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霸——第二十一章  行大義  血染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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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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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撲向屠森的那六個人,四個是先前併列管婕妤身後的大漢,另兩位則是方才
    曾站在管婕妤身邊的人物,不消說,那四個是管婕妤的「四勇衛」,這兩個單看
    功力之高,亦非「大掌舵」「二掌舵」莫屬了!
    
      燕鐵衣剛剛在估量著那六位仁兄,燈火映照下人影閃晃,五個人靠著他便圍
    了上來﹗
    
      五人中為首的一個,身材偉岸,方面大耳,好一副堂皇之概,他手握一柄「
    七環大砍刀」,先朝著燕鐵衣重重抱拳:「大魁首,『筏幫』總管事『長河一龍
    』曲志遠率屬下四名管事向尊駕求教,得罪之處,伏乞大魁首海涵!」
    
      燕鐵衣笑道:「不客氣——請問曲兄,那協同貴幫當家的圍襲屠森的六位,
    是否乃為貴幫的大、二掌舵,以及四勇衛?」
    
      曲志遠躬身道:「正是本幫『大掌舵』『飛鵬』玄滇,二掌舵『金竿漁夫』
    倪勉,以及本幫當家的『四勇衛』——『八杖罩乾坤』錢良甫、苟顯三、邱福明
    、于舜南。」
    
      燕鐵衣和悅的道:「令當家的使的是三節棍,看樣子棍身沉重非凡,婦道人
    家用這種兵器的倒還罕見,定然是造詣精湛,有獨到之處了?」
    
      曲志遠笑笑,諱莫如深的道:「只怕比起尊駕的功力來,敝當家的仍然相形
    見拙甚多。」
    
      微笑頷首,燕鐵衣兩臂張開:「曲兄卻是謙懷;各位,請吧。」
    
      又一次告罪,曲志遠的「七環大砍刀」兜頭便砍,但是,刀光才現,鋒刃閃
    晃,又快不可言的分自左右合斬而來——他嘴裡客氣,一待動手卻隼利異常,半
    點不容情﹗
    
      燕鐵衣雙目平視,「太阿劍」一溜冷光彈揚捲掠,準確無比的擋開了對方的
    刀式,另四名管事往上齊攻,卻又在劍尾的顫抖,疊弧中急忙退後﹗
    
      曲志遠立時旋走如飛,大砍刀在連串的「啦唧唧」環震聲裡揮斬劈舞,刀光
    宛似匹練迴繞穿織,綿密緊迫,氣勢雄渾﹗
    
      其他四名管事也一同動手,進退攻拒,配合恰當,而且,他們並沒有稍存僥
    倖之念,完全是豁命相拚得架勢。
    
      屠森以一敵七,這時卻已逐漸有些支持不住了,他那一身創傷對他的影響很
    大,而最令他感到威脅的,乃是管婕妤與「飛鵬」玄滇,「金竿漁夫」倪勉,這
    三位都是「筏幫」武功最高強的人物,屠森即使在身體狀況正常的時光,以一敵
    三也未必能夠佔著上風,如今不但創傷牽扯甚巨,更加上那「八杖罩乾坤」四個
    拚命仁兄的幫襯,均勢消長越大,他比預期的時間更快就覺得難以往下撐了……
    …
    
      在這種情形裡,他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拚命,二是突圍;突圍是他不願
    做的,拚命卻有燕鐵衣保著他不受傷害,至少,他在冒險之下可以宰殺敵人,而
    自己卻翼罩於燕鐵衣的維護中,別的不敢說,他深信要了敵人的命後自家的命還
    丟不掉。
    
      於是,他將心一橫,決定拚命!
    
      猝然間,他的「巨蘆刀」飛速九十二次暴翻四斬,七條身影驟退又合,管婕
    妤身形快速如電,騰躍旋舞,三節棍縱橫交擊,神鬼莫測,呼轟澎湃之下,勁力
    萬鈞!
    
      屠森刀鋒幻映出千百流光,燦織似網,凝形於一剎那,而「飛鵬」玄滇瘦削
    的身影往裡斜偏,一對黑烏的「五爪鉤」疾若石火一現,兜向屠森胸腹!
    
      悶不吭聲,屠森貼著玄滇的「五爪鉤」驀地弓翻,寒電倏飛,玄滇的右耳連
    著一大塊皮肉「括」的一下血淋淋拋起,玄滇卻半步不退,雙鉤猛沉,十隻鋼爪
    嵌進屠森腿肉裡將他硬生生扯了一個觔斗﹗
    
      屠森尚未站穩,凌空一道金虹暴揮而落,銳氣破空,尖嘯彷如鬼號﹗
    
      大旋身,屠森的「巨蘆刀」急速彈跳,「噹」「噹」「噹」十七次震開了「
    金竿漁夫」倪勉的金色長竿,斜刺裡,八隻鐵杖又狂飆般捲到﹗
    
      怪吼著,屠森撲地翻滾,刀芒閃掠,宛似漣漪,圈圈擴散,又猛又急,在層
    疊的光弧裡,冷電一束,猝然伸縮,「四勇衛」中的苟顯三已痛呼一聲橫摔出去
    ——左大腿對穿兩孔,血湧如泉﹗
    
      這時,銀亮的三節棍便有若天虹寸斷,殞石齊落,一片片,一條條,一溜溜
    的猛罩飛掠下來,急密強勁,似已平舖大地!
    
      屠森在地下旋迴流轉,刀刃翻飛舞掠,傾力招架著這由上而下,猛烈綿密的
    棍雨,但見石屑迸濺,火花四射,重力擊石的「撲」,「撲」之聲,與金鐵交截
    時的「噹」「噹」聲,業已混為一團,分辨不清了!
    
      「八杖罩乾坤」未傷的三位合力齊撲,杖起彷彿巨杵攪海,呼轟併落,而「
    飛鵬」玄滇也負傷不退,會同「金竿漁夫」倪勉左右挾擊,爪飛竿旋,像織成了
    一面羅網般,那麼牢不可破的罩下。
    
      由鐵杖、爪鉤、金竿、三節棍合織成的這面網,乃是嚴密又殘酷的,更且威
    力無匹,屠森在地下仰滾拒擋,絕對支持不了多久——他不該使用「地堂刀」的
    招術應變,雖然他以這種方式傷了一名對手,卻使他自己失去了制敵的先機,失
    去了靈活閃挪的餘地,他已完全被敵人封死在當場!
    
      「筏幫」的人,自管婕妤開始,全抱著同一個心思——傾力在最快的時間裡
    削屠森於死地,不使燕鐵衣有插手救援的機會!
    
      驀然,屠森在連續一百一十刀截阻了又一輪猛攻之後,倏而橫彈翻滾,刀光
    左右閃眩,全力刺殺管婕妤,管婕妤的三節棍在她暴收之下前兩節彎曲飛打屠森
    背脊,後一節便揮舞成一度扇弧平遮面前,同時,爪鉤、金竿、鐵杖,也如影隨
    形的緊跟著捲向了屠森!
    
      一長一短兩道光輝,就像兩股晶瑩的冷焰來自虛無,瞬息間便震磕開了追襲
    向屠森身上的爪鉤、金竿、與鐵杖,而幾乎發生在同時,屠森的刀鋒突破管婕妤
    的防衛,在管婕妤的肩頭上擦過,血雨湧現中,屠森自己也被倒彈起來的三節棍
    後兩節掃砸滾地﹗
    
      狂吼如雷裡,不但玄滇的爪鉤,倪勉的金竿,「四勇衛」的鐵杖再次捲罩向
    屠森,四十名「筏老大」也頓時有如一群出柙瘋虎般撲了過去,漫天的兵器揮舞
    ,漫天的寒芒閃動,他們不止要殺死屠森,更且要將他分屍支解,剁為肉糜﹗
    
      「太阿」與「照日」兩劍,在燕鐵衣的手中旋舞成兩團巨大無朋的光輪,光
    輪四周更映浮著各形各樣眩目流燦似冷電的劍芒,隱隱的風雷聲裡,空氣震盪,
    排擠澎湃成大小迴旋的渦流,燕鐵衣護著屠森,周圍層層疊疊,狂揮猛砍的兵器
    就沒有那一樣能夠透進半分!
    
      雙劍飛旋中,燕鐵衣大叫:「屠森,我們走………」
    
      咬牙欲碎,屠森扯歪著臉孔,一頭一身的血汗透濕,他尖吼:「我和他們拚
    ,我要和他們拚,我不能走,這是我最後的機會………燕鐵衣,你要幫我,你無
    論如何也要幫我,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求你,燕鐵衣,我求求你……我會一
    輩子感謝你啊。」
    
      燕鐵衣身形轉動,雙劍更快四射迴舞,他凜烈的道:「我說過不幫你殺人;
    屠森,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
    
      屠森嘶力竭,幾乎在伏地哀號:「求求你,燕鐵衣,我求求你幫我殺了他們
    ,幫我將這些畜牲刀刀斬絕,一一誅淨,燕鐵衣,不要叫我恨你……你要報恩,
    要對我報恩………」
    
      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在刀刃與無數浪潮般湧落的兵器碰撞中,燕鐵衣斷然
    道:「助你連闖三關,更數度挽你於危亡,屠森,我這恩,也就報到目前為止了
    !」
    
      屠森淒厲的喊:「燕鐵衣,你真要如此絕情絕義?你要讓我恨你入骨?」
    
      光輪縮小了些,燕鐵衣冷酷的道:「最後再問你一次——你是要我保你脫離
    險境,還是要死在此地?如果你同意走,我們馬上突圍,否則,恕我就要自行撤
    離了!」
    
      怨毒已極的瞪著燕鐵衣的背影,屠森歪曲著面孔道:「好——我走!」
    
      於是,陡然間燕鐵衣的雙劍擴張,在幾百圈重疊層累的光弧波顫中,一片一
    片的劍芒如雨,合著刀光如雪捲瀉迥蕩,縱橫摔掠,空氣被劍鋒割碎,發出那樣
    顫慄尖銳的悠長呼號,在四周的圍攻者紛紛驚叫怪吼著又倉惶的閃避下,幾個憤
    怒焦灼的聲音連接著響起:「截住他們,他們要逃了!」
    
      「往上豁死撲,姓燕的要帶著屠森突圍﹗」
    
      「攔過去,以縱深陣形堵著他們!」
    
      「快、快、貼地滾進呀………」
    
      幾十條人影,幾十樣兵器不要命的從四面八方罩下,光影繚繞,人體撲騰裡
    ,燕鐵衣早已在劍刃的迥旋下拖著屠森掠出了三丈之外﹗
    
      他只希望離開此地,不願傷害對方,否則,他如挺住不走,僅是方才那一輪
    劍雨刃雪,已足夠造成「筏幫」慘重的傷亡了!
    
      奔躍中,燕鐵衣發覺屠森幾乎已不能行動,把全部的體重都倚賴在他身上,
    非但如此,屠森更不肯好好由燕鐵衣攙扶著脫走,拖拖拉拉,時仆時跌,這樣的
    阻力再加上屠森原來的體重,燕鐵衣就感到非常吃力了,隱約裡,他覺得屠森似
    是另在打什麼邪惡主意。
    
      「筏幫」的人馬在後緊追不捨,這時,整座「煙霞院」裡到處都是人影,是
    火把,是燈光,是憤激的吼叫與叱喝,有的人隨後迫近,有的人繞向前面,有的
    人從兩邊挾擊,更時時有暗器箭矢飛來,燕鐵衣行動受到屠森的拖累,想快也快
    不了,他們又已陷入重圍裡了,只是,這一次的包圍,圈子拉得大些而已﹗
    
      是管婕妤的聲音從後面飄來,淒怨如哭:「燕大魁首……你放掉屠森自行離
    開吧……我們不難為你……我們只要屠森………」
    
      「長河一龍」曲志遠也在那邊大叫:「大魁首,你對姓屠的已經仁至義盡了
    ,何苦再受他連累?拋掉他你自己走,我們不但不懷恨你,更會感激你,大魁首
    ,你斟酌,姓屠的不值得你如此效力………」
    
      燕鐵衣半聲不響,滿頭大汗中,他等於抱著屠森在「煙霞院」偌大的闊幅裡
    繞迴,躲閃,穿走,屠森掛在燕鐵衣肩膀上,索興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甫始飛躍過一幢精舍門前之際,簷下的一排花樹裡,突然撲出了八名
    大漢,似是不要命的朝著他衝了過來,燕鐵衣左臂擁著屠森,右手「太阿劍」暴
    起飛旋,三柄朴刀滴溜溜的拋上了天,三名大漢也橫摔出去,就在此時,屠森也
    不知是有意無意猛的一歪,燕鐵衣不防之下往後打了個踉蹌,另外五名大漢已齊
    齊撲上!
    
      燕鐵衣的身形搖晃中,屠森已脫出他的攙扶,骨碌地滾向門邊,身體撞上了
    門扉,發出「碰」的一聲大響,燕鐵衣不遑多看,單膝點地,長劍橫翻,短劍九
    十九次吞吐,芒射電閃下,五名大漢慘呼連聲,各自抱膝滾跌,然而,雜在這些
    慘呼聲裡,燕鐵衣似是隱約聽到了一聲童稚的,顫抖的,驚恐喊「娘」的聲音!
    
      怔忡裡,他迅速回頭,剛好看見屠森奮力將門撞碎,正又跌又爬的衝進了屋
    裡﹗
    
      燕鐵衣不禁有些迷惘,更有些氣憤,他一個旋身來到門邊,低促的朝屋裡吃
    喝:「屠森,你瘋了?這是什麼辰光你還往屋裡鑽?趕快出來,再不趕緊就要被
    他們圍上來了!」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剛才被絞脫兵刃,摔跌地下的三名大漢又發了狂一樣衝
    來,他們業已抬起了傢伙,這一次,來勢更凶猛了﹗
    
      燕鐵衣嘆了口氣,「太阿劍」飛洒出一蓬光雨,那三名大漢,一面舞刀遮攔
    ,一面仍朝前衝,「照日」短劍便在這時倏然穿射,同一時間透進了他們的膝蓋
    骨,又同一時間拔了出來﹗
    
      當那三名大漢滾跌成一堆的須臾,燕鐵衣又突然聽到屋裡傳出一陣撲騰搏擊
    之聲,這陣騷動剛起片刻,即又靜止,他正在迷惑,隨即又有一聲哀號尖厲淒怖
    的響起,卻中在那樣痛苦的窒噎裡——是個女人,是個垂死前呼叫的女人!
    
      燕鐵衣在驚怒不安之下,回頭朝屋裡大喊:「屠森,你又在裡面搞什麼鬼?
    你再不出來我就要走了!」
    
      這時,已經受創不輕的那八名大漢居然各自拖著一條傷腿,連爬帶滾的往這
    邊翻近,個個咬牙切齒,悲憤無已,但是,燕鐵衣卻由他們憤激的形色中,另外
    查覺了一股惶恐驚慌的神韻。
    
      他正在考慮著該要如何應付這八名形同拚命的仁兄,屋子裡,已傳來屠森因
    過度興奮而喘息不停的聲音:「燕鐵衣,燕鐵衣,快進來,你快進來,看我攫取
    了一樁什麼奇寶﹗」
    
      屠森這一叫嚷,那八名爬過來的大漢也聽到了,八個人齊聲悲吼,猛力前撲
    ,其中一個還驚號著:「小少爺啊………」
    
      隨著這一聲號叫,屋裡也響起了幼童在極度驚恐後突發的尖泣聲,屠森出現
    在門口,右手上,緊緊抓著一個八九歲男孩的衣領﹗
    
      那八名大漢剛剛衝近,屠森已狂笑出聲,跟著大吼:「那一個膽敢上前一步
    ,我就把管婕妤的這個小雜種給活活搯死!」
    
      八名大漢驀地全僵住了,他們一個個凸瞪著雙眼,歪咧著嘴巴,滿臉滿身的
    血污,全是那樣悲惶,那樣恐懼,又那樣無助的望著這邊,八張面孔上,皆是一
    副欲哭無淚的絕望神情。
    
      這時,「筏幫」的人馬已經全部聚集過來,但是,在發覺眼前的情景之後,
    也都完全和那八條大漢一樣的呆了,傻了,沒有人敢越前一步,更沒有人想得出
    應付的方法來,任是火把通明,刀槍如林,將這幢小巧的精舍層層包圍,卻俱皆
    束手無策,僵窒著不知何所適從。
    
      燕鐵衣現在才明白那八名大漢為什麼會如此緊張搶先向他攻擊,才明白他們
    又為何再拚死衝撲,原來,他們是負有特殊使命的,這特殊使命,就是保讓他們
    當家的嫡親骨血,管婕妤的兒子!
    
      這才真叫鬼差神使了,燕鐵衣不禁暗暗嗟嘆,如果這些人沉著點,不貿然向
    他發動攻擊,如果管婕妤的孩子在屠森身體撞門之際不受驚哭喊,無論那一樁,
    只要稍稍一錯過,便不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也就不會有此等的困難場面出現了。
    
      燕鐵衣注視著屠森手中緊緊抓著的這個小孩子,可能八歲,最多九歲,清清
    秀秀的一張小臉,白白淨淨的皮膚,長像確肖管婕妤,更帶著管婕妤那種倔強又
    精明的神韻,但孩子到底只是孩子,大概受驚過度,如今一張小臉不但灰白泛青
    ,小小的身體更索索顫抖個不停,模樣好生可憐﹗
    
      忽然,燕鐵衣注意到屠森緊抓著孩子後領的五指中,大拇指竟是虛扣在孩子
    後腦上的——這是異常惡毒的一招,可以在任何時間,將拇指插入孩子的後腦中
    ,致其死命﹗
    
      冷冷的,燕鐵衣道:「屠森,你的手鬆一點,這樣會使孩子窒息!」
    
      屠森嘿嘿一笑——彷彿天下在握一樣的趾高氣揚:「讓我們看戲吧,燕鐵衣
    ,這小兔崽子抓在我手上,我會叫管婕妤發瘋發狂,叫整個『筏幫』鬼哭神號,
    叫他們比死還要難受!」
    
      不待燕鐵衣回答,包圍四周的人群已紛紛讓開,管婕妤在左右的簇擁下,面
    色慘白的走了過來,她左肩上已裹捲了白布——她來晚一步,想是先行治傷去了
    ,但只這片刻的耽擱,情勢就起了此般意想不到的巨變!
    
      管婕妤的形狀,一看就知道是強持鎮定,她的臉龐比紙還白,嘴唇卻帶著紫
    烏,更不停的抽搐著,來在房門之前七八步遠,她站住了,目光不看孩子,卻盯
    著屠森,聲音裡有著掩隱不住的顫抖韻尾:「屠森,放掉我的兒子………」
    
      屠森吃吃一笑,陰沉的道:「你是在對那一個下命令?臭婊子!」
    
      身子抖了抖,管婕妤咬咬嘴唇,低緩的道:「仇恨只是我們之間的事,屠森
    ,與我的兒子無關,他什麼都不懂,他才僅是一個九歲不到的天真稚童,屠森,
    你何須作踐他,威嚇他?」
    
      屠森「呸」了一聲,惡毒的道:「現在才知道說好聽的?管婕妤,遲了,太
    遲了;你與一般爪牙嘍囉倚多為勝,以眾相凌,我受夠了冤枉氣,吃盡了窩囊虧
    ,現下就正是我要痛快報復的時候!」
    
      管婕妤深深吸了口氣,沙啞的道:「屠森,如果你傷害了我的孩子,你也休
    想活著出去!」
    
      獰厲狠酷之色溢於言表,屠森粗暴的道:「不要來這套過門,管婕妤,你這
    老娼婦從頭開始也就沒打算讓我活著出去,很好,既想要我的命,我就一樣不叫
    你好受,先在你面前宰了你的兒子再說!」
    
      半邊臉孔敷滿了藥膏的「飛鵬」玄滇踏前一步,沉重的道:「說吧,姓屠的
    ,什麼條件之下你可以放孩子?」
    
      屠森瞪著玄滇,好一會,方才冷寞的道:「好,我就告訴你我的條件——第
    一,所有『筏幫』的『筏老大』每人自斷一臂一腿;第二,從總管事曲志遠開始
    ,他以下的各管事要自斷兩臂一腿;第三,管婕妤,你,倪勉,以及管婕妤的『
    四勇衛』,通通在此自刎以向我謝罪,第四,解散『筏幫』;第五,將『煙霞院
    』一把火燒淨!」
    
      五個條件一說完,反應卻是一片死寂,半晌,玄滇長嘆一聲,回首向管婕妤
    道:「當家的,為了拯救化龍這孩子,使你夫家四代單傳的骨肉不致斷絕,我一
    死固不為惜,但是,我卻不能勉強我的兄弟們和我一樣做………」
    
      「金竿漁夫」倪勉黝黑的面孔上起了一陣痙攣,他咬牙道:「只要他放孩子
    ,我就死給他看!」
    
      一側,「長河一龍」曲志遠也緩緩的道:「大當家,我也沒有話說﹗」
    
      立在管婕妤身後的「四勇衛」之三齊聲道:「我們甘願成全小少爺﹗」
    
      立時,四周響起了一片悶雷似的激動呼喊:「大當家,我們願意自斷斬臂腿
    。」
    
      「只要小少爺得以保全,殺我們的頭也認了!」
    
      連連揮動雙臂,管婕妤帶著悲咽大叫:「靜下來,都靜下來——兄弟們,大
    家聽我說,這是絕對行不通的事,也是一件根本豈有此理的事,兒子固是先夫四
    代單傳的一縷香煙,是我的命,也是我唯一的精神寄託,但卻只是先夫與我私人
    的問題,我憑什麼為了這孩子要犧牲眾位兄弟們的生命?憑什麼要解散上千人以
    血汗創立了二十四年,並賴以餬口的『筏幫』?更憑什麼令多少弟兄的家屬怨恨
    傷痛?百人哭不如一人哭,我自己獨力承擔我兒子的生死後果;兄弟們,大家不
    要衝動,不要盲從,屠森的話絕不可信,無論我們付出任何代價,他都不會放過
    我兒子的!」
    
      在一片肅靜沉寂裡,屠森突然稍稍鬆開一點抓緊孩子後領的五指,於是,孩
    子透過一口氣,駭恐又祈求的顫抖著哭喊出聲:「娘,娘啊………」
    
      管婕妤全身猛的打了個冷顫,她痛苦至極,也愛憐至極的咽噎著叫:「化龍
    ,化龍,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孩子掙扎著要奔向母親那裡,做母親的也伸展雙臂要擁抱孩子,但事實上卻
    不可能,流露在母子兩張面孔上的表情,是那樣迫切,那樣渴望,那樣充滿了愛
    ,充滿了依慕,又充滿了恐懼與悲傷,鐵石心腸的人,見到此情此景,也會辛酸
    無已。
    
      管婕妤再也忍不住淚水如泉,她再也把持不住,無法鎮定了,她哭泣著,哀
    痛的哭泣著——她是一位女中英豪,是一位統率千名粗獷好漢的女霸主,但,她
    卻也是一個女人,更是一個母親,母愛的天性是超越一切,是無可掩飾的。「屠
    森……我求你放了我的孩子……屠森,只要你放了他,我可以自刎在你面前;屠
    森,只要你不傷害我的孩子,我保證可以替他死,而且保證我的人不會向你尋仇
    ………」
    
      屠森桀桀怪笑,有如狼嗥:「放了他?做夢,管婕妤,除非你依從我方才所
    提出的全部條件,否則,我先宰了這小孽種,再同你們豁死一拚;不要以為我做
    不到,天下任何絕事,我沒有做不到的!」
    
      管婕妤抹著淚,而淚卻淌個不停,她乞求著:「你不能這樣狠毒……屠森,
    孩子是無辜的……他不該受到這樣的摧殘與迫害……他沒有罪,他仍有享受生命
    的權力……屠森,求求你,放了他,我可以代他死,你恨的怨的都是我,隨你叫
    我怎麼死法,我都不會推拒,只求你放了孩子………」
    
      一揚頭,屠森五指驟緊,在孩子的窒息般呻吟聲中,他狂厲的叫:「放你娘
    的狗臭屁,要不依我的條件,一切免談,管婕妤,你知道我要將『筏幫』斬草除
    根,刨底掀滅?我要叫你們伏屍遍野,血流成河,我要一個個逼死你們才能消我
    的心頭恨啊………」
    
      管婕妤全身痙攣,搖搖欲墜,一邊的曲志遠急忙扶住她,這時,玄滇忍不住
    悲憤的大吼:「燕鐵衣,你身為江湖巨霸,又是此事的始作俑者,你就不站出來
    講句公道話?」
    
      燕鐵衣早已在心裡做了決定,他那張童稚似的面龐上,是一片冷硬深沉之色
    ,蕭煞得令人驚懾;緩緩的,他對著屠森道:「把孩子放掉。」
    
      怔了怔,屠森勃然大怒:「什麼?你居然敢叫我放掉這小畜生?燕鐵衣,你
    簡直吃裡扒外,可惡之極﹗」
    
      燕鐵衣冷冷的道:「管婕妤說得不錯,孩子是無辜的,他沒有罪,他不該遭
    受摧殘與迫害,他仍有遠景,仍有享受生命的權力……屠森,所以,你要把孩子
    放掉。」
    
      屠森猛一咬牙,凶殘的道:「燕鐵衣,我救過你的命,你卻幫著我的仇家來
    對付我?你還有沒有一點心肝?一點人性?我今天絕對要宰掉這小孽種,你如要
    發慈悲,來吧,過來救他試試,看你快,還是我快!」
    
      低沉的,燕鐵衣垂目道:「你救我的命,我也已還過你的恩,屠森,這件事
    卻在你我的恩怨之外,由你那遭姦殺岑雲的女兒起,我已對你做了最大的容忍,
    我曾告訴你,那是最後一次,我也要求你不要逼我和你反目;因此,這孩子必須
    釋放,否則,我不會再容忍你,你也即是迫我同你生死相見了!」
    
      雙目中似是淋淋的閃動血光,屠森狠毒的道:「當真?」
    
      燕鐵衣平靜的,卻堅定的道:「當真。」
    
      兩人互相凝視著,良久,誰也沒有言語,沒有動作,但彼此的血液都在沸騰
    ,心腔在急劇跳動——這樣的緊迫氣息感染了四周的每一個人,大家皆在注視著
    這一為劍聖,一為刀魔的兩人間的發展,而每個人全是冷汗涔涔,連呼吸都似要
    窒息了。
    
      猝然間,屠森右手五指突緊,大拇指扣向孩子後腦,同時將孩子拎拋向燕鐵
    衣,他的左手也閃電般拔出「巨蘆刀」暴刺燕鐵衣小腹——這些動作,全是一連
    串展開!
    
      兩道長短交織的光華比人們意念的轉動更快映現,快得彷彿要追趕業已逝去
    的千百年時光,但見冷芒在凝成那般眩目的彩圖於一剎那,屠森的整條右臂齊肘
    斷落,尚連著一根斜飛的拇指,「照日」短劍便透進他的胸膛,更將他撞跌出五
    步之外﹗
    
      當人們的神智剛剛恢復,燕鐵衣已抱著孩子連連輕拍,突然,孩子「哇」的
    一聲哭叫起來——好了,至少證明孩子是活的!
    
      管婕妤尖號一聲,發狂般奔了過來,一把從燕鐵衣手中搶去孩子,緊緊抱在
    懷中,密密親親重重的吻,混著嗚咽,合著淚。
    
      在一片雷動的歡呼聲中,所有「筏幫」的人都圍擁上去,讚美著,慶幸著,
    叫嚷著,那種興奮同欣悅之情,幾能震撼天地。
    
      燕鐵衣悄然從自己左大腿根上拔出了透入甚深的「巨蘆刀」——他在那一剎
    那間躲過了小腹要害,但卻避不開這大腿上的一刀之痛,然而,比起屠森,他已
    是太幸運了。
    
      艱辛的來到屠森身邊,他屈下一膝,默默望著屠森。
    
      屠森仰臥在那裡,混身都叫鮮血浸透了,右臂斷處以及胸膛上的傷口,還在
    不停的大量往外湧血,他一張臉孔已泛現了死灰色,雙眼凹陷,瞳孔的光彩擴散
    ,連嘴唇都乾得癟了;他困難的呼吸著,喉嚨裡發出「噓」「噓」聲響,身體也
    在一下又一下的痙攣,這種情形,燕鐵衣與大家都知道,屠森業已是快到油乾燈
    滅的辰光了。
    
      燕鐵衣痛苦的搖搖頭,瘖亞的道:「我說過,屠森,我對你已不能再做容忍
    ,我也說過,你不要逼我成一個『負義』之人,但你太專斷,你充耳不聞,我無
    從選擇………」
    
      喉嚨裡變成了痰響,屠森雙眼上翻,掙扎著嗡動嘴巴:「錯了……了……我
    ……錯……了……我………不……不該救你……不……該救……救你………」
    
      燕鐵衣愴然道:「屠森,你救過我的命,我也會感恩圖報,但是,卻不能因
    為你救過我一命,便該犧牲無數無辜的命,也不能因為我受了你的恩,就該流濺
    這樣多的鮮血做補償;屠森,你與我只是二者相對的事,若由彼此間的恩惠授受
    而演變成罪惡,就欠缺公道了………」
    
      屠森還想再說什麼,卻突然吐了一口氣,半張著嘴,木然瞪凸雙眼,寂然不
    動了,永遠不動了。
    
      伸出手,撫合上屠森不瞑的雙目,燕鐵衣緩緩站起,俯首沉思了一會,然後
    ,他轉身獨自離去,步履蹣跚,身影孤伶,彷彿無視於背後那正圍擠一團,歡欣
    騰笑,興高彩烈的「筏幫」人們………
    
      有時候,人生就是這樣,悲歡離合,無從而定,人的遭遇同命運,也沒有絕
    對的痕跡可尋,原來是完美的起始,卻落得悲慘的下場,而充滿戾恨的開頭,卻
    未必然不會有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就像屠森,像管婕妤,唉!
    
    梟霸——第二十二章  惡耗傳 迷離鳳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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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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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雲樓」中。
    
      燕鐵衣十分舒適的盤膝坐在那張紅木雲床上獨自小酌;他喜歡在心情開朗的
    時候來上幾杯,這會使已經開朗的心緒,再增添一點矇矓感與飄忽般的輕暢,多
    少帶著些忘我的境界,也可使他自己在精神上獲得暫時的鬆懈。平素,他很少有
    完全無拘無束的機會,而現在,他在自己的書房裡對著自己的影子喝酒,那種悠
    然的快活同恬靜,就不足為外人道也,尤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這是約莫二更天的辰光。
    
      房中,燈光明亮卻柔和,熒熒的光亮映照著四周,那經過匠心獨運的雅致陳
    設,這配襯對稱的精美佈置,在熨貼的淨爽裡,更有著一股子安詳又溫暖的意味
    在浮漾,人在這樣的環境裡獨酌,情調之悠哉,自是不在話下。
    
      用牙箸挾了一小片薄脂醃肉放在口中咀嚼著,燕鐵衣一邊品味,一邊頗露讚
    賞之色,連連點頭——那個新來的二廚,手藝還真不壞;然後,他舉起白瓷藍花
    的精緻酒杯來,向著自家映在壁上的影子邀了邀,又眨眨眼,一飲而盡——他現
    在的模樣,不只輕鬆愉快,更和他那幼嫩的面容相稱,十足的頑童像。
    
      喉中的酒才只剛剛滑潤的經過食道,流進肚裡,書房外面,已突的響起急促
    的叩門聲,聲音來得突兀又猛烈,驚得燕鐵衣差點把嚥下去的酒液,又從鼻腔中
    嗆出來!
    
      經驗及預感告訴他,今晚上這恬靜舒適的享受又要泡湯了,此時此刻,在他
    的門上響起這樣的叩擊聲來,便不是大事,也是大事,而無論這「大事」的內容
    是好是壞,其結果卻簡直是肯定的——他已不能再悠然忘我。
    
      望了小几上的酒菜一眼,他伸腿下床穿上便鞋,沒好氣的答應:「進來﹗」
    
      門未下閂,推門而入的是他的近衛「煞刀」崔厚德,春寒料峭的天氣,崔厚
    德的一張大臉上居然全是汗珠,這位有「煞刀」之稱的大塊頭,一個箭步搶上前
    來,神情是恐慌又驚悸的,他急促的喘著氣,卻因為控制不住唇角的抽搐而一時
    講不出話來。
    
      燕鐵衣不覺一顆心立往下沉——看崔厚德的表情,他將要說出的事情只怕決
    不會好到那裡去,崔厚德一向鎮靜,眼前的模樣,竟好似見了鬼般的悸慄無措。
    
      雙眉一皺,燕鐵衣大聲道:「你是怎麼回事?失魂落魄的,叫邪祟給魘著了
    ?」
    
      猛的吸了口氣,崔厚德強自鎮定,躬著身子,語聲顫抖:「稟………稟告魁
    首,出了禍事了………」
    
      燕鐵衣雖明知不會有好消息從崔厚德嘴裡報出來,但一聽他的口氣,卻也忍
    不住暗自緊張;他帶著怒意道:「說清楚點,出了什麼禍事?看你這副窩囊德性
    ﹗」
    
      乾嚥著唾液,崔厚德期期艾艾的道:「二………二領主被刺………被刺了…
    ……」
    
      「霍」然站起,這一回輪到燕鐵衣面上變色:「什麼?你是說應青戈應領主
    被刺!」
    
      點著頭,崔厚德激動的道:「正是應二領主,不知遭了誰的暗算!」
    
      燕鐵衣猛一跺腳,踏上兩步,厲烈的道:「人呢?如今他人在何處?」
    
      瑟縮的往後退,崔厚德結結巴巴的道:「在………在他自己的住處,『大風
    閣』………」
    
      燕鐵衣匆忙換衣套靴,邊疊聲咆哮著,連珠炮似的叱喝:「現在情況如何?
    人死了沒有?若是受傷又傷到什麼程度?召李大夫去了來?通知了其他各有關司
    職人員沒有?」
    
      崔厚德惶恐的道:「我是方才得到二領主身邊的近衛向長貴通報,才知道此
    事的,他在告訴我這樁惡耗之後,又馬上接著傳知其他各人去了,熊道元已趕往
    『大風閣』照應,我想向長貴在稟報之前,一定已先去召請過李大夫………」
    
      雙目中光芒熊熊如燄,燕鐵衣臉上是一片至極的憤怒之色,他的聲音迸自齒
    縫:「一群飯桶!你還不立時以鼓聲發出警號,傳令所有弟兄緊急戒備,並立時
    封鎖各路進出孔道,展開搜查兇嫌的行動,莫非樣樣都要我來教你!」
    
      崔厚德連聲答應,又吶吶的問:「魁首,但你——。」
    
      燕鐵衣大吼:「做你的事去,不用管我!」
    
      說著,他頭也不回,抓起他的長短雙劍,一陣風也似捲出房外。
    
      「大風閣」座落在「彈劍樓」的左後方位,正好與燕鐵衣所居的「黑雲樓」
    遙遙相對,中間還另隔著些院落與房舍,燕鐵衣不及繞經迴廊或徑道,他採取直
    線,有如鷹隼般連連飛過中間的障礙,疾速無比的趕了過去。
    
      在一圈扶疏的花木圍繞中,「大風閣」那幢兩層樓的建築業已是上下燈火通
    明,更有點點火把風燈的光輝在四周閃動映眩,人聲隱隱,雖未沸騰,卻也透著
    那樣一種不祥又緊張的意味了。
    
      燕鐵衣凌空而落,無視於左近那些勁裝攜刃的手下紛紛肅讓躬身,自管匆忙
    登門。
    
      前廳裡人影一閃,熊道元早已迎了上來,滿臉憂色的開口道:「魁首………
    」
    
      燕鐵衣迅速上樓,邊急躁的打斷了對方的話:「應領主現在情形如何?是生
    是死!」
    
      熊道元緊隨於後,忙道:「回魁首,二領主還活著,只是受傷甚重,人已陷
    入暈迷。」
    
      略略鬆了口氣,燕鐵衣咬著牙道:「知道是什麼人幹的?」
    
      熊道元道:「尚不清楚兇手是誰,向長貴察覺出事的當口,二領主業已昏倒
    在地,兇手也早逃了!」
    
      燕鐵衣又怒罵一句:「都是飯桶!」
    
      熊道元噤若寒蟬,不敢出聲,他知道自己主子的習慣,在這個節骨眼上,無
    論回答什麼話,都免不了要吃癟!
    
      經過樓上的走道,燕鐵衣熟悉的來至右邊最後一間的房門前,門外兩名守衛
    ,早已將門推開,肅立於旁,連大氣也不敢透。
    
      裡面,便是應青戈的臥室了。
    
      這時,房中站滿了人,燕鐵衣一進去,房裡的人立時靜肅下來,紛紛躬身為
    禮,燕鐵衣一揮手,快步走向那邊一張勾掛著青色帳幔的銅床之前,床前三個人
    正在滿頭大汗的忙碌著,像是在為躺在床上的人施救,燕鐵衣的腳步略緩,一側
    的「魔手」屠長牧已湊近來低聲道:「魁首,李大夫正在替青戈急救,是否可請
    魁首稍待再趨前探視?」
    
      燕鐵衣默默退回,臉色卻陰冷得似能刮下一層霜來,他在房中一張太師椅上
    坐下,又赫然發現地下的幾灘血跡,以及數件破碎的傢具——顯然,事情便出在
    這裡,這是暴力衝突後留下的跡像!
    
      窗外,隱隱的,卻急促的擂鼓聲業已傳來。
    
      燕鐵衣冷冷的道:「長牧。」
    
      屠長牧走近:「在。」
    
      燕鐵衣目光冷森的掃過房中的每張面孔,生硬的道:「是誰最先發覺青戈被
    刺的?」
    
      屠長牧回頭道:「向長貴,過來向魁首回話。」
    
      一個年約四旬,黑瘦精悍的高個子急忙走上前來,單膝點地,誠惶誠恐的道
    :「向長貴叩見魁首。」
    
      燕鐵衣面無表情的道:「你是什麼時候才知道應二領主被刺的?」
    
      向長貴苦著臉道:「回稟魁首,約莫是將近二更天的辰光,屬下在睡夢中被
    幾聲似是物件碰擊的聲音驚醒,在屬下摸清聲響傳來的方位後,匆匆趕去查看,
    誰知卻看到這麼一副景像——二領主竟然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下。」
    
      燕鐵衣沉沉的道:「再說得詳盡些!」
    
      不安的舐潤著嘴唇,向長貴侷促的道:「屬下是在起更之前就離開二領主寢
    居了,二領主當時還好好的,在屬下侍候二領主用過宵夜點心之後,二領主說他
    覺得乏倦,吩咐屬下把碗筷收下去後不必再進房當差,所以,屬下就自行回房歇
    息,直到在睡夢中被那幾聲物件的碰擊聲驚醒;屬下醒來之後,大概曾經矇矓了
    一會,方才完全定下神來,仍舊有些疑疑惑惑的摸上樓去查看,那時,屬下尚不
    敢斷定到底是確實發生了聲響,還是自己在酣睡中夢魘著了,直到屬下上樓後,
    發覺二領主房門大開,走道頭的窗戶也已掀起,始感到事情不對,急忙撲向門口
    ,二領主已是仰躺地下,混身鮮血,人事不省………」
    
      燕鐵衣半合著眼道:「從你在夢中驚醒,直到發現出事,這中間相差多少時
    間?」
    
      向長貴回想著,吶吶的道:「大概………一柱香,或是一盞茶的辰光,屬下
    不放肯定,因為當時方自酣睡中吵醒,還有些迷迷糊糊的,神智不大清爽………
    可能,夢中聽到聲響,其間還盹了一會………」
    
      燕鐵衣陰沉的道:「你當得好差!」
    
      向長貴面如死灰,顫抖著,連連以額碰地:「屬下該死,屬下該死………」
    
      這時,屠長牧穩重的開了口:「魁首,向長貴跟隨青戈左右已十有餘年,平
    素忠心耿耿,謹慎篤實,從未出過什麼紕漏,眼前的不幸,固然他難辭疏失懈怠
    之罪,但當請魁首念在他往昔並無大過的份上,曲予饒恕,從輕發落。」
    
      燕鐵衣默默片刻,方才緩緩的道:「就由你和陰負咎研議處置!」
    
      屠長牧知道這就是寬容的表示了,他趕緊躬身:「是,我與負咎自當依據家
    法辦理。」
    
      再度以額觸地,向長貴感恩由心:「叩謝魁首慈悲………」
    
      一直沒有開過口的「九牛戟」莊空離忽然乾咳一聲,神態愧赧的道:「魁首
    ,這個月的堂口警戒權責輪到我來負,堂口裡的安全我就該承擔最大干係,出了
    這樣嚴重的紕漏,我自不能推卸責任,謹向魁首請罪領罰。」
    
      揮揮手,燕鐵衣煩躁的道:「這件事以後再行追究責任,眼前最重要的事是
    如何保住青戈的命,以及追捕兇手——對了,你們還沒有告訴我青戈的傷勢到底
    情形如何?是被什麼東西所傷?那一個人明白,出來說說看!」
    
      屠長牧與莊空離全不由臉孔發熱,屠長牧忙道:「魁首,青戈的傷勢十分嚴
    重,是由一件銳長利器透伸入肺,造成內腑溢血現象,人仍在暈迷中,李大夫正
    全力救治,但他並沒有把握可以保證救活青戈,如今是盡人事,聽天命,青戈是
    否可回生天,據李大夫始才相告,恐怕要再過六、七天方能知曉,也就是說,只
    要青戈能挨過這幾天,活命的機會就大了………」
    
      頓了頓,他又接著道:「青戈的暈迷狀態,最是令人擔心,李大夫說這幾天
    內還會發高熱,正盼他能熬過這段日子,熱退了,神智將會逐漸清醒,待到他能
    夠恢復意識,開口說話了,方熊確定脫離險境。」
    
      微微點頭,燕鐵衣沉重的道:「在這最重要的幾天裡,乃是青戈性命交關的
    辰光,叫李大夫就在此房中搭舖,與他的兩位助手日夜輪番守候,一應須用藥材
    及器具也要預先備齊,他要用什麼,缺什麼,不惜一切代價皆要為他供應週全,
    費用由李大夫直接向帳房支取,花多少是多少,無須顧慮,人手聽憑調派,另詢
    李大夫意見,他若感到有與人咨商的必要,想邀請什麼同行高手前來會診,悉由
    其便,總之,我們要以任何可以使用的法子,來挽救青戈的性命!」
    
      屠長牧道:「魁首放心,我會完全遵照魁首交待辦理。」
    
      燕鐵衣又道:「青戈重創未死,恐怕不是那兇手的希望,從此刻起,『大風
    閣』開始嚴密戒備,加強守衛哨卡,巡邏更次,閣中上下通道,派遣好手專司扼
    守,不准有絲毫疏忽,這些,責成空離完全負責!」
    
      莊空離道:「遵魁首諭。」
    
      雙眉緊皺著,眼臉下是一抹濃翳的陰影,燕鐵衣低沉的道:「刺傷青戈的,
    是一件什麼樣的利器?」
    
      屠長牧、莊空離、向長貴等幾人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其他五六位頭領級的
    大漢也是噤若寒蟬,肅立於側,一句話也不敢說。
    
      熊道元忍不住開口道:「那件東西,好像是由大領主收著了。」
    
      燕鐵衣不悅的道:「長牧,你們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這件事搞到這步田地
    ,你們猶尚對我有所隱瞞,如果因此而造成什麼不良後果,這個責任由誰承當?
    」
    
      嚥了口唾液,屠長牧狠瞪了熊道元一眼,表情上卻有著極度的苦惱與困惑,
    他搓著一雙粗厚的手掌,語氣異常艱澀的道:「魁首…………是這樣的,我們由
    於這宗凶器上,已經可以揣摸出那下毒手的嫌犯是誰來,但是…………我們卻又
    希望不是這個人………因為這個人的蒙受嫌疑,在青戈,在我們大家每個人而言
    ,那是一樁極其痛苦又殘酷的事………人性不該如此邪惡,如此變幻無常,當某
    樣本質美好的行為,應該也有圓滿延續的時候,卻突然轉為恁般暴戾及冷血的結
    局,委實令人心寒………」
    
      似乎在考慮著措詞及表達的方式,屠長牧沉吟了一會,又悒鬱的道:「這個
    發現,不但不能予人以鼓舞或是報復性的振奮,更把人拖向由驚悸、悲憤、悔恨
    、迷惘所組合的混沌裡;這是一樁無比煩惱、無比沮喪的打擊,所以我們不願叫
    它也來困擾魁首、刺激魁首!如果魁首不堅持要知道,我們就打算自行處置過了
    以後再向魁首稟報經過。」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你認為像這瞞我是對的麼?長牧,你又認為我不該
    在精神與實質上分擔大家的喜悅及困惑麼?『青龍社』上下的一切作為由我負責
    ,好的也罷,壞的也罷,我必須對大家有所交待,尤其似這樣的大事!」
    
      莊空離無奈的向屠長牧道:「大哥,魁首既然一定要查究,我看也只好向魁
    首坦陳一切了。」
    
      屠長牧又搓著手,吶吶的道:「魁首,我的意思是,這查究兇手的事,就請
    責成我來處理,魁首終年辛勞,瘁心傷神,我………」
    
      打斷了他的話,燕鐵衣平靜卻堅決的道:「把那件凶器拿出來給我看看?」
    
      屠長牧沒有法子,只好遲遲疑疑的伸手入懷,取出一隻金閃閃的細長物件來
    ——那是一隻金質的鳳頭釵,長約五寸,頂端尖銳,尾部雕刻著一隻鳳,凰鳳頭
    向下微勾成一個優美的角度,鳳喙垂掛著細碎串連的三條各色寶石嵌鍊,晶瑩繽
    紛,每一晃動,彩光盈閃,鳳尾的羽毛便鏤貼在釵身之上,往後延展,越長越細
    ,終至滑隱消失;這隻鳳頭釵的雕工,配飾,全是第一流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時
    下一般俗匠所能製出的佳品,精緻極了,也高雅極了。
    
      上前一步,屠長牧的雙手奉上鳳釵,燕鐵衣接了過來,細細審視,不覺有些
    意外的道:「就是這隻金釵傷了青戈?」
    
      屠長牧頷首道:「不錯,就是這隻金釵!」
    
      用手指輕試著釵尖,接觸的反應果然銳利而又堅硬,燕鐵衣反覆查看,語氣
    十分冷峭:「如此說來,這惡毒的兇嫌,竟是一個女子?」
    
      顯然,屠長牧微覺意外:「魁首,當然是個女子,莫非——魁首認不出這隻
    鳳頭釵是誰人之物!」
    
      怔了怔,燕鐵衣道:「這話倒問得奇怪,這隻金釵,也不過就是做工精細點
    ,配飾物相當珍貴而已,釵鈿環鐲一類,皆是女人所用,此類飾物何止累千上萬
    ?我又怎會知道手上這一樣是屬於何人所有?」
    
      屠長牧和莊空離互覷一眼,這位『青龍社』的第二號頭領不覺嘆息一聲,低
    沉的道:「魁首一定知道四個月前,青戈收了一位義女的事?」
    
      燕鐵衣「哦」了一聲,道:「是的,我當然知道此事,而且青戈還帶她來見
    過我,記得我還賞了她一份見面禮,那女孩子姓舒,叫舒妲,對不對?好像出身
    十分貧苦,有個時期跑碼頭賣解生活。」
    
      屠長牧呼吸粗濁的道:「魁首大概不常見她?」
    
      燕鐵衣想了想,通:「似乎只有那一次吧………她的模樣我尚有印象,生得
    非常白淨,面容也相當俏麗,穿一身白緞衣裙,給人一種潔淨純真的感覺,說話
    的聲音很甜、很清脆,體形亦均勻,是個不錯的女孩。」
    
      屠長牧沙啞的道:「難怪魁首不認識這隻鳳頭釵,原來魁首平常甚少見到它
    的主人;但我們卻對這隻鳳頭釵非常熟悉,因為這釵經常簪插在舒妲的鬢髮間,
    更明確的說,乃是青戈送給她這位新收義女的幾件禮物之一,這隻鳳頭釵,乃是
    青戈特地派人專程到長安最有名的金飾老店『萬寶齋』合同其他幾件飾物一起訂
    製的;在四個月前,青戈正式收下舒妲為義女那場叩拜儀式裡,這隻鳳頭釵便連
    同另外幾樣飾物贈給了舒妲,以後,她也經常配用,我們常來青戈這裡,所以對
    這件東西十分熟悉。」
    
      燕鐵衣慎重的道:「你的意思是說,青戈的被刺,兇手便是他義女舒妲?」
    
      屠長牧嚴肅的道:「我們都希望不是她,但魁首,事實俱在,罪證確鑿,她
    原來簪於髮間的鳳頭釵,卻深插進青戈的胸腔,若說此事與她毫無干係,怕亦殊
    少可能!」
    
      左右盼顧,燕鐵衣問:「舒妲人呢?」
    
      莊空離搶著回答:「業已失蹤了;在我們得到傳報此處發生巨變之後,立時
    趕來查看,一見青戈身上的這宗凶器,我們馬上就撲向對面舒妲的房內,可是,
    已經找不著人了,她房間床上被褥凌亂,但櫥櫃中的衣裳,�菪x上的飾物箱卻擺
    置得整整齊齊,似未動過,好像是在極端匆忙中突然離去一樣。」
    
      靜聽著,燕鐵衣道:「當你們撲向她的房間時,門是關著的抑是開著的?窗
    戶呢?」
    
      莊空離道:「門是虛掩的,一推就開,窗戶卻是關緊下栓了。」
    
      燕鐵衣道:「檢查過她可能攜走些什麼東西,以及是在何種情況下離開的麼
    ?」
    
      回味了一下燕鐵衣的話,莊空離道:「關於第一項,魁首,舒妲的衣物用品
    ,絲毫沒有翻動的痕跡,甚至連她藏在床下一隻小木盒中的若干碎銀都還在,另
    外幾雙花鞋,兩隻樟木箱也好端端的擺在那裡,實在不像有準備的攜走了什麼東
    西,至於魁首垂詢的第二項,大約是懷疑她被逼迫出走,可是也有問題,因為房
    裡並無掙扎凌亂的現象,不似她曾被暴力脅迫的樣子,再說,如果她遇到某種侵
    襲,為什麼不喊叫求援?她的義父住在對面,樓下住著向長貴,嚷叫起來,還怕
    引不了人來?」
    
      屠長牧接著補充:「舒妲武功不弱,尤其輕身之術更臻上乘造詣,以往她在
    江湖上賣藝之際,便曾搏有『白鳥』的稱譽,設若遭受襲擊,勝負不言,至少初
    期掙扎抵抗尚可應付,但房中卻並無紊亂情形,實令人費解!」
    
      燕鐵衣敲著椅子扶手道:「這種跡象有點矛盾——如說她是在十分從容的情
    況下出走,不會連最有限的隨身衣物銀兩也不帶,設若她是被迫離開,也不該毫
    無動靜,甚至掙扎的痕跡亦沒有……」
    
      目光一閃,他又道:「長牧,你有什麼看法?」
    
      屠長牧澀澀的一笑,道:「依我看,她一定是在某種預謀或突發的情形下,
    傷害了青戈,驚慌中急忙逃走,否則,便不會有這種費解的矛盾現象發生!」
    
      燕鐵衣道:「你把『預謀』和『突發』的本意再解釋一下。」
    
      屠長牧坦然道:「『預謀』的意思,就是舒妲之拜青戈為義父,純係一樁有
    計劃的行為,乃是在某一種惡毒的目的下執意造成的勢態——譬如說,她與青戈
    之間有著仇恨,而這樁仇恨又不為青戈所記憶,她明著無法向青戈下手,只有採
    取這種方式接近青戈,在青戈不備中加以襲擊;『突發』的所指比較含混,可以
    代表一切是以造成衝突的事件,而我們如今要猜測是『突發』了那一樁情況才造
    的不幸,卻是不易推斷的。」
    
      燕鐵衣正色道:「青戈的為人我們大家都很清楚,所謂『預謀』且不去說,
    在任何『突發』的可能因素下,我相信都不會為了涉及青戈本人的不端行為!」
    
      屠長牧凜然道:「魁首所言極是,這一點我們堅信不疑,問題是,若在某種
    『突發』狀況下造成此般不幸,那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燕鐵衣冷靜的道:「這即是動機問題,舒妲為了什麼要向青戈行刺?」
    
      屠長牧搖頭道:「我看,只有捉回她來才能分曉了﹗」
    
      熊道元忽道:「大領主,會不會………不是舒姑娘幹的?」
    
      屠長牧哼了哼,道:「若不是她,她為何潛逃?她的鳳頭釵又怎麼插進了她
    義父的胸腔?」
    
      咧著大嘴,熊道元尷尬的道:「說不定另有什麼人下了毒手,嫁禍於她……
    …」
    
      屠長牧冷然道:「然而事實並未指向其他的人,道元,沒有根據的事,不可
    妄加猜測,驟下定論,我們不願冤枉那一個人,但也絕不放縱任何一個嫌犯﹗」
    
      燕鐵衣道:「不錯,應該抱有這樣的原則行事,才不失公允。」
    
      屠長牧又道:「還有一件事對舒妲極為不利,魁首,除非功力極高的好手,
    等閒近不了青戈身邊,更莫說要以這種細小之物傷害於他了,除非在一種情形下
    ——這人是青戈熟悉的,不會防範的,譬如舒妲,他的義女!」
    
      點點頭,燕鐵衣道:「你說得有理,青戈藝業精湛,反應神速,再強的人物
    ,也難以於瞬間將他擊敗,除非是在極度接近而趁他不備之際,這,只有熟人才
    做得到。」
    
      屠長牧道:「魁首,我們都不願懷疑舒妲是兇手,但我們卻不能抹煞事實,
    事實所指,般般件件,俱形成對舒妲的控訴,我們不希望事情是她做的,卻必須
    對青戈的被刺有所交待,血債,就要用血償,尤其忤逆滅倫,忘恩負義之輩,更
    加不可姑息!」
    
      燕鐵衣道:「如果確然證實,自是難以包容。」
    
      莊空離又道:「且看舒妲如何為她自己辯護,以及舉出什麼反證來證實她的
    無辜吧。」
    
      沉思著,燕鐵衣徐徐的道:「原因在那裡呢?如若是舒妲下的毒手。」
    
      莊空離道:「但願她能以解釋。」
    
    梟霸——第二十三章  驍騎動 茫茫飛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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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鐵衣想起了一件事,問道:「陰負咎呢?怎的不見他在?」
    
      屠長牧道:「負咎帶著他手下幾名『司事』,另與幾名『衛山龍』各率弟兄
    分成五路追趕舒妲去了,天亮前約莫便能趕回。」
    
      燕鐵衣道:「你告訴陰負咎沒有?要活口!」
    
      屠長牧道:「說過了,他會留下活口的。」
    
      微喟一聲,燕鐵衣道:「嫌疑是一回事,事實又一回事,在未肯定真相之前
    ,我們不可魯莽急躁,以免釀成無可彌補的悔恨,不枉不縱,才算做得公允。」
    
      屠長牧道:「魁首說得是,我們會特加注意。」
    
      燕鐵衣輕輕的道:「舒妲那丫頭,多大年紀了?」
    
      屠長牧道:「二十二歲。」
    
      燕鐵衣道:「倒還挺年輕的,一般而言,像這樣歲數的人,心性大都不會太
    過毒辣,尤其是女孩子………舒妲的五官端秀,氣質清靈,神韻中並無暴戾之概
    ,照說,這事不該是她幹的。」
    
      屠長牧道:「設若其中另有隱情,魁首,就不能一概而論了。」
    
      莊空離也道:「人不可以貌相,魁首,越是工於心計,本性陰鷙之輩,表面
    上越看不出端倪來,這種人,最是可虞,更為可恨﹗」
    
      燕鐵衣道:「不要存有偏見,空離。」
    
      莊空離忙道:「但,事實俱在。」
    
      噓了口氣,燕鐵衣搖頭道:「就是這一項難以解釋。」
    
      屠長牧道:「魁首,我怕舒妲是脫不了干係了。」
    
      燕鐵衣目光移注左腳下的地板上,他平靜的道:「現在還不能斷言,長牧,
    她的嫌疑最大,但並非意味著絕對是她。」
    
      屠長牧道:「魁首明察。」
    
      點點頭,燕鐵衣道:「有關青戈收那舒妲為義女的前因後果,我只是大略的
    聽青戈提了,提不甚清楚,你們是不是能夠詳盡點告訴我?」
    
      屠長牧沉聲道:「事情是這樣的,魁首,在四個多月以前,青戈因公路過豫
    北的『涇城』,在城裡的都市邊上,正遇著舒妲偕同她的幼弟兩人在開場賣解,
    由於姐弟二人模樣都甚伶俐乖巧,青戈一時興起,便也駐足旁觀,那知正演到一
    半,當地的地頭蛇白老虎便怒衝衝的帶了他大批爪牙來搗場子了。」
    
      燕鐵衣淡淡的道:「約莫姐弟二人未拜碼頭,未繳規費﹗」
    
      屠長牧道:「正是這個道理,吃這行飯的朋友們總是犯這個忌憚;白老虎他
    們一圍上去,三句話不說,便開始動手砸傢伙傷人,舒妲和她弟弟自也不甘示弱
    ,竭力抵擋,但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人多,混戰下來,舒妲的幼弟受傷倒
    地,舒妲自己在白老虎那邊眾人的圍攻下也已岌岌可危,後來,青戈實在看不過
    去,慨然伸手幫著舒妲攔了下來,白老虎與他的一干手下人,也被青戈打了個抱
    頭鼠竄,落荒而逃。」
    
      燕鐵衣頷首道:「打得好﹗」
    
      屠長牧接著道:「一場爭紛過去之後,舒妲姐弟的攤子也被砸爛了,姐弟二
    人更躺下了一個,青戈好人做到底,幫著舒妲收拾了殘餘,然後護送她姐弟回到
    住宿的客棧,舒妲那幼弟只有十六歲,身底子本來就弱,風霜雨露沾多了,再加
    上這一折騰,吃什麼靈丹妙藥也救不過來了,雖在青戈悉心照應,並延醫診治的
    情況下,也只拖了五天就嚥了氣,如此一來,幼失姑恃,孤苦伶仃的舒妲,就更
    加無依無靠,只剩孑然一身了………」
    
      燕鐵衣喃喃的道:「可憐………」
    
      屠長牧續道:「青戈也是覺得她可憐,在問明她的身世來歷之後,惻隱之心
    油然而生,青戈一來感到舒妲遭遇淒涼,一個孤身少女,獨自在險惡的江湖環境
    闖蕩,頗為不安,二來也覺得這個丫頭聰明伶俐,頗討人歡喜,這才在再三考慮
    之後帶她回來,又為了將來便於照顧,少不得須立名分,方才收她為義女。」
    
      燕鐵衣道:「這乃是再造之恩,舒妲應該感恩圖報才是;我看這女孩並無奸
    邪寡情之相,至不濟,她也不致於以怨報德吧?」
    
      屠長牧深沉的道:「怕就怕她這樣苦心經營,全是在某一個目的下的預謀!
    」
    
      燕鐵衣不以為然:「甚至犧牲一條生命?」
    
      屠長牧道:「魁首,這世間上,有些人為了完成一樁心願,是會謹慎策劃並
    不惜一切代價去換取的,他們會考慮到每一個進行步驟的細微末節,製造出事實
    上的經歷,程序真假難分,如果再加上一份表演的天才,則往往天衣無縫,難尋
    破綻。」
    
      燕鐵衣沉默了,不錯,他也明白是有這種情形,他本身就曾經驗過,那是一
    項可怕的經驗,幾乎否決了人性與常情………然而,心底下,他卻仍對舒妲的蒙
    嫌存有疑竇,他一向相信人的相格及他自己對人的觀察。他總覺得,一個似舒妲
    那樣柔靜靈秀的女孩子,實不該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罪孽來,這,未免太否定了
    人的本質因素。」
    
      又過了一會之後,那位以醫術報效「青龍社」多年,業已形同「青龍社」一
    份子的李大夫,移動著他胖敦敦的身體,滿面倦容的走了過來。
    
      衣襟上尚沾染著斑斑血跡,雙手也是血污狼藉,他匆忙的在一塊淨布上揩了
    揩手,向前揍近,朝著燕鐵衣施禮:「魁首,這件意外,可真叫不幸啊!」
    
      燕鐵衣忙問:「情況怎麼樣?」
    
      嘆了口氣,李大夫道:「眼下暫可保住性命,往後怎麼說,可難講得很,主
    要看他能否在發熱後退燒,以及神智是否漸次恢復;那隻金釵的前端,插入二領
    主右肺中約五分許,肺葉受損,引起瘀血內溢,進而影響及腑臟功能的失調,除
    了這些,外部失血也多,那是令人暈迷的原因,我已為二領主灌下順氣潤腑,袪
    除污血並固本保元的藥物,外敷以凝肌生肉的粉散,使以藥力易於滲透,此外,
    將繼續以補虛造血的方子次第增量加服,自然,防其體熱增高及退燒的準備也已
    有了,一待病況變易,立時投藥。」
    
      燕鐵衣憂慮的問:「以你看,青戈的希望如何?」
    
      搓搓手,李大夫肥胖的面孔上泛著一抹苦笑:「難說,主要得看二領主在發
    熱之後,能否退熱,是不是清醒得過來。」
    
      燕鐵衣隱含怒意的道:「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額頭泌出油汗,李大夫頻頻擦拭,期期艾艾的道:「是………魁首,我總會
    傾力而為,傾力而為………」
    
      舐舐嘴唇,他又道:「二領主身底子厚實,稟賦特異,且有內家修為的根基
    ,依我看,魁首,他生存的希望比較大——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燕鐵衣重重的道:「你的責任就是不要使他的傷情發生意外——大夫,只要
    你需要的支援,一切我都盡量供應,只盼望你最大可能來挽救青戈的生命﹗」
    
      李大夫惶恐的連連揖手:「魁首寬懷,魁首釋念,我敢不以一己之力竭誠而
    為?」
    
      燕鐵衣稍為緩和的道:「那就好;李先生,重託你了。」
    
      李大夫忙道:「不敢,魁首,不敢………」
    
      房門外,便在此刻傳來一陣急促的步履聲響,門啟處,清癟瘦削的陰負咎昂
    然而入,這位「青龍社」的「大執法」,江湖道上煞名四播的「笑臉斷腸」,現
    在的表情卻陰沉而冷森;他一見燕鐵衣,趕緊趨前致意,第一句就問:「魁首,
    青戈的傷勢?」
    
      燕鐵衣沉沉的道:「暫可無礙,最後分曉,還要看再過幾天的變化。」
    
      雙眉微挑,他又道:「追的人追到沒有?」
    
      陰負咎搖頭,有些火氣:「沒追上,好個刁鑽的丫頭,居然如此滑溜精靈法
    !」
    
      燕鐵衣似在意料之中,他毫不動容的道:「其他四路弟兄也是空手而回?」
    
      陰負咎道:「是的,都撲空了,我們五路人馬,分成五個不同的方向,一直
    追出三十里外,卻連那丫頭的鬼影子也不見絲毫,回程中採取交叉穿行搜索,亦
    同樣徒勞無功,我把孫三能與汪岱兩個留下,帶著六十名弟兄繼續在嶺腳周圍搜
    捕,其餘人手都已撤了回來。」
    
      燕鐵衣道:「黑沉沉的晚上,視線不良,你們又是大隊人馬,鐵騎騁馳,音
    響行藏俱難掩藏,舒妲只是一個人落單,曠野幽林之中,隨意躲避,就夠你們頭
    痛了,似這樣的搜索行動,奏效者十不成一!」
    
      陰負咎乾笑一聲,道:「所以,我後來已交待孫三能他們,捨馬步行,以免
    打草驚蛇,洩了形跡!」
    
      燕鐵衣淡淡的道:「只怕不易追著她了。」
    
      陰負咎忙道:「萬一今晚那丫頭命大,逃出我們的搜捕圈,魁首,我們還可
    以立時傳令本社所屬各地堂口協助緝拿,此外,通告每個與我們有來往的組合幫
    派,懸賞道上同源,傾力加以圍堵兜截,我就不信憑她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尚能飛得上天去﹗」
    
      沉默了一下,燕鐵衣道:「這樣做,是不是太轟動了點?此事發生,委實不
    沾半分光彩,宣揚出去,只怕對我們大家顏面上都不好看!」
    
      陰負咎遲疑的道:「魁首的意思是?」
    
      燕鐵衣乾脆的道:「還是由我們總壇直接派人追捕較為適宜!」
    
      屠長牧接口道:「但是,到那裡去找她呢?」
    
      燕鐵衣深思的道:「多想想,總會有法子的,長牧。」
    
      莊空離開口道:「最傷腦筋的地方就是摸不準她的去處,舒妲那丫頭孑然一
    身,無親無故根本連個可以投靠的目的地也沒有,好比一片無根浮萍,隨波逐流
    ,飄到那裡就是那裡,我們要想在偌大的天地間找她這一個人,不啻大海撈針,
    沒個下手處。」
    
      陰負咎悻悻的道:「虧你還形容得這麼個詩情畫意法,『無根浮萍』,那有
    恁般的美?她如今純係落膽亡魂,急急乎如喪家之犬!」
    
      莊空離眼珠子一翻,道:「你也別叱喝,再把她說得怎麼個狼狽法,人抓不
    著也一樣濟不上事!」
    
      陰負咎怒道:「風涼話誰都會說,你不服氣,掉她回來給我看看﹗」
    
      臉色一沉,燕鐵衣道:「幹什麼?這是亂起鬨麼﹗」
    
      兩位「青龍社」的首要人物立時悶聲不響了,燕鐵衣又凜烈的道:「誰也不
    用說誰,太平糧吃久了,弄得上上下下金都失去當年闖世面、打江山時的銳勢,
    懈怠輕浮,耽於逸樂,『青龍社』往昔的活力與朝氣何在?為首者不知自省互勵
    ,捫心檢討,猶在這裡鬧意氣,鬥口舌,簡直罔顧尊嚴,疏忽於職守,,我告訴
    你們,若是再不振興革弊,發奮圖強,只怕『青龍社』的好日子也不多了,今天
    人家膽敢於總壇中刺殺我們的首要人物,誰敢說明朝沒有人來刨我們的根,掀我
    們的窩!」
    
      於是,整間房裡,鴉雀無聲,一片肅靜,人人面色惶恐慚愧,神態侷促赧然
    ,冷汗涔涔裡,大家連呼吸也都粗濁了。
    
      過了片歇,燕鐵衣才略略平和了一點:「青戈被刺的事,必須要追究到底,
    求個水落石出,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找出那個兇手來,不管那個兇手是誰——這
    就端賴全社上下同心協力,團結以赴,而責任是我們大家的,每個人都有此義務
    ,這樁公案一旦不了,我們便一日不休﹗」
    
      屠長牧趕忙道:「全憑魁首作主,我們唯命是從﹗」
    
      燕鐵衣大聲道:「自動自發,尤為重要!」
    
      抹了把汗水,屠長牧連連躬身:「是,是………」
    
      燕鐵衣冷肅的道:「無論行刺者是不是舒妲,她的行蹤遲早都會洩露,而我
    們也有可以沿循的線索去追拿她,並非想像中的一籌莫展!」
    
      精神一振,屠長牧急問:「莫非魁首想到了什麼?」
    
      燕鐵衣道:「舒妲離開的時候除了身上穿的一襲衣裙,可以說別無長物,一
    文莫名,或許她可以在短時間裡隱匿一陣,但絕對躲不長久,除非她搞那些下三
    流的把戲,否則她便難以維生,然而,我不認為她會淪入偷雞摸狗甚或劫盜的行
    當中去,那麼,她就只有一條生活的路子。」
    
      陰負咎恍悟道:「再幹她的老本行——賣藝?」
    
      點點頭,燕鐵衣道:「不錯,我看也只有這條路可走!」
    
      陰負咎興奮的道:「如此一來,要找她就方便多了!」
    
      燕鐵衣道:「一個年輕少女,生相俊俏,氣韻清靈,獨自一人賣藝於江湖,
    這種情形並不多見,一旦入了人眼,便不易忘懷,我們查詢起來,就也不會太難
    ,以一個人的腳程來說,再加上她可能隱伏的最長時日計算,我判斷她出現的地
    方不會超過『楚角嶺』周圍三四百里方圓!」
    
      屠長牧道:「只要抓得住她,再遠一點也不要緊﹗」
    
      燕鐵衣道:「任何有關舒妲下落的消息傳來,我們便立時形成如下佈置——
    屠長牧坐鎮堂口,總司全局,莊空離專責『大風閣』內外警戒,全力維護青戈生
    命安全,陰負咎主理整個總壇防務,兼為空離接應;『大風閣』這邊,我再派熊
    道元協助左右。」
    
      屠長牧不解的道:「那麼,誰去追拿那丫頭呢?」
    
      右手拇指一點自己胸膛,燕鐵衣道:「我。」
    
      屠長牧忙道:「魁首,這件事似乎不勞魁首親自奔波,我們幾人中任是那一
    個去相信也能圓滿奏功,擒著舒妲歸來,魁首行徑,是殺雞用牛刀了!」
    
      燕鐵衣平靜的道:「我去的效果,至少不比各位任何一個前去為差,這是原
    因之一,然而,最重要的是,只有我對舒妲尚不存偏見,在這樣的情形下,我便
    有足夠公允的觀察力來追查舒妲的行為是否無辜,才在不受主觀的影響下判斷出
    舒妲是否有罪!」
    
      用力點頭,陰負咎道:「對,魁首說得對,以我主持刑堂多年的經驗而言,
    於事物的推論上,的確以客觀的出發點去進行,比較公平﹗」
    
      屠長牧低聲道:「魁首只一個人去?」
    
      燕鐵衣道:「叫崔厚德跟著。」
    
      熊道元堆著滿臉諂笑道:「老崔笨頭笨腦的,怕侍候不了魁首,還是我跟著
    去吧!」
    
      燕鐵衣哼了一聲,道:「少囉嗦,你在堂口裡有你的事,跟著我去做什?叫
    你跟出去幾次,我看你心都野了!」
    
      縮縮頭,熊道元吶吶的道:「魁首,我可是一片孝心。」
    
      燕鐵衣沒好氣的道:「多以事實表現,少用口說。」
    
      陰負咎接上來道:「魁首,是否要傳令給我們派駐各地的分支堂口,叫他們
    留意舒妲那個丫頭的行蹤回報?」
    
      燕鐵衣道:「當然,諭令今天便須用快馬傳出,不可延誤!」
    
      陰負咎道:「放心,我會即時去辦——其他盟幫友派,道上同源,要不要也
    知會一下?」
    
      燕鐵衣道:「不必了,以我們分駐各地堂口的力量,應該辦得了這件事!而
    且,顏面攸關。」
    
      想了想,他又道:「記得找個能寫丹青的好手,把舒妲的容貌繪錄下來,隨
    令分發各地堂口,有了圖式,查詢起來就方便得多了。」
    
      陰負咎頷首道:「沒有問題,魁首。」
    
      站起身來,燕鐵衣道:「事情大致上就這麼決定,我回去了,沒事的人該早
    歇著,留存點精神天亮後應付局面,李先生與空離更須謹慎!」
    
      李大夫與莊空離趕忙同聲回應:「錯不了,魁首。」
    
      燕鐵衣望了熊道元一眼:「從現在開始,你就留在這裡,暫受三領主調遣。
    」
    
      熊道元躬身道:「遵命。」
    
      於是,燕鐵衣轉身出房,緩步離去,從他的背影看來,仍是那樣安詳與穩定
    。
    
    梟霸——第二十四章  混沌河 翠環白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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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妲的消息,來得比「青龍社」各首要們的預料要快得多,消息的來源,卻
    不是外地的堂口,而是由「衛山龍」孫三能,汪岱等人帶回來的。
    
      他們並沒有擒住舒妲,然而卻在持續的搜索行動中發現了兩樣令人振奮的物
    件——一塊碎裂的白色緞條,一隻細巧的鑲翠耳環;那塊細長的白緞,是掛在一
    株樹幹橫生的枝椏上,耳環,卻掉在一條泥路邊的草叢裡,兩樣物件是在同一個
    方向發現的,相距約有百多步遠,為了要查證這兩樣東西是不是故佈疑陣的手段
    ,孫三能與汪岱曾就那塊緞條在衣裙上的可能部位,與撕掛下緞條的樹幹橫枝高
    矮做過比較,另就破裂的痕印,撕落的角度詳加對證研判,最後,他們的結論是
    純係偶然的疏失所造成的後果,而那枚耳環乃是活扣的一類,扣接耳墜部位的兩
    端尚沾著血跡,十分易見乃是在某種震動或扯拉中硬行脫落的;他們也曾分開向
    泥路的兩邊追趕,但是,沒有發現什麼,他們拾到這兩件東西的時候,業已遲了
    。
    
      在「黑雲樓」下的大廳裡,燕鐵衣仔細端詳著手中的沾血耳環與碎緞,反覆
    把視,臉上的表情不帶絲毫內心的反應………
    
      有「八臂金剛」之稱的「衛山龍」孫三能,一張寬大的黑臉膛上滿是汗珠,
    他喘噓噓的道:「經過屬下們再三比劃對照,魁首,這塊撕裂的白緞碎條與這隻
    沾血的耳環,準是在一種慌亂倉促的情形下被扯落的,不會是有意的安排,屬下
    們以為,那位舒姑娘必然沿著那條泥路逃走了。」
    
      另一位「衛山龍」,是號稱「大旋螺」的汪岱,他挺立著那副粗短如缸的身
    子,聲音瘖啞的道:「屬下們發現這兩宗物件的地方,是在嶺腳右側的一片斜坡
    下,那條泥路對面,即是『混沌河』,魁首定然知道:『混沌河』河面寬闊,八
    丈有奇,河水混濁,流速湍急,決非舒姑娘的輕功造詣所能凌虛飛渡,因此屬下
    們判斷她一定是沿著道路的某一邊逃脫了,除此之外,她再無選擇。」
    
      燕鐵衣淡淡的道:「何以證明這兩件東西必是舒妲的?」
    
      孫三能得意的咧嘴一笑,道:「回稟魁首,其一,這隻鑲嵌心形線翠的包金
    耳環,屬下們曾親見舒姑娘佩戴過,且舒姑娘向愛穿著白緞衣裙,其二,為慎重
    計,屬下們在面稟魁首之前,業已拿給向長貴辨認過了,他確定這乃是舒姑娘的
    東西不假,因此屬下們才敢正式稟告魁首此項發現!」
    
      微微點頭,燕鐵衣道:「辦得不錯,孫三能,你真是越來越能了。」
    
      孫三能受寵若驚,笑逐顏開:「魁首英明,這可全是魁首日常的教導磨練﹗
    」
    
      汪岱急道:「魁首,這兩宗物件,可是屬下與孫三能一起發現的,嚴格點說
    ,還是屬下先看到的。」
    
      碰了汪岱一下,孫三能瞪著眼道:「你逞什麼能?其實你還沒招呼我以前,
    我已經看見了﹗」
    
      擺擺手,燕鐵衣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不錯,這趟差事全幹得漂亮;
    下去之後,每人向帳房支領一百兩銀子聊為犒賞,其餘六十名弟兄每人十兩;拿
    了錢都去好好補上一覺,起來之後,事情還多著,別淨顧在這裡閒磕牙!」
    
      孫三能與汪岱謝了賞,相偕退出,站立在燕鐵衣身後的崔厚德,忍不住低笑
    著罵了一句:「這兩個兔崽子………」
    
      燕鐵衣搖頭嘆息:「人性就是這樣,爭強好勝,邀功逐名,說起來,原是無
    可厚非,只要不太過分也就罷了。」
    
      崔厚德笑道:「魁首似是看得淡………」
    
      燕鐵次微哂道:「老實說,比起他們,我稍微能夠把持一點,但也好不到那
    裡去。」
    
      崔厚德忙道:「魁首太謙了………」
    
      從椅上站起身來,燕鐵衣在廳中來回蹀踱,他似是沒有聽到崔厚德說的話,
    忽然問道:「你說,舒妲會不會沿著那條黃泥路逃走?」
    
      呆了呆,崔厚德順著本能的想法道:「約莫錯不了,魁首,到了那條路上,
    可再也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啦,後有追兵,前橫大阿,不沿著路逃,就只有跳河
    !」
    
      燕鐵衣喃喃的道:「順著路走是比較容易些,但危險性也相對的大增。」
    
      崔厚德道:「她卻別無選擇。」
    
      燕鐵衣道:「我是怕,舒妲就希望我們照這種順理成章的情形,來判斷她的
    去向,如此,則她就把我們的行動引入岐途了!」
    
      有些迷惘,崔厚德道:「魁首是說?」
    
      燕鐵衣低沉的道:「我是說,舒妲不一定會沿著道路逃生,對舒妲而言那樣
    太明顯,也太不智,雖然以常情論,乃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可是舒妲卻也必然忌
    憚這個『理所當然』以後的結果!」
    
      崔厚德思忖了一會,不解的道:「那麼,她會逃到那裡?」
    
      笑笑,燕鐵衣道:「越河怎麼樣?」
    
      崔厚德連連搖頭:「方才孫三能與汪岱兩個不是說得分明?那條『混沌河』
    河寬八丈有奇,流水湍急,以舒妲的輕功修為根本難以飛渡,她又怎生過得了河
    去?」
    
      燕鐵衣悠然道:「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
    
      崔厚德道:「確然,魁首,我可是真的不知。」
    
      燕鐵衣道:「人在危急之下奔命之際,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膽識與體能發揮
    ,這是生命中一種神妙的力量;譬如說,平時跳不過的牆,在危難臨頭的時候也
    居然可以跳過,越不過的溝,緊迫時也能莫名其妙的越過,甚至在一般狀況下不
    敢經歷的危險,於性命交關的當口,也會不顧一切的強闖了………厚德,置之死
    地而後生這句話你聽說過?人到了絕望的辰光,就會興起強烈的求生慾,奇怪的
    是,達成目的之比例卻很高。」
    
      崔厚德若有所悟的道:「經魁首這一解說,我倒明白了,類似的經驗我也有
    過。」
    
      背負著手,燕鐵衣道:「所以,我們不可錯估一個人的智能勇氣於尋常及危
    急時的差異,這其中有著頗大的出入,如果我們以平時狀態中的判斷,去推論特
    殊境況下的反應,那是把自己朝牛角尖去鑽了。」
    
      頓了頓,他又道:「說了這麼多,只是我的推測而已,事實是否如此,尚難
    肯定;舒妲看上去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但她是否確如她的表面那樣聰明,以及具
    有的果斷力與冒險性夠不夠促使她採取『死而後生』的行動,這就有待證明了!
    」
    
      崔厚德道:「魁首,我們是不是有親去現場勘查的必要?」
    
      燕鐵衣道:「當然。」
    
      咧著大嘴,崔厚德信心十足的道:「無論如何,魁首,舒妲是朝那個方向逃
    走乃是不會錯了,不管她耍什麼法門,總離不開附近的範圍,我看這一次她可插
    翅難飛啦,嘿嘿,活該我們要大大露臉不是?」
    
      燕鐵衣安詳的道:「物件的遺留,大概並非執意的安排,乃是慌張後的失誤
    ,她逃走的方位約莫就是物件遺留的地方,這也不會錯,然而,若說一定可以把
    她抓到,我卻沒有你這樣樂觀。」
    
      崔厚德不大服氣的道:「憑魁首這等的精明,屬下如此般的幹練法,都是一
    等一的老江湖了,那丫頭片子再刁再滑,也只不過是個雛兒。莫不成還能玩出我
    們的手掌心去?」
    
      燕鐵衣笑道:「經驗同見識只是達成目的之有利條件而已,但機運、環境、
    以及突發的因素也佔著成敗的極大比例;厚德,自滿話不好說。」
    
      崔厚德搓著手道:「但信心總不能少,魁首,可不是?」
    
      點點頭,燕鐵衣道:「這倒不錯。」
    
      崔厚德輕聲問:「我們準備什麼時候上路?魁首。」
    
      燕鐵衣道:「知會過大領主,三領主與大執法之後就走。」
    
      忽然笑了,崔厚德道:「這一遭,魁首,叫熊道元那狗熊在家裡乘風涼吧,
    老是他跟著魁首出去,也理該輪到屬下我陪侍魁首散散心啦。」
    
      燕鐵衣橫了崔厚德一眼:「散散心?你可把事情看得太輕鬆了,我們此趟前
    往緝拿謀刺二領主的嫌兇,兼負查明事實真相之責,任務何其重大?豈是如你所
    說的這般輕鬆愉快法?你以為我們出去是幹什麼的?聽說書,逛廟會麼?胡鬧!
    」
    
      尷尬的搔撈著腦瓜子,崔厚德打著哈哈:「只是形容一下,魁首,至少透透
    風也是好的嘛!」
    
      燕鐵衣有些不耐的道:「去把大領主與大執法請來,我交待完了還趕著上道
    ,少在這裡給我嚼舌頭!」
    
      於是崔厚德唯唯喏喏,急忙去了,他也急著早點出去「散散心」或「透透風
    」哩。
    
          *          *          *
    
      在一片形勢十分陡傾的大斜坡之下,是一段崎嶇不平的荒地,荒地盡頭,就
    是那條僻隱的黃泥土道了,道路旁邊,奔騰著「混沌河」,灰黃褐濁的流水,打
    著漩渦往下游奔瀉,別說船渡不行,只怕水裡的魚也一樣安不住身!
    
      燕鐵衣仔細查視著四周的環境,他東撥撥,西看看,有時俯腰檢視,有時蹲
    身翻弄,一會比擬作勢,一會探步仰合,而崔厚德則像要在那條黃土路上找出金
    子來一樣,全神貫注,哈著腰,勾著頭,走過去,走過來的搜索著什麼。
    
      過了好一陣,燕鐵衣才走回路邊,大聲問:「你找到什麼線索麼?厚德。」
    
      站直了身子,崔厚德搖頭道:「啥的痕跡也沒有,這幾天天旱不雨,路上泥
    土硬硬的,根本連個腳印也不見,少許浮塵早亦叫風吹平了,這條路就和它以前
    是條路一樣,半點新鮮事找不出來……」
    
      燕鐵衣皺著眉道:「原也只是想碰碰運氣,誰知運氣卻果真不佳。」
    
      崔厚德道:「魁首那邊可曾有什麼發現?」
    
      燕鐵衣道:「沒有。」
    
      來到燕鐵衣身側,崔厚德道:「如此一來,就難以判斷舒妲是朝那邊去了—
    —設若她是沿著這條黃土路逃命的話。」
    
      燕鐵衣沉思著道:「往右邊,地形是一片平原,城鎮較為密集,左面,丘陵
    山崗疊連,形勢複雜而崎嶇,稍微像樣點的人煙稠聚之處,間距稀落,兩方的這
    種地理環境,一直要延展出千餘里外才有改變;舒妲若是為生活計,沿路右行是
    對的,為生存計,則朝左走希望較大,右邊城鎮多,謀生餬口容易,左邊形勢荒
    僻幽隱隱躲藏起來方便………不敢說她的打算是什麼。」
    
      崔厚德直楞楞的道:「魁首,我看她往左走的可能性大!」
    
      怔了怔,燕鐵衣道:「何以見得?」
    
      崔厚德理直氣壯的道:「舒妲在行兇之後,一定是情虛膽怯,惶恐莫名,生
    怕遭到我們的追捕報復,因此,以當時的情況論,她最先考慮到的,必然是如何
    逃過我們的追堵問題,也就是她怎麼樣才能活命的問題,將來的生活維持,乃是
    次要的事了;她想活命匿藏,自然要找個易於躲避的地方,右去城鎮較多,耳目
    必雜,我們安排的眼線亦眾,她行跡的暴露機會甚大,往左,地形起伏深艱,藏
    個把人實在簡單,荒鄉僻壤求生不易,但她可退而藉著野果走獸裹腹,進而小做
    無本生意,都是能以生存的法子。」
    
      燕鐵衣含笑道:「不錯,厚德,你的推斷很有道理,足見你是大有進步了﹗
    」
    
      崔厚德十分榮幸的道:「魁首誇獎,這乃是魁首平時教導啟發得好。」
    
      燕鐵衣道:「方才你所說的,事實上有其可能,唯一尚待斟酌之處,就是舒
    妲的謀生方式問題;無本生意的行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幹的——縱然她業已具
    備有這樣的本領——或是思想上,觀念上,本質上的種種迥異,有些人是甚難接
    受與進行此等求生原則的,好比一個武功極高的人物,他的武功足以殺人而有餘
    ,但終其一生,他也從未傷害過一條性命,為什麼!只是他不忍下手,下不了手
    ,這是勉強不來的,我就曾經遇見過,因為不是殺人的人,就永遠狠不下心去殺
    人,同樣的,沒幹過劫盜行徑的人,要他強去打劫,也是一樁極大的痛苦,舒妲
    的相格相當秀逸挺正,神韻溫厚清靈,在心性上,也會是個善良的內涵,據我所
    知,她從未參與江湖黑道上的勾當,若貿然叫她仿效強梁作為,只怕亦屬匪易…
    ……」
    
      笑笑,他又道:「再說,靠著荒山野地的雜果獸禽維生,並非不能,但卻難
    以長久支持,一個大姑娘家,尤難忍受那樣蓬頭垢面,茹毛飲血的半原始生活。
    」
    
      崔厚德道:「人若是被逼急了,魁首,就沒有幹不出的事啦!」
    
      燕鐵衣道:「大多數人是如此,但並非所有的人皆如此;厚德,有的人能以
    堅守原則,有的人本質上就不能接受傳統思想以外的行為!」
    
      舐舐厚厚的嘴唇,崔厚德道:「魁首,有句話,不知能不能說………」
    
      燕鐵衣的表情明爽而沉靜——是一種「洞燭機先」的神色,他微笑道:「我
    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話——認為我對舒妲的看法偏執於好的一面,也就是意味著
    在先入為主的觀念上,我已對她做了較有利的評估?」
    
      崔厚德趕忙躬身道:「屬下放肆。」
    
      燕鐵衣安詳的道:「不要緊,從我的言談及舉止上,的確會予人一種這樣的
    印像,但實際上其中卻有著基本的差別——我只是述明我個人對於舒妲的觀查及
    研判,絕不涉及她受嫌的行為本身;換句話說,我的看法如何只是我一己的意見
    ,這對舒妲事情的演變並無關係,若是她行的兇,她一樣要受到懲罰,反之,亦
    不會冤枉她,我表明我的觀點,就如同你們表明你們的觀點無異,如果認為因此
    會改變我對及此事的立場及決心,那就是一項謬誤了!」
    
      崔厚德有些窘迫的道:「魁首恕宥,屬下我只是想到就說,沒有考慮到這麼
    多。」
    
      點點頭,燕鐵衣道:「說出來是對的,你把心中想說的話說出來,我才能據
    以分析,告訴你其中的原委,否則,你們會以為我這做頭子的已經迷糊了。」
    
      崔厚德急道:「不敢。」
    
      燕鐵衣淡淡的道:「做人不容易,厚德,帶人尤其不易,我經多見多了,很
    明白處世行事之間,總要守得住一個『公』字才好﹗」
    
      額頭上泌出了汗水,崔厚德侷促的道:「魁首,是我一時失言。」
    
      燕鐵衣溫和的道:「不須自責——有些道理,不辯是不明的!」
    
      乾笑著,崔厚德道:「現在,我們是決定朝那個方向去追呢?」
    
      燕鐵衣沉吟著道:「老實說,我也不能斷定。」
    
      崔厚德低聲道:「折根樹枝朝天上拋,看枝子落下來,帶椏叉的一頭指向那
    邊,我們即往那邊去,這也是碰運氣,魁首以為如何?」
    
      燕鐵衣啼笑皆非的道:「看你年歲不小了,厚德,我尚不知你童心未泯,居
    然還有雅興玩這種把戲,如果任何取決不下的事,全用這種方式來定斷,你我的
    腦袋是否仍頂在脖頸上,我看都大成問題!」
    
      崔厚德尷尬的道:「我是因為無從選擇。」
    
      燕鐵衣道:「再是無從選擇,也不能用這個荒唐法子﹗」
    
      崔厚德焦急的道:「那又該怎麼辦呢?」
    
      燕鐵衣十分平靜的道:「我遭遇過許多次這樣的困境,每在逢到相同的情況
    時,我都用兩個方式中的一個來解決;其一,另找出路突破,其二,在無從選擇
    裡,儘量比較可能性較大的一項去進行,結果已經證實,如此做的成功機會並不
    低,至少,要比你方才所說的丟樹枝的方法來得高明且牢靠!」
    
      崔厚德吶吶的道:「魁首的意思是,我們現下是另找出路突破呢,抑或在這
    條道路的兩個方向中間,比較出一條可行的途徑來?」
    
      燕鐵衣道:「逐一試試。」
    
      崔厚德迷惑的道:「逐一試試?朝那裡試?」
    
      燕鐵衣指了指那邊的「混沌河」道:「先試試看能否在這條大路的兩個方向
    之中,另尋出第三個可能性來,譬如,那條河,我們且到河邊去查探一遍﹗」
    
      大大搖頭,崔厚德道:「不可能的,魁首,她越不過去。」
    
      燕鐵衣道:「我已告訴過你,當人在危急驚恐的情勢壓迫下,往往會有超過
    他本身能力的表現,或者在智力上突有啟發,或者在體力上有著奇異的擴展,這
    些都是極其難以解釋的玄妙反應,而類似這樣的可能性,我們仍不得不加以考慮
    !」
    
      崔厚德遲遲疑疑的道:「不過,這樣的情形可不是經常會發生的,而一個鬧
    不好,冒險之下,說不定會把性命也墊上。」
    
      燕鐵衣道:「光用嘴在這裡辯說不管用,我認為,我們還是實際上到河邊查
    視一下比較可靠;智慧與勇氣,再加上那股危急之下超乎常情的力量,往往能以
    做出一些你我都不會相信的事。」
    
      無奈的點點頭,崔厚德道:「我想,或許魁首是對的。」
    
      哼了哼,燕鐵衣道:「要心口如一才好,但至少有一點你可寬懷——比起你
    拋擲樹枝的法子,我這拙見仍然是強上多多的。」
    
      崔厚德忙道:「這個當然,這個當然……」
    
      燕鐵衣道:「快過去吧,別再磨蹭了!」
    
      兩個人匆匆來到河邊,燕鐵衣立時展開搜索的行動,崔厚德望著流水滾滾的
    「混沌河」,在奔湧的水花激蕩聲裡,不由搖頭自語:「看這灰混湍急的河水吧
    ,就像倒翻了一鍋滾熱的迷糊湯,連氣泡全在呼嚕,又那麼寬廣的河面,舒妲除
    非發了瘋,她敢楞著過才怪……」
    
      俯身彎腰的燕鐵衣抬起頭來,大聲道:「你一個人在那裡咕噥什麼?像得了
    痴癲症一樣!」
    
      嘆了口氣,崔厚德道:「越看這條波湧流急的『混沌河』,魁首,我是越不
    相信舒妲敢冒險朝對面過,她既是活膩味了,找根繩子上吊也強似餵了河底的魚
    鱉蝦蟹………」
    
      燕鐵衣叱道:「不要瞎扯!」
    
      崔厚德吶吶的道:「魁首,我看我們是白費心思了!」
    
      一面仔細的沿著河邊尋找著任何可疑的痕跡,燕鐵衣一邊提高了嗓門道:「
    你是怎麼回子事?我帶你出來是叫你說風涼話的?抑是只擺著做樣子的?你再不
    跟著我在附近查探,我馬上就請你回去睡高舖!」
    
      崔厚德一疊聲的答應著,趕緊走了過來,遠不似他出發之前那樣信心十足,
    無精打彩的勾著頭在四處翻翻撥撥,一副茫茫然的不帶勁模樣。
    
      反過來,覆過去,兩個人就在河岸上穿梭尋找,一再搜查,但是,直到把這
    段河邊全找遍了,就差點沒有掘土三尺,卻仍然毫無所獲!
    
      滿頭的汗水,滿手的泥污,崔厚德苦著臉道:「魁首,找了這麼久,也沒發
    現一丁半點可疑的事物或痕跡,再繼續下去,只怕也是白搭功夫,岸上已不會有
    啥奇蹟啦,莫不成再往河裡搜?」
    
      燕鐵衣神色一沉,正想叱責崔厚德幾句,卻突然一怔——好像在剎那間醒悟
    了什麼,他顧不得再罵人,急忙轉身奔至河邊,猛的俯下,以一隻手抓緊岸上的
    一綹根籐,整個身子便大部分傾斜出去!
    
      大吃一驚的崔厚德不由急叫:「魁首,魁首,你你——你想幹什麼?」
    
    梟霸——第二十五章  小蝸莊 隱現芳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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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鐵衣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的左手上,那綹糾結半枯的根籐,看上去似乎
    不勝負荷的往外緊扯,好像隨時都有被扯帶離土的可能,而燕鐵衣的身子便整個
    傾向河堤之外,滾滾流水在他腳底奔騰而去,翻湧的水花像點點細碎的霧氣,那
    樣濕陰陰的沾上了他的衣髮,情狀相當驚險。
    
      就在崔厚德緊張的喊叫聲中,燕鐵衣目光急速向河堤下方左右掃視,很快又
    一個扭轉翻回岸上,這須臾之間,他的表情已發生了變化,一種喜悅又興奮的變
    化﹗
    
      崔厚德神情焦急的奔近燕鐵衣身邊,撫著心口直嚷嚷:「我的皇天老宗祖,
    魁首,你是怎麼啦!半句話不說,猛古丁便朝河裡倒,這可不是說笑的事啊,一
    個弄不好栽了下去,魁首你性命堪虞,屬下我也得跟著去應卯啦。」
    
      撣拂衣衫上的水珠,燕鐵衣閒閒的道:「不開眼界的東西,就憑這條濁河,
    也能困得住我?昔往所過的江海川湖,莫非全白過了?這條河同我以前經歷的驚
    濤駭浪相比,只能算是一條污濁的小溪!」
    
      透了口氣,崔厚德餘悸未消的道:「話是這麼說,但魁首,還是少冒險的好
    ,你乃金玉之體,一方之尊,可經不起什麼失閃呀,萬一出了紕漏,首先遭殃的
    就是我。」
    
      燕鐵衣笑罵道:「混帳,說來說去,居然還是為了你自己著想;我都不在乎
    ,你尚含糊什麼?我若被龍王招了女婿,你小子不就正好充個蝦兵蟹將?」
    
      崔厚德乾笑道:「那倒又好了,怕只怕未到水晶宮之前,屬下就先餵了王八
    啦!」
    
      瞪了崔厚德一眼,燕鐵衣道:「少扯些閒話了,我們準備過河﹗」
    
      點點頭,崔厚德正待挪步,卻又突然呆住了:「過河?魁首,過河做什麼哪
    ?我們不是還要順著路追舒妲麼?」
    
      燕鐵衣道:「舒妲越河而去了﹗」
    
      吃了一驚,崔厚德愕然道:「她………已經越河而去了?魁首卻是怎生知曉
    的!」
    
      燕鐵衣淡淡的道:「很簡單,就在河岸之下的壁層內凹處,我方才發現了一
    樣東西——半截女衫,只要看上一眼,我便查覺了兩樁情形,其一,那只是一套
    女用衣裙的上身,而且是有意撕裂下來的,其二,質料為緞,顏色純白;這半襲
    女衫,便掛在河岸下的一叢矮樹枝椏上,很幸運,沒有被河水沖走。」
    
      崔厚德怔怔的道:「但是怎麼能夠斷定必屬於舒妲之物?」
    
      燕鐵衣平靜的道:「因為種種跡象的聚合顯示,這不會是別人的東西——時
    間、地點、情勢、因由,再加上可能的預測及少有的特徵,所以,我肯定這是舒
    妲留下的衣物;世間有許多巧事,但若湊巧到這般程度,卻到底不多﹗」
    
      望了一眼滾蕩的河水,崔厚德迷惑的道:「就算那半截女衫是舒妲的吧,可
    是,她撕下來做什麼呢?一個黃花大姑娘,居然把自己的衣裳撕脫,這……這豈
    非太也透著古怪!」
    
      漫步走向河邊,燕鐵衣雙目凝視著對岸,低沉的道:「我認為並不古怪。」
    
      崔厚德跟在後面,搖頭道:「魁首,那位舒大小姐可正是在逃命的辰光哩,
    她一不發瘋,二未發狂,三不痴癲,怎會自己撕脫自己的衣裳,就算她暴露成癖
    吧,這個場面,卻也不該是暴露的適當處所,我看,有問題………」
    
      燕鐵衣道:「你真是腦袋裡少開一個竅,厚德。」
    
      崔厚德不服氣的道:「事實上講不通呀,魁首,一個人在驚恐交迫之下,急
    著亡命奔逃的當口,半途中撕下自己的衣裳,卻是怎麼個解釋法?」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你記住一個原則,厚德,世間事,凡有因,必有果
    ,有了實際的形成,便有其形成的由來,那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乃少之又少,以這
    半截女衫來說,在你認為匪夷所思,在我看來,卻十分合情合理。」
    
      崔厚德不由嘿嘿笑了起來:「我委實是弄不明白,魁首,這樁事情怎麼會『
    合情合理』?我可真個被搞迷糊了。」
    
      燕鐵衣道:「舒妲撕脫了她衣裙的上半身,又拋置在河岸之下,很顯然的,
    動機在於泅水時減少阻力及累贅,拋衣的地點,更證明了她的企圖,明確的說,
    她是為了要游泳過河才有此等舉動﹗」
    
      崔厚德不解的道:「然則為什麼只撕去半截女衫﹗」
    
      燕鐵衣瞪著自己這位手下,語聲裡帶著火氣:「她乃是一個尚未出閣的少女
    ,在任何險惡情勢之下,也不能連下裳一起褪去,這還成何體統?你這腦筋竟然
    遲鈍至此,倒是頗為令我驚異!」
    
      不禁有些面紅耳赤了,崔厚德窘迫的道:「我只是一下子沒能轉過彎來,呃
    ,我直在想,如果為了要減輕泅泳時的阻礙及負累,何不多脫一點來得更要方便
    ,卻未考慮到禮教上的問題。」
    
      燕鐵衣道:「不只是禮教問題,還有人的羞恥心及道德觀;所謂『君子慎獨
    』,便在隱幽之處,人仍須維持其行為上的最低標準,否則,就淪於虛詐不實了
    !」
    
      崔厚德一指腳下混滔滔的河水,道:「魁首,水流得這麼個急法,那舒妲若
    想游泳過去,恐怕頗有問題吧?」
    
      燕鐵衣思忖著道:「很難說,她可能游得過去,也可能半途上被水沖走了,
    詳情如何,因為並無痕跡可尋,所以我也不敢斷定………依我看,舒妲若有游過
    河面的企圖,說不定多少有點把握,要不,她大可採取其他較為容易逃生的法子
    ,無須非冒此險不可………」
    
      想了想,他接著道:「而我們對這女孩子的認識並不十分深入,她有些什麼
    特長,我們也不盡瞭解,說不定她頗有水裡功夫,對游潛之術獨見造詣也未敢言
    。」
    
      崔厚德道:「我可是沒聽過舒妲的水性有什麼特異之處。」
    
      燕鐵衣道:「但你聽過她其他方面有特異之處麼?」
    
      怔忡了一下,崔厚德不好意思的道:「呃,也不太明白………只曉得她的輕
    功不弱。」
    
      燕鐵衣道:「所以你也並不比我更瞭解她,既不瞭解,便不可武斷﹗」
    
      崔厚德趕緊道:「我可多見過她幾次哩,還在一起吃過飯,談過話,就在二
    領主正式收她為義女之前的一個月,是她的生日,那一次,我就和她聊了很久!
    」
    
      燕鐵衣注意的道:「和她聊了那一次之外,現在回想一下,可有什麼值得尋
    思之處——我是指,對眼前我們的行動是可獲得裨益之處?」
    
      楞了片刻,崔厚德尷尬的道:「卻是想不起來,我們當時盡聊些閒話。」
    
      燕鐵衣笑道:「沒關係,好在我問你這句話時,並不存什麼希望。」
    
      崔厚德慚愧的道:「說不定慢慢想,會想起點什麼蛛絲馬跡來也未可言。」
    
      笑了,燕鐵衣道:「可別忘了提醒我——如果你想起什麼能以幫助我們追尋
    到她的事。」
    
      崔厚德涎著臉道:「我們也該過河了吧?魁首,再待下去,你可把我調侃得
    無地自容啦。」
    
      燕鐵衣豁然笑道:「不錯,你還分辨得出好歹香臭來,足見並未麻木透頂,
    仍可救藥;好,在決定過河前往的目的地之後,我們立時便走。」
    
      崔厚德謹慎的道:「河的對面,再過去十來里地,是『小蝸莊』,靠南點,
    是『錢家集』、『走馬溝』,繼續伸延,便到了『五福鎮』相距『丹縣』縣城有
    二百多里,『丹縣』再過去,就是『龍泉府』,而『下腳埠頭』便在千里之外了
    ;魁首,我們到底是要指向那裡?」
    
      燕鐵衣估量了一會,道:「沿著這條土路往右走,集鎮較多,地方也較富庶
    ,朝左去,則地形複雜,一般老百姓的情形也貧苦些,舒妲捨易於謀生之處不去
    ,又便於隱匿之處不去,端端冒了莫大危險越河再行,其目的只在於造成我們的
    迷惘,進而引使我們轉入岐途,她這種使人自然產生錯覺的手法十分高明,縱然
    她並不認為我們追得到這裡,但她卻依舊採取了必要的迷蹤措施,只可惜……。
    」
    
      崔厚德搶著道:「只可惜遇上了反應靈敏、足智多謀又觀察入微的魁首,她
    這些心思,算是白費了﹗」
    
      燕鐵衣道:「不要胡捧亂拍——我要說的是,只可惜她在無意間遺失了她的
    耳環與衣裙上扯脫的碎屑,又未把撕落的半截衣衫處置妥當,因而留下了痕跡,
    也可能就此暴露了她的行蹤!」
    
      一記馬屁沒有拍中,崔厚德有些訕訕的道:「總也是魁首高明,像這些蛛絲
    馬跡與深入正確的判斷,換成了別人就找不出也想不出了;孫三能、汪岱他們不
    是就白忙了一場,卻連半點道理也說不上﹗」
    
      燕鐵衣道:「閣下呢?我看也比他們強不到那裡去!」
    
      崔厚德堆著滿臉諂笑道:「所以屬下我才說,魁首高明呀!」
    
      眉梢子一挑,燕鐵衣道:「得啦,我們上馬走吧!」
    
      崔厚德不解的道:「上馬?不是要過河麼?魁首,騎著馬又怎生過河?」
    
      燕鐵衣嘆了口氣:「沿路右行,十二里多,不是有座石橋可以過河麼?有寬
    敞平坦的石橋不走,費力氣凌空飛越,坐騎更帶不過去,豈不叫呆?」
    
      猛一拍自家腦門,崔厚德恨恨的道:「娘的,今天是怎麼啦?淨說些驢話,
    放些渾屁,莫非叫什麼邪祟惑著了不成?人居然變得恁般的楞法,腦袋裡的紋路
    似是一下子全抹平了!」
    
      燕鐵衣靜靜的道:「開口之前多想,你就會發覺要比自己估量的高明些了!
    」
    
      崔厚德忙道:「魁首,我們過橋後頭一站是那裡?」
    
      轉身大步行向對面坡下路邊的坐騎處,燕鐵衣飄飄忽忽的丟下一句話:
    
      「小蝸莊。」
    
      崔厚德急忙快步跟上,搶著過去牽馬,齜牙咧嘴道:「是,小蝸莊。」
    
          *          *          *
    
      一百多戶人家,散散落落的分佈在那片稍微凹低的盆地裡,盆地四周,遍植
    青竹,窗口的青竹林子形成那麼一個不規則的大環,好似「小蝸莊」天然的一堵
    牆也似,既風雅,又實用,這地方倒別具韻味。
    
      在這片巴掌大的小村子裡,「青龍社」的影響力絕對超過了官府的分量,但
    是,這卻並非以暴力形成的,卻為「青龍社」素來奉行「鋤惡扶弱」「安良濟貧
    」宗旨後的結果,德澤的廣被,收到的功效乃是立竿見影的,遠勝過威力的肆虐
    。
    
      燕鐵衣和崔厚德一進莊子,那裡也不去,即行來到村長的家中。
    
      村長是個四十來歲,黝黑肥胖的中年人,臉上透著那種莊稼人特有的淳樸氣
    息;老實忠厚,粗手大腳,叫人一看,就感覺到十分順眼,對人滿腔子熱絡,不
    帶半點虛假。
    
      這是一座前後兩進的磚瓦房,這樣的住宅,在「小蝸莊」來說,業已是首屈
    一指的了。
    
      村長是那樣謙恭,那樣榮幸,又那樣熱切的迎接著燕鐵衣與崔厚德的光臨,
    在他們眼中,「青龍社」即是生命的保障,生存的護符,而燕鐵衣,則不啻這左
    近的君王——不,不只是君王,更是集東主、士紳、財閥、善人、大豪於一身的
    主宰者,他不僅給予這附近百姓們以保護,以支助,更使他們享受到,便在大隊
    官兵屯駐下也不能有的平靜及安寧;人,就是這樣,你給予人家什麼,便能收獲
    到什麼,種瓜與種豆,總不會有瓜豆以外的結果。
    
      這一帶地方,崔厚德要比燕鐵衣熟些,因為他來過許多趟了,自然,都是從
    河上那座他一時忘記了的石橋過來的。
    
      擰手巾把,倒茶、裝煙、端上瓜果碟子,這位胖敦敦的村長吆喝著家人張羅
    了好一會,方才氣喘喘的來到燕鐵衣身邊,他不敢落坐,垂著一雙手侍立於旁,
    口裡直在唸道:「真是簡慢,可真是簡慢,荒村僻野,拿不出什麼好東西來侍奉
    大當家的,叫人打心底起羞慚,大當家可得千萬包涵則是。」
    
      燕鐵衣笑道:「魏老哥,你也別張羅了,平時我不大敢來拜訪各位鄉親鄰里
    ,就是怕麻煩了各位,今天冒昧登府,果其不然,看你忙得什麼似的,該感到不
    安的是我,可不是你呀。」
    
      村長雙手連搖,躬著腰道:「大當家的千萬別這麼說,大當家的玉駕,平素
    裡請都請不到,攀也攀不上,如今猛古丁來到寒舍,直似半空裡掉下來個太陽,
    不止是舍下,就連整片『小蝸莊』,也都那等明晃晃、光耀耀的了,這,呃,真
    叫榮幸………。」
    
      燕鐵衣溫和的道:「你且請坐,魏老哥,別站在那裡,我都怪彆扭的………
    」
    
      村長忙道:「不不,大當家的在此,那有我們大模大樣坐下的道理?這太不
    成話,沒得叫人說我缺了規矩,大當家請寬坐,我站著侍候,呵呵,站著也習慣
    啦。」
    
      立於燕鐵衣背後的崔厚德,咧著嘴一笑,心想:「魏胖子只怕未必習慣,倒
    是我已站習慣了。」
    
      也沒有太勉強,因為燕鐵衣知道自己在這干鄉民心目中是個什麼樣的地位,
    也知道他們對於主觀形成下的禮教,那種牢不可破的固執,於是,他端起桌上的
    粗瓷杯來啜了口巖茶,緩緩的道:「今天貿然前來打擾老哥,乃是有樁事情,向
    老哥請教一下!………」
    
      村長立時面色一整,肅然道:「大當家的不用客氣,有什麼事,盡管交待囑
    咐便是,無論如何,我們都會全心全力去辦,莊子裡大大小小,老弱婦孺,我也
    能一概出動﹗」
    
      笑笑,燕鐵衣道:「沒這麼嚴重,老哥,我只是向你打聽一件事情;昨晚上
    ,或是今天一大早,可有什麼生人來到貴莊?」
    
      這位胖村長毫不猶豫的道:「有,就在天亮時分,莊子東頭上的安老瞎子家
    便發生了一樁怪事,約莫是他那老伴剛剛從坑上摸黑起來,要到灶房去煮稀粥的
    辰光,一陣敲門聲把安老婆子引了出去;那陣敲門聲並不急,又不重,倒像是什
    麼鄰居來借傢私,串門子的味道,安老婆子還正在疑惑,咕唧著是誰在這大清早
    就來擾人,待到把門一開,卻嚇得老婆子差點一個『坐股蹲』沒坐倒地下;門外
    頭,在天光暗微裡,居然是一個混身濕透,披頭散髮,又衣衫破碎凌亂的女人!
    」
    
      燕鐵衣想不到一問就問個正著,他是又意外,又驚喜,但表面上卻極其平淡
    自然,輕輕「啊」了一聲,他若無其事的道:「是個女人﹗」
    
      魏村長點著頭道:「可不是個女人,不但是個女人,還是個年紀輕輕,雙十
    年華的大姑娘哪!奇怪的卻是全身都叫水給濕透了,身上帶傷不說,衣裳撕得破
    破爛爛,一塌糊塗,猛一打眼,活脫一個女鬼現形,嚇得死了﹗」
    
      燕鐵衣笑道:「大概不會是鬼。」
    
      立在後面的崔厚德,忍不住興奮的道:「真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
    」
    
      冷冷的,燕鐵衣打斷了他的話:「尚未『得來』,隔著『得來』還遠呢,你
    先不要這麼急躁,讓魏老哥繼續說下去!」
    
      魏村長忙道:「是,是;安老婆子正嚇得直打哆嗦,連叫都差點叫不出來,
    那女人反倒趕緊進門扶起了她,一邊溫言細語告訴安老婆子不必害怕,說她乃是
    南邊『五福鎮』『吉祥油坊』洪家的媳婦,因為要到『白馬口』看親戚,半路上
    遭了劫,同行的家人都被衝散,她也被迫落『混沌河』裡,好不容易才掙扎著逃
    出命來,在黑夜中跌跌撞撞了十幾里地,方始摸到了莊子外,見到安家房舍靠得
    最近,且有燈火透出,這才拚著力氣摸上門來求救………」
    
      燕鐵衣道:「後來呢?」
    
      搓搓手,村長又接下去道:「後來,安老婆子總算定下心神,又趕緊喚起賴
    在坑上的老公,老兩口子張羅著燒水熬粥,又找出老婆子的衣裳來給那女人替換
    ,忙碌了好一陣,方始安頓下來;那女人年紀輕,模樣俊,細皮嫩肉的出落得像
    棵水蔥一樣白淨標致,說起話來輕聲輕語,舉止也文雅得緊,完全一派大家閨秀
    的氣派,安老瞎子老兩口巴結了大半時,天剛亮,那女人就要走,任憑安老瞎子
    夫妻兩怎麼挽留也留不住,那女人臨走的時候,還摘下手上一枚羊脂玉環交給安
    老瞎子夫妻,說是她身上財物已經失散盡了,只能拿那枚玉戒指表示一點謝意,
    安老瞎子老兩口還待推拒,那女人丟下戒指就走,待到安老瞎子追至門外,早已
    不見人影啦………」
    
      燕鐵衣道:「如此說來,那位姑娘並沒有受到什麼嚴重創傷。」
    
      魏村長連連點頭:「是沒有什麼大傷,只是頭臉身子上擦撞了好幾處瘀腫,
    另碰破了點表皮而已,約莫主要是脫力狠了,再加上驚嚇過度,方才形成那等的
    虛弱法,一旦歇息過來,就和常人一樣啦,沒見走得那等俐落,說抬腿,人就沒
    了影,若是傷得重,決計是辦不到的…………」
    
      崔厚德急切的問:「那麼,人是走啦?」
    
      魏村長笑呵呵的道:「崔頭兒,人不走,我們留她在此也侍候不起啊,人家
    是名門閨秀,富家少奶奶,我們這野嶺荒村,寒舍蝸居,只怕反簡慢了人家哩…
    ……」
    
      崔厚德氣急敗壞的道:「糟了糟了,她這一走,可又是泥牛入海,到那裡再
    去找她?我們折磨了一個晚上,弄得人仰馬翻,雞飛狗跳,就是要找這個女人,
    眼下又吃她溜出掌握,豈不是斷了線啦!」
    
      滿臉的驚疑不安之色,魏村長期期艾艾的道:「這………呃,是怎麼回事?
    我不大懂,崔頭兒,那個女人是………」
    
      崔厚德氣惱的道:「我們從昨晚起,派出好些人手,費了恁大力氣,就是要
    抓這女人,只此際魁首與我來到『小蝸莊』你們這裡,也全是為了這檔子事,眼
    看著她像隻傷翅的鳥兒一樣飛落在你們這裡,你們卻竟又放她跑啦。」
    
      黑臉上頓時泛了青,魏村長雙手急搖,惶恐的道:「崔頭兒,你明鑒,你可
    千萬明鑒呀,我們確實不知這女人的身分來歷,更不曉得她乃是各位想要捉拿的
    人犯,否則,我們幫著堵住她猶恐不及,又怎敢將她放走?崔頭兒,我說的可全
    是實情,沒有一絲半點的虛假;人要有良心,我們大伙對『青龍社』的各位阿哥
    掬誠報效,都找不著機會,就更別說在後頭扯腿了。」
    
      燕鐵衣又啜了口茶,淡淡的道:「魏老哥,你寬懷,沒有人會埋怨你們或是
    責難你們,因為這件事的原委各位並不知情,又未預先獲得通告,自然怪不得各
    位,崔厚德性子急,口頭沒遮攔,倒要請老哥多包涵。」
    
      連連拱手,魏村長又用衣袖拭著額頭上的冷汗,如釋重負:
    
      「不敢不敢,大當家與崔頭兒只要能夠體諒,並恕我們的疏失之罪,已是感
    激無量……咳,這都是我們粗心大意,毫無經驗,方才闖下這樁『樓子』,也給
    大當家和崔頭兒憑添不少麻煩。」
    
      燕鐵衣微微一笑,道:「不必自責,魏老哥,該到手的跑不了,不該到手的
    也攢不住,倒是有幾項問題,我要請教,並請老哥不吝詳示。」
    
      魏村長立時道:「還請大當家的垂詢,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燕鐵衣道:「很好,第一,有關那位姑娘的事,魏老哥是幾時知道的?」
    
      魏村長忙道﹕「大約就在二位光臨之前的一個時辰,是安老瞎子親自跑來說
    與我聽的;在『小蝸莊』的一般事情,鄉親們都主動來我這裡說,也算是告訴我
    一聲,有時也請我拿個主意。」
    
      燕鐵衣道:「那位姑娘臨走之前,可曾表示過要到那裡去?」
    
      回憶了一下,魏村長搖頭道:「似是沒提過………」
    
      燕鐵衣又道:「魏老哥,是否可請你派個人到安老瞎子那裡,去把那個女人
    換下來的衣裳拿來看看?」
    
      魏村長頷首道:「沒有問題,我這就吩咐人去辦。」
    
      走出幾步,他又停了下來,回過頭,有些迷惑的道:「大當家,先前你老問
    我,說是曾否有生人來過這裡,不知指的可就是我向大當家稟告的這個女子?」
    
      燕鐵衣道:「大概不會錯了,我想就是她。」
    
      楞了一會,魏村長匆匆出門而去,他一走,崔厚德已急迫的道:「魁首,一
    定就是舒妲無疑,可惜我們來晚了一步﹗」
    
      燕鐵衣安詳的道:「不用著急,舒妲的初步行蹤已在我們掌握之中,如今至
    少已經知道她逃走的方向,往前去,總脫不了那幾個地方,我認為追上她的可能
    性頗大,現在,我們業已有了一個好的開始!」
    
      崔厚德低促的道:「我們何不馬上就去追?」
    
      燕鐵衣道:「待我完全確定是她之後再說,我不喜歡追錯了人,白費功夫。
    」
    
      崔厚德毛躁的道:「不會錯的,魁首,準是她﹗」
    
      往椅背上一靠,燕鐵衣慢條斯理的道:「我也知道是她,但進一步的認定,
    豈非更好?爭時間不在乎這須臾,她的行動快不過我們,讓她先走一程也罷!」
    
      崔厚德沉默半晌,忽道:「奇怪,舒妲那丫頭看來夠機靈,卻也做了兩樁傻
    事,此刻想想,好叫我猜她不透!」
    
      燕鐵衣道:「傻事,她做了那兩樁傻事?」
    
      崔厚德遲疑的道:「有關她逃亡的方式與舉動,要不就是她精明得過了頭,
    反之,則是她真個迷糊了。」
    
    梟霸——第二十六章  老瞎子 無心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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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鐵衣道:「你不妨說說看。」
    
      崔厚德低聲道:「魁首,距離舒妲過河的地方十二里處,不是有座大石橋麼
    ?她為什麼不堂而皇之的順橋而過,反倒冒了恁大風險,費了如許力氣,硬要泅
    水玩命,我認為,她可能是想故佈疑陣。」
    
      燕鐵衣一笑道:「不然!」
    
      崔厚德道:「如果沒有這項企圖,她放著穩穩當當的大石橋不走,卻朝那條
    又急又湍的污混河水裡泡,豈不是得了失心瘋啦?」
    
      伸手撫摸著下巴,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她一點也沒有得失心瘋,她之所
    以不從橋上過,而自水裡泅的原因,只是因為她並不知道隔著她過河的地方十二
    里外尚有座橋。」
    
      崔厚德道:「她在嶺上住了四個月,怎會不知『混沌河』上有座大石橋?」
    
      燕鐵衣淡淡的道:「非常可能;『混沌河』並不是到『楚角嶺』的必經之處
    ,這條河偏斜於嶺側向東流處,位置更在嶺腳較為隱僻的那片大斜坡之下,如無
    必要,組合裡的人誰往那邊走?平時也不會有人掛在嘴上談論;舒妲才來這裡四
    個月,恐怕連『彈劍樓』附近都還摸不清楚,怎會知道那一條混河在十幾里外有
    座橋的事?」
    
      頓了頓,他又道:「我和你打賭,厚德,就考驗一下現居於總壇裡的兄弟們
    ,試試看尚有多少人不知道『混沌河』上的這座石橋,我包管那個數目叫你吃驚
    ﹗」
    
      乾笑一聲,崔厚德道:「這個賭我可不敢和魁首來,呃,老實說,我也是來
    到嶺上一年以後,才偶然知道『混沌河』上有這座石橋的。」
    
      燕鐵衣道:「這不結了?連你這『青龍社』的老人,久居『楚角嶺』的地頭
    蛇,猶尚一時摸不清那座橋的方位,舒妲才住了四個月,又怎會在短時間內知曉
    ?而她泅水之處,距離石橋尚有十二里之遙,除非她天生千里眼,只怕黑暗中也
    看不了那麼遠?」
    
      崔厚德急忙提出另一個疑問:「好吧,魁首,這樁事就算我自己迷糊,那麼
    ,舒妲故意把撕下來的半截衣衫丟在河堤之下,卻又是什麼道理?」
    
      笑笑,燕鐵衣道:「這也很好解釋;她原意決不是要把那半截上衣,棄置於
    河堤下的樹枝上由人發現,而是存心丟在河水裡,但在情緒緊張中,隨手一丟,
    卻掛上了水邊堤下的枝椏上,她急著逃命,未及回顧,便留下了這麼一個破綻來
    ,我們可以相信,在舒妲而言,也必然是樁意外的。」
    
      崔厚德不大服氣的道:「魁首怎能肯定便是這種情形,竟像魁首親眼看見的
    一樣………」
    
      燕鐵衣笑道:「我當然可以肯定。」
    
      崔厚德舐舐嘴唇,道:「魁首總說得出肯定的理由來吧?」
    
      燕鐵衣道:「不錯,我說得出——依情按理來判斷,加上一點對於人性的瞭
    解,其中再摻上些許智慧,事情就和真相差不遠了?」
    
      嘿嘿一笑,崔厚德道:「但我卻要親自問過舒妲之後才心服。」
    
      點點頭,燕鐵衣不以為忤的道:「你會有這個機會的,而且,其結果也必將
    使你心服?」
    
      兩個人正談論間,客堂門外,魏村長氣喘噓噓的趕了回來,一隻手拎著一包
    東西,另一隻手還牽著個六旬左右的乾癟老頭子,那老頭子瞇著一雙紅通通的爛
    濕眼,跌跌撞撞的幾乎在進門時一個跟頭翻跌。
    
      燕鐵衣趕緊起身扶住了那老者,又把對方引到自己坐的椅子上,一邊歉然道
    :「承情魏老哥親自跑了一趟不說,竟把安老丈也驚動了,打擾各位,實在於心
    不安。」
    
      魏村長一張胖黑臉由於來去趕路太急的原故,漲得紫紅泛油;他一面擦著汗
    ,一面喘著氣道:「大當家的太客氣了,這可是樁大事,我叫他們去不放心,還
    是我自己跑一趟比較紮實,又怕安老瞎子漏了什麼話,索性把他一起帶來向大當
    家的面稟。」
    
      那翻動著一雙潮濕紅爛眼睛的枯乾老頭子,形色十分驚恐怯懼,他黏塌塌的
    眼皮子合著下眼瞼一起顫動,聲音裡帶著哆嗦:「大當家啊,青天在上,你可得
    明鏡高懸,莫要冤了我哪——我先前向村長稟告的句句是實,字字不假,若有欺
    瞞,你便把我活剝了這身老皮,我也不敢哼上一哼;村長知道我老瞎子,生平安
    分守己,不打誑語,眼睛雖是半瞎不明,看不靈光,心地卻是亮光光的。」
    
      燕鐵衣忙道:「老丈,你誤會了,我沒有說不相信,更無權來逼迫你,我只
    是來此向各位打聽這樁事,各位願意幫忙,說與我知道,自是感激不盡,否則,
    我也只好轉身上路,半點不敢難為各位鄉親。」
    
      安老瞎子呆了呆,這樣的話,這樣的態度,竟會出自黑道上一位霸主的嘴裡
    ?聽聽吧,多麼的熨貼,多麼的溫和,又多麼的順利,那怎麼像是個長久生活於
    暴力圈的人所該帶的習氣?反倒真似個恂恂儒雅的後生了呢。
    
      魏村長急道:「老瞎子,你甭淨說些廢話,我們大當家的自來為人和善大度
    ,敬老尊賢,又怎會難為你?你趕緊把該說的話向大當家稟明了,別嘮嘮叨叨的
    反惹大當家不高興!」
    
      燕鐵衣溫和的道:「不忙,慢慢來,慢慢來。」
    
      吸了口氣,安老瞎子寬心的道:「可把我老頭子嚇了一身冷汗哩,大當家的
    找我,先一陣裡,委實駭得我不輕,唉,莊稼人,沒見過世面,只帶著一身土腥
    氣,大當家的可得多擔待,多包涵啊﹗」
    
      燕鐵衣笑吟吟的道:「老丈言重了,其實我又何嘗不是農家子弟出身?只是
    不幸,闖進了江湖圈子,抱著刀頭,領著這群苦哈哈混碗飯吃,說來說去,比老
    丈更不見強,彼此彼此,老丈可別高抬了我。」
    
      安老瞎子樂開了,他那曾見過這種平易近人的強梁大豪,江湖巨霸?簡直就
    和同村的鄰居街坊或鄉里子弟並無二致嘛;心裡一落實,膽子也大了,於是,便
    詳詳細細,近於囉嗦的把晨來的那位孤身少女求助的事述說了一遍。
    
      燕鐵衣凝神靜聽著,表面上並無絲毫不耐的神情——雖然,安老瞎子所說的
    ,幾乎與魏村長講過的沒有一點不同。
    
      接著,魏村長把手中藍布包袱裡的東西攤開,呃,不錯,是一襲撕掉上身,
    只剩下腰裙的白緞女衣,猶是濕的呢!
    
      安老瞎子又伸手入懷,顫巍巍的掏出一枚精緻細巧的白玉指環來,雙手奉向
    燕鐵衣。
    
      燕鐵衣沒有接,頭也不回的問崔厚德:「這枚指環,確是舒妲的麼?」
    
      崔厚德肯定的道:「不錯,她好像習慣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我見過多次……
    …」
    
      燕鐵衣對著安老瞎子道:「老丈,你行好助人,理該獲得補償,這枚玉指環
    ,請留下吧。」
    
      安老瞎子十分猶豫的道:「這………大當家的,我怎麼好收?」
    
      燕鐵衣笑道:「沒說的,老丈,就算留著做個紀念也罷。」
    
      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戒指,安老瞎子吶吶的道:「真叫羞哪,幫人個小忙
    ,就收了人家酬謝……那位姑娘不容推辭,丟下戒指就跑,今番大當家的卻也叫
    我老頭子留下。」
    
      燕鐵衣道:「或許將來留給老丈的兒女。」
    
      嘆了口氣,安老瞎子苦呵呵的笑:「不瞞大當家說,我這糟老頭子,除了還
    有個老伴以外,這人間世上就再沒有什麼親人啦,兒女子孫,這輩子甭想嘍。」
    
      燕鐵衣不解的道:「可是老丈的後嗣遭過什麼不幸?」
    
      搖搖頭,安老瞎子又嘆著氣:「這倒沒有,只是我那老婆子肚皮不爭氣,打
    嫁給我起,連個蛋也沒生過,年輕時候還巴望,如今,想也甭想啦。」
    
      這,就沒法子了;燕鐵衣同情的道:「真是遺憾﹗」
    
      安老瞎子澀澀的道:「命哪………」
    
      魏村長急忙打岔道:「大當家,這半件衣裙,可是大當家要找的那個女人所
    穿?」
    
      燕鐵衣道:「正是。」
    
      魏村長搓著手道:「那女人折磨了一宵,身子必然乏倦,料也走不到遠處,
    是否由我召集村人,向附近各個地方搜搜看?」
    
      燕鐵衣道:「不必了,魏老哥,這是我們自己的事,不勞各位費神,而有關
    追蹤搜索之道,我們也比較內行,由我們自己去辦,把握更要大些!」
    
      魏村長殷勤的道:「大當家的千萬別客套,我們都是自願效力,平素,想找
    這麼個機會為大當家盡盡心都找不到哩。」
    
      拱拱手,燕鐵衣懇切的道:「盛情心領,魏老哥,的確不須,人多雜亂,難
    免打草驚蛇,反為不美,還是容我二人自行前往試試運氣吧;我相信她也逃不了
    多遠,一路追查,總會發現端倪的,在遠在近,她藏身不易。」
    
      魏村長也知道人家說的是事實,他只好遺憾的道:「大當家說得也是,但令
    我們覺得不安的是未能替大當家的分勞效力,說起來,總有點慚愧,大當家照應
    我們這麼多,我們卻找不著地方補報,未免太也顯得無用無能了﹗」
    
      燕鐵衣微笑道:「那裡話,在這裡得到了由各位提供的這條線索,已經是非
    常可貴,各位的合作與協助之忱,尤令我們感激,此事之後,當再專程前來貴莊
    道謝。」
    
      說著,他又向崔厚德招呼:「我們走吧。」
    
      魏村長趕緊攔著道:「大當家,時辰不早了,我已吩咐賤內準備飯菜,淡酒
    粗餚,實也不成敬意,上請大當家與崔頭兒賞光,至少吃過飯之後再走!」
    
      燕鐵衣道:「不敢打擾,魏老哥?我們還急著趕路。」
    
      魏村長十分誠摯的道:「二位橫豎是要吃飯,在舍下也是吃,到外頭也是吃
    ,何不在這裡吃過以後再走,鄉僻之處,辦不出山珍酒味,只是表示我們一點孝
    敬心意。」
    
      燕鐵衣一面稱謝,邊解釋著:「老哥,不是我們矯情,更不是挑剔吃的,老
    哥一番盛意,那怕是一杯白水,也會覺得情味淳厚,主要是為了爭取時間,去追
    那位姑娘,一頓飯吃下來,至少耽擱三五十里的路程,飯以後仍有得吃,一旦追
    脫了目標,可就不易補償了,我們的苦衷,尚望老哥體諒。」
    
      無可奈何的,魏村長側立一旁,他顯得有些怏怏的道:「大當家既是這麼講
    ,我也不敢強留了,只盼大當家與崔頭兒在辦完事後,能再賞光一次,容我們有
    遭侍奉的機會。」
    
      燕鐵衣忙道:「一定,魏老哥,一定!」
    
      崔厚德也笑呵呵的道:「放心吧,下次來,包管大吃大喝,叫你破費!」
    
      魏村長這才咧嘴笑道:「巴望得緊呢,崔頭兒,可是請也請不到的貴客啊!
    」
    
      搔搔頭,他又忽然低聲問:「大當家,那位姑娘——可是闖下了什麼大紕漏
    ?」
    
      燕鐵衣平靜的道:「她遭了點嫌疑,我們來追她,就是為了證明她是否有罪
    ,如果有,她必須接受懲罰,沒有,也要她回去澄清——作惡的人,不管是誰,
    總不能逍遙於法外,老哥,你說是不是?」
    
      魏村長不停頷首:「對,對,一點也不錯………這年頭人心也變了,誰也摸
    不準誰會做出什等樣的事來;聽說那位小姑娘年紀輕輕的,長像又文靜,怎知道
    她身上竟擔了這大的干系?真難說啊,大當家………」
    
      燕鐵衣道:「人原來就是一種複雜的動物,因為環境,生活情緒,思維的變
    異而不時也在變著,人的本身都往往不瞭解本身,就更遑論人與人相互之間的瞭
    解了。」
    
      似懂非懂的點著頭,魏村長知道說「對」就沒錯:「真是有道理,大當家,
    有道理。」
    
      燕鐵衣道:「告辭了。」
    
      崔厚德問了一句:「魁首,我們下一站朝那裡去?」
    
      燕鐵衣道:「先朝前蹚再說,試著和舒妲那丫頭一樣碰運氣吧﹗」
    
      聳聳肩,崔厚德道:「真不知道那妮子會朝那裡闖………」
    
      一直楞呵呵坐在椅子上的安老瞎子,猛的說出兩句話來:「那位姑娘好像問
    過我,『龍泉府』隔著這裡有多遠………」
    
      正待轉身往外走的燕鐵衣,聞言之下不禁迅速站定,他急問:「老丈,你肯
    定她問過你這句話麼?」
    
      安老瞎子翻動著他那雙紅腫濕爛的怪眼,吶吶的道:「不會錯,她是問過,
    我記得告訴她說,『龍泉府』離這裡遠得很,那是大地方,隔我們『小蝸莊』怕
    沒有七八百里路遠。」
    
      氣咻咻的,魏村長一張黑臉透了紅,他大聲道:「這多重要的一句話,老瞎
    子,你怎的事先不朝我說,事後又不向大當家的稟告?」
    
      忸怩不安的往椅背上縮,安老瞎子畏怯的道:「我忘了………我以為這句話
    不關緊要…………」
    
      魏村長冒火道:「你除了曉得上山砍柴,下河撈魚,再幫人打打零工之外,
    懂得什麼叫緊要,什麼叫不緊要?這得大當家的來分斷,你半瞎著一雙爛驢眼,
    又渾充什麼狗頭軍師?」
    
      安老瞎子囁嚅的道:「我………我又不是故意不說………委實忘了囉……如
    今提起來………可也不算晚吶………」
    
      重重一哼,魏村長氣沖沖的道:「險些就叫你這老瞎子誤了大當家的事,虧
    你還有這多的理由講。」
    
      燕鐵衣毫不慍怒的反勸著魏村長:「老哥也不必責怪安老丈,對這類事,他
    到底欠缺經驗,關鍵上也難分輕重,好在他仍能適時記起,業已是不容易了。」
    
      魏村長餘怒未消的道:「這老東西,真個暈了頭啦!」
    
      燕鐵衣走回兩步,和悅的道:「老丈,你再想想看,類似這樣的話,那位姑
    娘還說了別的不曾?」
    
      安老瞎子可憐兮兮的道:「就是問了這一樁,她除了告訴我們弄得那般情狀
    的原因以外,很少說別的話,我們問她什麼,她也只是扮個笑臉,或點點頭,搖
    搖頭作個答,連多一句也不講;大當家,我可不敢誑你,千真萬確是這樣,不信
    ,你去問我渾家。」
    
      燕鐵衣柔聲道:「當然,我完全相信。」
    
      崔厚德插口道:「她是什麼時候問你這句話的?」
    
      想了想,安老瞎子道:「就在她坐在桌邊喝稀粥的辰光,模樣不大在意的問
    了一句,像是隨便提一提似的,我一回話,她就不再說了………」
    
      崔厚德皺著眉道:「魁首,你看這丫頭是不是故佈疑陣?」
    
      燕鐵衣道:「難說。」
    
      崔厚德道:「那麼,我們是否照著這條路往下追!」
    
      慢吞吞的一拂衣袖,燕鐵衣道:「沿途查訪,終也會走到『龍泉府』的。」
    
      崔厚德惡狠狠的道:「加把勁,說不定半途上就能截下她!」
    
      燕鐵衣道:「這是最好不過的了!」
    
      魏村長反倒著急起來:「算時間,那女人走不了多遠,大當家和崔頭兒備有
    快馬,早走一陣,緊趕一程包能兜上她的去路,頭碰頭堵她回來!」
    
      淡淡一笑,燕鐵衣道:「希望如此,老哥。」
    
      魏村長又顧慮周詳的道:「二位水囊裡可已灌足飲水?乾糧帶得夠不夠?還
    有馬匹也該加料,一切齊備,就更要得心應手了。」
    
      燕鐵衣道:「不勞老哥,這些,我們早就事先安排妥當啦。」
    
      魏村長忽道:「附近地勢路徑,二位可熟?」
    
      崔厚德搶著道:「包管迷失不了,至少比那丫頭片子要熟悉得多!」
    
      噓了口氣,魏村長道:「這樣,我看就差不多了,那女人十有八九難逃二位
    的追捕!」
    
      崔厚德笑道:「此去若能擒她回轉,老魏,你他娘可得記上頭功哩!」
    
      魏村長眉開眼笑的道:「崔頭兒別高抬我啦,我只不過是………呃,略盡棉
    薄罷了。」
    
      燕鐵衣再次抱拳:「魏老哥,安老丈,多謝一切,就此告辭,他日踵臨貴莊
    ,再圖聚唔吧!」
    
      說著,他轉身大步出門,崔厚德緊跟於後;魏村長一邊相送,一邊猶絮絮不
    休的提著再請光臨,招待不週等等客套話。安老瞎子也一腳高,一腳低的趕了出
    來,就在他被門檻絆倒,掙扎著尚未立起的辰光,燕鐵衣及崔厚德二人二騎,早
    已一陣風也似捲出了「小蝸莊」。
    
      塵土飛揚,映合著垂暮的鬱鬱浮靄,遠山近樹,也就同那條蜿蜓的道路一樣
    蒼茫迷濛了………
    
    梟霸——第二十七章  鳥投林 一瞥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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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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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馬加鞭往「小蝸莊」南邊的「錢家集」、「走馬溝」追查過去,但燕鐵衣
    和崔厚德卻沒再遇上在「小蝸莊」那樣的運氣,這兩個地方全無丁點舒妲的消息
    ,找遍了關係人,結果亦是枉然。
    
      幾乎未曾閒著,二人二騎又連夜朝前奔趕,天尚未亮,業已到了距離「走馬
    溝」百多里外的「五福鎮」。
    
      這一路上的查探奔馳,真個是人疲馬乏了,燕鐵衣和崔厚德的模樣不止是「
    風塵僕僕」,更稱得上「灰頭土臉」啦!
    
      進了「五福鎮」,天還是半明不亮的,晨霧散漫未退,街頭上一片寂靜,靜
    得出鬼來。
    
      馬蹄聲清脆的敲擊在石板路面上,發出單調、有節奏的「得」「得」聲音,
    而聲音又在冷瑟的空氣中回應消散,顯得那樣不落實,又那樣茫茫然,好比此刻
    兩個人的心情一樣。
    
      長長打了個哈欠,崔厚德嗓門沙啞的道:「就算她會飛吧,魁首,我不信她
    也能飛得這麼遠,這麼快,恁情我們這般趕法也趕不上她!」
    
      臉色在陰沉裡泛著一抹灰,燕鐵衣冷冷的道:「要去『龍泉府』,只有這一
    條道路可通,除非她寧願冒險攀山越嶺,耗日曠時的另繞大圈子;這條路之外,
    再無終南捷徑了!」
    
      崔厚德透著乏意道:「往『龍泉府』固然只有這一條順路,但從山區走雖說
    要歷經絕壁峭崖,深澗幽谷,過程上艱難得多,卻也相對的容易掩隱行藏,魁首
    ,我看這妞兒十有八九是摸進山裡去了,否則,為什麼這一路來都不見人影?」
    
      燕鐵衣道:「也不盡然,一路上我們是馬不停蹄的連夜趲趕,舒妲說不定不
    似我們這樣急切,只要她隨便在那個地方耽下來歇上一陣,我們就追過頭了。」
    
      崔厚德憂慮的道:「如果萬一她揀了山間小徑去走,可不就錯開啦?」
    
      手指在鞍上的「判官頭」敲了敲,燕鐵衣道:「不大可能。」
    
      崔厚德嘆了口氣:「怎會不可能呢?在她這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情況下
    。」
    
      燕鐵衣懶洋洋的道:「她並不知道在無意中留下了指引我們方向的痕跡,而
    且,她要活著,在人多的地方比較容易活下去,深山大澤之內,到底活得辛苦。
    」
    
      體會著主子的話,崔厚德扮起笑臉:「魁首這樣一講,可就透著點意思了。
    」
    
      燕鐵衣唇角一撇:「你還嫩得很呢,崔厚德,別看你已在道上吃了這些年的
    冤枉飯﹗」
    
      打了個哈哈,崔厚德自嘲的道:「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和魁首稱量,屬下
    我自是相差不可以道里計,但同一般角兒比,嘿嘿,不是我誇口,卻也強上一籌
    呢,就以狗熊熊道元來說吧!」
    
      燕鐵衣雙眼半合,無精打彩:「謙才受益,崔厚德。」
    
      崔厚德咧著嘴道:「我一向是謙,就怕魁首還不明白我有那多的長處,所以
    ………」
    
      燕鐵衣道:「對你來說,我已夠瞭解了,瞭解到令我不想再費腦筋啦。」
    
      怕再說下去要吃癟,崔厚德趕忙岔開話題:「魁首,眼下我們要幹啥去?」
    
      燕鐵衣指著街口的一家客棧大門,道:「歇一會吧,在那裡。」
    
      崔厚德笑逐顏開:「真是皇恩浩蕩,魁首,這一身骨架子都快在馬背上顛散
    了!」
    
      燕鐵衣道:「少囉嗦,敲門去。」
    
      答應一聲,崔厚德放馬先行,搶到那家猶未開市啟門的客棧階前,飛身拋鐙
    ,「冬」「冬」「冬」震天價響的擂起門來。
    
      等到睡眼惺忪,打著哈欠的店小二來開了門,燕鐵衣也已到了,他根本懶得
    多說話,崔厚德業已叱喝著交待了一切。
    
      開客棧,做的是過路買賣,侍候的人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牛鬼蛇神,無所
    不包,無所不有,店伙計的眼皮子該有多寬,有多靈?五方雜處的場合,要的就
    是那一分眼力,燕鐵衣和崔厚德一到,店小二就知道是江湖上的爺們來了,經驗
    告訴他,這類的人王,最不能得罪,否則,吃不了兜著走都是說輕快了,一個弄
    不巧有兩條命也不夠墊的;陡然間,他振作精神,顯得十分殷勤,招呼著燕鐵衣
    與崔厚德進了上房。
    
      這是樓上甬道最前面的兩間相對的客房,倒還清靜明爽,店小二張羅了茶水
    之後,正待退出,崔厚德已叫住了他。
    
      垂著手,呵著腰,這黃皮寡瘦的店小二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爺,還有
    吩咐?」
    
      崔厚德打量著店小二,皮笑肉不動的道:「大清早,天只朦朦亮,我們卻在
    這個不該投店的時間來投店,你是不是覺得挺奇怪的?」
    
      店小二陪著笑道:「這也是常事,爺,出門在外嘛,各人有各人的營生,起
    早趕晚也不一定把握得準,我們開客店的理該侍候各位,什麼時辰來全都一概歡
    迎,而且保證賓至如歸。」
    
      吃吃一笑,崔厚德道:「說得好,吵擾了你的好夢,你也不囉嗦麼?」
    
      店小二忙道:「爺客氣,小的那敢?這是分內的事哪。」
    
      一雙環眼睜得老大,崔厚德慢吞吞的道:「伙計,你的大名是怎麼個稱呼法
    ?」
    
      又是迷惑,又是忐忑,店小二神色不寧,提心吊膽的道:「小的姓潘,潘金
    蓮那個潘,爺就叫小的老潘好了。」
    
      點點頭,崔厚德道:「很好,老潘。」
    
      這位「老潘」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撲通著,卻摸不透對方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
    野藥?他呆呆的站著,黃瘦臉上盡管堆著笑,但笑的味道已經走了樣啦。
    
      崔厚德回頭望了望斜倚在床頭的燕鐵衣,燕鐵衣閉著眼,卻似看得清清楚楚
    般微微頷首:「就這麼辦。」
    
      於是,崔厚德道:「老潘,我問你一件事,再託你一件事。」
    
      老潘惶惑的道:「爺,你吩咐………」
    
      崔厚德閒閒的道:「這一兩天裡,你可曾見過一個單身女人來投店?二十上
    下的年紀,白白淨淨的長得挺秀氣,說起話來細聲細語,是一副大家閨秀的風範
    。」
    
      仔細想了想,老潘歉然道:「沒有,爺,沒有你說的這麼個女人來小店住過
    ,有的也只是客人的女眷,而且模樣也不符。」
    
      「呃」了一聲,崔厚德道:「這『五福鎮』上,一共有幾家客棧?」
    
      老潘齜著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道:「只有小店一家,爺,這個鎮並不是什麼
    大地方。」
    
      崔厚德道:「這麼說,如果一般行旅客商要在鎮上投宿住店的話,就只有來
    你們這家『平安客棧』了?」
    
      連連點頭,老潘道:「假如鎮上沒有親戚朋友的話,就非得來小店投宿不可
    ,這附近再沒有第二家客棧了。」
    
      笑笑,崔厚德道:「我剛才說的那個單身女人,你若看見她來投店的話,就
    馬上通知我,老潘,願不願意幫這個小忙?」
    
      老潘不加思索的道:「爺交待的事,小的怎敢不從?爺放心,一定照辦!」
    
      在老潘斜窄的肩膀上一拍,崔厚德嘿嘿笑道:「好小子,夠意思,我就知道
    你是個光棍落檻的人,乾脆爽快,不愧漢子一條!」
    
      這一拍,幾幾乎就把老潘半邊身子全拍塌了,他斜著肩倒退了好幾步,痛得
    齜牙咧嘴,卻又不得不堆起滿面苦笑:「爺高抬了………小的理該盡力。」
    
      崔厚德又瞇起眼來:「但記著行動要快,要隱密,別叫那娘們看出破綻來!
    」
    
      老潘忙道:「錯不了,小的自會謹慎。」
    
      崔厚德滿意的點點頭,自懷中掏出一條兩把重的小黃魚來,塞進對方雞爪般
    的手中:「會去吧,這是賞給你的,若是這趟差事辦得俐落,還少不了重重有賞
    ,伙計,眼皮子活絡點!」
    
      暗暗一掂手裡那根小金條的分量,老潘立時更加了三分殷動,七分恭順:「
    這位爺,你可真是……呃,客氣,小的怎麼敢當?這原是小的該當替二位爺效勞
    的事吶。」
    
      崔厚德笑吟吟的道:「收下吧,咱們彼此全不用虛套,敞開胸懷談交易,這
    才叫四海,嘿。」
    
      老潘趕緊再三道謝,躬著身子退出房去,又那麼輕手輕腳的把房門給掩上了
    。
    
      崔厚德轉過身來,同床上半倚著的燕鐵衣道:「魁首,就是這麼辦吧?」
    
      燕鐵衣低沉的道:「眼下也只好採用這個『守株待兔』的法子了。」
    
      崔厚德道:「但是,要等多久呢?」
    
      低喟一聲,燕鐵衣道:「兩天,或者三天也行,過了時間若還等不到她,我
    們就再往前蹚下去。」
    
      崔厚德微顯愁容:「這裡假如還堵不著那丫頭,只怕我們就非要追到『龍泉
    府』才行了﹗」
    
      燕鐵衣雙臂枕在腦後,眼望頭頂的斑剝「承塵」:「『龍泉府』或是更遠的
    『下腳埠頭』,甚至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拿住她,二領主的血仇不能不報,
    這段公案更不能不結!」
    
      崔厚德道:「但願她沒走別的路,更希望她不曾搶在我們前頭………」
    
      燕鐵衣道:「這種可能性不大。」
    
      欠著腰,崔厚德道:「魁首,你還是歇一會吧,我不打擾你了。」
    
      燕鐵衣頷首道:「你也回房歇著,放機靈點,可別睡得太沉。」
    
      崔厚德離開之後,燕鐵衣獨自躺在床上,雖然身體業已極度疲倦,但卻一時
    無法入睡;一個人在靜下來的時候,思潮便會相對的澎湃了,他想著很多事,也
    做著許多假設與推演,當然,主題離不開舒妲——那隻「白鳥」。
    
      燕鐵衣只見過舒妲一次,印象雖已不算鮮明,也還不至於糢糊,他仍然記得
    起舒妲的面貌來,那是一張柔美而秀逸的臉龐,瓜子型的輪廓,五官均勻而適中
    的相互襯托著,部位之間線條的對比尤其是精心的傑作,幾乎是無懈可擊的潤麗
    及高雅,充分顯示出一個少女明艷動人的光輝來,令燕鐵衣最不能忘懷的,卻是
    舒妲透露自眉目形態之間的那股神韻,那是一種清澄的,瑩潔的,真摯又純良的
    神韻,和善而坦率;與她相處,宛如面對自己的幼妹或長女一樣,毫無關閡或距
    離,又似春風,除了溫暖的氣息,尚感染著淡淡的芬芳甜美。
    
      只見過那一面,也只把晤了半個時辰的光陰,但燕鐵衣對於舒妲卻有了不算
    淺的認識與十分深入的觀察,現在細細回想,他實在找不出這位少女行凶的動機
    ——無論從事實的分析上,抑或她有形與無形的徵兆上﹗
    
      懷疑一個不願懷疑的人,是一種苦惱,更進一步來以暴力強制這個人,便毋
    寧說是一種痛苦了;燕鐵衣在個人的立場上,是不相信舒妲會闖下這樁血腥罪惡
    的,但是,般般的跡偏,又使他不能不無視於證據的所指,同時,經驗與世故告
    訴她,偶而,對人相格的觀察也會出錯,他親自嚐試過類似的悔恨,悔恨的滋味
    ,尤其含蘊了太多的失望和感嘆………
    
      唯的一條路,便是追拿著舒妲,問出一個所以然來。可是,如果真是她幹的
    呢?
    
      「青龍社」的規律森嚴而酷厲,乃燕鐵衣所手定,對於這類的罪行將要遭至
    的懲罰乃是無可婉回的,燕鐵衣明白,設若證實了元兇確為舒妲,她便斷無活路
    ,而紀律不能改易或通融,否則,非但是自己摑自己的臉,此例一開,將來影響
    之大,後果便不堪設想了。
    
      燕鐵衣搖搖頭,努力使自己不要往壞的方面去想。
    
      生平不愛同女人打交道,他尤其憎厭在這種血腥醜惡的事件中和女人打交道
    ,然而,他卻總是避免不了,一次又一次。
    
          *          *          *
    
      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沉沉睡去的,燕鐵衣只覺得剛剛迷糊了一會,就猛的
    被一陣低促的敲門聲所驚醒!
    
      習慣性的反應,使他在任何情況之下都能保持機警與最快恢復的正常體力,
    神智甫始清醒,他的人已閃向門邊,聲音冷峻:「誰?」
    
      門外,立時傳來一個略現緊張的混濁嗓門:「是我,爺,老潘!」
    
      此時此刻,店伙計老潘以這等形態出現,很可能是那一條小黃魚發生作用了
    ;燕鐵衣精神一振,殘存的丁點睡意也立掃而空,他迅速開門,老潘瘦稜稜的身
    子一偏而入,燕鐵衣急問:「怎麼樣?有消息了?」
    
      喘了口氣,老潘慌慌張張的道:「就在方才,來了一個如同二位爺所說的單
    身女人投店,那女人的模樣長相加上舉止,全和二位爺描述的差不多,爺,小的
    看約莫是了……」
    
      燕鐵衣興奮的道:「好,幹得好,如今她人在何處?」
    
      老潘忙道:「是小的招呼她才填妥了宿客簿,由小的引導她住進樓下丁字客
    房,就是甬道左邊倒數第二間,小的直到她安頓下來,就趕著來向爺報信了!」
    
      燕鐵衣一面匆匆抄扎,邊問:「宿客簿上她是填的什麼姓名!」
    
      敲敲腦袋,老潘道:「好像姓白……白什麼……對了,白雁……」
    
      燕鐵衣哼了哼:「不錯,白色的鳥。」
    
      老潘期冀的問:「爺,可是那女人!」
    
      燕鐵衣道:「很可能;老潘,你沒有露出破綻來吧!」
    
      連忙搖頭,老潘道:「爺放心,我幹了這多年店伙計,經多見多了,別的本
    事沒有,但『不動聲色』這匹字真言卻練得到家,爺,包沒錯!」
    
      燕鐵衣道:「你馬上到對面房裡把我的同伴喚醒,叫他立時下樓到丁字客房
    來接應我,辦完事後,老潘,少不得有你的報償!」
    
      老潘喜逐顏開,打躬作揖:「爺慷慨,小的謝賞啦!」
    
      門扉輕動,燕鐵衣早已掠下了樓梯。
    
      要找那間丁字號客房,非常容易,燕鐵衣悄無聲息的摸上門來,身子朝門邊
    一貼,倒翻掌,「碰」的一聲便推開了房門,人也跟著暴閃而入﹗
    
      然而,房中的景像,卻使他在吃驚之外又大失所望——竟然空蕩蕩的沒有一
    個人!
    
      目光急掃之下,燕鐵衣赫然發覺房中靠南的一扇窗房竟是啟開的,他猛搶向
    前,看出窗外是片院落,院落中也點綴著幾座假山,有幾叢花樹,他卻沒有直接
    追出,又旋風也似捲了回來,先找過床底以及房裡僅有的一具粗陋衣櫥,在確定
    無人匿藏之後,他才飛身自窗口穿掠而去。
    
      急速在院落四來及牆外附近搜索了一遍,燕鐵衣亳無所獲的轉了回來,他剛
    由窗口躍入房中,正好看見崔厚德在仰著頭發楞!
    
      不由氣往上衝,燕鐵衣沉著臉道:「人來了,又走了,你不幫我去堵截,卻
    仰著你那狗頭望什麼天?」
    
      崔厚德趕緊上前一步,苦著臉道:「八十老娘倒繃孩兒,魁首,我們全叫那
    臭丫頭給戲弄了!」
    
      燕鐵衣怒道:「什麼地方被她戲弄了?」
    
      往屋頂一指,崔厚德唉聲嘆道:「看吧,魁首,舒妲那妮子不是從你追出去
    的窗口跑的 而是打屋頂上掀瓦溜脫的!」
    
      燕鐵衣隨著崔厚德的手指處朝上望去,可不?木樑承排著的片子瓦有一部分
    已經紊亂錯疊了,看得出乃是隨意併攏上的——在掀開之後又隨意併攏上的,紊
    亂的位置約有尺許見方,剛夠一個瘦削的身體出入﹗
    
      崔厚德喃喃的道:「娘的,她竟恁般精法!」
    
      猛一跺腳,燕鐵衣恨聲道:「這房子上面該是二樓才對呀!」
    
      崔厚德沮喪的道:「正面打橫的一排是樓房,這伸延向後的一溜客房卻是較
    為粗陋的平房,整間客棧形同凸字形,所以舒妲才有機會掀瓦而逃,又誘使魁首
    朝錯誤的方向撲了個空………」
    
      輕易不肯罵人的燕鐵衣,忍不住也罵出了聲:「這狗娘養的建築格局………
    」
    
      崔厚德也加上一句:「還有那狗娘養的舒妲——。」
    
      怒瞪了崔厚德一眼,燕鐵衣叱道:「閉上你的嘴!」
    
      縮縮腦袋,崔厚德陪笑道:「我只是要替魁首出口腌臢氣………」
    
      燕鐵衣大聲道:「飯桶一個,你早幹什麼去了?如你能提前趕到,說不定仍
    有圍堵舒妲的機會,現在還放你那門子的馬後炮?」
    
      崔厚德忙道:「屬下該死,屬下該死………」
    
      重重一哼,燕鐵衣悻然道:「這間客房你搜過沒有?舒妲是否遺漏了什麼東
    西!」
    
      崔厚德垂著手道:「都搜過了,連點灰渣子也沒留下,這間客房原先是什麼
    樣,現在還是什麼樣,就好像根本沒人住進來過似的………」
    
      一揮手,燕鐵衣道:「出去上房頂看!」
    
      崔厚德不敢多說,飛身穿窗掠出,燕鐵衣又向房間四周打量了一會,方才滿
    懷心火的走出房外,迎面,卻遇上了閃閃縮縮蹩過來的老潘!
    
      果然是招子亮,分得出臉色來,老潘一見燕鐵衣的神情,就不由一楞,他站
    定了,期期艾艾的問:「怎………怎麼?爺,沒找著那位姑娘?」
    
      燕鐵衣沒好氣的道:「丁字號客房裡連條鬼影也不見,又到那裡去找活人?
    」
    
      呆了一下,老潘迷惘的道:「不可能呀,明明是我引她進房,還是我把她的
    一個小包袱代放在桌上的,只是霎霎眼的辰光,莫非她就飛了?」
    
      燕鐵衣冷冷的道:「可不是飛了怎的?」
    
      老潘有些畏瑟的道:「爺,請你相信,小的可沒有誑你二位,千真萬確是那
    個女人!」
    
      燕鐵衣嘆了口氣:「我沒有說你誑我們,老潘,那女人太精了,而你也可能
    在形色間露了破綻﹗」
    
      老潘惶恐的道:「爺,我一直小心翼翼,裝得若無其事,半點痕跡也未留下
    ,她不可能查覺出什麼啊………」
    
      燕鐵衣道:「有時形色的反應,不是自己可以控制或察覺的,若非你有什麼
    舉動啟了她的疑竇,她不會突然離開,如果她早對這家客棧有所憚忌,開始也便
    不會來投宿了,老潘,你的神態是唯一的問題,但我們並不怪你,至少,你總算
    盡了心力。」
    
      不安的直搓著手,老潘灰著臉道:「果是小的給二位爺誤了事,還乞求二位
    爺包涵,恕宥………」
    
      燕鐵衣擺擺手,道:「算了,只能說我們運氣不好!」
    
      這時,崔厚德卻打店門前闖了進來,他抹著汗,氣噓噓的道:「搜了這一大
    圈,連街上也去了,硬是找不著那丫頭一點蹤影﹗」
    
      說著,他又怒沖沖的問老潘:「那女人來投店的時候,有沒有騎馬?」
    
      老潘怯懼的道:「沒有騎馬,爺,只是她一個人………」
    
      崔厚德又冒火道:「娘的,包管是你的行動出了岔子才驚跑了她,說,你用
    什麼來賠那個女人!」
    
      差一點就跪了下來,老潘哆嗦著道:「饒命啊,爺,小的冤枉,小的天膽也
    不敢故意這麼做………」
    
      燕鐵衣大聲道:「不要難為他,再賞他五兩銀子,然後馬上結清店錢,我們
    準備上路!」
    
      丟下這幾句話,燕鐵衣頭也不回的經過圍在左近,探頭探腦的一干店伙計及
    客人,匆匆上樓。
    
      崔厚德重重的把一錠銀子塞進老潘的手中,一邊衝著櫃台上畏畏縮縮的禿頭
    掌櫃大吼:「結帳﹗」
    
    梟霸——第二十八章  巧思量 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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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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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五福鎮」,燕鐵衣卻並不似昨日那樣放馬急奔,他任由坐騎的輕緩的
    步子往前蹚,那模樣,不像趕路,倒似在蹓馬了。
    
      他的表情卻不像蹓馬時的輕鬆,臉上宛若佈起一層陰霾,濃鬱得化不開……
    …。
    
      跟在一邊的崔厚德更是噤如寒蟬,不敢多說一句話;燕鐵衣的性情他深深知
    曉,每逢在這種形勢下,他明白只有少說話才是避免討沒趣的最佳方法。
    
      大約離開鎮街只有半里路不到,燕鐵衣已突然停了下來,他坐在鞍上,目光
    打量著周圍的地形。這是一條大路,要再過去半里,路才在一片松林的掩遮下拐
    彎,現在,他們的左近皆是毗連的莊稼地,地上的作物尚未下種,泥土都是新翻
    的,偶而也有幾戶農家點綴,在田野的中間或更遠處的高亢地上,「五福鎮」鱗
    次櫛比的屋脊,則已拋在後頭了。
    
      除了這條大路,再沒有第二條路往那邊去。
    
      燕鐵衣沉吟著,不時注視半里外的那片松林,又不時左盼右顧,端詳著附近
    的環境,一面更將坐騎驅到了路邊。
    
      實在是忍不住了,崔厚德低聲開了口:「魁首,我們還不放馬追人?再耽擱
    下去,恐怕那妮子就跑遠啦!」
    
      燕鐵衣冷冷的道:「你懂什麼?」
    
      碰了個釘子,崔厚德悶聲不響了,燕鐵衣思忖了一會,道:「朝前走,只有
    這一條路,對不對?」
    
      崔厚德小心的道:「是的,只有這一條路。」
    
      燕鐵衣道:「在平安客棧裡,我們從得信到採取行動其間的空隙非常短暫,
    但是,舒妲卻已經逃走了。唉?」
    
      有些迷惘的點點頭,崔厚德道:「她可不是逃走了?」
    
      燕鐵衣道:「這也表示了一種意義你想到沒有?」
    
      嚥了口唾液,崔厚德吶吶的道:「也表示了一種意義?我…………我不太明
    白!」
    
      燕鐵衣緩緩的道:「多用用你的腦子,你想想看,我們那等迅速的撲下去截
    堵她,卻仍然被她跑掉,可見在她來說,應變的時間也是異常侷促與慌張的。」
    
      崔厚德仍然不解的道:「這又有什麼意思呢?」
    
      燕鐵衣道:「這表示她逃走的決定乃是在極為短暫的霎時間所形成,短暫到
    她可能只發覺了第一個疑點便立時做成決定,短暫到她根本沒有弄清躲避的是什
    麼人,她只是驚覺有異便馬上走掉了!」
    
      崔厚德頷首道:「大概是這個樣子…………」
    
      燕鐵衣道:「因此,她不見得能以確定是我們在追她,更不會曉得追她的人
    是誰,她沒有機會在逃走之前辨明我們的身分;甚至她現在正疑自己是否意識錯
    誤,犯了庸人自擾的毛病也未可定!」
    
      崔厚德道:「魁首的打算是?」
    
      燕鐵衣忽然古怪的笑了:「讓我們大膽的推測一下;舒妲在匆忙慌亂中自客
    棧瓦面上逃逸,在奔出鎮外之後,又猛的醒覺到她此舉是否乃太過緊張而產生的
    錯覺?然而,她又不敢再回頭來弄清楚,她不能肯定自己的反應正確性如何,又
    遲疑於轉回查明,思忖之下,可行的方法是暱藏在某一個可以窺探來往形跡卻又
    不至暴露本身蹤跡的有利地點,來做進一步的證實,這個適宜窺探的地點必須具
    備下列原則——足可掩蔽的,進退方便的,而又是可疑的敵人追來時所非要行過
    的地帶,比方說…………」
    
      眼眼遙望著半里外的那片松林,燕鐵衣含笑無言,這條道路是往那邊去唯一
    的道路,經過松林之前轉折朝另一個方向,而那片松林,卻是在轉彎前的這段距
    離裡,僅有的適宜隱匿埋伏的地點。
    
      隨著燕鐵衣的視線看出去,崔厚德恍然大悟:「原來魁首是判斷,舒妲那丫
    頭可能躲藏在前面那片林子裡去了?」
    
      燕鐵衣輕輕的道:「我是這麼想,但可也不一定準確。」
    
      立時興奮起來,崔厚德迫不及待的道:「既是如此,魁首,我們還應磨蹭什
    麼?撲上前去抓人就對了哇!」
    
      燕鐵衣搖頭道:「從這裡離那片林子,仍有半里之遙,任是再快的身法往上
    撲,也來不及在她逃走前將她截住,如果舒妲確是藏在林中的話!」
    
      崔厚德又不禁疑慮起來:「對了,魁首,假設她不是藏在那片林子內窺探,
    而是躲在鎮裡某個角落暗處查看呢?豈不是我們一出客棧門就露了底啦?」
    
      燕鐵衣道:「她不見得敢躲藏在這麼接近的地方,照常情來說,一個人的判
    斷力經由混亂而至正常,其間的過程總要在經過情緒的漸次平靜以後,從她倉惶
    逃遁至情緒平定,由鎮上奔至那片林子的距離正好合適,若她剛剛逃出客棧便即
    恢復冷靜,似不可能,她不是具有如此鎮定功夫的角色,否則,她也不會有著一
    連串的失誤及破綻留下了!」
    
      笑笑,他又道:「人在驚慌交迫之下,一般的本能都是往外逃,極少匿藏在
    危險的附近,況且,你也已經在客棧四周搜索過一遍了…………」
    
      崔厚德回思著道:「如若她逃至林中躲藏,其目的自是欲待證實背後是否確
    有追兵,但,怎麼知道她一定會起這種念頭呢?」
    
      燕鐵衣道:「我只是揣測,並沒有說一定,而當然我的揣測也是有事實根據
    的,並非憑空猜臆,在舒妲那種惶恐、驚疑、倉促的情形下,對於真相的查證起
    念非常合乎情理,她沒有看見我們,不知道是誰要難為她,更不能確定是不是有
    人要難為她,只在某一個啟疑的反應下她便逃了,因此她極可能要確證一下她的
    行為是否合宜,同時,她也會想弄明白『青龍社』的人到底追來了沒有?不要忘
    記,她原是估計不到我們會追來的,因為她自認沒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
    
      崔厚德急道:「那麼,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燕鐵衣道:「當然是摸進林子裡去逮捕她﹗」
    
      望了望前面,崔厚德頭痛的道:「正如魁首方才所言,從這裡往上撲,乃是
    一個急勁,不能半途歇氣,恁般架勢,她老遠就能察覺,只怕在我們接近之前,
    她早就又溜脫了﹗」
    
      燕鐵衣道:「所以,我們要用個避開她視線的法子,不能從正面楞上,以免
    驚走了她。」
    
      崔厚德低聲道:「迂迴?」
    
      燕鐵衣淡淡一笑:「不錯,你已開始聰明一點了;但除了迂迴,仍須加一項
    補助,就是分散她的注意力!」
    
      崔厚德忙道:「魁首明示!」
    
      略一沉吟,燕鐵衣道:「舒妲對你的形貌較熟,我與她才見過一次面,在印
    象上還算陌生,所以,便由我來擔任這個分散她注意力的工作;等一會,我牽著
    馬匹沿路往前走,你則橫過田間,繞個大圈子自林後摸進去堵她。當然我會走得
    很慢,以便儘量給你騰出接近的時間來。」
    
      點著頭,崔厚德道:「我的坐騎便留在這裡?」
    
      燕鐵衣道:「暫時拴著;我一個人若牽了兩匹馬,會使她有所懷疑而警覺!
    」
    
      崔厚德道:「就這麼說,魁首我們開始進行吧?」
    
      燕鐵衣道:「好,但記得動作要快速而隱密,別叫她查察出端倪來!」
    
      稍做抄扎,崔厚德道:「魁首放心,怕只怕我們費了這大功夫卻是判斷錯誤
    ,弄到頭來她不在林中,反倒早就逃之夭夭了!」
    
      燕鐵衣聳聳肩道:「設若如此,也只好認命,再接著朝下追就是了!」
    
      說著,他把紫色頭巾解下,露出平結向上的黑髮來,又脫下紫袍,反過裡面
    的黑色襯裡披在肩上——紫巾紫衫,是「青龍社」的制式服飾,光天化日之下,
    極易被人辨出,他不希望在接近之前,先把破綻露了出去。向崔厚德使了個眼色
    ,他先行牽馬緩步朝前走去。
    
      就在他往前啟步的同時,崔厚德已伏弓著身子,矯健如同一頭狸貓般竄向了
    田野之間。
    
      現在,又到了黃昏時分,暮色四合,煙靄浮沉。燕鐵衣側揚著頭,牽著馬,
    不疾不徐的往前走著,他的模樣悠閒而散漫,完全一派吃飽了飯後,領著坐騎出
    來徜徉古道,觀賞夕陽景色的意態,無所事事中,又顯得那等雅興十足。
    
      他表面上是如此的雍容自若,優哉遊哉,內心裡卻又焦急又迫切,恨不能生
    出翅膀飛到林子裡搜查個仔細,看看舒妲是否如他所料果在其中,一面,他又唯
    恐崔厚德一時毛躁,設若人在林中卻把對方驚跑了。
    
      就這樣提心吊膽的往前走,這半里路,在他感覺上,好像有十里百里那麼漫
    長。
    
      終於,他接近林子了,接近到只有百多步的距離,已可隱約看清林子外緣的
    參差枝椏,挺虯盤結的樹幹,甚至,可以聞到那種淡淡的松子芬芳,可是在這須
    臾間,他卻興起一種失望又自嘲的情緒,他認為他的估計錯誤了,很可能舒妲根
    本就不在林子裡,早已遠颺而去。
    
      慢慢的,他越來越近林邊,精神上的壓力也越來越重,意識宛若一根扯緊的
    絲!
    
      突然,他摔去馬韁,暴撲向前,人在半空中倏滾猝翻,有若一抹流光也似射
    入林中﹗
    
      落地的一剎那,他發覺四周是空蕩又寂靜的!
    
      雙臂急抖,整個身子又「呼」的一聲穿升上去,由這株枝椏飛躍至那棵頂蓋
    ,又由那邊的樹梢閃掠至這邊的枝頭,就在這片松林子的梢頂,他倏點倏起,往
    返騰舞旋飛,有若燕子掠波,又似蜻蜓點水,輕靈極了,也飄逸極了,快捷之間
    ,更無與倫比!
    
      在飛身穿躍的當中,他採取由上往下俯瞰搜視的方法來檢查這片松林,然而
    ,他幾乎踏遍了每一棵樹端,卻沒有任何發現,不但沒有發現舒妲的蹤影,居然
    連崔厚德也找不著了!
    
      驚疑加上憤怒,燕鐵衣索性拔空更高,宛如一頭大鳥般盤旋迴繞,每一次起
    落,便擴大了一圈搜索的範圍,就像這樣一次又一次的騰飛於空,一次又一次的
    撲落於地,幾番上下,他差不多已把周圍一里以內的方圓找遍了。
    
      沒有舒妲的影子,也沒有崔厚德的影子!
    
      天際的光彩,已由金黃酡紫轉變為灰濛濛的沉暗,大地的景色,也更形糢糊
    ,近晚了,夜幕即將垂臨。
    
      最後,燕鐵衣仍然氣噓噓的回到了林子邊,用衣袖拭著額門上的汗水,他找
    著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了下來,這陣子,他心中的惱恨可就甭提了,一面為了自己
    的失算氣惱,一面又憂慮著崔厚德的安危,他火透了,煩透了,偏又無可奈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情況竟然是這樣的變化法,變得離奇又突兀,完全出
    了他意料!
    
      舒妲是否隱匿松林之中,原在未定之數,本來也就是一種臆測,但是,舒妲
    即便不在林子裡,崔厚德也不該失去蹤跡呀﹗
    
      在田野間奔跑時失足摔暈了﹗進入松林之際被什麼毒蛇惡獸囓噬了?遭遇到
    仇敵的襲擊或攔截?被舒妲取了命去?這全不可能,休說如果發生這些情況時崔
    厚德俱能應付,至少可以招架的,但總有一點痕跡,而燕鐵衣業已搜查過四周幾
    遍,卻沒有發現絲毫足資啟疑的痕跡,這真是匪夷所思的,絕對不合道理的事!
    
      燕鐵衣百思不得其解,他是真個有些無所適從了﹗
    
      直等到天色完全黑暗了,他才恨恨的站了起來,雙目中光芒如火,兩手緊握
    ,咬牙切齒,一股怨氣,簡直像要活生生撕碎一個人的樣子!
    
      就在這時,呃,人來了!
    
      一條人影疾苦鷹隼般掠過樹梢,飛撲而下!
    
      燕鐵衣滿腔怒火,猝覺動靜,已猛的閃旋三步,蓄勢待發!
    
      來人見狀之下,急忙大喊:「魁首且慢,是我,是我呀!」
    
      一聽聲音,燕鐵衣如釋重負,他又氣呼呼的怒罵道:「混帳東西,你死到那
    裡去了?害我好等一場又擔足了心事,你算尋什麼開心?簡直可惡可恨到了極處
    !」
    
      不錯,那是崔厚德!
    
      急忙奔了過來,崔厚德是滿身的大汗加上一頭臉的灰土,他形狀在狼狽之外
    ,更透著相當的疲憊,喘著氣,這位「煞刀」結結巴巴的道:「魁…………魁首
    …………息怒…………息怒,屬下有天大消息回稟!」
    
      見到崔厚德這副樣子,燕鐵衣不禁神態稍為緩和了些,卻仍餘怒未消,火辣
    的道:「叫你辦件小事,看你這不中用的窩囊像,純粹飯桶一個,把我顏面都丟
    淨了!」
    
      喘噓噓的,崔厚德努力調勻呼吸,一邊急切的道:「魁首…………這可是冤
    透我了哇…………」
    
      燕鐵衣大聲道:「你搞的什麼名堂?就這短短的一段距離,你卻跑到那裡快
    活去了?可真叫滑溜,一個轉身,不但不見舒妲,連你居然也沒了影子,這算幹
    什麼,你是在同我玩捉迷藏的把戲麼?還敢強詞狡辯!」
    
      吸著氣,崔厚德趕忙道:「魁首,我已發現了舒妲。」
    
      大出意外之下,燕鐵衣也顧不得再生崔厚德的閒氣了,他精神立振,馬上問
    :「人呢?人在那裡!」
    
      舐舐嘴唇,崔厚德兩手一攤:「又被她溜脫了。」
    
      燕鐵衣的怒氣頓時又沖上了頭:「該死的東西,你怎麼飯桶到這步田地?真
    正不堪重託!你是在那裡發現她的?又是如何讓她溜走?人又朝那個方向逃掉了
    ?」
    
      崔厚德被叱喝得連連縮頭,期期艾艾的道:「魁首…………請先息怒………
    …待我從頭向魁首稟報…………」
    
      哼了哼,燕鐵衣寒著臉道:「我看你怎麼向我交待!」
    
      從回來倒現在,崔厚德就被罵得七葷八素,心慌意亂,方寸之間也全失了斟
    酌,直到此刻,他才算勉強定住心神,可以較有順序,有條理的說話:「事情是
    這樣的,魁首,原先不是說好了由魁首牽著馬沿正路上往這邊蹚,藉以吸引舒妲
    的視線,而由屬下我掩著身形,繞到林後撲進去堵她個出其不意麼?打魁首一開
    始上道,我就立時展開了行動,起初,一切都很順利,我遠望著魁首才走到半路
    上,我已經快摸到林邊了,時機的拿捏也非常順利。」
    
      燕鐵衣重重的道:「你發覺舒妲果然如我所料,真個匿藏在林子裡?」
    
      崔厚德道:「起先我還不敢肯定﹗就在我隔著林邊尚只有二三十步遠近的當
    口,突然有了情況,一條人影像是十分倉惶的自林子後面閃了出來,那人的身法
    相當俐落靈巧,一出林子,立時向西邊奔走,我在事出意外之下,微微猶豫片歇
    ,也只好加緊腳步,尾隨著跟了上去。」
    
      燕鐵衣道:「是她麼?」
    
      點點頭,崔厚德道:「那人的輕身功夫頗為不弱,平心而論,已在一般水準
    之上,尤其小動作之施展配合,更乃熟練而老到;我遠遠追著那人,一邊還得掩
    隱著自己的形跡,加以日暮光暗,視線不良,一直追出去三四里路,方才確定前
    面是個女人!」
    
      燕鐵衣冷冷的道:「後來呢?」
    
      嚥了口唾沬,崔厚德道:「後來,我暗中加快了勢子,逐漸接近對方,直到
    隔她只有三四丈遠了,我才出其不意的叫了一聲:舒妲!」
    
      說著話,崔厚德不知不覺也擺出了當時的架勢!微弓著腰,昂著頭,雙手虛
    往下按,是副隨時待機會飛撲的模樣,連表情也顯得緊張的道:「我這一叫,前
    面的那個女人似是猛然一楞,卻本能的回過頭來,一點也不錯,魁首,千真萬確
    ,不是舒妲是誰?」
    
      燕鐵衣問:「她在那一霎時間,有什麼反應?」
    
      崔厚德口沬橫飛的道:「若問到她在回頭那一霎時間的反應,真是叫來天下
    第一流的丹青妙手,只怕也難以描繪傳神;她一看見後面居然是我站在那裡,乖
    乖,表情竟一下子僵木了,在僵木的瞬息,又宛似遭到什麼無形的勁力衝撞一般
    ,踉踉蹌蹌朝後退了好幾步,臉色也在急速變化,又是害怕,又是驚異,又是惶
    恐,而且似還摻雜了那麼一股哀怨和淒苦,由這各種神韻組合成了那副複雜的臉
    容,一時也令屬下我有點怔忡遲疑了!」
    
      燕鐵衣道:「不是怔忡遲疑,恐怕是憐惜不忍。」
    
      乾笑一聲,崔厚德道:「反正就是這麼個味道;我急忙以其極柔和的態度向
    她發話,我說﹕舒姑娘,別再跑啦,事情業已闖出來,要面對現實,要跑也跑不
    掉,是你幹的,乖乖俯首認罪,不是你幹的,也理該挺身而出,回去做個解釋,
    再找出脫罪的反證來,像這樣盲目逃遁,如何是個了局?再說你只怕也逃不了多
    遠,魁首早已傳檄令諭『青龍社』所有各地堂口繪影捉拿於你,這是一張天羅地
    網,自己估量著,飛得出去麼?」
    
      燕鐵衣十分注意的道:「她怎麼說?」
    
      崔厚德接著道:「她站在那裡呆了一會,忽然哭泣起來,用一雙手撫著臉,
    抽抽噎噎的,哭得恁般傷心法,好像受了莫大委屈一樣。」
    
      燕鐵衣道:「你又怎麼表示?」
    
      崔厚德道:「我暗裡向前湊,一邊勸解著她:舒姑娘,放聰明點,別再折磨
    自己又給我們增添麻煩,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好歹,跟我回去把事情交待
    清楚,我們魁首辦事自來公正嚴明,毋枉毋縱的,有什麼話全說明白,包管不會
    叫你受委屈;倘若一味想逃,那樁罪孽便不是你幹的,人家也以為是你幹的了!
    」
    
      低沉的,燕鐵衣道:「往下說!」
    
      崔厚德搓著手道:「我這廂話才說完,她突的放下雙手,露出一張淚浪斑斑
    ,宛若梨花帶雨似的臉盤兒,朝著我尖叫:不要再往這邊靠,不要!」
    
      頓了一下,他接著道:「一時間,我真個是進退維谷了,只好站定下來,一
    邊仍不停的向她好言勸說,曉以利害,一面忖度形勢,怎生想個法子撲上去擒住
    她。魁首,老實講,若以輕身功夫而論,屬下我當然不比那個丫頭弱,可是,也
    不敢說強上多少,隔著好幾丈的距離,如果硬要欺近到能以下手的位置,把握的
    確不大,我一再考慮斟酌,生怕一個不妥,反倒驚走了她,那就不容易追上了。
    」
    
      燕鐵衣因為早已知道結果,所以一點也不起勁,他無精打彩的道:「你倒是
    用的什麼聰明法子?」
    
      崔厚德苦笑道:「那時的光景是我進一步,她便退後兩步,而且說什麼也好
    像打動不了她的心,及至後來,她似是越來越恐懼,越來越激動,感覺上,我已
    覺得不妙,看在眼裡,她像是一隻業已開始振翅的小鳥,稍一驚嚇,隨時隨地都
    能飛走,如果一旦飛走,我又到那裡去追?她光聽我在唇焦舌燥的說話,自己卻
    一言不發,只是哭,只是淚淌個不停,我一看不是路,再磨增下去可能益發不好
    下手,因此猛一橫心,抽個冷子便躍向前去…………」
    
      燕鐵衣淡淡的道:「抓著了?」
    
      嘆了口氣,崔厚德搖頭道:「抓著倒又好了,豈知我一個虎跳,撲下來一拎
    一撈的當口,她那身子竟已閃出一丈多遠,再一轉身,業已涼到了三丈開外!」
    
      燕鐵衣道:「果然是這麼個場面!」
    
      崔厚德窘迫的道:「我一急之下奮身再追,她也拚命奔逃,一前一後,就這
    樣流星趕月一般出去了二十好幾里,可是,卻越追越遠,越追越落後,到了一處
    蘆花蕩口,她突然加緊勢子衝掠進去,一剎那間就失去了她的蹤影,我也曾隨後
    跟入搜索,卻是徒勞無功,幾番折騰,又怕魁首等得心焦,所以只好匆匆趕回。
    」
    
      燕鐵衣道:「到底還是這麼個結局。」
    
      崔厚德臉皮發熱,赧然道:「魁首,我可是盡了全力,半點也不敢鬆懈大意
    ,因為這丫頭的身法太過滑溜,且又起步在前,我才落了單,否則,只要容我逼
    近,憑真功夫,硬本事,拎她一對也包無問題﹗」
    
      燕鐵衣陰沉的道:「武功是一種綜合性的藝業,不能光比某一樣,你已經拈
    上了邊卻又失了手,虧你皮厚,還有這麼多的理由講!」
    
      崔厚德十分羞愧的低下頭,半晌不能出聲。
    
      負著手,燕鐵衣道:「她從頭到尾,難道就沒有替她自己說過一句話,有關
    這樁事的辯解!」
    
      崔厚德彷彿大夢初醒般「啊」了一聲,趕忙道:「有,有,只說了一句!」
    
      燕鐵衣冒火道:「那一句!」
    
      崔厚德急道:「就在她轉身奔逃的時候,她哭叫著說她是冤枉的。」
    
      臉上毫無表情,燕鐵衣道:「她還說了些什麼?有沒有說明她是在何種情形
    下被冤枉?」
    
      崔厚德吶吶的道:「這倒沒有…………」
    
      雙眉緊皺著,燕鐵衣又道:「你再回想一下看,當你向舒妲再三勸說,要她
    跟你一齊回來的那些言詞裡,曾否表示過我們有些人相信她的無辜?」
    
      搖搖頭,崔厚德道:「我沒有這樣講,我只說她若回來,必將受到公平審判
    ,既不會放縱和姑息她,可也不會冤枉和迫害她!」
    
      燕鐵衣沉默著,良久無言。
    
      忐忑的,崔厚德道:「魁首…………莫非這樣說,有什麼不妥?」
    
      低喟一聲,燕鐵衣道:「沒有什麼大不妥,可是卻給她心理上增加了壓力,
    益發使她不敢相信她所受的冤枉能夠澄清——如果她是冤枉的話,因為你沒有表
    示還有人在同情她,在這種情形之下,她會連想到她所涉嫌的事件本身是何等嚴
    重,而當時的環境對她又如此不利,如果再沒有體諒她的人,她再找不出無罪的
    反證,回去豈非死路一條?這樣一來,我怕要加強她繼續逃下去的決心了。」
    
      崔厚德囁嚅的道:「呃,我倒沒顧慮這麼多了。」
    
      燕鐵衣沉重的道:「如今她這一逃,我們追起來就更要吃力了。」
    
      崔厚德不解的道:「怎麼會呢?」
    
      燕鐵衣目光黯淡,如同週遭的灰暗天光:「她會改變逃亡的路線,不一定再
    指向『龍泉府』了。」
    
    梟霸——第二十九章  不速客 滿天雲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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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呆窒了一下,崔厚德也喃喃的道:「可不是?她業已知道我們隨後追來啦!
    」
    
      燕鐵衣道:「你可已告訴她我也親自來到?」
    
      崔厚德道:「沒有﹗」
    
      小手指敲敲額頭,燕鐵衣有些茫然的道:「奇怪,按說她隱藏在林子裡的時
    候,不該發現你從後面摸上去的形跡才對,可是她卻驚覺了什麼,以至突然逸脫
    ,害得我們的計劃白白落空………她會在那個辰光裡警覺出什麼破綻來呢?」
    
      崔厚德道:「這就費人猜疑了,魁首,照我來看,我們的行動是無懈可擊的
    !」
    
      燕鐵衣道:「我也一時找不出什麼足以她啟疑的地方來,但事情分明是出了
    差錯,否則,她怎會那麼倉促的趕著逃走?」
    
      崔厚德忽道:「會不會是她認出了魁首的容貌?」
    
      搖搖頭,燕鐵衣道:「太不可能,從你所說她逃走的時間來對證,那時我隔
    著林子還有二、三十丈之遠,在這個距離,任是目力再好,也難以辨清一個人的
    容貌五官,何況我和她只見過一面,當時又一直側著臉?靠近之後,她或許認得
    出我來,但在那麼遠的位置,她當不易看得分明!」
    
      崔厚德不安的道:「我可以向魁首賭咒,決不是因為我露了形跡才驚跑了她
    ,我的行動一直小心翼翼,謹慎自持,而且,還暗中盯出她好大一段路,若是我
    驚動了她,便無法跟綴她下去了。」
    
      燕鐵衣道:「我並沒有說是你!」
    
      暗裡噓了口氣,崔厚德道:「然則,她卻為什麼猛古丁抽身便追?」
    
      燕鐵衣道:「所以說一定是我們的行動有了破綻,露了馬腳,否則,決不會
    驚走了她,只是目前我們找不出差錯是在什麼地方。」
    
      崔厚德低聲道:「老在這裡耗著也不是辦法,魁首,我們總得定個行程,找
    個目標才是!」
    
      燕鐵衣澀澀的一笑:「我還真有點無所適從了!」
    
      崔厚德焦灼的道:「還是魁首你拿主意吧,你出的主意總是有幾分把握的,
    不敢說十拿九穩,也差不了多少,這一次你判斷舒妲可能並未遠去,乃是匿在林
    子裡,可不就真個應驗了?魁首,眼下我是茫然無主,一雙招子望出去皆是漆黑
    一片,全靠魁首指點迷津,我唯馬首是瞻!」
    
      燕鐵衣不禁笑罵道:「渾小子,表面聽起來,你是在抬舉我,奉承我,其實
    骨子裡卻是在推卸責任,把後果的擔負全推到我頭上來了!」
    
      崔厚德苦著臉道:「事實上,魁首,我非但確然沒了主意,也負不起錯失的
    責任啊!」
    
      這可也是實話,燕鐵衣嘆了口氣:「也罷,我們仍朝『龍泉府』走!」
    
      崔厚德忙道:「舒妲逃走的路線依然不會改變麼?在她知道我們尾隨上來之
    後?」
    
      燕鐵衣道:「這就只有碰運氣了,照我盤算,我們的希望也並不算小!」
    
      睜大了眼,崔厚德道:「魁首可是又有了計較?」
    
      微微頷首,燕鐵衣道:「舒妲只知道你已經隨後追近,也可能會推測到有其
    他的人一同追來,但是,她卻不一定會預料到我們已曉得她逃走的目標路線是指
    向『龍泉府』;在『小蝸莊』,她只是偶而不經意的問了安老瞎子那麼一句話,
    在她來說,不見得會認為是留下了痕跡,甚至她根本已忘了這句話也未可言,所
    以,我們在如今別無他策的情形下,也只好按著這條路走去了!」
    
      遲疑著,崔厚德道:「會不會………魁首,她是有意問安老瞎子那麼一句話
    來故佈疑陣?引誘我們摸錯方向?」
    
      燕鐵衣道:「不見得,因為她在問安老瞎子『龍泉府相隔有多少的距離』這
    句話的時候,並不知道她已在『混沌河』邊留下了指引我們追來的破綻,更不認
    為我們追得如此正確,快捷;而且,她若是以這句話來故佈疑陣,也未免太輕淺
    而冒險了,安老瞎子不是個適宜的轉達工具!」
    
      崔厚德頷首道:「經魁首這樣一說,我覺得果然大有可為!」
    
      燕鐵衣笑道:「先別高興,對與不對,現在還言之過早?」
    
      崔厚德大大有了信心:「我看魁首的盤算,八九也不離十,我就不信這兩截
    穿衣,三綹梳頭的小女人能有什麼大不了的聰明和才智,老辣的道行,能把我們
    兩個一等一的行家耍弄了!」
    
      燕鐵衣道:「你也不要把話說得太滿,陰溝裡翻船的事屢見不鮮,整日打雁
    ,仍也有被雁啄瞎眼睛的!」
    
      崔厚德不服的道:「那妮子不是這麼塊料!」
    
      眉梢挑起,燕鐵衣道:「你已經栽過一次觔斗了,還不知道自加檢討?好了
    ,快去把那邊你的坐騎帶過來,我們準備朝前趕上一程!」
    
      嘴裡也不知咕噥著些什麼,崔厚德匆匆沿路奔了過去,燕鐵衣無可奈何的搖
    搖頭,仰顧天空,天色可真是暗了………。
    
          *          *          *
    
      這一夜,燕鐵衣與崔厚德往前趕了百來里路,半途上,他們曾在那片蘆花蕩
    裡耽過了好一會,舒妲便是在蘆花蕩裡失去蹤影的,雖然燕鐵衣和崔厚德都不相
    信她還會再窩在其中,但仍不死心的又搜索了一遍;那片蘆花蕩方圓不算大,只
    約有二十丈的闊幅,下頭也都是軟沙和著細泥,著腳並不費勁,兩個人分頭搜查
    ,結果不出所料——沒有人。
    
      但是,經過這一搜,卻使燕鐵衣對他先前的判斷更具信心;蘆花蕩的三邊皆
    是生長著雜草籐蔓的淺沼泥澤,再過去則是連著山崖了,因此,它的終極出路,
    仍是彎過蘆花蕩到那邊的道路,當時,天色一暗,加上崔厚德沒有耐心,才在搜
    過一遍沒有著落之後匆忙離開,如果他一直守株待兔的苦等,舒妲要逃走的話,
    便能藉夜色避過他的視線,也難以掩混他的聽覺。
    
      不過燕鐵衣卻承認,這片只有二十丈方圓的蘆花蕩,若要隱藏個把人,尤其
    此人的輕功不在敵對者之下,想要找出此人來卻顯然不是易事!
    
      然而燕鐵衣至少有了一樣收獲——舒妲除非往回走,就只有這條路朝前進,
    自然,往回走的話,舒妲這隻「驚弓之鳥」是難具此等膽量的!
    
      經過蘆花蕩的耽擱,他們夜來只趕了百多里路,便在天亮時歇馬了,這一次
    ,他們沒趕上集鎮,也沒找著客棧,只好湊合著露天而宿。
    
      崔厚德也不知這幾天來是累狠了,抑是沒有心思,到了這片斜坡下的一個坳
    子裡,燕鐵衣剛吩咐在此休息,他也只是合衣往地下一躺,身子才擺平,業已打
    起鼾來!
    
      燕鐵衣卻沒有他這位手下恁般好福氣,又犯了毛病,獨自坐在那裡想著心事
    ,雖然倦得很,偏偏就有那多想不完的………
    
      東方天際,這時已朦朦亮,泛著魚肚色,不知何時,週圍又飄起了薄霧,霧
    中有著細細的水氣,沾在身上濕冷冷的,黏膩膩的,帶著一絲絲寒意。
    
      遠近的景物,宛若罩籠上一層紗幔,糢糢糊糊看不真切,尤其在這個內凹的
    坳子裡,更是一團矇矓了……
    
      突然!燕鐵衣似有所覺,警惕的移目注視坳沿右側,方才一剎那,他像是聽
    到一聲極其輕微的「蟋嗦」音響,是衣衫的磨擦聲!
    
      非常寂靜,不再有聲息傳來。
    
      但是,燕鐵衣卻毫不鬆懈的一直注意著那邊——他相信自己的聽覺能力及意
    識反應,不會產生錯覺。
    
      四周,仍然飄漾著迷濛的霧氳,一片寂靜,連空氣都似凝凍了。
    
      過了好一會,那麼輕,那麼細的,又是一聲衣衫的擦動聲響起,這種聲音,
    令人連想到是在一種何等謹慎的移動下所發出﹗
    
      不再遲疑,燕鐵衣悶不吭聲,閃電一般暴飛而起,人在空中倏然伸展,有若
    一顆殞石般彈射向音響傳來之處!
    
      就在他身形往下急撲的瞬息,空氣中忽然起了「沙」「沙」的奇異聲浪,幾
    乎和這聲浪同時間發生的,是一片繁星也似,不,毒蛇的眸瞳也似,那樣綿綿又
    閃爍不定的藍色細碎光點,面朝著他反捲上來!
    
      燕鐵衣大喝一聲,長劍太阿「霍」的探起一道銀河般的匹練,紫電絢燦中暴
    漲飛旋,迎面而來的點點藍光立時四散併濺,有若虹芒射雪,不沾點滴。
    
      空中剎那間,銳風破空,又是一把三角形的烏黑銳利鱗片,緊接著,十二枚
    打磨如刃的黃銅圓薄物體,分成兩個不同的方向射到!
    
      身在半空的燕鐵衣長劍猝合四出,陡然間閃射出一蓬冷焰,冷焰凝結著吞吐
    伸縮的尾芒,向四面八方飛揚,而光接著光,芒啣著芒,又是一團以他身體為中
    心的虹球彩軸﹗
    
      當滿天的金屬物體叮噹拋洒,零落墜散,太阿劍的豪光如來自九天的閃電,
    畢直飛指襲來暗器的方向。
    
      但是,燕鐵衣卻撲了個空。
    
      咬咬牙,他身形立起,道路左近及左斜坡上下往返搜尋,迄無所獲,坳子裡
    ,一條人影已匆忙騰躍上來。
    
      燕鐵衣大聲道:「崔厚德?」
    
      來人回應一聲,急忙來近,可不是,崔厚德。
    
      燕鐵衣收劍回鞘,凝思不語。
    
      睡眼惺忪又迷迷糊糊的崔厚德啞著嗓門問:「魁首,可是有什麼不妥?」
    
      燕鐵衣點點頭,道:「你也聽到聲響了?」
    
      打了個哈欠,崔厚德精神不振的道:「我在睡夢裡,好像聽到魁首叱喝了一
    聲,睜開眼卻只見白濛濛的一片霧氣,其他啥也不見,我大概怔忡了一下,才趕
    緊上來查看。」
    
      燕鐵衣又四處掃視了一遍,嚴肅的道:「下去再說。」
    
      兩人躍回坳子裡以後,崔厚德似是也清醒了,他忙著問:「魁首,剛才你是
    否發覺那一樁蹊蹺的事啦?我看魁首像是有些心神不定。」
    
      燕鐵衣冷冷的道:「有人隱伏在斜坡上面窺伺我們。」
    
      大吃一驚,崔厚德道:「竟有這種事?是誰。」
    
      燕鐵衣道:「跑了,沒有追上。」
    
      更吃驚了,崔厚德悚然道:「以魁首的身法,居然還追他不上?」
    
      燕鐵衣淡漠的道:「不稀奇,那人用三輪暗器遲滯了我的動作,當然,他也
    必是個好手,否則,以那須臾的耽擱,也一樣跑不出去﹗」
    
      崔厚德關切的問:「魁首沒有受傷吧?」
    
      燕鐵衣道:「廢話﹗」
    
      尷尬的咧嘴,崔厚德道:「魁首,會是什麼人呢?竟敢太歲頭上動土,老虎
    嘴邊拔鬚?」
    
      燕鐵衣也不解的道:「我也想不起會是何方神聖?我連那人的身形也沒看見
    ,這霧礙手不少,但對方身手也相當俐落,絕非等閒之輩!」
    
      崔厚德道:「舒妲?」
    
      搖搖頭,燕鐵衣道:「不會是她。」
    
      崔厚德道:「魁首,她被我們追急了,也難保不來個豁命反噬!」
    
      燕鐵衣道:「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舒妲不可能具有此等精湛身手,以及這
    般凌厲怪異的暗器手法!」
    
      怔了怔,崔厚德道:「怪異?」
    
      燕鐵衣沉聲道:「不錯,怪異;那人能在同一時間發射三種不同的暗器,暗
    器非但都是多件細細的一類,而且由三個迥異的角度發出,這一份手法、勁力、
    準頭、意念,皆甚為可觀,尤其還隔著一層霧氣,在我的感覺裡,對方似乎技不
    止此,若非不欲露面,急著離去,恐怕當有更歹毒的手段施出!」
    
      崔厚德不覺面上變色:「真有這麼個厲害法?」
    
      燕鐵衣道:「錯不了!」
    
      崔厚德迷惘的道:「但是,這位仁兄又是那一路的冤家對頭呢?為什麼單挑
    在這個節骨眼裡向我們尋釁,他是如何跟蹤我們的,有何仇怨,是否與舒妲的事
    有牽連。」
    
      蹀踱了幾步,燕鐵衣沉沉的道:「現在我也還想不透其中原委,但是,我已
    覺得舒妲的事越來越不簡單,也越來越複雜了,好像這裡頭另有隱情,不似表面
    上那樣單純。」
    
      崔厚德咒罵著:「娘的反,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不知是打那個狗洞
    鑽出來的野種湊得好熱鬧,端端在這麼個情況下又來觸我們霉頭。」
    
      燕鐵衣憂慮的道:「事情未免碰得太巧,我在懷疑,這不速之客的出現,仍
    可能也牽涉著舒妲的問題在內,但其牽涉的性質如何,就叫人不好推測了………
    」
    
      崔厚德恨恨的道:「有一點乃是可以肯定的,魁首,那廝必然是和我們對立
    ,非仇即敵!」
    
      燕鐵衣道:「這還用說?如果是朋友,豈有朝面之前先用暗青子招呼的道理
    ?」
    
      無精打彩的揉了揉臉,崔厚德又道:「現在可叫麻煩大了,魁首,一個舒妲
    尚未拈上邊,跟著半路上又殺出這麼一個程咬金來,一路下去,只怕有得我們麻
    煩的。」
    
      神色突現冷厲,燕鐵衣凜然道:「沒有什麼大不了,不管是誰,無論能有些
    什麼邪魔鬼祟的技倆可使,俱不足慮,人家拿得出來,我們便接得下。」
    
      崔厚德也一挺胸道:「魁首,就憑這等氣勢,還怕抖漏不平那干跳樑小醜?
    」
    
      燕鐵衣又轉為平靜的道:「厚德,稍待霧散了以後,你去找那幾種拋落在四
    周的暗器——最好挑揀較為完整的,檢回來讓我查視一下,看看是否能在那上面
    尋出點端倪來!」
    
      點點頭,崔厚德道:「我會去辦,魁首。」
    
      於是,燕鐵衣就地盤膝坐下,他並沒有合上雙眼,目光凝視著前面土壁上的
    某一點,其實,他是什麼也沒看見,現在他不是在用眼看,而是在用心看。
    
      漸漸的,霧散了,朝陽透著霧氳,將霧氳迅速蒸融………
    
      崔厚德沒有閒著,立時往四面周圍去搜尋那些被擊落拋散的暗器殘屑去了。
    
      片刻後,崔厚德轉了回來,俯下腰,雙手捧呈在燕鐵衣眼前。
    
      崔厚德那一雙粗大的手掌上,赫然平擺著三樁物件——一枚大小有如碗豆,
    但卻呈現著不規則凸突稜角的青藍色閃亮鐵砂,一塊寸許寬窄,前尖後豐卻三面
    鋒利的烏黑三角鋼片,一枚圓邊其薄如刃的黃銅制錢!
    
      燕鐵衣剛要伸手拈取,崔厚德已低聲道:「魁首小心,這粒泛著青藍光華的
    鐵砂子似是淬得有毒,可別叫它刺破了肌膚!」
    
      燕鐵衣沒有回答,輕輕以兩指挾起那粒鐵砂,迎著朝陽光輝,仔細審視,好
    半響,他才緩緩的道:「不錯,是淬得有毒,而這還不像是經過特別鑄造的暗器
    ,亦不似一般鐵礦所產的原砂,它表面稜角參差凸凹,十分粗糙,好像是某一種
    殊異的未經加工的原始鐵砂,上面的毒性,是人為的,反應在砂粒閃亮的光華上
    ………」
    
      又拿起那塊薄薄的三角鱗片,他端詳了好一會,又在鼻下嗅了嗅,才道:「
    這玩意是用焦鋼打造的,硬且輕,有迴旋折斬的奇處,一次且可大量抖射,似乎
    也經過喂毒的處理了,聞著帶有腥甜味………」
    
      拈起圓圓的,周沿鋒利如刃的一枚黃銅制錢,燕鐵衣在手心裡拋了兩拋,冷
    冷的笑道:「金錢鏢,這是暗器中頂難練到火候的一種,多少年來,已不易見到
    玩得俐落的了。」
    
      崔厚德道:「以魁首之見,那人的手法如何?」
    
      燕鐵衣道:「很不差,準頭、手勁,都屬上乘,尤其他一次可洒出十餘枚之
    多,更不簡單,這類暗器很霸道,四邊開口,那一面都可傷人,但相對的,施展
    者也要提防出手時的技巧,否則便大有可能先割傷自己了。」
    
      崔厚德目光盯著這幾樣惡毒的玩意,道:「上面可有什麼表示物主身分的標
    誌!」
    
      燕鐵衣道:「沒有,我已注意過了。」
    
      崔厚德恨恨的道:「畏首畏尾的東西!」
    
      喟了一聲,燕鐵衣道:「有許多人,是不願意在行事之後洩露自己身分的,
    尤其所幹的事如果不夠光明正大的話!」
    
      崔厚德咬著牙道:「任這小子縮頭縮腦吧,只要他膽敢再來挑逗我們,遲早
    也能活蹦亂跳的拎他出來!」
    
      把手上的幾樣暗器交給崔厚德,燕鐵衣道:「收好,以後可以拿出來對證;
    我們且等著,看那不速之客一定還會再來,他必然有其窺伺及追蹤的目的,目的
    未達,料想他不會甘休,而直到眼前,顯然他的目的並未達到!」
    
    
      崔厚德氣勢洶洶的道:「下次遇上,便豁出命去,也要撈著他的狐狸尾巴!
    」
    
      淡淡一笑,燕鐵衣道:「很好,只要你再加上一點機靈。」
    
      面孔一熱,崔厚德訕訕的道:「再不會有失閃啦,魁首,我擔保………」
    
    梟霸——第三十章  燕歸來 事不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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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視著坳子外的萎萎野草,燕鐵衣又似在忖度著什麼,臉上有一種略帶猶豫
    的表情。
    
      崔厚德小心的問:「魁首,是再歇會呢,抑是現在就朝前趕?」
    
      燕鐵衣答非所問:「你說說看,厚德,我們經過這一夜的奔馳,業已出來了
    百多里地,會不會搶在了舒妲的前頭?」
    
      崔厚德點頭道:「頗有可能,她輕功再強,也只是用兩條腿在走,比不上我
    們坐騎的四腿來得快速耐久,況且,她一路定然是瞻前顧後,躲躲閃閃的,那就
    越發走不快了。」
    
      燕鐵衣道:「我也這樣想,此刻我們大概已超越了舒妲,不知她是繼續往這
    邊來呢,還是有了其他轉變路線的打算﹗」
    
      崔厚德道:「這就要看她是否察悉了我們的行徑才能肯定。」
    
      想了想,燕鐵衣毅然道:「再往回蹚五十里!」
    
      楞了楞,崔厚德愕然道:「往回蹚?」
    
      燕鐵衣道:「不錯,一則可以試行兜頭堵截舒妲,二則也叫那跟蹤我們的人
    多一層莫名其妙的疑惑!不論這步棋能否發生作用,我們的損失至多也就是多跑
    了百十里地而已。」
    
      崔厚德忙道:「魁首整夜奔勞,未曾稍事休息,這樣不停來往追逐,恐將過
    於乏累。」
    
      燕鐵衣漠然道:「此時此刻,那還有這麼多的顧慮?」
    
      崔厚德道:「我怕魁首會磨虛了身子。」
    
      燕鐵衣不以為意的道:「你放心,我這副身架骨,就算不上是鐵鑄的,可也
    強韌得很,別說這點辛勞,再勞累上幾倍,也包拖不垮我;你要知道,我曾經歷
    過比這更艱困,更吃力的場面,大江大海全渡了,豈還在乎這條小流溪?」
    
      崔厚德乾笑道:「魁首既是能夠撐持,屬下我當然附諸驥尾,硬著頭皮也得
    挺到底!」
    
      燕鐵衣笑道:「好,我們走!」
    
      二人雙騎,一陣風也似衝出了坳子口,又向來路捲了回去,直到塵頭遠了,
    從斜坡對面的一片疏林裡,那樣突兀又輕悄的奔出來一匹黑底白花斑的健馬,緊
    隨著遠處飄揚的沙霧綴上;這匹斑馬的四蹄包紮著特製的厚棉布蹄套,奔行之間
    ,聲音極微,恍若只是幻象魅影的移動,帶著一種詭異的神秘氣息,馬上騎士,
    看背影,乃是屬於高瘦身形的一類………
    
          *          *          *
    
      五十里路往返,沿途搜尋之下,仍然空無所獲,但燕鐵衣並不沮喪,因為他
    這樣做,原本也便沒有抱著什麼太大的希望,碰上了,是運氣,碰不上,亦並未
    出預料,正如他所說,至多也就是多跑了百十里地而已。
    
      現在,他們直奔「丹縣」。
    
      「丹縣」城並不大,因為有城牆圍著,加上有座縣衙門設在此地,級屬上要
    比「五福鎮」高上一等,其實其市面人口的形成未見得繁華過「五福鎮」多少,
    別的不說,單講客棧吧,這裡也是只有一家!
    
      在這裡,「青龍社」派有一名「鐵手」級的頭領長駐著,綜理一切有關事務
    ,他已經接到協助緝拿舒妲的命令及圖繪形像,而且早在先一天即已開始佈署進
    行了,這個人叫尚孝寬,有個稱號是「虎牙」。
    
      「虎牙」尚孝寬是個非常精明強幹的角色,在地方上也十分兜得轉,燕鐵衣
    與崔厚德來到他的堂口之際,正逢著他打發一批橫眉豎眼的漢子出去辦事。
    
      牛高馬大,紫膛面孔的尚孝寬,剛用他的大嗓門叱喝著,交待過了那十幾個
    匆匆離去的大漢,轉回身來,正好與站在屋簷下向他頷首微笑的燕鐵衣打了個照
    面。
    
      就算皇帝老兒在這當口出現吧,也不會使尚孝寬如此大出意外又誠惶誠恐法
    ,他在驟吃一驚之下,認清了站在那邊的果然是燕鐵衣與崔厚德之後,不禁全身
    一震,趕忙三步併作兩步的搶了過去,單膝沾地,頭往上仰:「該死該死,屬下
    不知大魁首躬親蒞臨,有失遠迎,疏怠不敬之罪,伏乞恕宥!」
    
      一把將尚孝寬拉了起來,燕鐵衣低聲道:「不知者不罪;我此行乃屬隱密,
    莫行大禮,以免在人前露底。」
    
      連連稱是,尚孝寬滿頭大汗的道:「魁首莫非是為了那個舒姓女子的事而來
    !」
    
      燕鐵衣道:「裡面談。」
    
      急忙讓開一邊,尚孝寬躬身自責:「魁首請,大護衛請;屬下真是糊塗透頂
    ,居然忘記恭肅二位大駕入室侍奉。」
    
      在這間佈置相當不俗的小廳坐下之後,燕鐵衣開門見山的問:「尚孝寬,『
    丹縣』地面上,可有舒妲的消息?」
    
      垂手肅立,尚孝寬謹慎的道:「自昨日接獲總壇大執法轉達下來魁首諭令及
    舒姓女子圖像之後,屬下已即刻召集所屬五名弟兄,以及在地方上可供我運用之
    江湖同道二十餘人,詳細交待各節,並立時進行佈署,舉凡本縣各處通道路口,
    客舍酒肆,一切須應留意之場所,皆已派人嚴加監視,一般分子混雜,出入紊亂
    的公眾場合,也有內線耳目安排,只要那姓舒的女子進入本地範圍之內,便難保
    不露行藏;只是方才,屬下還恐力量不足,又召來地角上的一批二混子協同行事
    ………」
    
      點點頭,燕鐵衣道:「辦得不錯;『丹縣』縣城不算大,我一路來此,好像
    只看見一家客棧?」
    
      尚孝寬道:「是,只有一家客棧,名喚『悅來』。」
    
      燕鐵衣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適合在舒妲這種情形下隱匿的地方?」
    
      尚孝寬想了想,道:「城裡有三家妓院,兩處賭檔,一家酒樓、兩家飯舖,
    這些所在,她一個單身少女,只怕都不宜前往,另外有個說書兼賣茶的菜館,屬
    下已交待加強監視,城郊左近有兩座尼庵,屬下也派人守牢了。」
    
      燕鐵衣頷首道:「很週密,她會不會躲入民家求助?」
    
      笑開了嘴,尚孝寬露出上排牙齒上左右突出的兩顆尖銳「虎牙」:「本城一
    十三名地保,里正,皆與屬下多少有著交情,屬下已親託他們注意轄下的街坊鄰
    里,只要有類似舒妲的女子出現,便立時前來知會屬下………」
    
      燕鐵衣讚許的道:「你在這裡搞得相當有聲色,尚孝寬,你擔任『鐵手』級
    的頭領有多久了?」
    
      尚孝寬躬身道:「回稟魁首,七年零三個月了。」
    
      端起小几的白瓷蓋杯來輕輕啜了口茶,燕鐵衣笑道:「也該挪挪位子了,嘿
    ?」
    
      尚孝寬又是興奮,又是驚喜,卻竭力抑止,恭恭敬敬的道:「全賴魁首栽培
    ………」
    
      燕鐵衣仰仰頭,道:「厚德記下,回去之後,『丹縣』『鐵手級』頭領孝寬
    晉一級,賞銀五百兩,交由大領主代行。」
    
      崔厚德答應一聲,洪亮的道:「尚孝寬,還不叩謝魁首提攜之恩?」
    
      尚孝寬單膝著地,頭往下觸,腔調帶著激動:「多謝魁首提拔栽培,往後有
    生之日,俱為報效之時——。」
    
      站起身來,燕鐵衣道:「往後對差事越要巴結,『青龍社』從不虧待真正盡
    心盡力的兄弟;好了,我們這就上道。」
    
      匆匆站起,尚孝寬急忙道:「魁首怎麼走得如此急法?屬下好歹也該略盡孝
    心,為魁首及大護衛設筵洗塵,魁首若是不喜熱鬧,不願驚動地方上的同道,屬
    下可以擺席後室,由屬下獨自侍候——。」
    
      搖搖頭,燕鐵衣和悅的道:「不必,盛情心領了,我們還要再往前趕,因為
    曾經有個可靠的消息,指出舒妲的行蹤似往『龍泉府』的方向。」
    
      尚孝寬道:「若是她要前往『龍泉府』,就非要穿過『丹縣』不可,除非她
    攀經右邊的『十九波嶺』及左面的『百澗山』,但是這兩處山嶺險峭崎嶇無比,
    且形勢起伏迴轉,異常難涉,那舒妲若挑選此途,越向『龍泉府』,則是下下愚
    策了………」
    
      燕鐵衣道:「也難講,人被逼急了,就專挑邪路歪徑走啦,而且舒妲很聰明
    ,她必然瞭解走順道要比越山區危險得多!」
    
      略一猶豫,尚孝寬道:「魁首——屬下尚可再多召集人手,試行在兩邊山區
    插哨按卡。」
    
      拍拍這位「熱心有餘」的手下,燕鐵衣笑道:「這是徒勞無功的事,層山疊
    峰,危崖絕壁之間,你要多少人才守得牢?既便守牢了,也未必然能攔住舒妲,
    她的輕身功夫是一流的,我們或可追上她,卻並非每一個放哨的人都追得上她!
    」
    
      這全是實情,尚孝寬不能再堅持,他遺憾的道:「魁首,屬下佈置的羅網,
    恐怕就要漏在這兩處山區之間了………」
    
      燕鐵衣道:「這不一定,你仍須竭力而為了,舒妲不經山區,便必走『丹縣
    』,尚孝寬你只要守在你的地盤裡,盡你的本分就行,她如果繞離『丹縣』,便
    不是你的責任了!」
    
      尚孝寬恭聲道:「謹尊魁首諭令。」
    
      燕鐵衣道:「一切小心,我們走了。」
    
      踏前一步,尚孝寬低聲問:「敢問魁首——二領主如今傷勢如何?」
    
      微微苦笑,燕鐵衣道:「目前暫可保命,生死之間,要看往後幾天的變化了
    ;你們儘可相信,『青龍社』會以一切力量來挽救他的生命!」
    
      尚孝寬嘆了口氣:「真是不幸………我佛定將默佑二領主!」
    
      燕鐵衣道:「讓我們一同為他祈禱吧。」
    
      往門邊,尚孝寬又道:「請容屬下恭送大駕出城。」
    
      燕鐵衣搖頭道:「無須如此,為了不露形跡,你甚至莫要送出大門之外;尚
    孝寬,盡你的本分,比任何形式上的表現都更加重要!」
    
      尚孝寬唯唯喏喏,只好止步,在他的大禮相送下,燕鐵衣與崔厚德出門上馬
    ,頭也不回的直往「龍泉府」的方向離城而去。
    
          *          *          *
    
      馬上,燕鐵衣低沉的道:「我有一個感覺,厚德。」
    
      引騎靠近,崔厚德問:「魁首什麼感覺?」
    
      燕鐵衣道:「那個神秘客仍然一直在暗裡跟隨著我們!」
    
      悚然心驚,崔厚德急忙回頭,又四周環顧,接著噓了口氣:「沒有人呀,前
    後左右除了幾個挑擔負囊的販夫走卒在匆匆來往之外,壓根就不見什麼可疑的人
    物,魁首,你好嚇了我一跳!」
    
      燕鐵衣淡淡的道:「那人不會叫你看到他的。」
    
      崔厚德不服的道:「只要他一路跟下來,我就不信看不透他,莫不成他還會
    隱身法?」
    
      燕鐵衣道:「在『丹縣』之前,那人業已暗中跟著我們了,你似是也未曾有
    過什麼反應,亦不見拎出他來。」
    
      大臉發燙,崔厚德訕訕的道:「那時我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是而不曾
    留意;如今我加了十分小心,看他還能怎生掩隱行藏!」
    
      笑笑,燕鐵衣道:「多做,少說。」
    
      崔厚德涎著臉道:「魁首,我是跟你比,才處處比低了,要是讓我和別人『
    裱』在一起,不是我吹牛,包管也處處高上一著!」
    
      燕鐵衣瞇著眼道:「你將有機會表現你自己的,厚德,但記住不要老把本事
    放在嘴皮子上!」
    
      崔厚德忙道:「魁首,我可不是光會說大話,你知道,我確是有幾下子真功
    夫哩。」
    
      平撫在「判官頭」上,燕鐵衣道:「得了,先用你的『真功夫』注意那個窩
    在暗中的『好朋友』吧!」
    
      本能的再次回頭探視,崔厚德恨聲道:「我會給他顏色看的,任他是怎麼個
    鬼祟法!」
    
      燕鐵衣閒閒的道:「要在這種情形下找尋出掩隱於暗處的敵人來,首先自己
    就得平心靜氣,毋急毋躁,然後才能使觀察力及反應力尖銳明敏,細緻入微,那
    個跟綴我們的角色,是個極其高明的人物,追蹤的技巧更是到家,我敢說他一直
    沿途就吊了下來,但我們卻在『丹縣』之前才察覺了他,這人的膽量、心思、功
    夫,都是不容小覷了的,我們自己要鎮定,要審慎,由不至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的驚疑裡,進而挖出他的底細來,這才是上策,主要一個原則,冷靜!」
    
      崔厚德道:「錯不了,魁首,下一遭,我便叫你看,我的定力!」
    
      忽然,燕鐵衣感喟的道:「一霎眼,又過大半天了,時光委實過得是快,一
    日、一月、一年、甚至人的一生,不也就是一霎眼的功夫就過去了?」
    
      崔厚德咧著嘴笑道:「我卻覺得還有老長的日子活哩。」
    
      燕鐵衣沉沉的道:「但願二領主也是這樣。」
    
      談到這裡,一抹濃濃的悒鬱便在不覺中罩上了人心,以至使他們的興致也低
    落了,情緒全似扭絞成股的那般舒展不開。
    
      半晌。
    
      崔厚德小聲問:「魁首,我們是上『龍泉府』去麼?」
    
      燕鐵衣道:「不錯。」
    
      考量了一下,崔厚德小心的道:「如果那裡也沒有舒妲的下落?」
    
      燕鐵衣面色陰森的道:「只要她不死,不挫骨揚灰,總找得到她!」
    
      崔厚德趕忙道:「說不定,尚孝寬在『丹縣』就能截住舒妲——如果她尚未
    過去的話!」
    
      燕鐵衣沉思著,沒有回答。
    
      遙眺遠山層峰,崔厚德又喃喃的道:「娘的,天地之間這麼個大法,真不知
    那賤人現在什麼所在!」
    
      燕鐵衣緩緩的道:「或許她正在籌思如何混經『丹縣』,或許正在辛苦的攀
    山越嶺,也或許,業已是在我們前頭了………我們再趕百里,在那邊守株待兔!
    」
    
      行程的進展,並沒有燕鐵衣預定的那麼順利,他們只奔出了三十多里路,崔
    厚德的坐騎便因踢中路面的凸石而傷了蹄,一跛一跛的停了下來。
    
      馬兒的一隻右前蹄扭腫了。
    
      崔厚德非常心疼,這匹馬,是他一向所寵愛的,燕鐵衣知道,這種情形所以
    只好拚著耽擱辰光,也得先容崔厚德把坐騎弄妥。
    
      對於醫治馬匹的法子,崔厚德多少有點常識,他曉得有幾種草藥搗爛摻合之
    後,敷在傷腫部位,可以活血順筋,消腫除瘀,但是,這幾種草藥雖很普通,卻
    得臨時到野地去找。
    
      燕鐵衣指著一座小山下的半坍茅屋,無可奈何的道:「我們就牽著馬先到那
    裡安頓吧,你上山去採摘草藥,我在那間破茅屋等你。」
    
      崔厚德歉然道:「魁首,都是這畜生誤的事………但牠實在不能再跑了,我
    又不忍心丟下牠,你知道,這畜生是我一手餵大的——感覺上,似是我的親人。
    」
    
      燕鐵衣苦笑道:「你放心,我並沒有叫你丟下牠;武士與坐騎之間的那種感
    情我明白,有時候,這種感情往往超過人與人的依戀。」
    
      順著荒草迷徑的小路,來到那間半塌的茅屋前,燕鐵衣將兩匹馬牽到屋後一
    條小溪邊,任由馬兒自去飲水嚙草,他自己便依坐在那堵頹牆的牆角下閉目養神
    。
    
      崔厚德早就急匆匆的上山採集那幾味藥草去了。
    
      天色又已昏暗下來,只剩山頭上染著那一抹紫紅如血的夕陽餘暉………
    
      燕鐵衣閉著眼,調勻呼吸,一面暗暗希望崔厚德能在天黑之前把那幾味需要
    的藥草採摘齊全。
    
      就在這時,一陣隱約的,細碎卻急促的聲音傳入了燕鐵衣的耳際,經驗立刻
    告訴他,這是人在倉惶奔跑於荒野草叢之間時,衣衫所帶起的磨擦聲,加雜著腳
    步的踉蹌與呼吸的緊迫音響!
    
      明確的說——有個人正在朝這邊奔跑,而且這個人宛如受到了什麼驚嚇,或
    正在逃避什麼!
    
      灰沉沉的晦暗光度下,燕鐵衣依坐的牆角位置更是一片陰影,由他依坐的地
    方朝外看,還可勉強辨認出景物的形像,然而,由外望向他那裡,則就是黑忽忽
    的一團了………
    
      燕鐵衣凝目注視音響傳來之處,默默不動。
    
      於是,不遠前的一叢矮樹突被分開,一條身影歪歪斜斜的衝了出來,那人似
    是遲疑了須臾,在辨清地形方向之後,又搖晃不穩的對著這間坍頹茅屋奔近!
    
      第一眼,燕鐵次已看出那是個女人,還是個受了傷的女人。
    
      不要再看第二次,他已幾乎不敢相信的認出了來人赫然竟是舒妲,那踏破了
    鐵鞋無覓處的舒妲!
    
      強行壓制下剎那時由驚喜、訝異、迷惑、震動所共同造成的興奮,燕鐵衣靜
    坐著不敢稍有輕舉妄動——他生怕驚走了對方,再造成莫可補償的遺憾!
    
      就這短短的幾十步路,舒妲已連續踣跌了三四次,她噓噓嬌喘著,形狀狼狽
    ,孱弱,又疲倦不堪。
    
      燕鐵衣仍舊毫無舉動,暗影中,有如一隻耐心等候獵物送上嘴來的豹子!
    
      踉踉蹌蹌的,舒妲終於來近了,她的目的,顯然也正是這間半倒的茅屋;或
    許,她太累了,渴望找個可以聊做遮避的所在歇息一下,也或許,她是巴望著能
    在這也曾是人類住過的地方弄點果腹的東西………
    
      現在,燕鐵衣已能清晰的端詳出舒妲的模樣來。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那種慣見的銀白或淨白色的衣衫,而是一襲式樣古板老舊
    的青色女衫,寬大的腰袖掩遮住她原本窈窕多姿的身段,再顯不出玲瓏浮突的線
    條,她的頭上也包紮著一條青色泛著白點的褪色布巾,不復有往日雲髻高挽,環
    佩叮噹的飄逸雍容;她的臉色在此刻看上去不是那種光潤的細潔,而是蒼白中透
    著灰青,甚至,額角上滲出的汗水已浸沾到眉睫!
    
      走起路來是那樣艱辛而吃力,原來她的右腿上在流著血,她不時掩口嗆咳,
    好像也受了什麼內傷。
    
      喘息聲和呻吟相似,但燕鐵衣不得不承認,對舒妲而言,無論她是喘息也好
    ,呻吟亦罷,都帶著那種嬌悄柔媚的韻味。
    
      於是,舒妲在燕鐵衣前面五、六步的地方頹然坐了下來。
    
      她目光惶悚不安的向周圍打量,怯怯的,顫顫的,宛如一頭受了驚的小兔子
    。
    
      但是,她張望了好半天,就沒有查覺身後的燕鐵衣。
    
      長長的,舒妲吁嘆口氣。
    
      低下頭檢視左腿上的傷口,舒妲用手輕輕撥弄,微微發出一聲呻吟,汗珠又
    已隨著眉梢往下淌落。
    
      她習慣的伸手入袖,似欲掏取絲絹拭汗,但顯然她已失去了這件「奢侈」的
    用物,於是,她幽幽嘆息,舉起衣袖來﹗
    
      一條柔軟的,摺疊整齊的雪白汗巾,便在這時輕輕遞到了舒妲面前。
    
      驀然間,舒妲的目光發了直,她全身急速顫抖著,僵木的視線由那條雪白的
    汗中上,緩緩移動向執著汗巾的手,又艱辛的隨著那條罩以紫色袍袖的手臂往上
    攀,往上攀,終於,像被磁石吸住一樣定在燕鐵衣那張微笑的,童稚又純真的面
    龐上。
    
      一時間,舒妲似是傻了,痴了,失去心神了,她木然的,怔忡的,又無比驚
    恐的瞪視著燕鐵衣,小嘴微張,半抬的手腕也停頓在那裡。
    
      燕鐵衣柔和的一笑,輕輕的道:「你已經很疲倦,很辛苦了,歇一會吧,用
    我的汗巾擦擦臉,然後,我們再好好談談;不須再奔逃,再擔驚受怕了,舒姑娘
    ,不幸你有兩次拒絕了向我們解釋的機會,一定要明白,事不過三吧?希望你不
    要放棄這第三次的機會………」
    
      突然間,舒妲的面頰抽搐,娟秀的五官也似扭曲了,淚如泉湧,撫著臉孔泣
    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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