著說什麼﹐通盤的情勢我莫非還不
        如你瞭解得透澈麼﹖要你來給我闡述﹖」
        
          應青戈道﹕「另外﹐每兩天見面交換一次消息及異變狀況﹐這個責任由熊道
        元來擔當﹐以後我們的情形直接發交到『麻石坡』﹐熊道元再來面稟魁首﹐魁首
        有指示﹐也由他帶回轉交--『楚角嶺』上的傳驛快馬早已備妥了﹗」
        
          燕鐵衣道﹕「我與道元見面地點要每次更換﹐今天在這裡﹐下一次我們就選
        定城外的『天恩廟』吧﹐待在『天恩廟』見過了﹐再另挑第三次的約會處所﹐地
        方經常移換﹐安全性也就相對的增加了………」
        
          應青戈又道﹕「魁首如有緊急指示﹐不及等到與道元見面之日時﹐當請直接
        交待香燭店的洪福泰傳諭過來。」
        
          燕鐵衣道﹕「我曉得。」
        
          舒展了一下雙腿又再盤起﹐應青戈問道﹕「在『大森府』的幾天裡﹐魁首見
        過『中州宰』駱暮寒本人沒有﹖」
        
          燕鐵衣道﹕「遠遠見過一次﹐他好像很忙﹐在家的時間不多﹐每一回來﹐則
        大廳中人進入出更形紊亂﹐『大森府』連前中後三堂堂首加上『府衛』約有二十
        餘名﹐初步觀察﹐其中確有不少身懷絕技的硬角色﹐有兩三個更是神旺氣盈﹐精
        華內蘊﹐顯然更非等閒……駱暮寒身邊經常跟隨的人是三名護衛﹐兩個謀士﹐他
        門下尚有一批清客﹐閒說亦不乏計智突特之輩﹐總之他的根底相當穩紮﹗」
        
          表情凝重﹐應青戈道﹕「魁首可也見到『金剛會』的當家『八臂韋陀』蒲和
        敬了﹖」
        
          搖搖頭﹐燕鐵衣道﹕「蒲和敬我卻尚末見到。」
        
          熊道元插口道﹕「魁首﹐聽說姓駱的有一男一女兩個寶貝﹖」
        
          燕鐵衣道﹕「是的﹐長女駱真真﹐次子駱志昂。」
        
          熊道元笑道﹕「那駱真真﹐據傳還頗俱姿色呢。」
        
          燕鐵衣道﹕「很秀氣﹐駱志昂也挺俊的。」
        
          應青戈問﹕「都會武功﹖」
        
          燕鐵衣一笑道﹕「不但都會武功﹐而且火候頗深﹐你想﹐他老子是什麼人物
        ﹖在這樣的老子調教下﹐他的兒女再差也差不到那裡去﹗」
        
          微微一笑﹐他又道﹕「那駱真真﹐心地不差﹐賦性溫和﹐是個明理通情的好
        女孩﹐但她弟弟駱志昂就未免失之驕縱﹐染有幾分紈衿子弟的習氣了--」
        
          熊道元哼了哼﹐道﹕「這小子是教訓受得少﹗」
        
          燕鐵衣淡淡的道﹕「年輕人﹐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尤其駱暮寒又只有這一
        個兒子--」
        
          應青戈深沉的道﹕「設若真要大火拚了﹐只怕姓駱的就連這一個兒子也保不
        住啦﹗」
        
          若有所思的默默不語﹐燕鐵衣像是在考慮一件什麼事。
        
          半晌--
        
          應青戈道﹕「魁首﹐你可有了腹案--怎去對付他們﹐破滅他們的侵犯野心
        ﹖」
        
          燕鐵衣道﹕「現在尚未肯定。」
        
          輕輕的﹐應青戈道﹕「暗殺如何﹖學『大幻才子』以前的那一套﹖」
        
          一拍手熊道元道﹕「對﹐各個擊破﹐分散殲滅﹗」
        
          燕鐵衣道﹕「這也是我打算運用的手段之一﹗」
        
          應青戈提醒他道﹕「魁首可得小心暗藏著的兵刃呀﹗」
        
          燕鐵衣安詳的道﹕「放心﹐他們不會發現的。」
        
          應青戈笑著道﹕「那位總管事孫雲亭﹐魁首個可以在不落痕跡的情形下加以
        利用﹐他一定知道不少『大森府』的機密內情………」
        
          燕鐵衣道﹕「我怎麼會忽略了這個大好的牽線人﹖我早已開始在這上面下功
        夫了﹐不過﹐孫雲亭人很精猾﹐口風也緊﹐要從他嘴裡套出消息也並不是件太容
        易的事﹐不要操之過急﹐我相信遲早總能有點收獲。」
        
          忽然﹐應青戈問﹕「對了﹐叢兆回來沒有﹖」
        
          燕鐵衣道﹕「還沒回來﹐算時間﹐約莫也就在這一兩天了。」
        
          應青戈感到有點好笑﹗
        
          「他回來一見著魁首﹐不大吃一驚才怪﹗」
        
          燕鐵衣也笑道﹕「這怕免不了--他只知道我們要採取對策應付『大森府』
        ﹐但他卻不會想到我們採取的對策竟然如此﹗」
        
          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應青戈道﹕「叢兆回來之後魁首行起事來就會便利
        多了………」
        
          燕鐵衣頷首道﹕「當然﹐在『大森府』﹐他的力量可要比我來得大﹗」
        
          熊道元嘿嘿笑道﹕「叢兆這傢伙還算有良心﹐知道感恩圖報﹐而心思又還靈
        巧﹐能神鬼不覺的把這件大事透了過來﹐更使半點痕跡不露﹐猶大搖大擺像個人
        王似的在『大森府』吃糧領餉--」
        
          燕鐵衣道﹕「他做這件事也相當冒險了﹐一個弄不好﹐自己的腦袋就先要搬
        家﹐『九同鎮』的客棧裡﹐我都替他捏著把冷汗﹗」
        
          鷹青戈嚴肅的道﹕「魁首﹐此人如此重恩尚羲﹐少不得要重重補報﹗」
        
          點點頭﹐燕鐵衣道﹕「這個當然。」
        
          說到這裡﹐他又告誡熊道元﹕「無論在任何情形之下﹐道元﹐只准我找你﹐
        不准你找我﹐『大森府』你更不得潛近一步﹐否則﹐一旦事敗﹐就前功盡棄了﹐
        你知道其中利害。」
        
          熊道元忙道﹕「魁首放心﹐我謹記著--」
        
          燕鐵衣又道﹕「『大森府』的能耐不比一般二流幫會組合﹐他們的行事效率
        異常驚人﹐千萬疏忽不得﹐就連我也是戰戰兢兢步步小心的﹐你在常德縣城裡﹐
        一舉一動也要加倍謹慎了。」
        
          熊道元連連點頭﹕「是﹐魁首。」
        
          站起身來﹐燕鐵衣道﹕「青弋﹐你還有事麼﹖」
        
          跟著起身﹐應青弋垂手道﹕「沒事了﹐魁首身處虎穴﹐務祈珍重﹗」
        
          燕鐵衣道﹕「謝謝你﹐你也一路順風。」
        
          搶前一步拉開閣樓上的那扇破門﹐熊道元恭敬的道﹕「魁首好走--」
        
          拍拍他厚實的肩膀﹐燕鐵衣一笑道﹕「後天此時﹐『天恩廟』再見。」
        
          青衣小帽的身影下樓而去﹐眨眼間便隱沒在那一層屋脊的陰暗中了。
        
              *          *          *
        
          「大森府今天的氣氛有點與平常不同。」
        
          時辰才一過午﹐近百名一色一式黑衣勁裝的彪形大漢已紛紛在府內外各個通
        路要街佈崗插樁﹐這些人全配有朴刀及弓箭﹐更攜有銀笛鑼鼓等傳警的器具﹐由
        十餘名﹐府衛率領指揮﹐頃刻間﹐整座大森府已置於一片森嚴的戒備之中。
        
          建築得雄偉寬廣的前堂大廳﹐群英堂警衛最是嚴密﹐近百名人手倒有三十餘
        名環守此處﹐將大廳四周團團圍起﹐十名指揮調度的府衛﹐也有五名親伺左右。
        
          當然﹐府裡的一干僕役也有得忙的﹐備茶水﹐擺桌椅﹐清潔場地﹔尤其大廚
        房﹐一早就開始準備起來﹐聽說除了要額外供應二百多外客的晚膳﹐還得到時候
        擺出六桌上好的全席來………。
        
          總管事孫雲亭不但能幹﹐更沉得住氣﹐事前一點跡象不露﹐到了凌晨起身﹐
        立即交待安排﹐有條不紊的另加細思周到﹐只一個上午﹐所有該預備妥的大小工
        作業已完全做好。
        
          燕鐵衣跟著孫雲亭前後打轉﹐東奔西跑﹐由於開始不知是什麼事﹐一邊忙一
        邊就暗裡嘀咕起來﹐但轉不了多久﹐他使遂漸明白「大森府」今天之所以如此緊
        張忙亂是為了什麼了--。
        
          午後﹐有一個十分重要的會議要在這裡召開﹐主持盛會的人﹐就是「大森府
        」的「府宗」「中州宰」駱暮寒﹐要親臨並與會商一些人物﹐俱是南面武林道上
        聲威赫赫的大豪霸主﹐或是幫派之首﹐或是稱尊一方﹐名揚天下的英傑高士﹐常
        德地面有頭有臉的同道也差不多都要來。
        
          經過燕鐵衣謹慎的打聽探詢﹐約略知道了下午要來參加會商的主要人物是「
        金剛會」當家「八臂韋陀」蒲和敬﹐二當家「鐵君子」黃丹﹐「金剛會」的四位
        「大阿哥」﹔此外﹐「千人堂」的堂首「大虎郎將」杜山農﹐二龍頭「紫冠鷹」
        尹超﹐以及五位令主﹐「樸花幫」的幫主「角龍」苟楚懷﹐副幫圭「雪濤刀」符
        翔﹐另率同幫中堂主三人﹐常德地面的「力家教場」總教頭「白髯客」蕭進﹐和
        他手下的六名大教頭﹐除了這些人之外﹐尚有三個頗出燕鐵衣意外的江湖高手出
        現--「丹頂缸」孟皎﹐「烈火金環」曹廣全﹐以及那帶有濃厚傳奇色彩﹐素來
        便神出鬼沒﹐飄忽不定的公孫大娘公孫莫愁﹗
        
          燕鐵衣人在忙著﹐心裡卻盤算如何設法去獲悉這個會議的秘密--他知道駱
        暮寒突然召集會商﹐在這個時候又以這種規模舉行﹐其主要商討內容必然是針對
        侵襲「青龍社」的步驟策略﹐而對燕鐵衣來說﹐其重要性自是無可言喻的﹐他必
        須要得到這場會議的各項結論與方案內情﹗
        
          午膳後﹐他總算空閒下來﹐這時距離那場會議的開始還有個把時辰﹐總管事
        孫雲亭苦了半天﹐二更鼓晌了﹐整座「大森府」刁斗森嚴防衛周密﹐但表面上卻
        十分平靜。
        
          看起來燕鐵衣是一派悠然自得的﹐正如同一個剛剛忙完了輕鬆下來的僕役一
        樣﹐那麼滿足又舒服的坐到管事房簷下的一張竹椅上。
        
          嗯﹐一個以勞力為生的傭工﹐他的一點享受無非也就是工作後的休憩﹐他不
        會再去奢想其他遙遠的事﹐燕鐵衣這時也扮出這個調來﹐只不過他的腦子裡思潮
        起伏﹐意念轉動﹐那種精神上的忙碌情形﹐卻正好與他肉體上的安閒成反比﹐他
        在想如何獲取敵方的議事聚商過程中的秘密。
        
          有人走了過來﹐步履十分輕細﹐燕鐵衣早已聽見﹐但卻裝做懵然不覺之狀。
        
          那人隔著還有好幾步遠﹐一陣幽雅的﹐令人非常起好感的淡淡香味已經飄了
        過來﹐這種香味有點像玉蘭花﹐高而潔﹐絲毫俗氣不帶--燕鐵衣知道誰的身上
        有這種香味--駱真真。
        
          「喂﹐你一個人坐在這裡發什麼呆呀﹖」
        
          那樣輕輕軟軟﹐似喜似嗔的聲音傳來﹐燕鐵衣裝作吃了一驚的模樣猛然站起
        ﹐他急急轉身﹐可不是﹐正對著他只幾步遠﹐一襲乳黃衣裙的駱真真﹐瞧著他在
        抿唇淺笑﹐模樣嬌美無倫。
        
          慌慌忙忙垂手呵腰﹐燕鐵衣惶恐的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是大小
        姐來了﹐請大小姐包涵﹗」
        
          駱真真笑笑道﹕「你這人真怪﹐你也沒做錯什麼事﹐說我包涵什麼﹖一個大
        男人那有像你這樣膽子小的﹖我說得不錯﹐你呀﹐就和一隻小兔子差不多﹗」
        
          燕鐵衣紅著臉﹐期期艾艾的說不出話來。
        
          朝剛才燕鐵衣站起來的竹椅上坐下﹐駱真真偏著臉問﹕「我沒嚇著你吧﹖」
        
          急急搖頭﹐燕鐵衣忙道﹕「沒有﹐沒有………」
        
          駱真真嫣然笑了道﹕「你一個人坐在這裡想什麼呀﹖」
        
          燕鐵衣難為情的道﹕「我……我沒想什麼﹐只是歇會兒﹗」
        
          眼光一轉﹐駱真真道﹕「小郎﹐你天生就不是個慣於撒謊的人﹐何必還想驕
        我﹖你剛才寂坐不動﹐目光盯視在前面某一點上﹐實則卻根本視若不見--這正
        是一個人在深思或考量某一件事的時候所習有的形態﹐你不願告訴我嗎﹖」
        
          燕鐵衣窘迫的道﹕「我……我怕說出來大小姐笑我……」
        
          駱真真揚揚眉尖﹐道﹕「依你看﹐我可是一個喜歡嘲笑別人的人﹖」
        
          搖搖頭﹐燕鐵衣道﹕「不﹐當然不是﹐大小姐一向待人好﹐尤其待我們下人
        更是關懷體諒--」
        
          駱真真高興的道﹕「既是這樣﹐你還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呢﹖或許我可以幫
        助你﹐替你出出主意也不一定﹐小郎﹐我很會動腦筋變花樣﹐你知道不﹖」
        
        梟中雄--第二十四章  心如霧 情在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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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鐵衣的神情有些兒像一個被人看破心事--而這心事卻又極為奢妄--的
        孩子﹐露出一股忸怩靦腆的模樣﹐他囁嚅著道﹕「大小姐--你一定會笑我的…
        ……」
        
          駱真真道﹕「我不會﹐真的﹐小郎﹐你說嘛﹐是不是﹐嗯﹐想娶媳婦了﹖」
        
          急急搖頭﹐燕鐵衣漲紅著臉道﹕「不﹐不是﹐我才不要媳婦哪﹗………」
        
          「噗哧」一笑﹐駱真真道﹕「看你那害臊的樣子﹐比我們女兒家都面嫩﹐就
        是真想媳婦也沒有什麼不對﹐你二十歲啦﹐是時候了………」
        
          燕鐵衣發慌的道﹕「大小姐﹐真的不是嘛﹗」
        
          駱真真雙手托著腮頷﹐笑道﹕「我看你是心口不一吧﹖小郎﹐告訴我﹐你看
        中那家的姑娘﹖你不敢說﹐我替你說去﹐如果有什麼困雜﹐我也幫你設法--」
        
          燕鐵衣忽然嘆了口氣﹐道﹕「大小姐﹐別逼我了﹐我不是想媳婦﹐再說﹐我
        憑什麼去想﹖」
        
          駱真真坐直了身子﹐道﹕「小郎﹐你這就是自暴自棄了﹐你憑什麼又不能想
        ﹖難道說﹐替人家做僕傭的人就不算是人嗎﹖就不該有成家接宗的念頭嗎﹖你今
        天做這個工作雖不能說高尚﹐但是清白﹐賺乾淨錢﹐靠自己勞力吃飯﹐不求人﹐
        不依賴﹐到處可以挺得起腰桿子﹐比起一些靠著祖上蔭庇﹐一無所能的公子哥兒
        來要強得多﹐有見識的女孩子﹐就該挑你而不去選那些渣滓垃圾﹗」
        
          燕鐵衣感動的道﹕「大小姐﹐你太誇獎我了﹐其實﹐我那敢和那些公子少爺
        去比﹖」
        
          駱真真正色道﹕「小郎﹐如果你真是有了喜歡的人﹐我去替你提﹐沒錢﹐我
        給你墊上。」
        
          燕鐵衣懇切的道﹕「多謝大小姐關懷﹐我確實還沒有成家之想﹐更沒有什麼
        喜歡的人﹐我如今歲數尚輕﹐趁這些年正好積蓄些錢﹐存點底子﹐娶親的事﹐以
        後再說﹐反正時間還長遠著呢………」
        
          微微一笑﹐駱真真道﹕「看不出你年歲不大﹐人又老實忠厚﹐想得倒很周全
        ﹐嗯﹐這樣也好--小郎﹐你既不是想娶媳婦﹐剛才發的又是那門子楞﹖」
        
          難為情的笑笑﹐燕鐵衣低聲道﹕「我……我是在盤算﹐半年工錢有六兩銀子
        ﹐外加賞賜約莫有八兩之譜﹐這些錢我以後要託孫大爺替我放出去生息﹐一年下
        來連本加利﹐就算一分三的息錢吧﹐我一年本銀放出去再添上利錢﹐也有近四十
        兩銀子了………那時﹐我要回家一趟﹐給我娘買幾套好衣裳﹐買些她老人家愛吃
        的東西﹐再買兩畝山田﹐然後我再開始積蓄﹐等到我能有十畝地﹐兩頭牛﹐而且
        有能力把現在家裡的草頂泥土房換間磚瓦房的時候﹐我就辭掉差事﹐回家侍奉老
        娘﹐當個莊稼人了………」
        
          津津有味的聽著﹐駱真真的俏麗面龐上漾散著一股讚美的﹐憧憬的光輝﹐好
        像她已經隱隱看到燕鐵衣達成了願望﹐看到他有了幢磚瓦房﹐在他白髮娘親的叮
        嚀下趕著牛隻去耕種那十畝田地了………這些自燕鐵衣口中訴說的遠境﹐在駱真
        真如此豪門巨戶出身的千金小姐來說﹐自是不堪一顧的﹐但是﹐感染了駱真真心
        緒的卻是燕鐵衣那種發自五內的虔誠﹐祈願﹐滿足﹐以及樸實的情操--人有貧
        富高低之分﹐那是表面上的等級﹐但人人都會有他的理想及夢境﹐人人也都有他
        自認為心滿意足的境界和目地的﹐或許其中的份量大有差距﹐可是其能給予憧憬
        者的快樂卻是相同的………
        
          一面說﹐燕鐵衣倒是真覺得自己變成張小郎了。
        
          一面聽﹐駱真真彷彿感到她的意誠也與燕鐵衣的夢境融合了………
        
          很靜靜﹐兩人都沒再開口。
        
          長長透了口氣﹐駱真真感動的道﹕「小郎﹐你真是個好孩子。」
        
          燕鐵衣羞澀的道﹕「那裡﹐我這是窮打算﹐大小姐一定覺得好笑………」
        
          駱真真嚴肅的道﹕「不﹐我不但不覺得可笑﹐我更體會了其中的莊嚴性﹐這
        是一個人的希望和理想﹐並非空幻的夢境﹐只要腳踏實地的去努力﹐絕對可以成
        功﹐小郎﹐像你這樣有為而行﹐活得方才有意義﹐人生若無目標﹐就算長命百歲
        ﹐也未免茫然不解走了這趟陽關道所為何來………」
        
          深深注視燕鐵衣﹐她又道﹕「你來我家﹐才只五六天的功夫﹐五六天是一個
        短暫的日子﹐在人一生裡﹐可屬一瞬間的片段﹐但是﹐無可否認的﹐有些人終其
        一生﹐朝夕相處也不能瞭解一個人﹐有的﹐卻能在極為短暫的時日裡便深切融透
        進對方的靈魂中﹐把一個極度陌生的人像追躡過幾十年的光陰一樣變得這麼熟稔
        ﹐知己。小郎﹐我對你﹐便非常非常有這樣的感覺…………」
        
          燕鐵衣內心裡有些驚異於駱真真感觸之深刻與靈性反應之強烈﹐但他表面上
        卻裝做懵然不解的道﹕「大小姐……我恨慚愧﹐我不太懂你說的話………」
        
          溫柔的一笑﹐駱真真道﹕「以後﹐慢慢你再長大的時候就會懂了﹐我比你年
        長兩三歲﹐小郎﹐一個女人若比一個男人年長﹐她所能體會的事或物就不能與實
        際超過的歲月來做對比了﹐女人家﹐總是成熟得更快些………」
        
          燕鐵衣吶吶的道﹕「我只知道大小姐對我很好﹐不把我當下人看﹐好像……
        …我真是大小姐的弟弟一樣………」
        
          駱真真柔和的道﹕「是的﹐你第一天來﹐我就很奇怪的對你產生一種好感-
        -不﹐不僅是好感而已﹐那是一種親切﹐瞭解﹐和憐惜的揉合﹐或許你有一股與
        眾不同的氣質﹐有一股說不出的靈性吧﹐總之﹐你和他們是絕對迥異的﹐我立即
        就有了這樣的反應﹐好像我對你已經很熟悉了一樣﹐小郎﹐你自己不覺得你有某
        一類特殊的﹐卻自然流露於無形的韻息﹖這種韻息極難用言語去解釋﹐反正﹐你
        就是與眾不同﹐這不是可以扮出來﹐裝出來﹐甚至學出來的………」
        
          憨然一笑﹐燕鐵衣傻乎乎的道﹕「大小姐﹐我只是一個下人﹐那有什麼……
        …什麼『氣質』『靈性』﹖什麼特殊的韻息﹖大小姐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
        
          忽然﹐駱真真道﹕「小郎﹐這幾天來﹐有時候我看見你﹐會突然覺得你不是
        你﹐你是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決不是你的人﹗」
        
          呆了呆﹐燕鐵衣忙道﹕「我﹐我不明白………」
        
          駱真真搖搖頭﹐道﹕「連我也不明白………」
        
          心腔子收縮了幾下﹐燕鐵衣暗裡流了一身冷汗﹐他趕緊又扮一付天真未泯的
        模樣﹐咧嘴笑道﹕「家裡的老人說﹐人看人順眼順心﹐多少也得有緣份﹐大小姐
        對我這麼體諒﹐約莫也就是『緣份』吧﹖」
        
          笑了﹐駱真真道﹕「嗯﹐也可能有道理………」
        
          燕鐵衣趁機引到另一個他早想引過去的問題上道﹕「大小姐﹐下午可有得忙
        囉﹐你怎麼不在房中歇晌﹐反倒有精神跑來外面走動﹖這會兒﹐大家都在午睡…
        ……」
        
          哼了哼﹐駱真真道﹕「那是爹的事﹐我才不管呢﹗」
        
          燕鐵衣道﹕「孫大爺說﹐老爺下午要同好多什麼江湖上的大人物會商要事﹐
        等一下有很多貴客要來我們府裡呢………」
        
          駱真真興味索然的道﹕「還不是那些人﹐看著都膩了。」
        
          燕鐵衣小心的道﹕「大小姐好像很煩似的﹖他們那些大人物到我們府裡來又
        是與老爺會商些什麼事呢﹗好緊張呢﹐到處都排上崗哨﹐按下守衛……」
        
          輕嘆一聲﹐駱真真道﹕「他們與爹要談的事﹐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明白﹐我大
        略曉得一點﹐亦不太清楚﹐總不外是些干戈之爭吧﹗」
        
          故意做出些驚悸的樣子﹐燕鐵衣道﹕「干戈之爭﹖這﹐這不就是要打仗﹐要
        拚殺的意思﹖」
        
          點點頭﹐駱真真道﹕「不錯﹐是這個意思。」
        
          吸了口涼氣﹐燕鐵衣吶吶的道﹐「那﹐豈不要死人﹖」
        
          駱真真道﹕「多半免不了。」
        
          抖了抖﹐燕鐵衣恐懼的道﹕「太可怕了﹐我生平不敢看死人﹐記得有一年﹐
        我八歲﹐村頭桃林裡吊死了一個外鄉人﹐眼睛突瞪﹐舌頭吊出好長﹐舌尖上還滴
        著血水﹐一張臉全漲成烏紫色﹐皮肉都腫裂了淌黃水--」
        
          擺擺手﹐駱真真噁心的道﹕「好了﹐別再說了﹐我都要吐啦………」
        
          燕鐵衣又繞著彎子道﹕「大小姐﹐他們又為什麼要去拚鬥﹐去殺人呢﹖」
        
          駱真真不耐煩的道﹕「還不是為了權勢﹐為了利益﹐為了求取更大更多的好
        處--」
        
          燕鐵衣道﹕「我不明白………」
        
          沉默了一下﹐駱真真道﹕「不明白最好﹐明白了這些﹐你就不會只以薄田十
        畝﹐耕牛兩頭而滿足了﹗」
        
          燕鐵衣怯怯的道﹕「會這樣嗎﹖」
        
          駱真真道﹕「當然﹐人到了慾望不易滿足的時候﹐奢求更大﹐煩惱災難也就
        會相應而生﹗」
        
          眨著眼﹐燕鐵衣道﹕「大小姐﹐恕我大膽﹐你好像不大……不大贊成老爺這
        樣做﹖」
        
          駱真真坦然道﹕「我是不贊成﹐娘也不贊成﹐但有什麼用﹖爹大半輩子都是
        這個脾氣﹐只要他決定要做的事﹐誰勸阻他也沒有用﹐何況﹐爹身邊更有那麼多
        奇才謀士給他出主意﹐百般慫恿--。」
        
          燕鐵衣一下子又轉回老題目上道﹕「但是﹐到底是什麼事呢﹖」
        
          唇角一撇﹐駱真員道﹕「大概今天他們要商議的是如何進一步對付那邊吧﹐
        聽說情勢有些不妙﹐人家那邊也好像得到風聲有了準備了﹐你不知道﹐爹要對付
        的那邊也不是簡單的﹐他們是北方最有力量也最強悍的一個江湖組合﹐人多勢壯
        ﹐底子絕不比我們差﹐而且﹐他們那邊的頭子據傳在武林中是最負名望也最是厲
        害的人物﹐年紀不大﹐三十左右﹐一身本領卻登峰造極﹐超凡入聖了﹗」
        
          伸伸舌頭﹐燕鐵衣像不服氣他自己﹕「會有這麼兇﹗」
        
          駱真真道﹕「半點不假﹐那人使雙劍﹐一長一短﹐長劍『太阿』﹐短劍『照
        日』﹐出手如電﹐凌厲無匹﹐這麼些年來﹐單挑獨鬥﹐就沒聽講能勝過他的﹗」
        
          燕鐵衣明知故問﹕「你見過那人麼﹖大小姐。」
        
          搖搖頭﹐駱真真道﹕「沒有見過﹐據一般傳言﹐說他很年輕﹐長像十分秀氣
        ﹐外表斯斯文文﹐老老實實的﹐說話也挺柔細﹐絲毫沒有一般武夫的粗暴習性﹐
        不認識他的人﹐會把他當個生嫩的窮書生看………」
        
          「哦」了一聲﹐燕鐵衣道﹕「真像這個樣子﹖倒是和他的威名不相符合……
        …」
        
          駱真真正色道﹕「小郎﹐你錯了﹐人家這一叫高人﹐這才稱得起是奇士﹐深
        藏不露﹐虛懷若谷﹐叫人摸不清深淺底細﹐那似時下一些半調子武夫﹖沒有幾下
        把式﹐卻囂張狂妄待上了天﹐自以為獨尊四海了﹐其實卻不值識者一笑﹐以人家
        的修養比那些人的幼稚﹐高低之間﹐一眼分明﹗」
        
          燕鐵衣道﹕「大小姐﹐你似乎對那人頗有好感﹖」
        
          駱真真淡淡一笑﹕「對燕鐵衣﹖好感當然談不上﹐我是就事論事﹐該怎麼是
        怎麼﹐但我卻不會忘記他將是我爹的敵人﹗」
        
          燕鐵衣故作不解之狀﹐道﹕「那人名字叫燕鐵衣。」
        
          警愓了什麼﹐駱真真低聲道﹕「小郎﹐這件事你聽過就算﹐不准向比何人提
        起﹐因為直到目前為止﹐這仍然是樁機密﹐一旦洩漏出去﹐不但你要倒霉﹐連我
        也要遭累﹐知道嗎﹖」
        
          連連點頭﹐燕鐵衣道﹕「大小姐放心﹐我絕不會和任何人說--」
        
          「嗯」了一聲﹐駱真真道﹕「本來﹐這次聚會不是今天召開的﹐因為臨時情
        況有了變化﹐爹爹才著了急匆忙傳諭提前聚會﹐前天晚上﹐耿清與叢兆他們自北
        邊回來﹐帶回來的消息不大好………」
        
          燕鐵衣心裡一怔﹐他沒想到叢兆他們已經回來了﹐顯然﹐他們是隱著形跡秘
        密回來的﹐而且一定是與駱暮寒日夕相聚磋商對策﹐甚少出門﹐所以他才沒有見
        到﹐而「大森府」的範圍又實在不少﹐除非存心去找某一個人﹐偶然遇上卻也不
        甚容易。
        
          如果叢兆今天參加與會﹐他就不必冒險進去竊聽了﹐叢兆若不參加﹐為了爭
        取時效﹐他恐怕還得自己設法試試--今天對方會商的詳細內容﹐他必須要在晚
        間和熊道元見面時傳送出去﹐以便自己那邊盡早防範準備。
        
          他想再從駱真真﹐口中套出點消息來。
        
          這時﹐駱真真又憂慮的道﹕「聽爹說﹐燕鐵衣那邊好像已經有了準備﹐風聲
        相當緊﹐對方的形勢顯然有著劍拔弩張的意義……『白楊山』的齊如恨也出面向
        我們欲待聯合的兩個北地幫派拿了言語--實則等於變相的警告﹐現在那兩個幫
        派態度上已開始猶豫了﹐一般的情形發展﹐並不如我們原預料的那樣好﹗」
        
          燕鐵衣脫口道﹕「大小姐何不勸阻老爺這項行動﹖」
        
          幽幽一嘆﹐駱真真道﹕「我已經說過了﹐爺的個性倔強無比﹐他肯聽誰的﹖
        就算形勢不利﹐他也會硬幹下去﹐不達目的誓不休﹐我們做兒女的那裡插得上嘴
        ﹖」
        
          燕鐵衣低聲道﹕「再請夫人勸﹐或許--」
        
          駱真真道﹕「此事已成定局﹐娘一樣發生不了作用--小郎﹐你沒和我爹接
        近過﹐他是那種意志如鋼﹐百折不撓的人﹐他主觀強﹐毅力堅韌得可怕………」
        
          燕鐵衣道﹕「那麼﹐該怎麼辦呢﹖」
        
          駱真真悒鬱的道﹕「只好任其發展下去了﹐還能有什麼法子﹖好在如今及方
        尚未正式交刀﹐勝負之分仍未可斷言﹐江湖上的明爭暗鬥﹐形勢的變化是難以預
        料的﹐好好壞壞﹐朝夕轉變﹐現在的情況也並不就是絕對的表現﹐說不定還會另
        有改易--」
        
          振作了一下﹐她又強笑道﹕「再說﹐燕鐵衣與他的『青龍社』不錯是很厲害
        ﹐很兇悍﹐但是﹐我們『大森府』卻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是武林中的末流角色﹐
        我們同樣也有我們的基礎和實力﹐如今情勢的變化﹐只是和我們最初的判斷稍有
        出入﹐尚不致影響到根本大計﹐如果再加以慎密策劃﹐小心從事﹐未來的勝利仍
        可預期--」
        
          心裡嘆了口氣﹐燕鐵衣喃喃的道﹕「當然……當然………」
        
          駱真真眉兒微顰的道﹕「小郎﹐你怎麼好像沒有精神的樣子﹖」
        
          燕鐵衣苦笑道﹕「想到要打仗﹐要拚鬥﹐要死人﹐我的心全涼下半截兒了﹐
        那裡還打得起精神來﹖另外﹐我也怕因為這一打﹐影響到我的差事………」
        
          駱真真沒好氣的道﹕「又不是叫你去衝鋒陷陣﹐你有什麼好顧忌的﹗除非我
        們『大森府』叫對方掀了底﹐也絕不會牽涉到你的差事問題﹐真是膽小如鼠﹗」
        
          燕鐵衣委屈的道﹕「我沒見過那種血淋淋的場面嘛﹐我更不愛去殺人﹐我不
        喜歡這些暴戾殘酷的事情﹐我只注重我的差事﹐打仗混不了飯吃﹐作作事才有糧
        嚼﹐這﹐也不算是膽小如鼠………」
        
          又好氣又好笑的頓頓腳﹐駱真真道﹕「說你一句﹐看你有多少道理來撞我﹖
        」
        
          燕鐵衣玩弄著自己的手指頭﹐小聲道﹕「我不敢撞大小姐﹐我我只是說我心
        中想說的話……」
        
          窒了窒﹐駱真真不禁笑了﹕「你呀﹐別看人長得夾生﹐又面嫩怕羞﹐說出些
        話來有時卻頂得聽話的人啼笑皆非﹐半天答不上一個字來………」
        
          燕鐵衣忙道﹕「我不是有意﹐大小姐﹐尤其對你不敢--」
        
          駱真真眼波一轉﹐笑道﹕「算了﹐我也不會記著………」
        
          謹慎的﹐燕鐵衣問道﹕「時間不早了﹐大小姐﹐老爺不會找你吧﹖」
        
          一瞪眼﹐駱真真道﹕「爹找我幹嘛﹖他今天有得忙的--怎麼﹖你不喜歡我
        在這裡﹖」
        
          急急搖頭﹐燕鐵衣惶恐的道﹕「不﹐不﹐我那會有半點這種想法﹖我最希望
        和大小姐說話﹐大小姐可以教我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事物﹐我巴不得天天和大小姐
        處在一起………」
        
          臉兒驀然奇異的一熱﹐駱真真情不自禁的衝口道﹕「真的﹖」
        
          呆了呆﹐燕鐵衣慌張的道﹕「我……我的意思是說﹐很願意大小姐經常來教
        導我﹐指點我………」
        
          沉默了一會﹐駱真真的聲音有些奇怪﹕「小郎﹐你家裡有些什麼人﹖」
        
          燕鐵衣納悶的道﹕「一位老娘親﹐再有個哥哥﹐就是這樣﹐因為我在家裡是
        么兒﹖所以大家都叫我小郎………」
        
          駱真真輕輕的道﹕「你哥哥多大了﹖娶親沒有﹖」
        
          燕鐵衣慢吞吞的道﹕「我哥大我五歲﹐今年二十五了﹐澴沒娶親﹐因為……
        因為我哥哥天生有點遲鈍﹐人比較痴呆﹐除了下力的事別的全幹不了﹐要娶媳婦
        ﹐難……」
        
          「哦」了一聲﹐垂下目光﹐駱真真道﹕「你哥哥若不先娶親﹐你做弟弟的不
        就苦了﹖」
        
          燕鐵衣怔怔的問﹕「我有什麼苦的呢﹖」
        
          「噗哧」一笑﹐駱真真道﹕「兄長末娶﹐兄弟就不能僭越先成親呀﹐你家鄉
        沒這個規矩﹖」
        
          燕鐵衣也笑了﹕「我一時沒想到這上面去﹐其實也沒什麼﹐我年紀還不大嘛
        ﹐再等個三五年也沒關係﹐何況﹐我本人也不急……就算真到了我該娶媳婦的時
        候我哥還沒娶﹐家鄉的尊長族親也會答應我先成親的﹐因為我哥哥的情形與一般
        不同﹐我娘也得有人侍奉﹐這一點﹐鄉裡的老輩尊長都還通情達理………」
        
          下意識的﹐駱真真居然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她連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突然冒
        出了這麼句話﹕「這就好了……」
        
          迷惘的﹐燕鐵衣道﹕「大小姐是說﹖」
        
          猛然一驚﹐駱真真立即發覺自己說的話有了語病﹐她心兒驟跳﹐全身燥熱﹐
        趕忙板起面孔﹐一本正經的掩飾著道﹕「傻子﹐我的意思是說﹐這就不至於耽擱
        你自己的青春年華了﹐這個意思你還聽不出來﹖真是迷糊﹗」
        
          連連點頭﹐燕鐵衣道﹕「我懂﹐我懂。」
        
          駱真真有些兒怔忡的望著前面樹枝上的一片葉子﹐目光是矇矓又茫然的﹐她
        在問她自已﹐方才是怎麼回事﹖她確實存有一種什麼樣的企望﹐蘊育著一種什麼
        樣的情感﹖對這名純潔的﹐篤實的﹐忠厚又稚真的「小男人」﹐那只是一名小廝
        ﹐一個傭工﹐一個僕役而已﹐僅只來到這裡五六天﹐也只認識了五六天﹐這麼短
        促的時間﹐這樣一個身份的男人﹐她真會對他發生某一類情感的傾向﹖這未免有
        點不倫不類﹐有點匪夷所思﹐怎麼陪襯得起來﹐比較得起來呢﹖這是可笑的﹐難
        以令人置信的﹐不﹐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但﹐老天﹐真的不可能麼﹖
        
          「大小姐……大小姐……」
        
          像來自雲霧裡﹐來自遙遠的天外﹐燕鐵衣的聲音迷迷矇矇的響在駱真真耳邊
        ﹐悚然打了個冷顫﹐駱真真如夢初醒﹐頓時面紅耳赤﹐頭也抬不起來--。
        
          身邊燕鐵衣驚疑的道﹕「大小姐﹐你怎麼啦﹖忽然悶不哼聲﹐坐在那裡就像
        中了邪一樣﹐一雙眼直楞楞的往前看定一點不動--你沒什麼不舒服吧﹖」
        
          駱真真哭笑不得的道﹕「不要瞎說﹐我好端端﹐那有什麼不舒服來﹖」
        
          撫著心口﹐燕鐵衣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眉開眼笑的﹐他又若有所悟的道﹕「我知道了--大小姐﹐剛才你一定是在
        想心事………」
        
          駱真真窘迫的道﹕「亂講﹐我那裡在想心事﹗」
        
          拍著手﹐燕鐵衣道﹕「這是大小姐自己說的--只要一個人靜著不動﹐眼睛
        定視一點﹐卻又茫茫然視同不見的時候﹐那這人﹐一定是在想著心事了﹐大小姐
        剛才便是這個樣子﹐我猜對了﹐大小姐是在想心事………」
        
          駱真真意道﹕「別嚷﹐嚷著﹐你全和個小孩子似的﹐又皮又鬧﹐一點大人味
        也沒有﹗」
        
          燕鐵衣偏著頭﹐笑得好天真可愛﹕「我猜對了﹐是不是﹖」
        
          咬咬唇﹐駱真真無可奈何的道﹕「好了好了﹐不准再提這件事﹗」
        
          這一剎間﹐駱真真的形態在佯嗔中滲雜著羞澀﹐表現著下意識的微妙的柔順
        ﹐那麼嫵媚﹐那麼嬌美﹐又那麼可人﹐她是個成熟的女人﹐尤其是在心理的反應
        與情感的境界上﹐更顯示出芬芳如蜜的氣韻。
        
          燕鐵衣看得不禁有些發怔。
        
          美麗的花朵﹐精緻的繡刺﹐雅巧的珍玩﹐晶瑩的珠寶﹐都是「美」的象徵﹐
        俏艷的女人亦然﹐不存心要佔有這些的人﹐卻也免不了欣賞的慾望。
        
          駱真真羞紅了臉﹐輕輕的斥責﹕「看什麼﹖」
        
          急忙收回目光﹐燕鐵衣有些失措﹕「沒有……沒有什麼………」
        
          駱真真的肌膚原本白細如玉﹐柔嫩似脂﹐這一來﹐在染上了那抹朱酡之後﹐
        越現得嬌艷欲滴﹐宛如三月裡燦霞般的桃花﹐美極了。
        
          聲音細若蚊蚋﹐她道﹕「你呀………人小鬼大………」
        
          燕鐵衣咧嘴傻笑﹐裝做聽不懂駱真真言語裡蘊著的真正含意。
        
          駱真真也沉默著。
        
          當然﹐燕鐵衣感受到了這位「大森府」﹐「府宗」的千金小姐對他有點兒微
        妙的好感﹐但「微妙」到了何種程度他不能預測﹐同時﹐他也不想去預測﹐這件
        事﹐確實有些﹐不可思議﹐在他目前的情形來說﹐發展到了這樣的傾向﹐總是不
        太合適的。
        
          站起身來﹐駱真真輕聲道﹕「我真的要回去了﹐他們大概也要開始議事啦…
        ……」
        
          燕鐵衣心想﹕我並沒有權限制你回不回去呀﹐你愛到那兒就到那兒﹐根本不
        用以這樣帶著徵詢意味的語氣來說話。
        
        梟中雄--第二十五章  惡公子 惱充怒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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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燕鐵衣垂手站著﹐並讓開一邊。
        
          駱真真眼睛一挑﹐有些惱怒的道﹕「你怎麼不說話﹖」
        
          燕鐵衣不解的道﹕「說話﹖大小姐﹐我﹐我說什麼話呢﹖」
        
          駱真真道﹕「你不會說--大小姐﹐再坐會兒吧﹖」
        
          吃了一驚﹐燕鐵衣忙道﹕「那是友儕輩講的話呀﹐大小姐﹐我怎敢如此放肆
        ﹖你是主子﹐我是下人﹐你要到那裡去﹐我怎開得了口來留你呢﹖」
        
          駱真真嗔道﹕「你還是不像你嘴裡說的那樣喜歡和我聊天﹐否則﹐你就會情
        不自禁的衝口留我了﹐哼﹐我說你說得不錯﹐心口不一﹗」
        
          燕鐵衣趕緊打拱作揖的道﹕「大小姐﹐我絕對沒有一點口心是非的地方﹐我
        可以向大小姐發誓﹐我--」
        
          哈哈笑了﹐駱真真道﹕「得啦﹐看你急成那樣子﹐倒底還嫩﹐一句話就激得
        你恨不能把心都掏出來給我看了﹗」
        
          燕鐵衣連連點頭﹕「可不是嘛﹐大小姐﹗」
        
          兩個人一說完話﹐立即都覺出了話裡的含意似是明顯的在影射著什麼﹐駱真
        真首先又怔住了﹐燕鐵衣這一次無法裝傻﹐只好訕訕的低下頭去。
        
          駱真真驚疑的自問--今天自己是怎麼啦﹖像是著了什麼迷一樣﹖老是一開
        口就不知下覺露了底﹖
        
          燕鐵衣卻一個勁警告自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可別弄到把自己拖下了水
        ﹐那就大大的有得瞧了﹗
        
          摔頭﹐駱真真像要逃避什麼似的道﹕「我走了……」
        
          忽然﹐燕鐵衣在飄浮的感觸中記起他還有件重要心事忘了問﹐也顧不得什麼
        技巧了﹐他急急的道﹕「大小姐--」
        
          猛的站住﹐駱真真迅速回身﹐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你--﹖」
        
          燕鐵衣楞楞的道﹕「待會大廳裡議事﹐除了老爺主持之外﹐府裡還有些什麼
        人參加呀﹖」
        
          想不到燕鐵衣叫住自己卻是問的這個題目﹐駱真真像是被人澆了一頭冷水﹐
        心兒猛沉﹐臉上的表情也就變得懊惱了………
        
          「不關你的事﹐你問這個做什麼﹖」
        
          燕鐵衣趕緊陪笑道﹕「我﹐我也不想問這件事﹗」
        
          怔了怔﹐駱真真疑惑的道﹕「明明你問了﹐又說不想問﹐你是什麼意思﹖」
        
          訕訕的搓著一雙手﹐燕鐵衣靦腆的道﹕「我是『急中生智』嘛﹗………要找
        句話來留住你﹐我不敢明著表示﹐只有……胡亂發個問題使你站住﹐藉此達到心
        裡所想的目的………」
        
          春風溶雪也沒有這等的快法﹐駱真真的面容上當時解凍﹐換上的是一臉嫵媚
        的笑意﹐她伸出纖纖玉指虛虛點了點燕鐵衣﹕「人小鬼大不是﹖我早就說過了﹐
        小郎﹐你好精刁﹗」
        
          往回走了幾步﹐她風情萬千的輕撫著鬢髮結﹐笑道﹕「說真的﹐小郎﹐我得
        要回後院了﹐娘會找我﹐以後有的是時間﹐夠得我們聊了﹐府裡今天是比較緊張
        ﹐議事在我們這裡召開﹐總得防著點別出紕漏﹐雖然外面四周派上了十名『府街
        』調度﹐廳裡也有七名『府街』專司武備﹐但大家仍須提高警覺﹐你沒事少朝那
        邊湊﹐以免他們發生誤會………」
        
          燕鐵衣笑道﹕「我曉得﹐孫大爺已經特別交待過了﹗」
        
          由駱真真的話裡﹐業已透露出大約的情況來……「大森府」與會的人物除了
        「府宗」駱暮寒之外﹐只有前、中、後三堂的「堂首」參加﹐十七名「府衛」只
        是擔負警戒之責﹐換句話說﹐「小無影」叢兆也沒有參加會議了……﹗
        
          燕鐵衣微微有些失望﹐叢兆既未與會﹐就未必能盡意中商討的機密﹐事後再
        叫他去刺探﹐非但容易啟人疑竇﹐更難以搜羅俱全﹐尤其是﹐時效上太不經濟﹐
        看情形﹐非得他自己冒險出馬不可了﹗
        
          議事不久就要開始﹐如果他要潛入竊聽﹐此刻就該準備了﹐早先﹐當他概略
        探悉府外有些什麼人物要來聚議的時候﹐也隱約曉得了「大森府」與會的可能是
        那些人﹐但他那時不知道叢兆等人業已回來﹐以叢兆此行的任務來說﹐一旦趕到
        ﹐就極有可能參加會議﹐如今﹐既由駱真真口中證明連叢兆也不能參加﹐可見這
        場聚議的機密性與嚴重性﹐燕鐵衣求實了這一點﹐心裡焦急﹐希望駱真真不再拖
        延﹐這會就離開--。
        
          真是天從人願﹐駱真真笑道﹕「小郎﹐晚上我再叫你替我出去買些東西﹐回
        來後順便到巧亭坐坐﹗
        
          燕鐵衣忙道﹕「是﹐等客人席散了﹐我過來聽差遣。」
        
          剛要移步的駱真真﹐才只轉過半邊身子﹐目光朝來路一瞥﹐卻迅速變了顏色
        --表情那麼快就冷漠下來。
        
          燕鐵衣耳中也聽到了急促的腳步音﹐他回頭望向那條通到後院的小路上﹐嗯
        ﹐看見了兩個人正匆匆往這邊走來﹐前行的是駱真真的貼身丫環小翠﹐站在小翠
        身後的﹐卻是個身材修長﹐一表堂堂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作書生打扮﹐一襲天青夾綢袍子﹐襟領處洒繡著黑色松紋固﹐滿頭
        豐潤的黑髮高梳束以綢結﹐寬額隆準﹐目若朗星﹐唇紅齒白之外膚如白玉﹐的確
        是個英挺瀟灑的人物﹗
        
          但是﹐不知為什麼﹐駱真真似是對來人沒有好感﹐才一看見﹐神色業已不善
        。
        
          小翠也發現了站在前面的駱真真﹐她興奮的﹐氣噓噓的歡叫﹕「在這裡﹐小
        姐在這裡﹐可叫我們找著啦﹐章公子﹐那不是小姐嗎﹖這一下你不用急著到處亂
        轉了﹗」
        
          被稱為章公子的俊逸書生立時喜上眉梢﹐他腳步加快﹐就像飄在空氣上似的
        履不沾塵﹐眨眼回到了面前﹗
        
          駱真真冷冷的站在原地﹐不言不動。
        
          長長一揖﹐那章公子大笑道﹕「真妹﹐你害我找得好苦啊﹗」
        
          哼了哼﹐駱真真道﹕「鬼叫你來找了﹐無聊﹗」
        
          章公子面不改色的道﹕「別才見面就給我釘子碰呀﹐三個多月未睹玉顏﹐可
        真令我寢食難安﹐朝思暮想﹐剛一進門﹐我就和爹分開直到後院來了﹐乾娘說你
        出來散心好一會啦﹐害得我拉著小翠到處找﹐幾乎把『大森府』都踏遍了………
        」
        
          小翠也在一邊道﹕「可不是﹐小姐﹐把章公子急得什麼似是的﹗」
        
          臉一沉﹐駱真真道﹕「妳少開口﹗」
        
          伸伸舌頭﹐小翠往後退了一步﹐果然不說了。
        
          那位章公子卻視若無睹﹐耳如未聞﹐笑語自若﹕「本來呢﹐今天的聚會我來
        不來全不關緊﹐只要事後與乾爹一談就全明白了﹐因而早些時也通知了乾爹說不
        來湊熱鬧啦﹐是我磨著爹要來的﹐先時一進門﹐乾爹還頗出意外呢………真妺﹐
        你知道我可都是為了你才老遠巴巴趕來的呀﹐上次一別﹐又有三個多月了﹐這三
        個多月的日子可真叫人難挨﹗」
        
          駱真真譏誚的道﹕「你也照挨過來了﹐反而氣色更好﹐人也像長胖些了﹗」
        
          章公子不以為忤﹐打蛇隨棍上﹕「當真﹖那也全是因為要與你見面之故﹐人
        逢喜事精神爽呀﹐哈哈哈﹗……」
        
          駱真真冷笑道﹕「見你個大頭鬼了﹗」
        
          章公子旁若無人﹐滔滔不絕的道﹕「喝﹐府裡的『群英堂』今天可擺設得好
        堂皇﹐好華麗﹐裡裡外外﹐全擠滿了人﹐不要說四面的崗哨守衛了﹐光是那些與
        會的大頭兒們帶來的扈從﹐跟隨﹐護衛就有兩三百人﹐亂哄哄的好不熱鬧﹐我看
        見前堂管事白老頭子正在滿頭大汗的忙著招呼﹐我們的總管孫大爺約莫又是愉空
        養精神去了﹗」
        
          一邊的燕鐵衣解釋道﹕「孫大爺張羅了一上午﹐累得慌﹐正在歇息﹗」
        
          突然語音一停﹐章公子以一種極端不屑的眼光掃了掃燕鐵衣﹐頭抬得高高的
        ﹐也不知是在對誰說話﹕「大膽狗奴才﹐是那一個王八蛋教你的規矩--隨隨便
        便插嘴攔話﹖你不知道這裡沒有你開口的餘地麼﹖」
        
          燕鐵衣臉色立白﹐他嘴唇抖了抖﹐默默垂首無語﹗……
        
          正眼也不看過去﹐章公子厲聲道﹕「滾下去﹗」
        
          燕鐵衣低看頭﹐紋著手﹐委委屈屈的道﹕「是﹐章公子…………」
        
          冷冷的﹐駱真真道﹕「小郎﹐你給我留在這裡。」
        
          章公子忙道﹕「真妹﹐我們多日不見﹐有好些話要談﹐這個奴才刁滑奸狡﹐
        多嘴多舌﹐一點規矩不懂﹐你叫他留在這裡惹什麼厭﹖我看還是叫他--」
        
          駱真真漠然道﹕「這孩子姓張﹐叫小郎﹐是個非常純潔、忠厚又稚真的青年
        ﹐他剛來府裡沒多久﹐有眼不識泰山﹐頂撞了你『大地十劍』中坐第三把交椅的
        章老太爺的貴公子『星菱劍』章凡﹐還請章公子看在我這沒有教養的主人份上賜
        予恕宥。」
        
          尷尬的直打哈哈﹐章凡道﹕「言重了﹐言重了﹐真妹﹐我罵的是他﹐可不是
        你呀﹐再怎麼說﹐我也捨不得斥責你一句話﹐一個字……」
        
          駱真真寒著臉道﹕「你可以試試﹖」
        
          章凡涎著臉笑﹕「我那敢呀﹖好妺妺。」
        
          駱真真怒道﹕「章公子﹐請你少在這裡把肉麻當有趣﹗」
        
          章凡忍耐著道﹕「何必這樣嘛﹐真妹﹐當著下人面前﹐你多少也得給我留幾
        分顏面﹗」
        
          冷笑一聲﹐駱真真道﹕「你也還要顏面﹖我以為你早把臉換成鐵鑄的了﹗」
        
          神色微變﹐章凡道﹕「數月不見﹐我老遠跑來看你﹐你就拿這種態度對待我
        ﹖」
        
          駱真真尖銳的道﹕「你要我用什麼態度來對待你才滿意﹖和你一樣肉麻﹐一
        樣噁心﹖我也並不稀罕你這份令人難以承受的『盛情』﹗」
        
          章凡雙目中像突然冒出火焰﹐他重重的道﹕「你說話要斟酌﹐我對你業已是
        格外容忍的了﹗」
        
          凜然一笑﹐駱真真強硬的道﹕「章大公子﹐你真嚇我了﹐你就不容忍又能把
        我怎麼樣﹖或許有人含糊你『星菱劍』章凡﹐你也可以試試我怕不怕﹖」
        
          章凡呼吸急促﹐臉已鐵青﹐他咬牙道﹕「你以為我不敢﹖」
        
          上前一步﹐駱真真冷沉的道﹕「諒你不敢--章大公子﹐『大森府』可不是
        這麼容易任人撒野之處﹐只要你稍一越規﹐我就叫你來得去不得﹗」
        
          章凡氣得幾乎把牙磨碎﹕「你你﹗……這是說的些什麼話﹖我可以教訓你﹐
        因為我是你的義兄﹐這是宗法﹐這是傳規﹐你……你竟把我當做外人﹐當做仇家
        來看了﹖你叫我來得去不得﹖好﹐好﹐我就去不得﹐我倒要看看﹐是乾爹還是乾
        娘要宰了我﹗您簡直是豈有此理﹐欺人太甚﹐你有本事就叫人來收拾我吧﹗」
        
          駱真真冷森的道﹕「這是我們的事﹐你不要扯到我父母頭上﹗」
        
          章凡大叫﹕「我就要讓乾爹乾娘出來評理﹐你簡直是目無兄長﹐你想造反了
        ﹖」
        
          驚慌無已的小翠抖索索的勸解道﹕「章……公子………請息怒………我們家
        人……小姐就是這個脾氣……其實你是無………心的﹐吵過……就沒事了……你
        可別……和小姐……當真………」
        
          駱真真怒道﹕「小翠﹐你下去﹐那個要你上來多話﹖」
        
          小翠面無人色﹐可憐兮兮的道﹕「小……小姐﹐章公子只是一時氣憤……你
        就算了吧……要不﹐叫老爺夫人知道……又是我要吃生活了………」
        
          駱真真冷冷的道﹕「這是我的事﹐不會牽連上你﹐你下去﹐不許再說了﹗」
        
          小翠不敢再說什麼﹐悄悄退下﹐卻躡手躡足的溜走了。
        
          一側﹐燕鐵衣垂手肅立﹐沒有任何反應。
        
          章凡悻悻的雙手叉腰﹐繃著臉直喘粗氣。
        
          一揚頭﹐駱真真道﹕「小郎﹐陪我出去走走﹗」
        
          燕鐵衣遲疑的移動一步又站住﹐模樣顯得十分為難﹐一付進退維谷的神氣。
        
          這一下﹐章凡可抓住出氣的人了﹐他大吼一聲﹐厲叱道﹕「狗奴才﹐你是想
        作死呀﹖也不看看你是什麼大西﹐居然要插一腿進你家主子的事情中來﹖瞎了眼
        的畜生﹐你再不快滾﹐看我打斷你那一雙狗腿﹗」
        
          轉身便走﹐駱真真道﹕「我們走﹐小郎﹐不要理那瘋子﹗」
        
          燕鐵衣怯生生的道﹕「大小姐﹐這……」
        
          一瞪眼﹐駱真真逭﹕「你怕什麼﹖一切有我﹐誰敢把你怎麼樣﹖」
        
          猶豫著﹐燕鐵衣瑟縮的道﹕「大小姐﹐我看你還是………」
        
          猛一跺腳﹐駱真真憤怒的道﹕「你跟不跟我走﹖」
        
          燕鐵衣低下頭﹐老老實實跟了上去﹐然而﹐他也才走出幾步﹐後面﹐章凡已
        在咆哮如雷﹕「狗奴才﹐你給我站住﹗」
        
          駱真真頭也不回的道﹕「不要理他﹗」
        
          於是﹐燕鐵衣只好腳步不停﹐繼續跟進﹐兩個人還沒走出太遠﹐風音驟起﹐
        半空中一條背影有如鷹隼般罩下。
        
          貼地側旋﹐駱真真低叱﹕「小郎﹐快跑﹖」
        
          在這裡﹐燕鐵衣的身分只是一名不會武功的小廝﹐他必須配合這個身分才行
        --雖然章凡這凌空一擊在他看來不算什麼﹐但他卻不能閃躲﹐於是猛然間他驟
        覺雙頰如火﹐股側似裂﹐業已挨了兩記巴掌加上一腳﹐整個人骨碌碌的翻滾出去
        ﹗
        
          「小郎--」
        
          駱真真尖叫如泣﹐飛撲向燕鐵衣身邊﹐只見燕鐵衣面頰青紫﹐唇角泛血﹐抱
        著右腿不住的抽搐﹐混身上下沾滿灰土﹗
        
          匆匆蹲下﹐駱真真急忙以自己的雪白絲絹替燕鐵衣拭抹血跡﹐她滿臉驚慌痛
        苦之色﹐雙目隱泛淚光﹐啞著的音道﹕「小郎﹗……小郎﹗……傷得重嗎﹖傷在
        那兒﹖痛不﹖都是我害了你﹗」
        
          燕鐵衣強忍疼痛﹐艱澀又口齒不清的道﹕「沒……沒什麼……大小姐……我
        ……還好……」
        
          駱真真一邊替他拭血﹐一面伸手撫摸他腫紫的面頰﹐又憐又愛的道﹕「真沒
        什麼﹖真的沒受大傷﹖」
        
          搖搖頭﹐燕鐵衣抽搐了幾下﹕「真的﹐大小姐……只是流了點血﹗」
        
          一下把絲絹塞在燕鐵衣手中﹐駱真真躍身而起﹐六尺外﹐章凡環臂當胸﹐雙
        目圓睜如鈴﹐額上浮凸著青色的筋絡﹐連臉孔也氣成褚赤了﹗
        
          駱真真激動待全身直抖﹐她咬牙切齒的叫﹕「章凡﹐你今天必須還我一個公
        道﹗」
        
          章凡暴烈的道﹕「我便活活打死這奴才你又能如何﹖」
        
          憤怒使駱真真熱血如沸﹐她彈射向前尖叱著﹕「這就給你答覆﹗」
        
          章凡飛身閃躲﹐駱真真出手如電﹐照面便是九招十九式﹗
        
          騰挪翻移﹐章凡連連退讓﹐一邊大喝﹕「你還不住手﹖」
        
          駱真真旋走撲擊﹐又快又凌厲﹐掌指飛縱﹐風聲嘯銳﹗
        
          竭力躲避的章凡﹐眼見駱真真越來攻勢越狠辣﹐先是招架業已擋不住了﹐他
        急得怪叫不止﹕「你瘋了﹖你真要逼我還手﹖你快停住--」
        
          就在這時--
        
          精舍中﹐總管爺孫雲亭衣衫不整的踉蹌奔出﹐一邊驚呼﹕「什麼事﹖什麼事
        ﹖」
        
          林隱處﹐花棚下﹐樓角邊﹐同時人影閃掠﹐翩如大鳥般撲來了十多條大漢﹗
        
          一音叱喝﹐比所有的人都快﹐另一倏身形曳空而至﹐斗然插入駱真真與章凡
        中間﹐雙手飛翻﹐掌已硬上將兩人分開﹗
        
          來人不是別個﹐正是駱府的二少爺駱志昂﹗
        
          甫一落地﹐駱真真已連連跺腳﹗
        
          「弟弟﹐你這是做什麼﹖我非和章凡拚了不可--」
        
          章凡也氣吁吁的嚷著﹕「二弟﹐你來得正好﹐你評評理﹐看有沒有像你姐姐
        這樣蠻橫的人………」
        
          哈哈一笑﹐駱志昂扮了個鬼臉﹕「你兩個可真是一對歡喜冤家﹐每次見臉﹐
        不是吵就是鬧﹐都返老還童啦?今天更好﹐居然動起手腳來了﹐我的乾哥哥﹐你
        就是不怕大伯打你屁股﹐也不怕我姐姐﹐以後不理你?」
        
          章凡十分窘迫的道﹕「二弟﹐我也沒還手﹐一直是你姐姐在欺負我﹐不信你
        問小翠--」
        
          青著臉的﹐駱真真怒道﹕「鬼才有這胃口欺負你﹗」
        
          駱志昂忙道﹕「先別吵﹐先別吵﹐如果把大伯和爹爹﹐吵了來﹐大家都吃不
        了兜著走--」
        
          十九個「大森府」的人物早已分立四周﹐卻俱皆滿臉迷惑之色﹐弄不清楚這
        是怎麼回事--一個是「府宗」的千金﹐一個是「府宗」的義子﹐也是「大地十
        劍」中第三劍「光輪」章琛的寶貝兒子﹐這樣的關係﹐卻怎生演起全武行來了﹖
        
          駱志昂急急過了上去﹐笑嘻嘻的道﹕「各位大哥﹐沒事沒事﹐我義兄是與我
        姐姐鬧著玩的﹐驚動了各位實在抱歉﹐請各位大哥自回崗位﹐這裡馬上就清靜了
        ……」
        
          面相覷了一陣﹐十幾名大漢又再滿頭霧水的紛紛退下﹐總管爺孫雲亭趕忙走
        了上來﹐納悶地問道﹕「這是怎麼回子事呀﹖二少爺。」
        
          駱志昂低笑道﹕「準又是乾哥哥在姐姐面前吃了彆﹐一時忍不住氣﹐才動了
        手腳……」
        
          搖搖頭﹐孫雲亭走上去微微拱手﹕「章公子來了﹖」
        
          章凡大刺刺的點點頭﹐自鼻孔中哼了哼﹐眼睛又望上了天。
        
          孫雲亭雖是一向知道這位乾少爺的脾氣﹐卻也覺得老大不是滋味﹐他板著臉
        轉到一邊﹐同駱真真道﹕「大小姐沒有事吧﹖」
        
          駱真真狠狠瞪了章凡一眼﹐道﹕「當然沒事﹐憑他那幾下子﹐差遠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走向後院那邊。
        
          章凡咬了咬牙﹐氣得青筋又起。
        
          過來一扶章凡肩膀﹐駱志昂笑道﹕「走吧﹐乾哥哥﹐我陪你散散心﹐消消火
        去﹐可別再鬧了﹐今天日子不同﹐好多外客全在府裡﹐又有要事聚商﹐大伯與爹
        的心情都很沉重﹐一個惹火了他們﹐大家都不好看﹐我第一個就要吃不消……
        …」
        
          一邊朝前走去﹐章凡一邊猶在悻悻然的道﹕「你沒在這裡﹐不知道剛才的情
        形﹐二弟﹐不是我沒修養﹐實在你姐姐太不給我留臉﹐才一見面﹐就冷冰冰的語
        中帶刺﹐我一再容忍……那狗奴才又來火上加油………氣死人了……那狗奴才就
        像一頭你姐姐養的狗……圍在身邊老是不走﹐令人生厭……你曉得………」
        
          人去聲遠﹐卻還隱隱約約﹐傳來章凡的怒罵………
        
          掙扎著﹐燕鐵衣從地下站起來。
        
          走過來扶起燕鐵衣﹐孫雲亭的眼光是諒解的﹐表情是憐憫的﹐他搖搖頭﹐撣
        拂著燕鐵衣身上的灰沙﹐深深嘆了口氣。
        
          抹著唇角的血污﹐燕鐵衣哆哆嗦嗦的道﹕「大爺……恕罪……我……我不是
        有意………有意要惹章公子………生氣………」
        
          輕輕拍著他的肩頭﹐孫雲亭慈祥的道﹕「不用說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孩
        子﹐苦了你。」
        
          臉頰的肌肉抽搐著﹐燕鐵衣音氣孱弱又瑟縮﹕「大爺……他……他不會叫我
        ………走路吧﹖」
        
          孫雲亭神色嚴肅的道﹕「誰叫你走路﹖章公子麼﹖他憑什麼﹖你是我手下的
        人﹐要怎麼辦也是我的事﹐他管得看著一段﹖哼﹐等他真個成了駱家的女婿再發
        威不遲﹗」
        
          燕鐵衣畏怯的道﹕「大爺﹐我怕章公子不會饒我………」
        
          孫雲亭冷冷一笑﹐道﹕「小郎﹐你安心給我幹﹐什麼事有我孫大爺替你擔當
        ﹐追隨『府宗』二十餘年﹐孫某人這張老臉多少還能賣出點價錢來﹗」
        
          燕鐵衣是一付感激涕零的樣子﹕「大爺對我的愛護﹐我這一輩子是忘不了的
        ………」
        
          顏色緩和了些﹐孫雲亭道﹕「快開始聚會了﹐那邊沒你的事﹐你到後頭去清
        洗一下﹐搽搽藥﹐順便躺會兒﹐待我把事情處理妥了﹐找個大夫回來給你看……
        …」
        
          燕鐵衣慚疚的道﹕「不勞大爺費神﹐我只是皮肉受點苦﹐沒大傷………」
        
          搖搖頭﹐孫雲亭憤然道﹕「也沒見過這等驕狂跋扈的人﹐堂堂一位公子﹐居
        然為了些許小事就朝一個下人童子出氣﹐拳腳交加﹐打得人鼻青眼腫﹐還有沒有
        半點風度﹖哼﹗」
        
          按著﹐他又道﹕「你去歇著吧﹐小郎﹐不用管別的事了﹐雖說你自以為傷得
        不重﹐還是找個大夫來看﹐比較妥當﹐你筋骨尚嫩﹐有時扭折了也感覺不出﹐年
        輕人不知道厲害﹐到了我這把年紀﹐就曉得身子調養的重要了………」
        
          又謝了一聲﹐燕鐵衣一拐一拐的走回後面那間屋裡﹐他移動得如此緩慢辛苦
        ﹐以至看上去令人覺得他一定是傷得不輕了。
        
          孫雲亭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再次微微搖搖頭﹐嘆了口氣。
        
          這一陣折騰下來﹐時間業已不早﹐「群英堂」那邊﹐由駱暮寒主持的議事﹐
        就快開始………
        
        梟中雄--第二十六章  潛同隱 小子狂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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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hey.to/kf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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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中的燕鐵衣﹐只在短短的片刻裡便完全換成了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
        與「小郎」截然不同的人--一身純黑緊身衣﹐純黑軟皮靴﹐黑色的頭罩只露出
        兩隻眼睛來﹐黑色的大披風反捲上肩﹐腰帶上別了一柄短劍﹐當然﹐只是一柄尋
        常的﹐卻鋒利的短劍﹐不用他慣用的「照日」。
        
          大白天﹐要想進行刺探潛伏的工作最是不易﹐尤其更在一批典型的行家高手
        眼皮子下﹐但時機急迫﹐雖然危險﹐燕鐵衣也顧不得了。
        
          來到「大森府」的日子不算長﹐可也足夠燕鐵衣摸清楚這裡的形勢輪廓﹐另
        加上的就是那「藝高人膽大」的傳統信念了。
        
          燕鐵衣利用地形地物的技巧是第一流的﹐也是最老到精練的﹐無論是樓閣房
        舍的轉角﹐樹木的陰影﹐花草的掩遮﹐甚至人們意態上的疏忽與錯覺﹐全是他移
        動前進的隱蔽憑藉﹐很快的﹐他已經越過了「群英堂」外圍四周的哨卡。
        
          在一陣小心翼翼的躲閃裡﹐他也避過了第二道由多名「府衛」巡守著的防線
        ﹐從側面的簷角小窗口潛進大廳之內。
        
          大廳的頂面是中間平整﹐四邊傾斜的﹐用上好的紅木製成正方薄片﹐雕以暗
        紋嵌為「承塵」﹐兩排透氣小窗便隱在傾斜的角度下﹐周沿更有飾木遮擋﹐人只
        要貼伏著﹐從下面便絕看不見。
        
          這陳設華麗的「群英堂」﹐下面坐椅擺成了一個圓形﹐每兩張酸枝太師椅的
        中間﹐便置有一張雲母石面的小几﹐几上設茶點瓜果等物﹐現在坐在那裡秘密聚
        議會商的人﹐大約有三四十位之多﹐人是不少﹐但氣氛卻異常嚴肅﹐除了低沉的
        談話聲之外﹐一切都聞得十分寂靜--一種人在憂慮心情下所造成的寂靜。
        
          大廳四周的廊沿下﹐有七名「大森府」的「府衛」往來走動警戒﹐他們不時
        目光四轉﹐溜著大廳各處炯炯察視﹐每個人的形態都很慎重。
        
          由廊沿至大廳內會議之處的距離﹐約在三丈左右﹐除非靠近一半以上的間隔
        ﹐則極難聽到確實的內容﹐加以人在走動﹐議事者的聲音又低﹐若這些「府衛」
        當中有某一個想刺探秘密﹐也是非常困難的--叢兆便是如此。
        
          但是﹐燕鐵衣卻自有他的法子。
        
          從側邊小窗潛入之後﹐他先以極其緩慢的動作輕輕爬到堂頂飾木的磚角處-
        -這個位置距離下面會場只有兩丈不到的空間﹐比諸凹出在大廳周圍走廊下的守
        衛﹐他已接近了許多。
        
          「群英堂」的建築格式燕鐵衣是早就摸熟了的﹐他當然是有備而來﹐這時﹐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個怪異的物件--那是一隻以硬紙剪成的喇叭口形的東西﹐也
        有些像漏斗﹐前端撐開如碗﹐後面卻正好可以套接在耳朵上﹐燕鐵衣便利用這個
        玩意來做為接聲器﹐籍著屋頂「承塵」傾斜角度所迴盪的音浪來竊聽機密。
        
          自然﹐他的聽覺也是訓練有素的﹐尖銳而靈敏﹐比起一般習武者又要高明上
        很多﹐在這個時候﹐就大大派上用場了。
        
          聲音傳上來又擴散﹐飄進了「接聲器」裡﹐燕鐵衣閉目屏息﹐凝神傾聽﹐他
        還算滿意﹐效果並不太差﹐雖說沒有面對面講話那樣清晰﹐但已經可以勉強聽明
        白了。
        
          現在﹐是一個渾厚沉穩的腔調在說話﹕「……北進之期﹐看情勢必須要暫時
        延緩﹐從種種跡像證實﹐『青龍社』方面業已得到消息﹐並且嚴密戒備了………
        」
        
          又一個銳厲的聲音響起﹗
        
          「司兄﹐延期舉事﹐是否會對我方不利﹖」
        
          嗯﹐燕鐵衣知道先前說話的人乃是「大森府」﹐「前堂」﹐「堂首」﹐「降
        龍手」司延宗。
        
          司延宗回答道﹕「如今看來﹐似尚無此顧慮﹐『青龍社』即使得到風聲﹐卻
        無實證﹐倘不至於貿然向我方進襲﹐但話雖如此說﹐卻仍不宜久延﹐否則夜長夢
        多﹐待到情況生變﹐就對我們大大不利了……」
        
          一聲輕咳響起﹐那是個金鐵般鏗鏘強硬的嗓門﹕「現在的形勢就是這樣﹐『
        青龍社』『楚角嶺』的戒備忽然嚴密起來﹐各地的堂口也化整為零將方量隱伏分
        散﹐除了只有幾個小角色留守之外﹐根本已看不見人影﹐這種情況令我們無法擇
        定攻擊對象﹐難以發揮所求效果﹐而『紅綢幫』的反應已不如以前堅定﹐『黑峽
        派』更是推搪敷衍﹐『白楊山』的老混混齊如恨出面說話﹐語多要脅﹐種種般般
        ﹐都明白顯示出『青龍社』有了防範﹐但他們到底知道多少﹖相信多少﹖有什麼
        確實打算﹐這些我們尚未得悉﹐因此﹐只有暫且延緩行動﹐不過這個『暫且』決
        不能拖得太久﹐否則待到燕鐵衣弄清楚了我們的根本意圖﹐反過來再打我們﹐那
        就非但失去刺敵機先的優勢﹐更反主為賓﹐抹殺掉我們最初的舉事意義了﹗」
        
          一陣嗡嗡的雜亂聲浪響起﹕「對﹐府宗說的對………」
        
          「我們是要搶先出手﹐不能把我們的原始主意叫人家反撿了去………」
        
          「府宗的尊見極是﹐我們不可久延舉事之期………」
        
          「時間一拖長了﹐『青龍社』遲早會弄清出底細來………」
        
          「還要請府宗指示一條可行之途﹐大家楞僵著等待也不是辦法………」
        
          那個銳厲的聲音又掩蓋了所有的人語﹕「請問府宗﹐我們現在是等的什麼﹖
        」
        
          金鐵般鏗鏘的嗓門正是屬於「大森府」﹐「府宗」﹐「中川宰」駱暮寒的﹐
        只聽他沉沉一笑﹐緩慢的道﹕「如今等的是兩樁回信--其一﹐探明『青龍社』
        已得悉了多少風聲﹐現下有何打算﹐其二﹐等那邊『紅綢幫』與『黑峽派』的最
        後答覆﹐結果一到﹐我們好歹都要即時出擊﹐掀掉『青龍社』﹗」
        
          另一個粗豪威猛的音調揚起道﹕「大哥﹐如若『紅綢幫』與『黑峽派』不加
        入我們共同起事﹐到時候連他們也一道席捲﹐通通殲滅﹗」
        
          燕鐵衣伏在暗處忖量--這一位﹐準是「金剛會」的大當家「八臂章陀」蒲
        和敬了………
        
          果然﹐駱暮寒昂烈的笑道﹕「和敬﹐你放心﹐設若他們存心觀望﹐拒絕聯手
        ﹐到時候自有他們瞧的﹐敬酒不吃﹐就當然只有吃罰酒了﹗」
        
          銳厲的聲音又起﹕「府宗﹐我奇怪--『青龍社』那邊是如何得到風聲的﹗
        」
        
          駱暮寒像是也很惱怒的道﹕「不曉得﹐發生這種情形的因素又太多--或是
        我們陣營裡有人說漏了嘴﹐或是有了奸細﹐可能『青龍社』自己的人查覺出了端
        倪﹐感覺到形勢不妙﹐也可能不相干的外道人無意中探悉了什麼傳揚出去﹐總之
        ﹐難以肯定﹗」
        
          蒲和敬粗豪的聲音接了上來﹐一聽他語氣中的那股子狠厲味道﹐便可以想見
        他此刻的表情也必是十分猙獰的。
        
          「只要被我們找出來那一個走漏的消息﹐必然將他凌遲碎剮﹐挫骨揚灰﹗」
        
          駱暮寒威嚴的道﹕「我已經傳令查探了﹐我相信會找由根源來的﹗」
        
          銳厲的音調又道﹕「府宗﹐如果『紅綢幫』、『黑峽派』願意合作﹐我們當
        然立時起兵﹐他們不肯合作﹐我們一樣也要﹐但『青龍社』卻已有了防範﹐到了
        我們勢須行動的那天﹐如何打這場伏法﹖」
        
          駱暮寒大笑道﹕「好﹐黃老弟﹐你問得好﹗」
        
          屋頂的飾木之後﹐燕鐵衣即時穎悟了那銳厲的腔調出自何人--「金剛會」
        的二當家﹐以個性強悍﹐脾氣粗暴﹐聞名江湖的「鐵君子」黃丹﹗
        
          這時﹐駱暮寒在說話﹕「………他們散在各地通都大邑的分支堂我們且先放
        過﹐一待行動﹐便以全力攻撲『楚角嶺』『青龍社』的根據地﹐刨他們的老根﹐
        所謂『蛇無頭不行』﹐只要掀掉了『楚角嶺』上『青龍社』的總壇﹐那些外頭的
        分支機關﹐不垮也要垮﹐不散也要散了﹐但是我們卻並不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一
        朝捲了『楚角嶺』﹐殲滅淨他們的為首人物﹐立即再回兵過殺那些散處四力的『
        青龍社』餘孽﹐另外﹐在我們全力進襲『楚角嶺』的同時﹐我也考慮到分出一批
        人手來伏伺各地『青龍社』堂口四週﹐只要發覺有人活動﹐立予消除﹐務必不使
        他們有絲毫或喘息與苟延的機會﹗」
        
          黃丹像在點頭﹗
        
          「府宗此策委實週密澈底﹗」
        
          蒲和敬亦附和著道﹕「大哥﹐就像你說的這樣辦﹐乾淨俐落﹐一勞永逸﹗」
        
          駱暮寒似在徵詢其他人的意見﹕「『千人堂』的社兄﹐孟老弟﹐『樸花幫』
        的苟老弟﹐符老弟﹐『力家教場』的蕭兄﹐還有不遠千里而來撐我腰桿的章老哥
        ﹐孟老弟﹐曹兄、公孫大娘﹐各位是否認為拙見可行﹖」
        
          於是﹐一片人語喧囂﹐聲浪嘈雜的紛紛表示贊同﹐聲浪裡﹐拔高了一種刺耳
        的怪異音調﹐那種音調比男人的嗓門尖﹐比女人的嗓門又粗﹐似礪礫沙石塞進了
        人耳﹐又像老鴉聒噪﹐說不出的個難聽聲道﹕
        
          「我說駱大哥呀﹐你還沒告訴我們﹐你派了誰去刺探﹐『青龍社』的虛實﹐
        又派了誰去向『紅綢幫』和『黑峽幫』要最後的答覆去啦………」
        
          呵呵一笑﹐駱暮寒彷彿對說話之人頗為看重﹐話也說得客氣﹗
        
          「公孫大娘﹐你不問我還忘了同大家說呢﹐派去刺探『青龍社』虛實的人是
        『金川三鬼』﹐他三個是我們同堂首的師侄輩﹐精靈得很﹐同『紅綢幫』、『黑
        峽派』要最後回信的人昨天一早才走﹐是『金剛會』的執法老五廖小竹﹐他算是
        去做『黑臉』的﹐因為我手下的幾個人當了趟『白臉』沒發生什麼大作用﹐所以
        才改換了廖小竹去………」
        
          公孫大娘笑聲如梟﹗
        
          「廖小竹呀﹖呵呵呵﹐他號稱『瘟煞』﹐性子最是暴烈﹐有了名的六親不認
        ﹐叫他去當『黑臉』果然恰當﹐『紅綢幫』『黑峽派』也該嚐嚐滋味了﹗」
        
          「八臂章陀」蒲和敬的聲音﹕「這次小竹去﹐主要就是向他們加施壓力的…
        ……」
        
          按著﹐問題又討論向人力的分配與北進的路線上去﹐談的人興趣熱烈﹐情緒
        高昂﹐但卻不是太重要的事情了………
        
          又靜候了一會﹐燕鐵衣覺得已經差不多了﹐收好他的接聲器﹐像來時一樣﹐
        謹慎而緩慢的潛出了「群英堂」。
        
          他已經看見了在廳負責警戒的叢兆﹐有些事﹐他還要急著和叢兆接頭﹐只今
        天﹐他已發覺敵人陣營裡又增加了一些連叢兆初時亦不知道的好手了………
        
          再度運用他掩行的技巧﹐燕鐵衣神鬼不覺的潛回了他的住處。
        
          本來﹐他這次的刺探行動﹐可以說是天衣無縫﹐十分完滿的﹐但是﹐天底下
        卻就有這樣的巧事﹐巧得太也糟糕--
        
          燕鐵衣剛剛推門﹐才跨進了一條腿﹐隔著前排房子只有一條瓦廊的轉角處﹐
        突然冒出一個人來﹐那人一見燕鐵衣的背影﹐馬上怪叫﹕「小郎﹐你--」
        
          不用回頭細看﹐燕鐵衣心中己連連叫糟﹐他想不到駱志昂竟會在這個時候找
        來這裡﹐平常這位天生富貴的二大少根本便不往這個所在移玉的﹗
        
          急閃進門﹐燕鐵衣悶聲不響﹐回頭便待將門扉掩上落閂--
        
          怪了﹐就在這個時候﹐駱二少的輕身功夫反倒更快捷了﹐他凌空平射﹐像怒
        矢一樣飛撲而至--實則他已起了疑惑﹐因為他在方才那匆匆一瞥中﹐隱約看見
        的是「小郎」的背影﹐但卻穿的一身黑衣﹐「小郎」乃青衣小帽的打扮﹐斷不會
        身著黑衣﹐況且﹐「小郎」也不該不理會他二少爺的呼喚呀﹗」
        
          事情的演變又急又快﹐燕鐵衣的房間窗戶又是緊閉著的﹐他甚至速拔開窗栓
        的時間都來不及﹐他方才躍向窗前﹐房門已被駱志昂「嘩啦啦」撞開﹗
        
          駱志昂倏見房中站的是一個幪面黑衣人﹐在大吃一驚之下猛的站住﹐他一動
        不動的凝視著燕鐵衣﹐表情先是錯愕﹐後是迷惑﹐逐漸的﹐他竟興奮起來﹗
        
          燕鐵衣背窗而立﹐目光透自面罩洞孔中望著駱志昂--寂無反應。
        
          房中﹐只一榻﹐一桌一椅﹐兩隻木箱無處可躲﹐更無處可藏。
        
          雙眼閃動著振奮的光彩﹐駱志昂攔門站著﹐他露齒而笑往前走近兩步﹐卻毫
        不稍瞬的盯視著燕鐵衣。
        
          慢慢的﹐駱志昂笑由了聲﹕「好傢伙﹐你是誰﹖」
        
          燕鐵衣當然沒有答覆。
        
          駱志昂就像一個饞嘴的孩子發現了一大堆美食﹐他貪婪的道﹕「我可以達一
        個首功了--你是奸細﹐是敵諜﹐說啊﹐你是誰﹖」
        
          默默的﹐燕鐵衣仍不回答。
        
          吃吃笑了﹐駱志昂邪惡的道﹕「你不開口﹖你為什麼不開口﹖因為怕我聽出
        你的聲音﹖為什麼怕我聽出你的聲音﹖一定是我認識你。」
        
          燕鐵衣心裡嘆氣﹐二少爺﹐你是在自找苦吃………
        
          駱志昂搓著手﹐因為過份的喜悅自得而顯得激動了﹗
        
          「要我猜猜你是誰﹖你幪著臉﹐我看不出你的模樣﹐但是﹐你的眼睛沒有掩
        蓋﹐身形無法籠罩﹐你又進了這個房間--哈哈﹐你好會裝啊﹐小郎﹗」
        
          靠著窗子﹐燕鐵衣已決定要怎麼辦了。
        
          駱志昂瞇著眼﹐舌尖軟舐上齒﹕「小郎﹐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好﹐扮
        得好﹐扮得妙﹐扮得無懈可擊﹐由你方才進室的身法來看﹐你顯然功架不弱﹐是
        個練家子﹐卻難為你屈充奴僕﹐更難為你甘受我們的冤氣又忍諱不露﹐小郎﹐你
        會演戲﹐耐性猶佳﹗」
        
          燕鐵衣不答詁。
        
          雙臂環胸而抱﹐駱志昂好整以暇的道﹕「來﹐告訴我﹐你是那裡派來臥底的
        奸細﹖『青龍社』、『白楊山』﹖仰是隨便那個組合﹖嘖嘖﹐真有一手﹗」
        
          輕輕的﹐燕鐵衣放下披風。
        
          搖著雙手﹐駱志昂怪笑道﹕「不要操之過急啊﹐小郎﹐想殺我滅口﹖還是想
        綁我的架﹖慢慢來﹐慢慢來﹐今天我們兩個總有一個要遭遇到不愉快的結果﹐哈
        哈哈………」
        
          燕鐵衣只是沉默的看著他﹐眸瞳中的光華是柔和的--帶著悲憫。
        
          嚥著唾液﹐駱志昂歪著頭笑道﹕「小郎﹐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何方神聖﹐我
        都佩服你--佩服你的犧牲精神﹐容忍度量﹐佩服你的膽識﹐你的才氣………前
        天﹐你任我們嘲弄、諷笑、任我打你、辱你﹐更將你丟進池水裡﹐今天﹐章凡也
        欺侮了你﹐你卻連絲毫憤怒的樣子也沒有﹐連一麼麼反抗的徵候也不漏﹐一個武
        人能練到你這種修為﹐真是火候到家了﹗」
        
          一抹笑意浮上了燕鐵衣的眼睛。
        
          口裡又「嘖」了兩聲﹐駱志昂怪腔怪調的這﹕「小郎是個純潔﹐篤實﹐稚真
        的孩子………小郎只是個貧苦出身的可憐人……小郎善良﹐小郎淳樸﹐小郎忠厚
        ﹐小郎有一股與眾不同的氣質………多麼生嫩的﹐害羞的﹐忸怩的小郎啊﹐我姐
        姐真看得準﹐認得清﹗」
        
          獰笑一聲﹐他一指燕鐵衣﹕「只是﹐卻沒有你裝得像﹗」
        
          燕鐵衣平靜的望著駱志昂。
        
          駱志昂又道﹕「小郎﹐你不在我把你送交給我爹之前同我說話麼﹖至少﹐你
        有什麼口信要我轉達給我那受了欺騙與揶揄的姐姐﹖」
        
          搖搖頭﹐燕鐵衣無聲的笑笑。
        
          駱志昂又得意洋洋的道﹕「這一下﹐我姐姐再也別想在我面前充能了﹐她已
        經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她那有『識人之明』的好眼力也該叫淚水泡一泡﹐清一
        清了﹐小郎﹐只是你更會傷了我姐姐的心﹐她待你確是十分特殊的﹗」
        
          搖搖頭﹐駱志昂接著又以一種「貓笑耗子」的語氣道﹕「我替你擔心﹐小郎
        ﹐我爹爹的脾氣不好﹐難以想像他會怎麼對付你﹐我也替我姐姐痛苦﹐當她知道
        她如此體恤照顧的小郎竟是敵人奸細的時候﹐又該何以自處﹖她對你這麼好﹐你
        卻是來算計她的啊………」
        
          燕鐵衣以一種看把戲的目光有趣的看看駱志昂。
        
          嘿嘿一笑﹐駱志昂道﹕「說來說去﹐兒子到底是要比女兒來得有出息﹐至少
        ﹐兒子不會拿著仇人當親家………」
        
          噓了口氣﹐他志得意滿的將手指朝腰帶上一吊﹗
        
          「說來好笑﹐小郎﹐你猜我為什麼會這麼巧剛在這時候跑來找你﹖這是下人
        的住處﹐我一向少來﹐而且更沒有降尊紆貴來此遷就你的道理--是我姐姐﹐她
        硬逼著我來找你的﹐先前章凡打傷了你﹐我姐姐不放心﹐叫我來看看你的傷勢﹐
        並叫我轉告你晚上到後院去向她拿單子買東西﹐當然﹐我姐姐的本意不是叫你去
        買東西﹐只是藉而安慰安慰你罷了﹐我不來﹐她非逼我來不可﹐嘿嘿﹐我憋著一
        肚皮氣來的﹐但我做夢也沒想到竟會因此而建下這件奇功﹐還倒要感謝我姐姐﹐
        給我的這個好機會了﹐小郎﹐你說﹐我爹又會如何獎賞我﹖那些與『大森府』結
        盟的人們又是如何欽佩我﹐讚揚我﹖哈哈﹐我馬上就要露臉了﹐成名了﹐我馬上
        就要揚眉吐氣﹐成為人人爭捧的大人物了………」
        
          燕鐵衣第一次開了口﹐聲音卻是溫柔的﹕「是這樣麼﹖二少爺。」
        
          伸出右手食指朝燕鐵衣勾了勾﹐駱志昂興高彩烈的點著頭﹗
        
          「不錯﹐小郎﹐是你﹐你的聲音我一聽就知道﹐來吧﹐跟我走﹐我不會為難
        你的﹐只要你真同『小郎』一樣的乖………」
        
          緩緩的﹐燕鐵衣脫下頭罩﹐童稚的面龐上依然充滿了一片童稚可愛的笑容。
        
          又吃吃笑了﹐駱志昂道﹕「我不能否認的說--小郎﹐你的確很討人喜歡﹐
        天真而純潔﹐有一極嬰兒也似的幼嫩甜蜜﹐至少﹐表面如此。」
        
          燕鐵衣微微笑道﹕「謝謝。」
        
          駱志昂再次搓搓手﹐笑道﹕「跟我走﹐仰是要和我試試﹖當然﹐你必不會再
        像前天我丟你進水池時那樣容讓了﹐是不﹖」
        
          燕鐵衣點頭道﹕「當然。」
        
          做出個怪異的表情﹐駱志昂帶幾分挑逗的口氣﹗
        
          「你打定主意沒有﹖自己走還是我背你走﹖」
        
          燕鐵衣淡淡的道﹕「二少爺﹐你不想先等我回答完你剛才的問題嗎﹖」
        
          哈哈大笑﹐駱志昂道﹕「好﹐我等你回答﹐反正也不用急﹐我更要得多點內
        容同我爹講………」
        梟中雄--第二十七章  山岳峙 驕童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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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hey.to/kf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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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燕鐵衣非常安詳的坐到他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以一種平緩又友善的
        音調道﹕「我是從『青龍社』來的﹐目的是以假身份喬裝為僕役﹐潛伏進『大森
        府』刺探機密與設法阻止你令尊一手倡導的陰謀﹐因為我們得到消息﹐『大森府
        』有不利於『青龍社』的企圖。」
        
          駱志昂點點頭﹐毫不保留的道﹕「不錯﹐而且勢在必行。」
        
          笑笑﹐燕鐵衣道﹕「我們也預測到了﹐所以﹐我來了。」
        
          上下打量著燕鐵衣﹐駱志昂怪異的一笑道﹕「你還沒說出﹐你是誰﹖」
        
          燕鐵衣柔柔的道﹕「我背四句歌訣給你聽﹕『長穹無極﹐青龍遨翔﹔山嶽有
        界﹐鐵衣飄飄。』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在口中反覆唸了幾遍﹐駱志昂喃喃的道﹕「這匹句話裡有『青龍』兩字﹐當
        然代表了『青龍社』﹐後面是『山嶽有界』﹐天下的河川山嶽自是有其經域和幅
        度的……『鐵衣飄飄』﹖誰的鐵衣飄飄﹖鐵衣……鐵衣……」
        
          宛似一下子硬吞下一顆火栗子﹐駱志昂的雙目竟然往外凸出﹐臉上的肌肉齊
        齊往上抽緊﹐因為表皮的繃撐﹐以至把五官也扯扁了﹐他大張著嘴巴﹐像要窒息
        一樣抖索索的指著燕鐵衣﹕「什……什……什麼﹖你……你是……燕……燕……
        鐵衣﹖」
        
          燕鐵衣頷首道﹕「我正是。」
        
          駱志昂很奇怪的發覺他眼前竟有金星在閃晃﹐房間也似是在打轉﹐他竭力穩
        定著自己﹐用力吸氣呼氣﹐脖頸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卻強有力的手掌給捏住
        了……
        
          燕鐵衣平靜的問﹕「你安好麼﹖駱志昂﹖」
        
          身份暴露﹐燕鐵衣便不再稱駱志昂為「二少爺」了﹐現在﹐他是以「青龍社
        」的魁首地位在講話。
        
          只覺一陣一陣的熱血往腦門子衝﹐衝得駱志昂也一陣一陣的暈眩﹐他汗流如
        雨﹐拼命把持著自己﹐掙扎著道﹕「你……你會是……燕鐵衣﹖你……你真的是
        ……燕鐵衣﹖」
        
          燕鐵衣道﹕「我無須騙你﹐因為現在已沒有必要。」
        
          用力摔晃著腦袋﹐駱志昂吶吶的道﹕「不……這不可能……這決不可能﹐燕
        鐵衣是『青龍社』的魁首﹐……是綠林的巨擘﹐他不可能親自冒險……更不會來
        如此屈辱自己……他有的是人可以擔當這個差事……」
        
          靜靜的坐在床沿﹐燕鐵衣沉默又安詳的注視著駱志昂﹐注視著他自己和自己
        爭辯﹐自己和自己的意思抗据……
        
          半晌。
        
          駱志昂總算勉強鎮定下來﹐他恐懼的﹐驚愕的﹐卻是狐疑的一再端詳著燕鐵
        衣﹐音調帶著濃重的瘖啞﹕「我不信--不信你是燕鐵衣﹐你絕不是他﹗」
        
          燕鐵衣道﹕「為什麼我不是他﹖你以什麼依據做成這個結論﹖」
        
          艱辛的吞了一唾沬﹐駱志昂覺得喉頭裡似在燒著一把火﹕「他﹐燕鐵衣是一
        個龐大幫會的首腦﹐有他的尊嚴﹐地位與非他不能料理處置的事務﹐他斷不會以
        一幫之首的身份來做這種既冒險又受屈的工作﹐這樣的事﹐他儘可以派別人來﹐
        他手下有的是人材……」
        
          點點頭﹐燕鐵衣道﹕「一般來說﹐你的看法是對的﹐但這件事的性質卻不能
        以尋常的觀點來分析﹗﹐它骨子裡的內涵要比表面的徵候嚴重得多﹐而且﹐你更
        忽略了人選的條件﹐我親自來﹐比我派任何人來都要合適而有把握﹗」
        
          楞了一陣﹐駱志昂硬著頭皮道﹕「不﹐我仍不相信﹐你在唬我--」
        
          燕鐵衣微笑道﹕「其實﹐爭論我是不是燕鐵衣的問題都是多餘的﹐你會很快
        相信這個事實﹐另外﹐你該擔心你自己的處境--正如同你先前所說的﹐我們兩
        個總有一個要遭到不愉快的結果。」
        
          駱志昂色厲內荏的道﹕「你休要虛張聲勢﹐我不吃這一套﹗」
        
          燕鐵衣道﹕「我也不吃這一套。」
        
          進退維谷的僵在那裡﹐駱志昂又忐忑又急惶的道﹕「不管你是誰﹐今天你是
        跑不掉了﹐府裡警衛森嚴﹐好手雲集﹐我看你如何插翅飛騰﹖」
        
          燕鐵衣笑道﹕「傻孩子﹐我不跑。」
        
          駱志昂咬牙道﹕「你也跑不掉﹗」
        
          燕鐵衣和善的道﹕「我非但不跑﹐我還要繼續的留在這裡以『小郎』的面目
        潛伏下去﹐因為我的目的尚未達到﹐我除了要刺探你們的機密之外﹐還要就在你
        們的陣營裡瓦解你們的陰謀詭行﹐我的原則是不令這陰謀成為事實之前便消滅它
        ﹔有如一顆毒瘤﹐剛剛萌形便須割除斷根一樣﹐否則﹐毒性一日一蔓延﹐就要大
        費手腳﹐增多損耗﹐且事倍而功半了﹗」
        
          駱志昂憤恨的道﹕「你好歹毒﹗」
        
          燕鐵衣不以為忤的道﹕「這就是江湖上的生存競爭法則﹐況且﹐別忘了你父
        親是始作俑者﹐他不生妄心﹐又怎會引來我們的歹毒﹖」
        
          突然一驚﹐駱志昂惶恐的道﹕「你--你為什麼把你的目的告訴得我這麼清
        楚﹖你--﹖」
        
          燕鐵衣道﹕「不錯﹐因為我已不會容你再有洩露的機會了﹐一個並無危險性
        存在的人﹐何妨讓他多知道點﹖」
        
          駱志昂激動的道﹕「不要太狂妄自信﹐你還不一定能趁得了心願﹗」
        
          燕鐵衣就像在和一個老朋友談話那樣從容悠閒﹕「我一定可以做到我想做的
        ﹐駱志昂﹐我對付你不會太麻煩﹐我已見過你的功夫﹐因此﹐我曉得你是不是我
        的對手﹗」
        
          頓了頓﹐他又怡然自得的道﹕「說真話﹐你這身把式﹐已經很不錯了﹐但和
        我相較卻差得太遠﹐我有把握放倒你﹐雖然不敢說易如反掌﹐但也不見得比探囊
        取物更難﹗」
        
          咆哮一聲﹐駱志昂道﹕「如果你是燕鐵衣﹐我不置評﹐但你不是﹗」
        
          燕鐵衣皺皺眉道﹕「我該怎麼樣證實給你看呢﹖」
        
          忽然狡猾的笑了﹐駱志昂像有了幾分信心﹕「你決不是燕鐵衣﹐否則﹐你的
        武功便是最好的證明﹗」
        
          彷彿這才被提醒了一樣﹐燕鐵衣笑道﹕「對了﹐不是你說﹐我還差點忘了。
        」
        
          退後一步﹐駱志昂及手握緊﹐緊張的道﹕「我不會放你逃跑的﹐我一定要抓
        住你--」
        
          燕鐵衣道﹕「真巧﹐我們的目的相同。」
        
          又展露出那種金童也似純真的笑容﹐他接著道﹕「駱志昂﹐我們要不要賭一
        賭﹖你決無法和我持續到五招以上﹐如果你要的﹐我也保證你跑不出我的房間門
        口--」
        
          駱志昂壯著膽道﹕「你試試﹗」
        
          微喟一聲﹐燕鐵衣乾脆架起了二郎腿﹕「很抱歉使你的夢想歸於幻滅--你
        不能成為大人物﹐得不到眾人的欽仰與讚美﹐得不到令尊的誇譬﹐更無法使你姐
        姐難堪﹐相反的﹐你只能以你的愚昧自嘆﹐你為你自己找來災禍﹐替你的家人留
        下悲傷與失望﹐駱志昂﹐人生若有憾事﹐這也算是一樁了﹐還有什麼比適得其反
        的企求更令人沮喪的呢﹖」
        
          駱志昂扭曲著臉孔厲喝﹕「住口﹐你也只是在自說自話而已﹐有本事你就上
        來試試﹗」
        
          燕鐵衣一笑道﹕「是你攻我呢﹖還是我先攻你﹖」
        
          雙目如火﹐駱志昂切齒道﹕「少囉嗦﹐我隨你的便﹗」
        
          搖搖頭﹐燕鐵衣道﹕「結果卻可能有異﹐駱志昂﹐你先動手﹐至少尚有出一
        招的機會﹐若我先動手﹐老實說﹐我懷疑你有沒有這擋一招的能耐﹗」
        
          磨牙嚓嚓﹐駱志昂幾乎氣炸了肺﹕「什麼東西﹖你簡直不知你是何物了﹗」
        
          燕鐵衣道﹕「我是燕鐵衣﹐這已足夠。」
        
          就在這一剎那﹐駱志昂的眼神突然一瞪﹐像閃電也似﹐他暴起撲向床沿邊坐
        著的燕鐵衣﹐來勢猛疾之至﹗
        
          坐著未動﹐燕鐵衣的黑色披風發出「呼」聲兜風驟響﹐彷彿一片烏雲般自斜
        側裡捲到﹐又準又巧﹐剛好迎著駱志昂的面門罩去﹗
        
          駱志昂大吃一驚﹐雙臂後掄﹐整個人凌空倒翻﹐雙腳卻飛彈敵人胸口﹗
        
          黑色被風在燕鐵衣手中猝然又變成了一條扭絞的布捲﹐「刷」的纏繞駱志昂
        腳踝﹐駱志昂迅速縮腿拳身﹐倒翻的身形又猛的直立﹐而就在他甫始沾地的一瞬
        ﹐那條原來纏向他腳踝的布捲已奇妙無比的倏射他的右胸﹗
        
          這出乎意外的攻勢﹐令駱志昂閃避不及﹐他拼命後仰之下同時雙手齊抓﹐想
        扯住那捲披風﹐但是﹐雙手是沾上了披風﹐他卻覺得一股渾厚的力量驀然將他手
        掌彈開﹐幾乎不容他有第二個意念興起﹐那形同布捲的披風前端已「咚」的搗在
        他心口間﹐兜胸將他撞翻﹗
        
          眼前一黑﹐駱志昂只覺胸膈間血氣翻騰如壓千斤巨石﹐呼吸窒翳﹐喘不過氣
        來﹐他一個勁的掙扎扭動﹐卻像連喉嚨也被搯住了﹗
        
          好一陣子--
        
          駱志昂總算慢慢看清眼前的景象了﹐胸膛內的血氣漸順﹐呼吸也暢通了些﹐
        由迷濛又模糊的視線中﹐他發現燕鐵衣仍然坐在原處﹐但是﹐就這須臾間﹐他已
        經換了行頭﹐又恢復成那青衣小帽﹐天真童稚的「小郎」了……。
        
          那種憤怒與羞辱的火焰幾似能燒得駱志昂血液沸騰﹐他張口大叫--天﹐除
        了喉管所發出的「呼嚕」聲外﹐他驚恐的發現他居然不能出聲了﹐他竭力抬舉著
        四肢﹐同樣的﹐四肢竟像全已麻痺﹐全已癱瘓﹐死死的動也不能動﹗
        
          汗出如漿又加上無比的恐懼與急躁﹐駱志昂拼命想喊叫﹐拼命想掙扎﹐但卻
        彷彿遭到了什麼禁制﹐中了什們邪咒一樣就是發不出聲﹐就是絲毫無法動彈﹗
        
          悠閒的一笑﹐燕鐵衣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駱志昂﹐就算你咬碎了牙
        ﹐掙裂了五臟六腑﹐你仍然不能出聲不能移動﹐何不省省力氣﹖」
        
          吁吁喘氣﹐駱志昂雙目似在噴火般瞪著燕鐵衣。
        
          燕鐵衣道﹕「你心裡非常痛恨我﹐這一點﹐我很明白﹐易地而處﹐我也會一
        樣﹐好了﹐我既然已經知道你的心理﹐你的想法﹐你何妨平靜一點﹖不必在形態
        上過份表現﹐否則﹐就是幼稚了。」
        
          臉上浸滿了汗水﹐駱志昂的面部肌肉抽搐不停--。
        
          燕鐵衣道﹕「剛才我給你的那一下﹐並沒有成心要搗碎你的胸腔或震裂你的
        內腑﹐所以你現在仍然活著﹐我的目的只是要以你本身血氣的逆轉而封住你的六
        脈﹐你的啞穴與軟麻六﹐當然﹐我的手法特殊﹐效果更強﹐因此﹐除非我替你解
        禁﹐你便會有一段較長時間像這個樣子了……」
        
          駱志昂抖了抖﹐捲臥在地下像雙曲蝦。
        
          燕鐵衣又道﹕「現在﹐相信你已確定我不是假冒的了﹐而我也對你的本領看
        高了幾分﹐因為你能與我交手三招﹐實屬不易﹐可見你平常是下了點苦心的……
        」
        
          駱志昂只在喘氣﹐但眼中的光芒已不如方才那樣凌厲激動了……
        
          點點頭﹐燕鐵衣道﹕「很好﹐你已經很快的平靜下來了﹐你應該早點體驗出
        這個『靜』字訣的三昧﹐那會令人受益不淺﹐駱志昂﹐一個沉得住氣﹐定得下心
        的人﹐便在最險惡的情勢下﹐他的遭遇也會比心性浮躁者要來得順利。」
        
          這時﹐他站起身來﹐踱了幾步﹕「你只是個少不更事把毛頭小子﹐心地並不
        算壞﹐就是你家的權勢環境把你慣壞寵刁了﹐我不願意殺你﹐一來是不屑殺﹐二
        來是不忍殺﹐二來麼﹐你對我多少有點用處﹐當然﹐用處的大小﹐也還要看令尊
        個性倔強的程度。」
        
          駱志昂的眸瞳裡﹐流露出震慄不安的表情來﹐更隱隱帶著一絲悔恨慚疚的意
        味﹐此刻﹐他已體會出自己惹下的禍事是如何嚴重來了。
        
          燕鐵衣安詳的道﹕「駱志昂﹐這一次的經驗﹐也算是予你一個教訓﹐而你知
        道﹐教訓往往需要付出血汗甚至生命的代價來換取的﹐你還算不幸中之大幸﹐僅
        僅帶給令尊一點苦惱便得到這個寶貴的教訓了﹐我想﹐今後在你有生之年﹐至少
        對你慣有的魯莽﹐冒失﹐浮躁的心性與惡作劇的習性尚該有收斂的刺激作用。」
        
          駱志昂心中那股子惱恨滋味簡直就甭提了﹐他並不只是失悔於自己的粗心大
        意﹐也不只是氣憤於遭辱受嘲﹐他更憂慮的是怕因為他的被擄而令他爹爹難堪﹐
        令他爹爹悲憤驚惶而至影響了全盤的大局﹐果如是﹐則他將來如何面對親友家人
        ﹖更怎麼抬得起頭來混那後半生的日子--如果他還有後半生的話﹗
        
          凝視著他﹐燕鐵衣低沉的道﹕「你心中很痛苦﹐我看得出來﹐但我卻無以為
        助﹐因為我首先要考慮到的是怎麼助我自己和我的人--這是你們『大森府』引
        出來的問題﹐叫你們自嚐苦果﹐並不以為過。」
        
          駱志昂的太陽穴不住跳動﹐汗流更急。
        
          燕鐵衣道﹕「一切的自我折磨全與事實無補﹐駱志昂﹐還是坦然承受這無可
        改易的逆境吧﹐你不喜歡這樣﹐我又何嘗喜歡﹖」
        
          又來回走了一步﹐燕鐵衣道﹕「我告訴你我要怎麼對待你--今天晚上﹐我
        要同我的手下晤面﹐那時﹐你即將被交給他﹐然後﹐你是我們的俘擄﹐也是我們
        的人質﹐我們以你的安全來作為向令尊談斤兩的條件﹐但是﹐我並不認為令尊會
        為了你改變他既定的策略與做太大的讓步﹐這並不是說令尊薄情寡義﹐而是他一
        向倔強的個性及週圍的壓力逼使他不能忍痛堅持﹐你知道﹐一個人無法只顧親情
        ﹐有時候﹐尊嚴﹐聲譬﹐威信與大局的利害更較親情為重--所以﹐如你爹不願
        為了你影響他的計劃﹐他也有他的苦衷﹐這是你預先就要明白而且心裡上要預做
        準備的--」
        
          駱志昂痛苦的閉上眼睛。
        
          燕鐵衣憐憫的道﹕「很抱歉總是告訴一些殘酷的事﹐但若隱瞞你則更殘酷﹐
        你也是該到懂事年紀的人了--駱志昂﹐你在我這裡先待著﹐自然﹐你沒有選擇
        的餘地﹐而我再致歉﹐你靜候天黑的地方將是我的床下。」
        
          全身起了一陣痙攣﹐駱志昂的牙齒已經深深陷入了下唇裡。
        
          燕鐵衣平靜的道﹕「從現在開始﹐我又變回『小郎』了﹐晚間﹐我要去你姐
        姐那裡﹐同她拿單子去購物﹐正如你所說﹐令姐會安慰我白天所受的凌辱﹐我也
        會更加努力贏取她的好感﹐這﹐對我以後的工作將大有裨益。」
        
          駱志昂幾乎要瘋了。
        
          拂拂衣袖﹐燕鐵衣道﹕「同時﹐你不要期望他們會很快發現你的失蹤﹐因為
        你一向是放浪慣了﹐我就知道你經常往外跑﹐呼朋引伴到處作樂﹐所以你兩天不
        回來﹐也沒有人起疑心﹐另外﹐我也會加強他們的錯覺﹐而這其中的緩衝時間﹐
        已足夠我利用了--你也不用替我擔心﹐他們不會連想到我的頭上﹐我將告訴他
        們我一直在睡覺﹐壓根就沒看見你來﹐你想﹐他們會懷疑我說謊麼﹖當然不。」
        
          現在﹐駱志昂業已完全絕望﹐萬念俱灰了﹐他自覺如同一隻老鼠﹐面對的是
        一頭斑花大貓--同處在一個籠子裡﹐那會有奇蹟發生﹖
        
          於是﹐燕鐵衣﹐同他走了過來。
        
              *          *          *
        
          晚膳開了。
        
          很熱鬧﹐廳裡廳外燈火通明﹐二三十張桌面上坐滿了人﹐喧嘩騰笑與猜拳行
        令之聲不絕﹐杯觥交錯﹐酒肉溢香﹐倒像是慶功筵了。
        
          燕鐵衣閒閒的倚在一棵桃樹下面露天真憨稚之色﹐十分有趣的朝那邊張望著
        。
        
          當然﹐他心裡的目的是要等候叢兆。
        
          酒筵進行了大半﹐燕鐵衣果然發現叢兆由廳門裡醉薰薰的晃了出來﹐他像是
        要找個地方小解--燕鐵衣站著的方向剛好黑沉沉的﹐夠方便。
        
          叢兆搖搖擺擺走了過來﹐口中含混的哼著小調--「五更想郎」的俚俗曲兒
        。
        
          醉眼迷朦中﹐他不在意的看了樹下立著的燕鐵衣一眼﹐湊到一邊﹐拉開褲子
        便解溲--「嘩」
        
          就在這時燕鐵衣開了腔﹕「叢兆﹐你也不找個隱做點的所在﹖」
        
          慢慢回頭﹐叢兆噴著滿嘴酒氣﹕「個龜兒﹐你管起老子的閒事來……」
        
          猛一傢伙﹐他看清了燕鐵衣的臉﹐過份的驚駭之下非但噎回去了語尾﹐連沒
        解完的尿也硬硬憋了回去﹐他提著褲子﹐像見了鬼一樣張口結舌﹕「我的……皇
        天……大……大……大……當家……你怎麼……在這這兒﹖」
        
          噓了一聲﹐燕鐵衣道﹕「小聲點--先把褲子繫好﹗」
        
          悚然驚悟﹐叢兆匆匆穿好褲子﹐把一雙手在褲腰上用力擦了兩遍﹐趕緊走過
        來情不自禁的就待施禮--
        
          一把扶住他﹐燕鐵衣低促的道﹕「不用多禮﹐這是什麼地方﹖」
        
          急忙站好﹐叢兆的七分醉意經這一驚一楞﹐也消散了一多半﹐他垂手肅立著
        ﹐迷惘怔忡的間﹕「大當家﹐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你怎麼會來這裡﹖而且
        ﹐你這身打扮……」
        
          拉著他往陰暗處走了幾步﹐燕鐵衣小聲道﹕「我是喬裝之後以假身份混進來
        ﹐的來歷是鄉下窮人家出門混生活的小子﹐職務是小廝僕役兼雜工﹐直接聽候孫
        大爺差遣。」
        
          硬生生吞了口唾沬﹐叢兆吶吶﹐的道﹕「小廝--僕役--兼雜工﹖我的祖
        奶奶﹐大當家﹐這可是你幹得的﹖」
        
          燕鐵衣低笑道﹕「只有這種差事容易掩護身份﹐利於行動﹐而且又適合我的
        外形﹐混進來也比較容易--總不能叫我來幹『大森府』的『府宗』吧﹗」
        
          倒吸了一口涼氣﹐叢兆道﹕「大當家﹐這太危險呀………」
        
          燕鐵衣道﹕「我曉得……這也就合了一句老話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叢兆急道﹕「大當家是來幹什麼呢﹖」
        
          燕鐵衣道﹕「很簡單﹐進一步刺探機密﹐明瞭敵人動向﹐而且﹐設法以任何
        可能之手段就地瓦解他們的企圖﹗」
        
          叢兆喉嚨乾燥的道﹕「只你--一個人﹖」
        
          笑笑﹐燕鐵衣道﹕「在這裡﹐只我一個人﹐其實也夠了﹐外面還有我們的人
        接燋﹐在『麻石坡』﹐一支精選人馬業已到達候令﹐隨時可以狙擊『大森府』
        ﹗」
        
          叢兆伸伸舌頭﹐道﹕「乖乖﹐大當家的行動好快好狠好周密﹐你那裡業已蓄
        勢待發了﹐這邊卻還在開會商議﹐反覆研討呢--」
        
          燕鐵衣道﹕「我知道。」
        
          呆了呆﹐叢兆道﹕「大當家知道今天『群英堂』聚議之事﹖」
        
          輕輕點頭﹐燕鐵衣道﹕「不錯﹐而且那些人參加﹐討論些什麼題目我也曉得
        。」
        
          睜大了眼﹐叢兆楞了半晌﹐忽又自以為穎悟了其中奧妙﹐神秘的道﹕「大當
        家有辦法--今天與會的人當中﹐一定有大當家的眼線吧﹖」
        
          燕鐵衣道﹕「沒有。」
        
          叢兆迷惘的道﹕「沒有﹖那大當家怎麼--﹖」
        
          燕鐵衣道﹕「因為我就在裡面。」
        
          傻傻的看著燕鐵衣﹐好一會﹐叢兆才乾笑道﹕「這--不可能吧﹖大當家﹐
        我就正好在廳裡負責警戒﹐四上八下全在我們視線之內﹐連隻耗子也躲不過﹐怎
        的我就沒看見大當家﹖」
        
          燕鐵衣笑道﹕「百密總有一疏﹐我便隱伏在廳頂右側的通氣小窗之下﹐那排
        飾木遮擋著﹐中間形成一道暗格﹐剛好躲得下一個人﹐你沒看見我﹐我卻看見你
        了﹐煞有介事的在廊沿底下來回巡護著……」
        
          叢兆呆了一會﹐嘆口氣道﹕「大當家真是神人﹐厲害到了這等地步﹐當著滿
        廳的能手行家﹐居然出入自如﹐宛似進了無人之境……不過﹐大當家也委實太冒
        險了……」
        
          燕鐵衣平靜的道﹕「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叢兆﹐這話是一點也不假的。」
        
          叢兆低聲道﹕「那麼﹐今天聚議中商討的什麼事情大當家全探悉了﹖」
        
          燕鐵衣道﹕「全探悉了。」
        
          叢兆喜形於色的道﹕「好極了﹐這樣省掉了我不少麻煩﹐我還正愁著如何事
        後去打聽刺探哩﹐大當家﹐一定也知道﹐我們府衛級的角色一律沒參加議事吧﹖
        我雖守在議場邊緣﹐卻離著太遠﹐更怕露了形跡啟人疑竇﹐是而根本沒聽清他們
        在談的是些什麼﹖只偶而有人嗓門提高的時候聽得個一句半句﹐卻也連貫不起來
        ﹐無法獲得一個完整的意義﹐心裡又急﹐又得裝作一派如常的樣子﹐好不要命…
        …」
        
          燕鐵衣道﹕「就是我曉得了你們『府衛』級的人不參加會議--當然你也不
        會例外﹐所以找才冒險潛入竊聽的﹐我也怕時間耽擱誤了事。」
        
          接著﹐他把今天所探得的機密消息約略告訴了叢兆。
        
          沉吟片刻﹐叢兆道﹕「如此說來﹐『人森府』果然要延緩舉事了﹐這中間總
        算收到了一點牽扯的效果﹔前晚我回來﹐同府宗面稟此行經過﹐他的神氣就不大
        對﹐卻只沉著臉聽﹐沒表示什麼﹐事後又叫我們住到他的寢居側樓與隨時候傳﹐
        由昨晚至今早﹐一連找了我們四次﹐反覆詢問此行經過﹐又叫我們做判斷﹐一遍
        又一遍﹐連我們都膩了--」
        
          燕鐵衣卻讚許的道﹕「這才是一個行事慎密﹐考慮周全的領導人物作風﹐他
        要從細微末節裡找出任何可資研判的徵候來﹐更不使你們的回報有所遺漏--這
        中間有一點遺漏就往往導至大錯﹐嗯﹐難怪駱暮寒混到了今天的局面﹐確是有他
        的長處﹗」
        
          叢兆道﹕「大當家似是對他頗為欣賞﹖」
        
          輕輕一笑﹐燕鐵衣道﹕「敵對的行為﹐並不能抹殺一個人的才幹﹐有時候
        ﹐敵人也有值得欽佩的﹗」
        
          搖搖頭﹐叢兆道﹕「我可沒有大當家的這種度量。」
        
          燕鐵衣道﹕「叢兆﹐今天我來等你﹐就是要你知道我來了這裡﹐另外告訴你
        一件事﹐駱府的二少爺被我放倒了﹗」
        
          神色一變﹐叢兆震驚的道﹕「什……什麼﹖大當家﹐你把駱志昂宰啦﹖」
        
          又噓了一聲﹐燕鐵衣轉頭四顧﹐埋怨道﹕「別嚷嚷﹐你沉住點氣行不﹖」
        
          叢兆縮縮脖子﹐緊張的道﹕「大當家﹐屍首呢﹖」
        
          燕鐵衣沒好氣的道﹕「我沒說宰了他﹐我只是說他被我放倒了而已﹐放倒了
        可以代表許多意義﹐譬喻他如今叫我制了穴道就是其中一種……」
        
          長長過了口氣﹐叢兆尷尬的道﹕「我一時叫這消息震慌了--乖乖﹐倒是把
        我好嚇﹗」
        
          燕鐵衣道﹕「不是我說你﹐蒙兆﹐可千萬要曉得銀定﹐否則日常活動裡還不
        知有多麼個危險法﹐若叫驚變意外﹐刺激就漏了底﹐你有十顆腦袋也不夠人家砍
        的﹗」
        
          叢兆紅著臉道﹕「是﹐大當家教訓得是。」
        
          又嚥了口唾液﹐他吶吶的問﹕「大當家﹐你準備把駱志昂--﹖」
        
          燕鐵衣道﹕「做人質﹐和他爹談斤兩﹐也算是我們手中一底賭注﹗」
        
          叢兆憂慮的道﹕「府宗是個倔性子﹐為人剛烈無比﹐尤其不肯受人脅制--
        我擔心他一怒之下引起反效果﹐他一向就是標榜先公後私的……」
        
          笑笑﹐燕鐵衣道﹕「反效果也反不到那裡去﹐充其量他不要兒子﹐我們多流
        點血而已﹗」
        
          叢兆吸了口氣﹐道﹕「眼看著越來越熱鬧了﹐等府裡明白了﹐二少爺失蹤-
        -包管是個雞飛狗跳的局面﹗」
        
          燕鐵衣道﹕「等我開始暗中一個一個剪除他們的人時﹐只怕更要熱鬧﹐更要
        翻了天呢﹗」
        
          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噤﹐叢兆心驚的道﹕「就在這裡幹﹖」
        
          拍拍他肩膀﹐燕鐵衣笑道﹕「這裡風水不是挺好麼﹖」
        梟中雄--第二十八章  密中疏 形底露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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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燕鐵衣是翻過後牆肩著駱志昂潛出「大森府」的﹐當然行動極其
        隱密﹐避過了每一個人的耳目。
        
          「天恩廟」見著熊道元之後﹐把駱志昂轉出手去﹐又交待了許多要弟兄們注
        意及防範的事﹐另外﹐他下了兩道諭令﹐立即著「楚角嶺」總壇派人截殺「金川
        三鬼」與「瘟煞」廖小竹回報﹗
        
          在出門之前﹐他曾到了後院駱真真那裡﹐拿了購物的清單﹐當然更承受了一
        番殷殷撫慰﹐離開的時候駱真真猶摯切的暗示他常到後院去走動﹐他卻沒有在回
        來之後再去巧亭陪大小姐聊天﹐因為他多少覺得有點內疚--駱真真不知道「小
        郎」在拿著牠的購物清單出去的當兒﹐另帶著一樣清單上沒有列明的東西--駱
        志昂。
        
          大早起來﹐「大森府」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狀﹐正如燕鐵衣的預料﹐駱志
        昂在外玩慣了﹐三兩天不回家根本不會引人疑慮﹐更沒有人連想到其他問題上去
        。
        
          今天﹐燕鐵衣準備進行他的第二步計劃--狙殺。
        
          目標﹐他先擇定兩個人﹐「金剛會」的二當家「鐵君子」黃丹以及「丹頂紅
        」孟皎﹐這兩個都是極端偏激且強悍的人物﹐早除去早了心事。
        
          燕鐵衣事先已探明了﹐「金剛會」的人要多留一天﹐另外章家父子﹐孟皎﹐
        「烈火金環」曹廣全﹐公孫大娘等人則一直住在這裡﹐約莫短時間不會離開。
        
          「千人堂」「樸花幫」「力家教場」的人馬﹐都已經在昨晚席散後各自回去
        了。
        
          天氣晴朗﹐陽光普照﹐是個好日子﹐但在某些人來說﹐則未必然﹐甚至正好
        相反﹐當然﹐他們不會知道。
        
          表面上﹐燕鐵衣仍和平時一樣﹐勤奮又伶俐的去做他份內的事﹐半點看不出
        他體內蘊藏著的驚人潛力就要爆發了﹐他是如此逗人喜愛的總是展露著那一抹純
        真又童稚的親切笑容。
        
          孫雲亭一再叮嚀他少勞累﹐多休息﹐並告訴他中飯前有位跌打郎中來診視他
        昨天所受的瘀傷。
        
          做完了日常的工作﹐時間仍很早﹐燕鐵衣向孫雲南說了一聲﹐獨個兒到西園
        溜溜腿﹐散散心﹐孫雲亭還叫他別忘了趕回來等郎中治傷。
        
          燕鐵衣的一舉一動﹐仍透著蹣跚與滯緩﹐走路也還是一拐一拐的。
        
          實際上﹐他強健得很﹐比諸他平時的體能狀況都要來得更好﹐但表面上裝一
        裝﹐卻總是有益無害的事﹐誰會去懷疑一個小廝﹐尤其是一個還帶著傷的小廝呢
        ﹖
        
          西園。
        
          這裡的環境與景致都是第一流的﹐清幽而高雅﹐來到這裡﹐便會予人一種安
        詳恬逸的感覺﹐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多徜徉一會。
        
          燕鐵衣的意思﹐是要穿園子潛到那邊的精舍左近伺機狙殺他的獵物﹐由這裡
        過去﹐比較容易掩飾他的行跡﹐不易引人注意。
        
          在一座花棚的下面﹐他進去拔起了一隻撐持著底架的竹棒﹐這隻竹棒粗細剛
        好一握﹐長有三尺多四尺不到﹐前銳後豐﹐--和劍的長度一樣。
        
          花棚下﹐這種支撐底架以穩重心的竹棒子很多﹐抽一根拿在手裡﹐誰也不會
        想到別的事情上去。
        
          在那襲青色短褂子裡﹐燕鐵衣卻插著他的短劍。
        
          手拿著竹棒﹐燕鐵衣拄著像拐杖似的微瘸著往外走﹐他才走出個三五步遠﹐
        一叢花樹之後﹐突然傳出一聲低隱的﹐似是帶著驚愕意味的音調來﹗「咦」﹖
        
          這一聲「咦」﹐「咦」得燕鐵衣微微一怔﹐心裡也不禁有點嘀咕﹐因為那叢
        花樹乃在一丈五六之外﹐而且斜對著這邊的花棚﹐那發出「咦」聲的人一定是覺
        得有什麼奇異之事才會在這個距離之外﹐又是斜角度中注意到他這裡﹐而附近只
        有他在﹐看樣子﹐這令對方啟疑的什麼事便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了。
        
          他裝做沒有聽到這個聲音﹐管自一拐一拐十分從容的往前走﹐其實一顆心七
        上八下﹐忐忑得緊。
        
          「忽啦」一聲﹐是分開枝葉的聲音﹐按著一個沉穩的嗓音響起﹕「喂﹐你站
        住﹗」
        
          燕鐵衣慢慢站定﹐用眼角往那邊瞄去﹐嗯﹐是兩個人﹐他認得那個站左一邊
        的大個子﹐滿頷黑鬍的人是「大森府」「中堂」所屬的「府衛」「鐵剪腿」李子
        奇﹐發話的人﹐是位四旬左右的藍袍麻臉壯漢﹐這時﹐這藍袍麻臉的朋友正雙目
        炯炯﹐尖銳如箭般盯住在燕鐵衣身上。
        
          燕鐵衣叫他給盯得混身不自在﹐好橡皮膚上有條肉蟲在爬動一樣﹐心中又是
        納悶﹐又是疑慮﹐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破綻被人家看進了眼……。
        
          藍袍人物招招手﹐高聲道﹕「對﹐就是你﹐你過來一下。」
        
          吸了口氣﹐燕鐵衣只朝那邊走了幾步便站住了﹐他低著頭﹐一付惶恐的模樣
        ﹕「這位爺叫小的﹐可是有什麼吩咐﹖」
        
          藍袍人一直在注視著他﹐目光之銳利﹐幾乎能以浸澈進他的全腑五臟中去﹔
        嘿嘿一笑﹐那人道﹕「叫你過來這裡﹐我有話問你。」
        
          硬著頭皮再朝前磨蹭了兩步﹐燕鐵衣躬身垂手﹕「是﹐請大爺交待--」
        
          突然﹐那「鐵剪腿」李子奇大喝道﹕「你倒是滾過來呀﹐隔著這麼遠又如何
        問你的話﹖還非要讓大爺直著喉嚨吆喝著不成﹖沒有規距的奴才﹐你連他媽學做
        奴才都學不會麼﹖」
        
          燕鐵衣一邊急忙走過去﹐一面急快的轉動著意念﹐就這丈把距離﹐他來到那
        二人跟前﹐也同時決定了該怎麼做--假若事情果如他預料的那樣的話。
        
          重重一哼﹐李子奇板著臉道﹕「你大概是來這裡上工沒幾天的那個小子吧﹖
        我看你平素倒一副老實像﹐然則骨子裡卻恁般刁鑽呀﹖你是怎麼回事﹖怕我們啃
        了你﹐抑是因為你是孫總管的人我們支使不動你﹖你他媽的賤骨頭﹐答句話離著
        這麼遠﹐我看你是吃生活吃少了﹐混帳欠揍的東西﹗」
        
          那被稱為「史爺」的藍袍人虛虛伸手攔了攔﹐算是替燕鐵衣講了講情﹐燕鐵
        衣低著頭﹐可憐兮兮的道﹕「李爺恕罪﹐我……我那有這麼大的膽子﹖因為我有
        事要辦﹐所以才急著要趕快聽完吩咐離開……我﹐我絕沒有半點失敬的心……」
        
          李子奇冷冷的道﹕「若非史爺說情﹐我看今天不砸扁了你這小龜孫﹗」
        
          那位史爺目不稍瞬的看著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你把頭抬起來--用不
        著害臊。」
        
          燕鐵衣一派惶恐之狀的道﹕「史爺﹐可是我做錯了什麼惹得你老不快﹖」
        
          李子奇叱道﹕「叫你抬頭你就抬頭﹐那來這縻些廢話﹖」
        
          暗裡一咬牙﹐燕鐵衣抬起頭來﹐面對那位史爺。
        
          驀然正面看清了燕鐵衣﹐姓史的藍袍人猛古丁一哆嗦﹐他像叫蛇咬了一口似
        的跳起來往後倒退﹐滿臉的鍋錢大麻子全泛了白﹗
        
          燕鐵衣站著不動﹐卻仍是那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呆了呆﹐李子奇愕然道﹕「史爺--你怎麼啦﹖」
        
          急促的喘息了一陣﹐藍袍人宛似見了鬼般直楞楞的望著燕鐵衣﹐表情充滿了
        驚奇與迷惑﹐他強自鎮定著自己﹐一邊喃喃看道﹕「不可能……不可能……天下
        竟會有如此面目酷肖的人﹖」
        
          李子奇不解的問﹕「史爺﹐你在說些什麼呀﹖」
        
          深深吸了口氣﹐這位史爺驚疑不定的道﹕「這……這小廝像一個人……」
        
          李子奇納悶的道﹕「像一個人﹖誰﹖」
        
          張了張嘴巴﹐這史爺卻又連連搖搖頭﹐他目光中的神色十分複雜﹐彷彿連他
        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怎麼媽子事了﹔他想說出心中的疑惑來﹐卻又覺得匪夷所思
        ﹐太不可能﹐他也知道﹐若是一旦弄錯了﹐這笑話鬧將出來﹐則他自己可就無地
        自容啦﹐但是﹐他的確覺得眼前這名小廝像一個他曾見過的人﹐像極了﹐幾乎沒
        有一點不同的地方﹐只是﹐那人高高在上﹐這人卻低低在下﹐若把那個人竟會變
        成這個人﹐除了長像之外﹐實在任那一點也配湊不起來……。
        
          李子奇又問﹕「史爺﹐你說﹐這小子像誰呀﹖」
        
          嚥了口睡沬﹐這位史爺連連揉眼﹐強笑道﹕「約莫我看錯了……不過﹐真是
        像……」
        
          李子奇打了個哈哈﹐道﹕「大概這小子的長像和那一家﹐『童子院』的『準
        相公』相似吧﹖」
        
          咧咧嘴﹐這位史爺小心翼翼的問燕鐵衣﹕「呃﹐你﹐你叫什麼名字﹖」
        
          燕鐵衣必恭必敬的道﹕「小的性張﹐因為是排行小﹐所以叫小郎。」
        
          李子奇接口道﹕「不錯﹐我記起來了﹐他是叫小郎。」
        
          一側首﹐他又大刺刺的道﹕「這一位﹐是今天一大早才趕到的湘西好手『雙
        流掌』史炎旺史爺﹐他是咱們府宗誠意敦請來的貴客﹐你可得好生回答史爺的話
        ﹐知道麼﹖」
        
          連連點頭﹐燕鐵衣道﹕「是﹐李爺。」
        
          又吞了口唾液﹐史炎旺竟無法控制自己那一股出自心底的悸慮﹐他吶吶的道
        ﹕「呃﹐你真的叫小郎﹖」
        
          燕鐵衣先是扮出一付愕然之狀﹐繼而裝得十分迷惘﹕「回史爺的話﹐我不叫
        小郎﹐叫什麼呢﹖是我爹取的名字--」
        
          頓了頓﹐他又像穎悟了什麼的澀澀的道﹕「是不是--是不是史爺不喜歡小
        的這個名字﹖那就請史爺另賜小的一個名字吧﹐小的也覺得這兩個字叫起來太俗
        氣………」
        
          一側﹐李子奇也用迷惑的眼光望著史炎旺﹐不消說﹐他亦覺得這位「雙流掌
        」的問題未免問得有點荒唐。
        
          尷尬的乾笑一聲﹐史炎旺趕緊搖手﹕「不﹐不是﹐那是你的名字﹐受叫什麼
        叫什麼﹐與我無干……」
        
          燕鐵衣故意天真的道﹕「那﹐史爺﹐我還可以繼續叫小郎了﹗」
        
          史炎旺有些惱火的道﹕「你隨便叫什麼﹐問我作甚﹖」
        
          歡喜的笑了﹐燕鐵衣道﹕「這名字雖然俗氣﹐可是習慣了也就不覺得什麼了
        ……」
        
          史炎旺注視著他﹐道﹕「小郎﹐你會武功吧﹖」
        
          搖搖頭﹐燕鐵衣笑道﹕「我不會﹐但是我很想學﹐史爺﹐李爺剛才說你老是
        湘西的好手﹐本事一定大得不得了﹐史爺﹐你老肯收我做徒弟嗎﹖我跟著你﹐就
        會學到很多很多的武功﹐我就不必再在這裡做下人了﹐我學了武功要和那些俠士
        一樣﹐行道江湖﹐扶危鋤惡﹐做一個好有名氣的大人物﹐人人見了我都敬佩我﹐
        讚美我﹐我要--。」
        
          「呸」了一聲﹐李子奇又好笑﹐又好氣的道﹕「你要變成瘋癲了﹐你要﹐簡
        直是痴人說夢﹐一派諢言﹐想練功夫﹐學本事﹐你不撤泡尿照照你的那付熊樣﹐
        配﹖」
        
          立即變得沮哀﹐燕鐵衣囁嚅著道﹕「我……以為……以為史爺問我會不會武
        功……是有心想教我……」
        
          史炎旺仔細打量著燕鐵衣﹐又追問了一句﹕「你真的不會武功﹖」
        
          燕鐵衣吶吶的道﹕「回史爺……我真的不會嘛……」
        
          李子奇有些啼笑皆非的道﹕「史爺﹐這小子只不過是府裡的一名雜役而已﹐
        連正式的僕傭都還不夠格﹐而且看他那副土裡土氣的夾生像﹐也就只配涮個馬桶
        掃個地﹐那裡可能會武工呢﹖這未免有點有點不可思議吧﹗」
        
          史炎旺沉默了一會﹐緩緩的道﹕「當然﹐我也不相信﹐只不過﹐有幾樁事兒
        ﹐都叫我好生不解……」
        
          李子奇茫然的道﹕「史爺有那些事覺得不解呢﹖」
        
          史炎旺回答李子奇的話﹐眼睛卻仍瞧著燕鐵衣﹕「子奇兄﹐我哥倆來這裡有
        多久啦﹖」
        
          李子奇不明白史炎旺問話的意思﹐納悶的道﹕「頓飯功夫該有了吧﹖」
        
          史炎旺點點頭﹐道﹕「我們到這裡來﹐只是溜溜腿﹐散散心﹐並未曾談太多
        的話﹐尤其在這柱香光景裡﹐差不多就極少交談﹐對不對﹖」
        
          李子奇楞楞的道﹕「不錯﹐可是﹖」
        
          史炎旺不等他說完又緊接著道﹕「而我們也都站在這個位置閒眺﹐未嘗遠離
        太近﹐是麼﹖」
        
          李子奇皺眉道﹕「史爺的意思是﹖」
        
          史炎旺道﹕「我的意思是﹐我們兩人就在這裡﹐且處於一種極其安靜的狀態
        中﹐有人在我們丈許遠近的範圍之內走過﹐我們竟不知道﹗」
        
          想了想﹐李子奇道﹕「也許我們當時正在各想心事﹐沒有注意……」
        
          搖搖頭﹐史炎旺道﹔「子奇兄﹐我輩習武之人﹐自來練就耳聰目明﹐這已成
        為一種本能上的習慣反應了﹐就好像一般人對冷熱的感受一樣﹐稍有異狀﹐立生
        警覺﹐那有一個毫不懂武功的人在如許近距中經過而我們又懵然不察的道理﹖」
        
          李子奇迷惘的道﹕「史爺是指這小子﹖」
        
          史炎旺道﹕「可不是﹐這什麼小郎﹐只是個不識武功的僕役﹐照說他行動之
        間一定步履沉重﹐拖泥帶水﹐老遠就該被我們察覺才是﹐但事實上我們卻半點也
        不知道他走了過來﹐若非我恰巧轉頭望向那邊﹐更隱約感到他極似某一個人﹐可
        能他來而又去﹐我們都會絲毫不覺﹐子奇兄﹐一個下人的身手豈能如此輕矯﹖」
        
          李子奇遲疑的道﹕「或許--他的確走得很輕悄……」
        
          史炎旺立道﹕「這人走路的姿勢有些跛瘸﹐又如何個輕悄法﹖」
        
          李子奇愕然道﹕「莫不成他真有武功﹖」
        
          嘿嘿一笑﹐史炎旺道﹕「除此之外﹐恐怕就沒有更好的解釋了﹗」
        
          燕鐵衣苦著臉﹐瑟縮著道﹕「李爺……你老明鑒……我只是個土地方來這裡
        幹長活的窮小子﹐我那裡會武功﹖這真叫我自已都不敢相信啊……」
        
          李子奇重重的道﹕「你少開口﹗」
        
          接著﹐他又同史炎旺道﹕「史爺﹐除了這一樁﹐你還有什麼事不解﹖」
        
          史炎旺低沉的道﹕「方才﹐我在問他話的時候﹐他確是一副畏縮之狀﹐但是
        ﹐卻自然流露出一股鋒芒來﹐這股鋒芒之冷銳凜烈﹐叫人不敢逼視﹐子奇兄﹐一
        個尋常小廝﹐那有這點無形的懾窒力量顯示﹖」
        
          忍不住笑了出來﹐李子奇道﹕「史大爺大約是旅途勞頓過狠了﹐所以反應上
        也敏銳了點﹐我看﹐史爺還是由我陪著同房去躺一會﹐養養神吧﹗」
        
          史炎旺不快的道﹕「子奇兄﹐你沒有這種感覺麼﹖」
        
          不屑的看了燕鐵衣一眼﹐李子奇道﹕「老實說﹐一丁一點也沒有﹐這小子只
        是一名下等雜工而已﹐在我眼中﹐他甚至就好像不存在一樣﹐史爺﹐我看………
        」
        
          史炎旺急道﹕「你也不覺得他像另外一個人﹖」
        
          李子奇厭倦的道﹕「史爺﹐這就是你第三樁不解的事兒了吧﹖」
        
          麻臉一熱﹐史炎旺道﹕「子奇兄﹐他的確像極了另外那個人……」
        
          李子奇嘆了口氣﹐懶洋洋的道﹕「史爺﹐天下之大﹐人口也千千萬萬﹐偶而
        有那麼個把兩個人長得近似﹐也並非是件不可能的事﹐更不值得大驚小怪﹐就算
        他生得很像另一個人吧﹐又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呢﹖」
        
          史炎旺盯視著燕鐵衣﹐越看越不自在﹐他吸著寒氣道﹕「我見過那人兩次﹐
        隔得都近……我的印像十分深刻……我記得那人的容貌﹐體驗得出他那種特異氣
        質……老天﹐天下真有如此酷似的人﹖這不太可能……」
        
          李子奇有些不耐的道﹕「史爺﹐你說他像某一個人﹐到底像誰哪﹖」
        
          舌頭像打了結一樣彆扭﹐史炎旺自己也覺得實在說不出口﹐這委實太玄了﹐
        太離譜了﹐這個「張小郎」﹐那能和他見過的那個人扯得上關係呢﹖但是﹐眼睛
        告訴他﹐這分明就乃同一個人啊……。
        
          李子奇用力擠出一絲笑容﹐道﹕「史爺﹐府宗大約和蒲當家的也談完了﹐咱
        們回去吧﹐說不定府宗還有話要同你談呢……」
        
          史炎旺不甘心的道﹕「但我的疑團尚未打破﹐子奇兄﹐他真的和那個人一模
        一樣﹐但我卻確知那人並無孿生兄弟﹐如果是那個人﹐就大大不妙了………」
        
          一拉他的手臂﹐李子奇道﹕「我們走吧﹐史爺﹐還有好些比這更重要的事等
        著辦呢﹐管他是誰﹐他眼前卻只不過當個小廝而已﹐我毫未覺得有什麼不妙之處
        ……」
        
          走出兩步﹐史炎旺又硬生生的站定﹐堅決的道﹕「不行﹐我還要試試他……
        」
        
          李子奇興味索然﹕「怎麼試法﹖」
        
          史炎旺咬牙道﹕「用我的『雙流掌』中『天地流虹』一招攻擊此人﹗」
        
          怔了怔﹐李子奇忙道﹕「史爺﹐這是你最狠的一記招法呀﹐他只是個半大孩
        子﹐什麼技藝也沒有﹐你這不是在要他的命﹖若是真個弄死了他﹐可有點麻煩呢
        ……」
        
          史炎旺斷然道﹕「如果他真是那個人﹐我這一招便決然傷不了他﹐如果他不
        是﹐到時候我含蘊著幾成威力不吐﹐至多也只傷個殘廢而已﹐我非試不可﹐否則
        ﹐我這一輩子也會為了此事耿耿不安的……」
        
          李子奇不以為然的道﹕「史爺﹐你這樣做有點不大合適﹐這小子是我們孫總
        管手下的人﹐若設打死或打傷了他﹐孫總管那裡可不好交待﹐他又沒什麼大錯失
        --。」
        
          史炎旺激昂的道﹕「為了證實我心中的疑點﹐為了對府宗盡這份棉薄﹐更為
        全體弟兄們的安危顧慮﹐今天我就認了--他這條命我來承擔﹐是生是死﹐由我
        向府宗告罪﹗」
        
          李子奇焦急的道﹕「史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呀﹗」
        
          史炎旺雙怒突﹐切齒握拳﹕「當然我不是開玩笑﹐這一生中﹐我從未如此慎
        重過﹗」
        
          這時--
        
          燕鐵衣混身索索而抖﹐哀聲求救﹕「李爺﹐救命啊……可憐可憐我吧﹐我只
        是一個下人﹐一個傭役……我沒有罪﹐我是無辜的啊……史爺﹐求求你饒了我﹐
        我與你無仇無怨﹐你不該來殺害我啊……史爺﹐求求你﹐我給你立長生牌位﹐請
        你放我走……」
        
          李子奇低聲道﹕「史爺﹐這件事﹐尚請三思……」
        
          一探手﹐史炎旺惡狠狠的道﹕「我已決定﹐斷無悔理﹗」
        
          李子奇臉上泛白﹐黑鬍子動了動﹐十分難堪的走向一邊﹐背轉身去。
        
          於是﹐史炎旺開始一步一步向燕鐵衣逼近。
        
          燕鐵衣的樣子可是驚恐莫名的﹐他哆嗦著朝後退﹐上下牙齒拉對兒打顫﹕「
        史爺……史爺……可憐可憐我……饒了我吧﹐求你饒了我……我還有年老的親娘
        要我供養……我還年輕﹐我不想死啊﹐史爺…」
        
          史炎旺雙臂斜伸﹐關節隨即發出一陣緊密的脆響﹐他滿臉的銅銀大麻子顆顆
        透著紅光﹐雙目神色兇戾如虎﹐面目也變得那等猙獰﹗
        
          一個進﹐一個退﹐一個形同煞神﹐一個宛似待宰的羔羊﹔就這樣﹐他們移出
        了丈多遠﹐燕鐵衣便被身後一排矮樹擋住了﹗」
        
          表情更為殘酷狠毒了﹐史炎旺暴烈的叱道﹕「狗才﹐我看你現不現原形--
        。」
        
          突然﹐變化是那樣的快﹐燕鐵衣猛而站定﹐就這一剎那﹐方才臉上滿佈恐懼
        驚駭之色已立掃而空﹐換上的是他慣常那抹童稚天真的甜密微笑--就彷彿扯下
        一張面目另換上一張面目似的﹐這同樣的面容﹐頃刻間便呈顯著截然不同的意味
        了﹗
        
          史炎旺大吃一驚﹐馬上僵窒住了﹐一雙眼珠便往外凸了出來--。
        
          燕鐵衣將手中一直握著的竹棒斜撐於地﹐低柔的像在唱催眠曲般道﹕「史炎
        旺﹐告訴我﹐你認為我像誰﹖」
        
          臉上的肌肉像是凝凍了﹐史炎旺感到喉管裡似被塞進了一把沙﹐火辣﹐粗礪
        ﹐卻又堵得透不過氣來﹐他大張著嘴巴﹐腦袋在充血﹐心往下沉﹐他拼命掙扎﹕
        「你……你……果是……果是……燕……燕……燕……燕……」
        
          燕什麼﹐他卻恐怖得再也說不下去了。
        
          點點頭﹐燕鐵衣嘆道﹕「不錯﹐我是燕鐵衣﹐你說對了﹐我沒有孿生兄弟﹐
        這天下﹐也確實沒有如此酷似的人﹐你眼光很尖銳﹐也很準確……」
        
          史炎旺像幻入夢魘之境﹐眼發直﹐全身僵麻﹐驚駭得連動也不能動了。
        
          燕鐵衣輕喟道﹕「其實﹐你何必呢﹖把我認出來﹐於你有什麼好處﹖你也不
        想想﹐在此情此景之下﹐你露了我的底﹐我會饒得了你麼﹖」
        
          喉嚨裡「咯」「咯」作響﹐喉結在不停的上下顫動﹐這位「雙流掌」業已被
        嚇得連膽都要破裂了﹐他感到身子是一陣一陣的發冷﹐幾乎就要癱瘓下來……
        
          燕鐵衣惋惜的道﹕「你原本可以多活些時的﹐說不定可以終享天年--但你
        很愚蠢﹐卻硬要自己挖坑朝裡跳﹐史炎旺﹐你是個十足的笨伯﹗」
        
        梟中雄--第二十九章  竹同刃 血封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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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力掙扎著﹐史炎旺抖索的擠出了一句話﹕「請……請……放……我走……
        」
        
          搖搖頭﹐燕鐵衣道﹕「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並非只為了我個人的安危著
        急﹐史炎旺﹐其中更關係著千百條性命﹐看來﹐你這一生﹐是要到此為止了。」
        
          往後退了一步﹐史炎旺恐懼的道﹕「我……我向你保證……我會隻字不提…
        …」
        
          燕鐵衣微微笑道﹕「你會嗎﹖」
        
          史炎旺哆嗦著﹐吃力的道﹕「我……我發誓……發誓守口如瓶……」
        
          燕鐵衣平靜又低柔的道﹕「有一個最令我放心的法子可以不叫你犯這樁秘密
        宣揚出去--這也是個古老卻又有效的法子﹐很多年來﹐人們便是用這個法子保
        守秘密的﹐當然﹐這是在秘密讓不該知道的人知道了以後。」
        
          汗下如雨﹐史炎旺的臉孔全已扭曲了﹐他喘著氣﹐每一顆麻點都宛似在淌著
        淚﹕「放我走……請放我走……」
        
          燕鐵衣的目光越過史炎旺的肩頭﹐望向那邊自然背著身的李子奇﹐顯然﹐李
        子奇還沒有察覺什麼異狀﹐他尚不曉得這邊的情況已經有了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的變化﹐他猶在等待﹐懷著極大不滿與賭著氣在等待﹐他心目中唯一的結果﹐必
        然是在考慮著如何為「小郎」的生死作交待吧﹗
        
          控著竹棒的五指輕輕﹐旋動了一下﹐燕鐵衣和善的道﹕「史炎旺﹐在我們要
        進行這件不愉快的事情之前﹐我想問問你﹐你在何時何地見過我兩次的﹖因為我
        對你似無印像………」
        
          抹著汗﹐史炎旺幾乎不可抗拒的囁嚅著回答﹕「五年前……一次﹐與友人在
        ……河西道上……同你……對面而過……友人私下告訴我……說你是誰……第二
        次﹐也……有三年多了……「金羊堡」堡主之子取媳……你曾去參加……那天…
        …我也在場﹐隔著你坐的……首席……只有兩個桌面……所以……看得很仔細…
        …」
        
          點點頭﹐燕鐵衣道﹕「原來如此﹐這樣的情形﹐卻產生這樣的結果﹐不可謂
        不巧﹐公眾場合中的接觸﹐本是泛泛而過﹐既無交往﹐相識的可能也就太小﹐但
        你居然記得清楚--好多年的事﹐又在一南一北這般遼闊的距離下﹐你簡直相當
        肯定的認出我來﹐實在出乎我的意外﹐可是﹐對你來說﹐在此情此景裡你認出了
        我﹐就便是你的不幸了……」
        
          史炎旺絕望的站在那裡﹐滿眼的驚悸加上滿臉的淒惶﹐他不住半轉過頭往後
        看去--可惜李子奇並無察覺。
        
          他們兩人立的地方﹐隔著李子奇約有丈許遠近﹐雙方話音又低﹐加以李子奇
        絲毫不曾往這個相反的結果上想﹐是而便沒有察覺史炎旺的危險處境﹐他尚不知
        道這位「雙流掌」業已陷入絕地了……。
        
          燕鐵衣大方的道﹕「史炎旺﹐你想叫喊﹐是麼﹖」
        
          史炎旺舐著流在唇角的汗水﹐腥鹹的﹐更像血的味道﹐他顫音的道﹕「你…
        …如放我走……我誰都不見……立即離開此地……可以賭咒……」
        
          燕鐵衣冷冷的道﹕「只要一轉身﹐這些話你就會全忘了﹐那時……你唯一記
        得的就是怎麼樣儘快通知他們設法來對付我。」
        
          史炎旺急惶的道﹕「我不會--。」
        
          燕鐵衣道﹕「你會的﹐我熟於觀察人性﹐我非常清楚某一類的人會慣常做那
        一類的事﹐這其中﹐極少例外﹐史炎旺﹐我不冒險。」
        
          頓了頓﹐他又道﹕「如果你想呼救﹐請便。」
        
          當然﹐史炎旺對於燕鐵衣那身絕學的詭奇精博與狠毒隼利的傳說是聽聞得太
        多大多了﹐他不能肯定人家的本事到底強到什麼地步﹐比他又高出多少﹖但是﹐
        無可否認的﹐包可吃住他則斷無疑問﹗
        
          吞了口唾液﹐他硬著頭皮道﹕「燕鐵衣……我是想呼救﹐但以你的身分來說
        ……你總不會在我呼救的時候……驟下毒手吧﹖」
        
          怪異的一笑﹐燕鐵衣道﹕「本來﹐在這種情形之下﹐我是一向不顧任何事外
        因素﹐也不講究任何規矩傳統的﹐但這一次我破例﹐給你一個掙扎的機會﹗」
        
          史炎旺雙目一亮﹐急切的道﹕「你當真﹖」
        
          燕鐵衣淡然的道﹕「我燕鐵衣幾時打過誑語﹖非但如此﹐更方便你一點﹐我
        來替你吆喝--你的對象大約就是李子奇﹖」
        
          史炎旺精神倏振﹐咬著牙道﹕「不錯--但你不可反悔﹗」
        
          燕鐵衣道﹕「事實勝於空言--。」
        
          一揚頭﹐他大聲喊﹕「李子奇﹐李子奇﹐你過來一下。」
        
          背著身站在丈外的李子奇似是突然一楞﹐因為他聽出這個喊叫的聲音不是來
        自史炎旺之口。
        
          這邊只有兩個人﹐史炎旺﹐以及「小郎」﹐既非史炎旺在招呼他﹐那……會
        是「小郎」﹖而且更這麼連名帶姓的吆喝﹖
        
          驚疑不定的轉過身來﹐李子奇徒然發現﹐可不是﹖那「張小郎」正在滿面笑
        容的伸手向他招引著﹐一邊還眨著眼哩﹗
        
          一股怒火直沖腦門﹐李子奇咆哮一聲﹐大步走近﹐還叱喝著問﹕「狗奴才﹐
        剛才是你在叫我﹖」
        
          燕鐵衣頷首道﹕「是呀﹐有什麼不對﹖」
        
          頓時氣紅了臉﹐李子奇埒袖握拳﹐嗔目怒罵道﹕「好免崽子﹐你是吃了狼心
        豹膽迷住心竅了﹖居然連名帶姓的喊你家大爺﹖約莫是史爺叫你給哭軟了心﹐倒
        反把你樂糊塗了﹖好﹐看我來教訓你這王八蛋﹗」
        
          燕鐵衣一笑道﹕「李子奇﹐你死到臨頭﹐甭擺那付臭架子了﹗」
        
          怪叫一聲﹐李子奇火爆的跳了起來﹕「你個狗操的野種﹐你罩了頭﹐亂了性
        ﹖我活活打死你這小畜生﹗」
        
          衝到近前﹐他向史炎旺大喊道﹕「史爺﹐你是怎麼回事﹖非要試試這王八蛋
        是真是假﹐這麼久沒試出個結果來﹐倒楞在這裡眼瞪著他發瘋造反﹖現在該收拾
        他了你反而不哼不響啦﹐我還一直擔心你下了重手﹐如今你不下手我也要下手了
        ﹔混帳小子﹐大膽畜生﹐才有人饒了你﹐你就又開始撩撥起來﹖這一遭我看你再
        向誰求饒﹗」
        
          燕鐵衣微笑無語﹐狀極悠閒。
        
          史炎旺卻呆呆的站著﹐臉上肌肉一下一下的抽搐不停………。
        
          李子奇十分愕然的道﹕「史爺﹐你怎麼啦﹖怎的是這副神氣﹖」
        
          史炎旺那抹硬擠出來的笑容就像哭是一樣﹕「子奇兄……我們要同舟共濟﹐
        生死不分……」
        
          怔了怔﹐李子奇狐疑的道﹕「這是什麼意思﹖你怎的突然冒出這麼兩句話來
        ﹖」
        
          舐舐嘴唇﹐史炎旺的大麻臉彷彿由裡冒向了外﹐他苦澀的道﹕「我……我猜
        對了……」
        
          望了燕鐵衣一眼﹐李子奇不解的道﹕「你猜什麼猜對了﹖」
        
          史炎旺瘖啞的道﹕「他--他是那個人﹖」
        
          李子奇迷惘的道﹕「是那個人﹖是那個人又怎麼樣﹖」
        
          燕鐵衣接口﹐道﹕「是那個人﹐你二位就不大妙了。」
        
          暴叱一聲﹐李子奇道﹕「閉住你張臭嘴--不論你是誰﹐也休想唬住老子﹗
        」
        
          一轉頭﹐他不耐煩的道﹕「既是你猜對了﹐史爺﹐他到底是誰﹖」
        
          嘆了口氣﹐史炎旺輕輕的吐出三個字﹕「燕鐵衣。」
        
          這三個字﹐吐自史炎旺的嘴裡是又輕又細﹐但聽在李子奇的耳中卻不啻響起
        了三個焦雷﹐震得他目眩頭暈﹐血氣翻湧﹐大大的搖晃了一下﹗
        
          那張長臉也像頓時變扁了﹐他目定是的瞧著史炎旺﹐又慢慢望向燕鐵衣﹐好
        半晌﹐這位「鐵剪腿」連連搖頭﹐掙扎著道﹕「你……你是在……開玩笑……這
        ……這是不可能的事……」
        
          史炎旺哭喪著臉道﹕「就連我﹐在生前也認為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一直不
        敢說出口來……但……但事實上﹐他千真萬確……就是燕……燕鐵衣﹗」
        
          李子奇週身泛起了一陣冷﹐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眼皮子也不受控制的跳動
        起來﹐他像看什麼傳說中的妖魔鬼怪一樣看著燕鐵衣﹐越看﹐心腔便越縮得緊﹐
        眼前的「張小郎」﹐似是突然間變得像山那樣高大雄偉了……。
        
          燕鐵衣道﹕「可惜﹐李子奇﹐你沒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該明正身』了﹗」
        
          李子奇吶吶的道﹕「這……簡直……不能……不能置信……」
        
          史炎旺頹然道﹕「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一直遲遲未曾下手的原因了……
        」
        
          長長吸了口氣﹐李子奇像在問史炎旺﹐也像在對自己說﹕「他……他想幹…
        …什麼﹖」
        
          史炎旺抖了抖﹐道﹕「這……還用問﹖」
        
          燕鐵衣點頭道﹕「不錯﹐這還用問﹖」
        
          青筋凸出額際﹐李子奇駭然道﹕「滅口﹖」
        
          史炎旺痛苦的道﹕「他正是這個意思﹗」
        
          燕鐵衣道﹕「在這種情形之下﹐二位莫非還有更好的方法提供給我﹖--以
        我的立場來說。」
        
          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李子奇色厲內荏的道﹕「就算你是燕鐵衣﹐你如今
        人在『大森府』高手環伺之下﹐重重圍幕之中﹐你真敢傷了我們﹖試問你往那裡
        逃生﹖再說﹐我兩個以二對一﹐你也未必就能穩保佔得了上風﹗」
        
          燕鐵衣道﹕「這都是些傻話﹐李子奇﹐因為你所說的全不成為問題﹗」
        
          李子奇咬牙道﹕「我看不見得。」
        
          燕鐵衣安詳的道﹕「讓我來告訴你--第一﹐這是『西園』﹐地僻林幽﹐冥
        無人跡﹐我如今宰了你們﹐『大森府』的其他人誰會知道﹖任是高手環伺也好﹐
        身處重圍亦罷﹐不驚動他們﹐我便毫無危險了﹐你們死了﹐而我仍是我﹐『張小
        郎』﹐『大森府』上上下下誰也不會懷疑到我身上﹐且儘由他們雞飛狗跳﹔其二
        ﹐你兩位當然不會是我的對手﹐否則﹐我豈會招惹你們﹖李子奇﹐一個人應該有
        自信﹐但自信得過了份﹐就是囂張與狂妄了﹐希望你們能認清現勢﹐不要--。
        」
        
          未待燕鐵衣說完話﹐李子奇已激動的道﹕「不要做無謂的反抗﹖最好自絕於
        此﹐是麼﹖」
        
          燕鐵衣神色突然轉為森冷無比的道﹕「這樣你們至少還能落具全屍﹗」
        
          李子奇雙目如火般道﹕「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燕鐵衣凜烈的道﹕「很好﹐無妨一試﹗」
        
          史炎旺急速的向李子奇使了個眼色﹐兩人驀地齊一行動﹐李子奇上身倏矮﹐
        雙腿飛出絞剪﹐一現招﹐即是他的絕活兒--「鐵剪腿」﹐史炎旺兩掌暴起﹐上
        下交擊﹐勁風如嘯中掌影旋舞﹐亦是他的壓箱底本領「天地流虹」﹗
        
          燕鐵衣的身形在眨眼間橫起斜滾﹐手中的竹棒「刷」聲揮出千百條班黃光影
        反捲史炎旺﹐卻在光影初展的一剎「嗤」聲透空飛插李子奇的胸膛﹗
        
          怪叫一聲﹐李子奇與史炎旺雙雙分躍開去。
        
          此刻﹐他們已確定「張小郎」必是「燕鐵衣」無疑了﹗
        
          兩個人一旦分開躍出﹐就像吃了「同心丸」一樣﹐同時扯開喉嚨吼叫起來﹗
        
          當第一次吼叫揚起﹐燕鐵衣人如流光﹐暴閃向李子奇下方﹐李子奇的雙腿往
        下猛落的瞬息﹐燕鐵衣那根竹棒已在一彈之下由褲襠中間插入了李子奇的小腹﹗
        
          慘號聲應合著史炎旺口中的第二次呼救﹗
        
          史炎旺一邊喊叫一邊狂奔﹐心膽俱裂裡眼前一花﹐燕鐵衣的竹棒閃泛著班黃
        色澤當頭掄到﹐明明是一根竹棒﹐到了眼角卻已幻成了漫天的棒影﹐叫人搞不清
        那是真的﹐那是假的了……。
        
          大吼著﹐史炎旺雙單齊揮併舞﹐挾以全身勁道猛迎上去﹐他眼裡晃閃著班黃
        色的光影﹐卻在迎擊光影空虛中﹐被燕鐵衣右手的突出短劍那麼神鬼莫測的透腹
        刺穿﹗
        
          洒著血珠子的短劍幾手連一抹光亮也沒展現便又回鞘﹐燕鐵衣頭也不回的電
        射而去﹐他身形掠離了三丈多遠﹐史炎旺的嚎叫聲才裂帛般傳出﹗
        
          人在半空個溜轉﹐燕鐵衣手中竹棒飛射花棚之下﹐「撲嗤」一聲深深插回原
        來的位置--仍然狀似支撐著底架﹐就好像這根染過人血﹐奪過人命的尋常竹棒
        原本毫未移動過一樣﹗
        
          燕鐵衣的影子宛似鴻飛﹐一閃而逝。
        
          這時﹐西園四周﹐已驚動了「大森府」的守衛及司職人員﹐他們正紛紛向園
        中聚集﹐展開搜索﹐查詢叫喊聲傳來的確實位置。
        
          甚至在他們尚未找到屍首的時候﹐燕鐵衣已經回到他的房中又走了出來﹐正
        隨著總管事孫雲亭以及另幾個僕傭站在屋簷下東張西望﹐彼此探詢。
        
          孫雲亭儘管沉著﹐但臉上的表情卻也有掩飾不住的緊張與憂慮﹐他站在門口
        ﹐目光悒鬱的注視著西園的那邊﹐默不出聲。
        
          幾個僕役則在私下竊竊交談著﹐表情也都十分驚恐疑惑﹐燕鐵衣問了他們幾
        句之後﹐便肅立孫雲亭身側不開腔了﹐他的形色在童稚及純真中流露出一種看似
        發自內心的惶悚不安﹐無邪的眸瞳裡彷彿在為某些可能的不幸事件含蘊著默默的
        祈禱。
        
          西園中﹐隱約可見人影閃動﹐穿走進出﹐十分忙碌的樣子。
        
          沉沉的﹐孫雲亭開了口﹕「怕是出了事……」
        
          燕鐵衣沒有接答﹐表情驚悚﹐其他幾個下人也停止了議論。
        
          嘆了口氣﹐這位總管事又道﹕「那幾聲喊叫﹐我隱約聽見﹐先像是什麼人在
        極度驚恐之下發出的求救聲﹐緊接著又是兩次慘號……唉﹐一旦人像那樣號出聲
        來﹐不是痛到了極處﹐就是嚇到了極處……」
        
          燕鐵衣心忖﹕「孫雲亭倒是老經驗了﹐居然說得不差……」
        
          他表面上卻是一付畏懼瑟縮之態﹐完全像--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現在
        如果有人在觀察他﹐絕不會相信他是除了「張小郎」以外的第二個人。
        
          微微側首﹐孫雲亭和藹的問﹕「小郎﹐那前後幾聲呼喊﹐你聽見了﹖」
        
          燕鐵衣裝做膽怯的道﹕「前幾次叫喊聲小的沒聽到﹐最後一次號呼小的倒隱
        約聽見了﹔少的從西園轉回來就躺上床去歇著等郎中來﹐聽到這聲慘叫﹐實在怕
        ﹐又納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前面有了人聲﹐才敢跟出來看看光景……」
        
          孫雲亭沉聲問﹕「你是多久以前回來的﹖」
        
          心裹一跳﹐燕鐵衣立即保持慣常的音調道﹕「半個時辰之前﹐我是由屋側那
        邊轉回來的﹗」
        
          點點頭﹐孫雲亭道﹕「那時我也不在﹐我到前堂辦事去了﹔你幸虧回來的早
        ﹐如果你還在園裡﹐碰上--了什麼凶事﹐恐怕也免不了有危險﹐以後千萬要小
        心﹐府裡恐怕要多事了﹐日子比不上往常那樣太平了……」
        
          原來孫雲亭是在關心自己--燕鐵衣連聲應是﹐暗中舒了一口氣。
        
        梟中雄--第三十章  鴻影杳 大隱於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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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園那邊﹐但見聚集的人更多了﹐聲音嘈雜﹐來往奔走不停﹐不用問什麼事
        ﹐只要打眼一看這副情景﹐便曉得亂子包管出得不小。
        
          突然間﹐也不知是誰在那裡下了命令﹐擁擠在西園內外的大批人手立即有一
        多半紛紛往四周展開搜索--以西園為中心﹐箭頭擴指向「大森府」的每一個角
        落。
        
          有三條人影以極快的速度奔向了這邊。
        
          燕鐵衣眼尖﹐立即認出奔來的三個人裡面有一個是叢兆﹐其餘兩位﹐也是「
        前堂」所屬的「府衛」。
        
          孫雲亭面色沉重﹐陰陰晦晦的嘆了口氣。
        
          三個人眨眼間來到面前﹐叢兆的目光急速掃過燕鐵衣的臉龐﹐他的目光中包
        含著一種詢問卻又驚疑的神情﹐然而﹐燕鐵衣毫無反應﹐看上去仍然是那樣的純
        真無邪﹐那樣的像被這場意外嚇得瑟縮了……
        
          這時﹐孫雲亭急忙迎上兩步﹐低促的問﹕「三位老弟﹐西園裡可是出了事故
        ﹖」
        
          叢兆抹了把汗﹐啞著嗓門道﹕「可不是出了紕漏啦﹐咱們有兩個人就在剛才
        不知被誰擺平在園子裡了﹗」
        
          另一個方臉塌鼻的仁兄猶有餘悸的道﹕「乖乖﹐真不曉得是誰幹的﹐好快好
        狠的手法﹐兩個人的屍首隔著幾十步遠﹐卻都肚破腸流死了個透﹐看樣子﹐他們
        當時不單是敵不過那兇手﹐恐怕還在被殺之前遭到極大的震驚﹐兩個人全凸著一
        對眼珠子﹐呲牙咧嘴的﹐整張臉盤全扯歪了﹐那付尊容﹐實在叫人不敢細瞧……
        …」
        
          孫雲亭呆了一下﹐面現恐怖之色﹕「你們尚未說明--到底是那兩個人遭了
        毒手啊﹖」
        
          叢兆搶著過﹕「『中堂』『府衛』『鐵剪腿』李子奇﹐還有我們從外頭請來
        幫場的『雙流掌』史炎旺﹐史爺也只是大早才趕到﹐連板凳尚未坐熱呢﹐一條老
        命便已賣在咱們這裡了﹐唉﹐慘啊………」
        
          第三名「府衛」是個風眼如豆﹐薄唇似削的人物﹐他眼睛一梭溜﹐尖聲尖氣
        的道﹕「剛才咱們『堂首』業已交待過啦﹐叫咱們往府裡四處去搜﹐說不定﹐那
        兇手還在府裡﹐就隱藏在某個角落陰暗處……………」
        
          「嗤」了一聲﹐方臉塌鼻的那位露出一副既不屑、又有氣的形態﹕「石侃﹐
        你就省省力氣﹐別在這裡活神活現﹐雞毛子亂喊叫了﹔憑人家那種身手﹐連史炎
        旺、李子奇二人也除了送死之外沒撈著人家半根鳥毛﹐咱們三個便真能搜出那人
        來又待如何﹖怕只怕上一口氣才喘﹐下一口氣就喘不動他娘的了﹗」
        
          叫石侃的這人不服氣的道﹕「你休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們掄刀舞
        棍也十八二十年了﹐就會這麼個窩囊法﹖你崔玉崗含糊﹐我石侃卻不一定受嚇﹗
        」
        
          那崔玉崗方臉漲紅﹐冒火道﹕「娘的﹐石侃﹐咱們身份一樣﹐地位相同﹐處
        在一遭這麼長久﹐食在一起﹐拉在一起﹐你吃幾碗乾銀﹐有多下個份量﹐我姓崔
        的還不曉得﹖甭在這裡混吹一道了﹐人家能放倒李子奇和史炎旺﹐咱們三人遇上
        ﹐也一樣全砸﹐你是掄刀舞棍出身的﹐死了的李子奇和史炎旺莫不成就要耍猴戲
        出身的﹖他們二人的把式絕不會比你差﹐結果呢﹖還不是空落個死不瞑目﹗」
        
          石侃瞪著鼠眼﹐直著脖子叫﹕「照你這麼一說﹐咱們就不用再混了﹐通通一
        頭撞死去球﹗」
        
          叢兆忙道﹕「唉﹐唉﹐這等光景了﹐大伙著急都來不及﹐那有功夫窮抬槓﹖
        別吵﹐別吵了﹐叫『堂首』看見﹐包管都是一頓臭罵﹗」
        
          孫雲亭也苦笑著勸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先想個什麼妥善法子出來查明因
        由﹐預防後患才是﹐自己人爭執太犯不上﹐誰又不是為著『大森府』呢﹖大家還
        是心平氣和為上………」
        
          臉上帶著沮喪的神色﹐崔玉崗又道﹕「總管說得是……這一遭﹐若是找不出
        兇手來﹐府裡的威信可要大受影響了﹐一旦傳揚出去﹐多麼失面子﹖請來助拳的
        朋友加上自己的一名好手﹐居然全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橫死在自己的宅第裡﹐而且
        竟連殺人者的影子也沒摸著一點﹐這﹐叫外頭人知道了﹐『大森府』所屬無形中
        就矮了半截啦………」
        
          叢兆的目光又不由自立的移向燕鐵衣臉上﹐燕鐵衣的反應卻十分畏懼﹐一與
        叢兆視線相觸﹐立即惶惶不安的垂下頭去﹐那樣子﹐和他如今所扮演的角色身分
        可是配極了--誰不相信他是受了驚﹖
        
          背負著手﹐孫雲亭搖頭嘆道﹕「自今以後、怕難有寧日了………」
        
          石侃不以為然的道﹕「總管﹐你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這次意外﹐只是突發
        事件﹐緣乃我們失於不備之故﹐以後斷不會再有類似不幸發生了﹐府裡府外﹐立
        將加強戒備﹐嚴密防衛﹐賊人宵少﹐實難再越雷油一步………」
        
          孫雲亭無精打彩的道﹕「但願是這樣的了。」
        
          石侃尖聲道﹕「總管﹐你不能失卻信心呀﹗」
        
          微喟一聲﹐孫雲亭慨然道﹕「我老朽一個﹐寒士出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便真不幸遇上了什麼凶神惡煞﹐也不過捨此一具臭皮囊予他以報東主﹐又有什
        麼其他法子﹖」
        
          石侃悻悻的道﹕「孫總管﹐有我們保護你﹗」
        
          強顏一笑﹐孫雲亭道﹕「希望各位屆時還來得及。」
        
          崔玉崗長吁一聲﹕「娘的到了那等關頭﹐我們能以自保﹐就算燒了高香了﹗
        」
        
          狠狠瞪了崔玉崗一眼﹐石侃道﹕「也沒見你這樣洩氣的人﹗」
        
          崔下崗懶洋洋的道﹕「我不是『府宗』或蒲大當家他們﹐他們功夫強﹐技藝
        高﹐遇上什麼棘手貨色自能擔當﹐像我﹐有自知之明﹐如若碰到宰殺李子奇和史
        炎旺那個對頭﹐則除了喊天也就只剩喊天的份了﹗」
        
          叢兆接口道﹕「就在西園左近﹐還有我們的弟兄值崗﹐他們一共也才聽到三
        匹聲呼叫﹐這三匹聲呼叫的間隔全很接近﹐從第一聲開始直到最後一聲﹐也不過
        眨幾下眼的功夫﹐等他們循聲往探﹐唉﹐除了死屍兩具﹐就連影子也看不著丁點
        了﹐到現在為止﹐連他們死在什麼兵器上也還分辨不清﹗」
        
          搖搖頭﹐崔玉崗心驚膽顫的道﹕「史炎旺是腹部洞穿﹐好像被什麼刀劍利器
        所殺﹐但李子奇卻不知叫啥玩意由胯底涌進了肚皮﹐紅紅黃黃淌滿一地………
        
          吐了口唾沬﹐石侃道﹕「那出手的傢伙又狠又捉狹﹐奶奶的﹗」
        
          崔玉崗回頭望了望﹐道﹕「這會兒西園可熱鬧了﹐除了『府宗』與咱們的人
        馬齊集之外﹐『金剛會』的首要﹐章爺父子﹐幾位來幫場的高手全趕到啦﹐就看
        看能不能找出點線索來吧………」
        
          孫雲亭沉沉的道﹕「這件事﹐當著這麼些朋友面前抖開﹐只怕難以守密了…
        ……」
        
          崔玉崗老老實實的道﹕「紙那能包得住火﹖事情傳揚出去﹐不過遲早問題而
        已﹗」
        
          孫雲亭有點疑神疑鬼的惴惴四顧道﹕「不知那個兇神走了不曾﹖」
        
          直覺的感到後頸窩泛了涼﹐崔玉崗道﹕「誰知道﹖只但願他老人家快走了吧
        ………」
        
          叢兆另有用心的道﹕「我看呢﹐十有十成那兇手是早溜了﹐他一定曉得事情
        發生之後﹐府裡立將好手雲集﹐四面包圍搜捕﹐天下豈有這麼楞的人﹖他不趕快
        逃之夭夭﹐猶等在這裡受擒挨刀﹖」
        
          崔玉崗忙道﹕「有理﹐如果那兇手真是個狂人﹐他就不該跑得那麼滑溜﹐可
        見他還是怕﹔這件事﹐一定是在突兀遭遇之下才發生﹐殺人者闖了禍必然心慌﹐
        早潛逃出去啦﹗」
        
          石侃冷冷的道﹕「你就會往好處想﹗」
        
          叢兆道﹕「這是按情理來判斷﹐那兇手出了紕漏﹐不逃走還能幹什麼﹖他有
        膽量對抗全府的硬把子﹖我決然不相信天底下有這樣的呆貨﹗」
        
          連連點頭﹐崔玉崗道﹕「不錯﹐獨力對抗『大森府』的銳勢﹐誰有這個本事
        ﹖不逃的必是白痴﹗」
        
          孫雲亭愁眉苦臉的道﹕「還不曉得那人是那兒來的﹖動機何在﹖」
        
          叢兆又不禁望了燕鐵衣一眼﹐口中卻道﹕「這就得再下功夫研討了。」
        
          燕鐵衣乃是那一副畏縮悚慄的樣子﹐靠在孫雲亭身邊﹐活脫一個見了生人就
        害臊的小媳婦。
        
          崔玉崗又迷惘的道﹕「到現在﹐我還搞不明白﹐史炎旺和李子奇那兩張臉盤
        子上為什麼充滿了那種驚駭的神情﹖倒像是被嚇死的﹐他們見了鬼不成﹖」
        
          聳聳肩﹐叢兆道﹕「這只有鬼才知道﹗」
        
          崔玉崗打了個寒噤﹕「可怕﹐一想起來﹐心裡就發毛﹗」
        
          石侃不耐煩的道﹕「走吧﹐還是四處去搜查一下﹐不管那廝逃出府去沒有﹐
        咱們總得盡盡心﹐光站在這與瞎噪聒未免有虧職守﹗」
        
          崔玉崗無奈的道﹕「好吧﹐老叢﹐咱們只有擺擺樣子啦﹐到處逛逛回去交差
        ﹐我就不信能搜出個大頭鬼來﹗」
        
          叢兆嘿嘿一笑﹕「還是不要真個搜到的好﹐否則﹐我哥三個怕就吃不了﹐兜
        著走啦﹗」
        
          三個人招呼一聲﹐往右邊去了﹐還聽得崔玉崗在咕噥﹕「老叢﹐你別老說些
        叫人心驚肉跳的話………………」
        
          失神的望著巨條背影消失在林蔭深處﹐孫雲亭又嘆了口氣﹕「唉﹐真是自尋
        苦惱………」
        
          這時﹐燕鐵衣才答上腔怯生生的﹕「大爺﹐聽他們幾位剛才那一說……天底
        下﹐竟還真有這麼狠毒的人哪﹖」
        
          慈愛的摸了摸燕鐵衣後腦勺--就像在撫慰自己的兒子一樣﹐孫雲亭以一種
        充滿關懷憐憫之情的音調道﹕「小郎不要怕﹐這些都不關你的事﹐冤有頭﹐債有
        主﹐什麼人有什麼對像﹐找不到你頭上來的﹔但是﹐以後你卻越須小心謹慎了﹐
        日常眼皮子放活點﹐看看什麼可疑的事物別往上湊﹐入屋就進房閂門﹐冷靜的地
        方少去﹐多和大伙在一道﹐懂得不﹖」
        
          點點頭﹐燕鐵衣天真的道﹕「知道了﹐小的會聽從大爺的叮嚀﹐天黑進房閂
        門﹐隱僻的地方不去﹐不輕起好奇之心﹐多和大伙湊在一道………」
        
          呵呵一笑﹐孫雲亭頷首道﹕「對了﹐你這孩子人老實﹐心篤誠﹐難得卻又腦
        筋活絡﹐做事機伶﹐真是不容易﹐我勢必要好好調教你﹐小郎啊﹐將來你就跟著
        我到底吧。」
        
          燕鐵衣忙道﹕「大爺﹐只要大爺不討厭我﹐大爺到那裡我跟到那裡﹐一輩子
        侍候你老人家……」
        
          孫攀亭老懷彌慰眉開眼笑﹕「好孩子﹐你呀﹐這張嘴可真甜﹐三言兩語﹐就
        把人哄得暈淘淘啦﹐呵呵呵………」
        
          燕鐵衣一派赤子無邪之狀﹕「大爺﹐還望大爺多教導我﹐提攜我﹐我要好生
        孝敬你老………」
        
          孫雲亭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小郎﹐孫大爺就看準看好你了--」
        
          接著﹐他忽然皺眉道﹕「什麼辰光啦﹖」
        
          燕鐵衣機伶的道﹕「近午了﹐大爺。」
        
          孫雲亭不悅的側臉叫道﹕「阿貴呀﹐那個進府來替小郎看腿傷的跌打郎中怎
        的還不見到﹖」
        
          傍邊一個楞頭楞腦的結棍小廝應聲走上來回道﹕「約莫就快來了﹐大爺。」
        
          孫雲亭板起臉來叱道﹕「快去催。」
        
          連聲答應﹐阿貴洒開步子飛快奔了出去﹐燕鐵衣有些忸怩的道﹕「大爺﹐我
        這傷﹐不關緊………」
        
          孫雲亭又展開笑顏﹕「什麼話﹖小孩子不知利害輕重﹐傷筋動骨的事﹐那能
        不請郎中來看﹖如今你年紀小﹐不覺得什麼﹐等你到我這個歲數﹐就會明白身子
        的健朗是如何重要了。」
        
          一面說﹐這位大總管一邊強行扶持著一跛一跛的燕鐵衣朝後面走去。
        
              *          *          *
        
          夜深沉。
        
          「大森府」中﹐一片刁斗森嚴﹐更鼓不絕﹔明裡暗裡﹐樁卡密佈﹐巡守穿梭
        往來﹐戒備得如臨大敵。
        
          燕鐵衣的房中燈火不燃﹐黑沉寂靜﹐但他並未入睡﹐正與叢兆併肩坐在床沿
        。
          默然半晌﹐燕鐵衣始悄聲道﹕「好了﹐現在我們可以交談了。」
        
          嚥了口唾液﹐叢兆壓著嗓門﹕「大當家﹐今天白日那件案子﹐可是你幹的﹖
        」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否則﹐你以為是誰﹖」
        
          不自覺的抖了抖﹐叢兆吶吶的道﹕「大當家﹐你的行動可真快絕狠透啦﹗」
        
          燕鐵衣道﹕「鐵血江湖﹐原本毒膽辣心﹐尤其敵對之間﹐更須立斷立決﹐那
        能有什麼仁恕慈悲可言﹖你不殺他﹐他即殺你﹐這是誰都不用客氣的事﹗」
        
          叢兆低聲道﹕「大當家決定逐一剷除『大森府』所屬﹐就是從他兩個開頭﹖
        」
        
          燕鐵衣道﹕「不﹐他兩人只是碰得不巧﹐我正要悄然潛往客舍那邊對付另兩
        個目標的時候﹐半途經過西園﹐卻叫史炎旺認出身份來﹗」
        
          吃了一驚﹐叢兆道﹕「老天﹐他居然認得出大當家的真面目﹖」
        
          點點頭﹐燕鐵衣道﹕「開始史炎旺只是懷疑﹐但後來他越看越肯定﹐要用武
        功逼我洩底﹐無奈之下﹐我只有將他兩個人就地解決﹐實際上他若馬虎過去﹐我
        也就含混了事………」
        
          嘆息一聲﹐叢兆道﹕「生死有命﹐真是一點不錯﹐史炎旺何苦非要追根究底
        不可﹖弄出了紕漏﹐自家賠上老命不說﹐猶將李子奇也拖進苦海……他也不想想
        ﹐果真認出了你﹐此時此地﹐他還朝那裡跑﹐這等的豆腐渣腦筋﹗」
        
          燕鐵衣淡淡的道﹕「有時候﹐人會想不開﹐史炎旺大概急著巴結駱暮寒﹐妄
        圖建個大功吧﹗」
        
          叢兆道﹕「太不自量了………」
        
          燕鐵衣問﹕「這件事﹐『大森府』反應如何﹖」
        
          苦笑一聲﹐叢兆道﹕「自然是驚惶莫名﹐雞飛狗跳﹐尤其難過的是那種迷惑
        ﹐誰也搞不清那殺人者是什麼碼頭來的﹐那一個人﹖動機為何﹖『府宗』大發雷
        霆﹐嚴詞斥責﹐三位『堂首』全挨了一頓狠罵﹐連『金剛會』的幾位首要與章家
        父子﹐孟皎、公孫大娘等人也頗覺面上無光………」
        
          燕鐵衣忽然想起一件事﹐道﹕「對了﹐叢兆﹐你雖然身為『大森府』的『府
        衛』﹐日夕進出此中﹐但『大森府』的機密﹐你似乎並不能完全獲悉﹐譬喻說這
        一次的情形吧﹐你只知道協同『大森府』起事的幫會是那些﹐但章家父子、孟皎
        、公孫大娘、曹廣全、甚至史炎旺等這批硬角色的加入你卻不曉得﹐可見駱暮寒
        仍然保留一部份內容﹐不讓你們得悉全盤實力的佈署情形………」
        
          低低嘆喟﹐叢兆道﹕「大當家說得不錯﹐章家父子與公孫大娘﹐孟皎等人的
        加入舉事﹐我的確事先不知道﹐不但我﹐恐怕其他與我俱有同等身分的『府衛』
        都不清楚﹐我們的職位到底不是最高的﹐『府宗』很可能不把全部的機密透露給
        我們﹐我想洞悉所有內情的人﹐除了『府宗』本人之外﹐只有三位『堂首』有這
        個資格了……老實說﹐他們這些人的出現﹐簡直就和黑馬突至一般﹐連我都頗覺
        意外﹐事前﹐半點徵兆消息也沒有﹐除了章家父子我曾不敢肯定的猜測過以外﹐
        其餘的我一概不知他們要參與的事﹐由此可見﹐『府宗』計劃之周詳和慎重了…
        ……」
        
          燕鐵衣深思的道﹕「所以﹐這些日子裡﹐你更該加意將耳目放靈活些﹗」
        
          叢兆細聲道﹕「大當家放心﹐我自會留神。」
        
          燕鐵衣又道﹕「他們是否有人懷疑過今天的事是『青龍社』所為﹖」
        
          叢兆頷首道﹕「有人提出來﹐但毫無實據﹐也只是猜測而已。」
        
          燕鐵衣問﹕「他們都朝那個方向去探討行動者的身分來路﹖」
        
          舐舐唇﹐叢兆﹕「意見紛紛﹐莫衷一是﹐誰也說不出一個肯定答案來﹐『府
        宗』只是聽﹐不開口﹐他自己怎麼想就不曉得了﹐連蒲和敬也甚少發言………」
        
          笑笑﹐燕鐵衣道﹕「你多注意發展﹐目前﹐他們顯然已陷入一片迷霧中了﹗
        」
        
          叢兆擔心的道﹕「大當家﹐但你幹多了以後﹐怕他們就會猜出是『青龍社』
        動的手腳啦﹗」
        
          燕鐵衣深沉的道﹕「是的﹐他們終究也會猜出﹐不過﹐那時他們才猜出﹐可
        也就晚了﹗」
        
          叢兆關切的道﹕「大當家﹐你可千萬自己謹慎﹐失不得手………」
        
          燕鐵衣笑道﹕「當然﹐我不冒險。」
        
          猶豫了一下﹐叢兆問﹕「大當家﹐你下一個目標是﹖」
        
          燕鐵衣平靜的道﹕「『金剛會』的二當家『鐵君子』黃丹與『丹頂紅』孟皎
        ﹐他們的性子急烈﹐危險性較大﹐其實﹐這二位已算僥倖了﹐本來今天就該輪到
        他們的﹐因為史炎旺與李子奇橫裡插出做了他兩人的替死鬼﹐否則﹐如今這二位
        早幻異物了﹗」
        
          叢兆忐忑的道﹕「大當家﹐你可得多琢磨﹖黃丹的武功之強﹐乃是相當驚人
        的﹐我曾親眼見他露過幾招﹐委實令人咋舌﹐『丹頂紅』孟皎也是狠出了名的角
        色﹐他那身把式﹐據說已入化境﹐動手出招﹐疾若迅雷閃電﹐眨眼間取人頭顱於
        十步之外………」
        
          燕鐵衣安詳的道﹕「我知道。」
        
          叢兆提心吊膽的問﹕「大當家有把握﹖」
        
          燕鐵衣笑了笑﹐道﹕「盡力而為也就是了﹐一個人﹐總該有點信心﹐是不﹖
        」
        
          覺得喉嚨發乾﹐叢兆沙啞的道﹕「大當家﹐我不得不再說一次--這兩個人
        ﹐無論其中那一個﹐單打獨鬥已是不易對付﹐大當家若欲兩人一齊解決﹐就算分
        開來一次一個吧﹐前後鏖戰﹐他們也等於車輪迴轉﹐只怕大當家太過吃力………
        」
        
          燕鐵衣低沉的道﹕「這是無可避免的﹐原本﹐我潛伏來此的整個行動就是冒
        險﹐若須達到預定的目地﹐就更免不了要冒險了﹐明知事情多少都有些棘手﹐也
        只好竭力一試了。」
        
          遲疑著﹐叢兆道﹕「大當家﹐我是否可以派上用場﹖替你老分點累﹖」
        
          燕鐵衣道﹕「不必﹐我不隱諱的說﹐如果以我的力量猶難以制服對方﹐多加
        上你一個也一樣無法奏效﹐因為你的功夫在與我同一段層的敵人來說﹐發揮不了
        什麼牽扯之力﹐我想﹐你會瞭解﹖」
        
          這是實情﹐所以叢兆並不覺得有什麼難堪之處﹐他只以自己在這一方面所能
        提供的協助太少而有所汗顏﹕「大當家﹐既是如此﹐其他還有什麼地方要我去做
        的﹖」
        
          燕鐵衣道﹕「你現在做接應﹐於圈子裡偵查他們動態機密的工作﹐比你做任
        何其他的事都更為重要﹐若叫你直接參與行動﹐則未免得不償失﹐有些捨本逐末
        了﹗」
        
          叢兆沒有再堅持﹐他低聲道﹕「大當家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燕鐵衣搖頭道﹕「尚不能斷定﹐總要選擇一個有利的時機﹐我會密切注意任
        何可供運用的空隙﹐不過﹐也就在這一兩天內便須行動了﹐對我來說﹐潛伏在此
        的每一寸光陰都是迫切的﹐都應該充分發揮盡致﹐只要是對『大森府』有打擊作
        用的舉止﹐我都會毫不放鬆﹐傾力而為﹗」
        
          嘆了口氣﹐叢兆道﹕「如今﹐大當家業已是將此地搞得人心惶惶﹐神鬼不安
        了………」
        
          深刻的一笑﹐燕鐵衣道﹕「這才只是開始﹐叢兆﹐僅僅才是開始而已。」
        
          在叢兆的靜默中﹐他又道﹕「從此之後﹐我敢斷言﹐『大森府』必將一日數
        驚﹐慘禍連連--直到他們精神崩潰﹐意志渙散﹐打消了侵犯『青龍社』的企圖
        為止﹐否則﹐遲早『大森府』要在最後頹倒﹐我會以最大的努力﹐運用任何可能
        的手段完成這個願望﹖」
        
          叢兆苦笑道﹕「以大當家的一身本事來說﹐像這樣隱著幹﹐『大森府』可真
        是要吃大虧呢﹗」
        
          燕鐵衣緩緩的道﹕「叢兆﹐你似乎有些不忍心﹖」
        
          叢兆坦然道﹕「回大當家的話﹐這是一個感情上的反應問題﹐無論『大森府
        』有些什麼不對﹐理直或理屈﹐我總在這裡廝混上好一段日子了﹐人嘛﹐免不了
        多少有點念舊﹐雖然『大森府』與大當家的你比較起來﹐大當家的在我心目中份
        量要重得多﹐而且依情依理我也絕對會站在大當家的這一邊﹐但眼看著他們一步
        一個坑的往裡跳﹐心裡頭也好不惻然﹐不過呢﹐這也只是我放在心中的感觸而已
        ﹐大當家千萬可別以為我會再生二志﹐人情嘛歸人情﹐事理嘛歸事理﹐該怎麼做
        ﹐我仍會怎麼做﹐斷不會因為我自家的私下情盛作祟而影響了根本大計………」
        
          燕鐵衣微笑道﹕「我不怪你﹐換了我是你的立場﹐我也會與起你一樣的感觸
        ﹐叢兆﹐由此可見﹐你是個性情中人﹐也頗理智--但話又說回來了﹐選定了那
        一邊﹐就得有始有終﹐永遠站在那一邊﹐正如你所說﹐人情歸人情﹐事理歸事理
        ﹐你的痛苦我明白﹐不過這也正是你與令兄義氣的表現﹐你們的做法是正確的﹐
        叢兆﹐『青龍社』更不會虧待你們﹗」
        
          叢兆真摯的道﹕「只要大當家能以諒解﹐我兄弟兩個便效力至死﹐也毫無怨
        言了﹗」
        
          燕鐵衣側視叢兆一眼﹐笑道﹕「以後﹐你的定力仍須加意磨練。」
        
          呆了呆﹐叢兆忙問﹕「大當家﹐莫非我有什麼地方不夠穩﹗」
        
          燕鐵衣正色道﹕「不錯﹐以今天的情形來說吧﹐你同崔玉崗、石侃兩個人過
        來追搜兇手﹐一見到我﹐眼睛便不停的往我臉上轉﹐這是極易啟人疑竇的事﹐幸
        而他們做夢也不會朝我身上連想﹐否則﹐萬一遇著個有心人﹐你這樣不經意的疏
        忽便很可能露出破綻﹐引起懷疑了………」
        
          啪的打了自己一下嘴巴﹐叢兆惶愧的道﹕「該死該死﹐大當家﹐我一定是情
        不自禁﹐連自己也不覺得便老是朝大當家臉上望過去了﹐我記得在見到大當家的
        時候﹐心裡存著老大的疑惑--不知今天的這件事是不是大當家幹的﹖當時又不
        能問﹐心裡想著﹐約莫不知不覺總是朝大當家臉上望了﹐可是﹐說實話﹐我半點
        端倪也看不出來。」
        
          燕鐵衣輕輕道﹕「若叫你看出我的心事﹐別人也就能猜中幾分了﹗」
        
          叢兆道﹕「那時﹐大當家的模樣﹐完全是『張小郎』應有的神情﹐怕兮兮﹐
        驚楞楞的﹐看在人眼﹐簡直…………呃﹐小可憐一個﹐若非我知道底細﹐如果有
        人指出大當家真正身分來﹐我不以為他發了瘋才怪﹗」
        
          燕鐵衣一笑道﹕「我也是逼不得已﹐便裝--幹一行﹐使得做一行。」
        
          叢兆道﹕「不但像﹐當家的﹐你幾已和你所扮的『張小郎』融為一體了﹐大
        伙面前﹐你是『張小郎』﹐私底下﹐你又是『青龍社』的雙龍頭﹐有時﹐在大庭
        廣眾之前看著你﹐連我自己也在懷疑﹐你到底真正是那一個了﹖」
        
          燕鐵衣有趣的道﹕「真有這麼玄法﹖」
        
          叢兆忙道﹕「簡直天衣無縫﹐像透了﹗」
        
          站起身來﹐在黑暗的房中踱了幾步﹐燕鐵衣道﹕「有關駱志昂失蹤的事﹐府
        裡到現在尚未起疑吧﹖」
        
          叢兆道﹕「還沒有﹔不過照平常的情形說﹐這位荷花二少幾天不回家雖不會
        引起府裡疑慮﹐但若府裡事情出多了﹐恐怕他們很快就會連想到這上面來﹐換句
        話說﹐駱志昂失蹤的事﹐他們將要比我們預料的時間發現得早﹗」
        
          頓了頓﹐他又迷惘的道﹕「駱志昂失蹤的事情﹐早點被他們知道或晚點被他
        們知道﹐是否有很大關係﹖」
        
          燕鐵衣道﹕「沒什麼﹐主要的是讓他們自己發覺比較有利﹐一則更增加他們
        的驚惶不安﹐二則叫他們越陷迷離之境﹐三則﹐『大森府』對『青龍社』的手段
        與力量也就要大大的顧慮忌憚了﹗」
        
          吞了口唾液﹐叢兆道﹕「如是…………呃﹐府宗不肯妥協﹐大當家會不會真
        個『撕』了他的寶貝兒子﹖」
        
          沉默了一下﹐燕鐵衣道﹕「老實說﹐不會。」
        
          叢兆又驚奇又納罕但卻如釋重負的道﹕「真的﹖」
        
          點點頭﹐燕鐵衣道﹕「當然--因為他的兒子在這整個事件裡並沒有錯。」
        
          抿唇一笑﹐這位梟中之霸又道﹕「但是﹐我們做出的姿態卻必須叫他相信我
        們這麼做--如果他堅持不肯放棄主見的話﹗」
        
          叢兆道﹕「我想他是會相信你們將這麼做的﹐因為連我也相信了﹐大當家昨
        天所表示的態度﹐倒真叫我替那位荷花少爺捏把冷汗………我一直在想﹐在擔心
        ﹐如果府宗受激而怒﹐引起反效果﹐大當家那還能輕饒了他的兒子﹖」
        
          燕鐵衣平靜的道﹕「現在你知道我的心意了﹖」
        
          叢兆道﹕「現在知道了﹐但大當家若不說﹐我絕不敢往這上面想………」
        
          吁了口氣﹐燕鐵衣道﹕「人的嘴巴說得硬點﹐也能替自己打氣﹐甚至對你﹐
        我也不能表示自己已軟了心﹐叢兆﹐以後你會知道﹐有些時﹐我也是相當寬厚仁
        恕的。」
        
          叢兆笑道﹕「大當家一向寬於待人﹐這是我們都曉得的事。」
        
          燕鐵衣道﹕「並非『一向』﹐而是『有時』﹐其中有所分別﹐你高帽子不要
        給我亂戴。」
        
          二人又低聲談論了一會﹐然後﹐叢兆辭去﹐像來時一樣﹐那麼謹慎﹐又那麼
        輕巧靈便的匆匆消失於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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