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 霸 --- 第四十一章 金玉堂 堆金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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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鐵衣不禁莞爾了。
因為,他早經查詢,『十全山莊』的保鑣護院,人數雖然可觀,卻只是百餘名上下,並
不似符瑞口中說約有二三百人之多,符瑞之所以如此誇大,動機極為明顯-乃是在向飛鐵
衣暗示他們的力量,造成一種形勢,以求戒阻燕鐵衣可能的什麼行動。
實際上,燕鐵衣沒有什麼其他意圖,至少,目前沒有。
燕鐵衣這一笑,符瑞竟臉色泛赤,他吶吶的道:「大當家,我可是有什麼失言之處?」
燕鐵衣道:「沒有呀,你覺得那裹說得不妥麼?」
符瑞苦笑道:「約莫是面對大當家如此喧嚇的人物,太過緊張了。」
自椅上站了起來,燕鐵衣站到窗口,淡淡的道:「無妨輕鬆,符兄,沒有什麼可緊張的,
我也只是一個凡人,與任何凡人一樣的凡人。」
符瑞跟蓍站起,道:「大當家太謙了。」
忽然燕鐵衣道:「符兄,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不安的趨前一步,符瑞忙問:「什麼事?」
燕鐵衣道:「山莊之內,範疇遼闊,樓閣屋宇俱皆分散築立,雖有曲廊窄徑相連,為什
麼不開可供車馬行馳的大道銜接?那豈不是方便得多?」
符瑞舒了口氣,道:「理由很簡單,我們太爺生性愛靜,最煩車馬嘈囂之音,所以不
建大路,便是有意不讓車馬奔行於莊內,圖的只是個安靜。」
「哦」了一聲,燕鐵衣道:「那麼,在如此廣闊的莊子裹,大家都是步行來往?」
符瑞道:「習慣了倒不覺什麼,尤其我輩練武之人,更是視同等閒。」
燕鐵衣道:「我不是指各位,莫非連賈致祥也受得了這種奔勞之苦?」
符瑞解釋道:「太爺極少出莊,甚至連他的居住的『金玉堂』大門也不多邁,太爺若
要進出莊子或前往莊內各處,都備有特製的軟轎坐用,不但太爺本身備有六乘軟轎,連
內府的夫人、姨娘、公子小姐們各有專屬軟轎。」
燕鐵衣笑道:「這確是要比車馬奔馳的聲音安靜得了,只是,稍慢了點。」
舐舐唇,符瑞道:「慢點無妨,好在莊內景致如畫,紅綠相映,林蔭鳥語之間乘轎而
行,也是一種樂趣。」
燕鐵衣正要說話,懸掛在房間中央的一隻水晶串,忽然輕輕搖動起來,大小的晶體碰
撞晃蕩,七彩折光下,更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嚮聲來。
這時,燕鐵衣方才發覺那根通過雕花承塵,懸吊水晶串的一根銀絲,居然是可以扯動
的,而且,除了裝飾之外,更有傳遞信息的作用。
符瑞一聽聲音,我們太爺己在恭候駕臨了。」
燕鐵衣笑道:「頗覺榮幸。」
拉開門,符瑞躬身道:「大當家先請。」
指了指垂懸於承塵之下的那串水晶飾物,燕鐵衣道:「這玩意設計得很巧妙,獨具匠
心。」
說蓍,他大步走出屋外,由符瑞陪同,沿看那條『白雲石』小道朝上行去。
一路上,燕鐵衣覺得他不只是徜徉於一座莊院,他更好像在走過大內禁宮,或是什麼王
府候的內苑後園。
一幢幢的樓,一座座的閣,這邊是八角亭,那邊是三層台,形式各異,爭奇斗勝,而
花封庭園佈置亦恰到好處,金碧輝煌中點綴蓍雅麉清幽,真個氣象萬千,人間天上。」
走蓍,燕鐵衣讚嘆的道:「鐵的只是祥雲縹緲,彩光如虹了,若再加上鳳凰棲枝,麒
麟徜徉,這里就是啦。」
符瑞不解的問:「就是什麼?」
笑笑,燕鐵衣道:「西天的極樂之境。」
有些哭笑不得,符瑞卻只好乾笑道:「大當家謬譽了……」
前面一條岔道口,孟明早已等候在那邊,一見二人來到,匆匆迎了上來。
符瑞問道:「太爺在那里接見燕大當家?」
孟明道:「還是『金玉堂』的『五福軒』。」
面朝燕鐵衣,符瑞欠身道:「司職在身,不克陪侍左右,下一程便由孟明帶引,前往
『金玉堂』晤見太爺,大當家包涵則個。」
燕鐵衣道:「偏勞二位了。」
符瑞轉向來路之後,孟明略現窘迫的道:「請大當家隨我來,前面岔路盡頭,即是太
爺所居之『金玉堂』很近了!」
燕鐵衣道:「勞駕。」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那條小路上,燕鐵衣發現前行的孟明,頻頻回頭向他注視,卻在
四目相觸之際又趕忙縮回視線。
加快兩步與孟明併肩而行,燕鐵衣奇怪的道:「孟兄,我臉上有什麼不對麼?」
孟明忙道:「不,不,沒有什麼不對……」
燕鐵衣笑笑,道:「你老是回頭朝我臉上看,我還以為臉上那里抹上灰污啦。」
吞了唾液,孟明囁嚅的道:「有個問題……大當家,不知是否可以請教?」
燕鐵衣道:「但說無妨。」
孟明遲遲疑疑的問:「不知大當家今年……呃,貴庚?」
這是個老問題嘍,燕鐵衣熟練的道:「三十出頭一截啦,孟兄。」
睜大了眼凝視燕鐵衣,孟明好久沒有出聲。
燕鐵衣加重語氣道:「不假。」
孟明噓了口氣,道:「老實說,大當家,我看你的模樣只有十七八歲,別講三十出頭,
二十有沒有出頭都難說,怎麼算也算不上而立之年去。」
燕鐵衣道:「的確三十來歲啦,我只是生像嫩一點而已。」
孟明搖頭道:「怎麼看都不像……」
燕鐵衣道:「很多人都有你同樣的迷惑。」
孟明道:「不光是年紀,大當家,你的樣子也不像一位有著那等聲威以及那等地位的
人。你只似個半大不小的毛孩子。」
吃吃笑了,燕鐵衣道:「所以,我曾佔了許多便宜,我的仇敵們往往在容貌上就先低
估了我!」
孟明不覺打了個冷顫:「真可怕!」
燕鐵衣道:「什麼可怕?」
孟明老老實宵的道:「一朝面對著一個似你這般看來年輕生嫩的少年人,其實卻不啻
站向閻羅之跟前應卯,這種莫大的危險性竟絲毫不見端倪,沒有徵兆,豈不可怕?」
說著,他又忍不住細細打量起飛鐵衣來。
燕鐵衣道:「越看越不像,可是?」
嘆了口氣,孟明道:「越看越不像。」
燕鐵衣安詳的道:「也越看越不甘,呣?」
吃了一驚,孟明被道破心事,不禁面紅耳赤:「大當家說笑了,我怎會如此自不量力?」
燕鐵衣意味深長的道:「自古以來,前人就教過我們一句話-『人不可貌相』,孟兄。」
孟明尷尬的道:「確是如此,大當家,確是如此。」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一個人的成就-有形的無形的,都不會背在身上,刻在臉上。
所以,以一個人的容貌去斷定那個人的高低深淺,就未免荒謬得可笑了,真正明智之士,
必不屑為,亦不敢為!」
孟明道:「大當家所教極是……」
這時,他們已來到這條小路的彎折處,當轉過這個彎,便抵達目的地了。
因為林木的掩遮,燕鐵衣沿途並未仔細觀查那『金玉堂』的遠貌,這一轉彎,眼前的
瑰麗景像不由使得他這見慣見多了大場面的人也暗里咋舌--
那是一座高有三層,佔地極廣的巨廈,全用一色,一式的純白大理石砌就,整個外形
砌疊成宮殿般的風格,而頂上的琉璃瓦卻是紫紅的,四隻簷角飛翹,懸掛著金製的風鈴,
樓脊中間,雕塑看一隻挺立的金鳳凰;十六級寬闊的石階延伸向上,石階的兩側豎立看髹
為金色,刻著福壽篆紋的翼柱,左右各是六根,三隻玉鼎,便等距立在十六級石階的中央
平台上,金絲編製嵌以銀骨的軟門裝飾似的分敞著,門外長廊以四根合抱的大理石巨柱
為撐持,廊上的鸚鵡架正棲立著兩隻翠紅相間的珍品鸚鵡;門內的大廳,更是堆金砌玉,
富麗堂皇到了極點,地下舖設著厚軟的白熊皮毯,壁上掛的俱為今古名家的字畫、白玉桌、
珊瑚几、琥珀台、珍珠簾、水晶罩的銀燈配上釀著寶石瑪瑙的屏風色澤明艷,五彩繽紛,
令人目為之眩,神為之奪!
『金玉堂』果然名符其實,金玉滿堂!
孟明目不斜視,引導燕鐵衣穿過闃無一人的豪華大廳,自右側門出去,經過一條長長
的通道,推開扇窄門,已來至巨廈後一處隱密的小花園里,花園滿蒔牡丹,就在牡丹花
叢的映襯下,一座小巧精緻、四面撐開綠沙窗的敞軒便築在那里,位置之妙,恰是全園
最適中之處!
沿看園子里的一條黑白碎石相間的小徑,來至敞軒之前,孟明回首向燕鐵衣示意止步,
然後,他對蓍緊閉的冰花格子門跪了下去,必恭必敬的啟聲道:「小的孟明,已奉諭引
導『青龍社』魁首燕大當家前來謁見太爺!」
冰花格子門輕輕推開,兩個凶神惡煞般的猙獰大漢現身而出,兩個人看也不看跪在地
下的孟明一眼,那面帶奇異花斑的一個衝著燕鐵衣厲聲道:「你就是燕鐵衣?」
燕鐵衣頷首道:「不錯。」
另有一個鼻樑歪斜,左耳上剩一半的醜怪人物猛的暴叱:「來到『五福軒』太爺清居
之前,怎不下拜?」
淡然一笑,燕鐵衣道:「你是在對我說話麼?」
那醜怪人物勃然大怒:「不是對你說話又是對誰?」
燕鐵衣背蓍雙手,安適的道:「我看你是三天飽飯一吃,就撐得不知東西南北了;你
拿人錢財,做人奴才,原無可厚非,我卻大可不必。」
醜怪人物惡狠狠的道:「燕鐵衣,你『青龍社』那一套走江湖,賣狗皮膏藥的把戲,
耍不到我們這里來,而你這『梟霸』的威風,也只能丟往『十全山莊』莊牆之外。在此
地,你玩不動,也玩不靈!」
燕鐵衣冷冷的道:「你是否在代表賈致祥說話!」
那人大聲道:「沒有人可以代表太爺說話!」
燕鐵衣陰森的道:「那麼,你也不必節上生枝,替你家主人憑添麻煩;想表現,有的
是機會,犯不上故意逞能逞勇在你家主子眼前!」
臉上花斑的一個向他同伴比比手勢,然後道:「過來驗身!」
燕鐵衣道:「驗身?」
那人粗厲的道:「任何人都不能在太爺面前攜帶武器或凶物!」
搖搖頭,燕鐵衣道:「我身上有兵刃,但從不輕離,不過,來我此乃是有事相懇貴主人,絕對沒有
絲毫侵犯他身體的企圖,這一點你們大可放心!」
花斑滿臉的大漢蠻橫的道:「我們怎麼信得過你?」
燕鐵衣凜然道:「我的話就是保證,不但在你們這小小的『十全山莊』便在北六省千萬里方圓的地
面上,燕鐵衣的諾言都是鐵律!」
臉有花斑的大漢神色大變,門里,已適時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斑怪、邪醜、放姓燕的進來!」
斑臉大漢忍住怒氣,一揮手:「請!」
於是,燕鐵衣昂首闊步,踏過三級木階,進入敞軒的小廳中。
『十全山莊』里的每一座建築,都是金碧輝煌華麗豪奢,而且材料非即石,非金便銀,但只這幢
敞軒,卻純為原木原色造成,內中陳設,也皆是原木製就,甚至連木材上的紋理都清晰可見,卻加工打
磨得光滑細緻;軒內小廳是一片樸實潔淨的淡褐色,散發著木頭的香味,唯一的異彩,便是地板上舖著
的厚軟白熊皮。
燕鐵衣有個感覺-賈致祥似乎特別偏愛這種價值甚鉅又珍罕難求的白色熊皮。
一位身材修長,面色青白的瘦削文士便卓立在敞軒中小廳內;他一隻眼精芒閃閃,宛
如寒星,清臞的臉孔上卻沒有絲毫表情,他站在那里,直覺的給人一股透骨的泠森之氣,
尖銳又凜厲。
拱拱手,燕鐵衣道:「這一位兄台是--?」
身著灰綢長衫的這位文士,語調生硬的道:「『地煞』管恩昌。」
燕鐵衣笑道:「原來是管兄,久仰大名了。」
管恩昌瘦嶙嶙的面孔冷木如故,平淡的道:「請坐,太爺即將出面晤閣下。」
燕鐵衣道:「真是打擾各位!」
他正說到說里,小廳靠內一扇精雕銀屏之后,突然閃出了四條身彤-那是四個虎背熊腰
的彪形大漠,四個人全生了一張赤紅臉膛,面如重棗,也都全留著一大把胳腮鬍子,在
那四張面部肌肉粗糙凸突的臉容上,亦同樣不帶丁點表情。
四個人一現身,立即跨前數步,在一張襯著錦繡軟墊的大靠椅後站成一排,於是,輕
咳起處,一位臉龐豐潤、神釆飛揚的中年人已緩步從銀屏背面踱了出來。
這人年紀,看上去最多四十上下,體形不高不矮,略見發福,方面大耳,闊嘴隆準,
一雙斜飛的眉毛下是兩隻鳳眼;他滿頭油亮如墨的黑髮往上挽髻,用一根白絲帶紮緊,
身著一襲玄色夾袍,足踏粉底軟鞋-除了那股雍容的氣質,特別光潤細膩的皮膚之外,
的確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地無」管恩昌一見這中年人踱出,立時退後半步,躬身道,「太爺。」
微微頷首,那人目光中卻透露著幾分譏誚的神色望向燕鐵衣,輕描淡寫的道:「替我
引見。」
燕鐵衣宛若不察對方眼神中的內涵,恂恂儒雅的做了個揖:「燕鐵衣這廂有禮了……」
這中年人並不還禮,只微微一笑道:「我是賈致祥,燕瓢把子,你請坐。」
燕鐵衣挑在那張襯以錦墊的大靠椅對面一隻軟凳坐下,賈致祥便坐在大靠椅上,兩個
人面對面,都含著笑意,只是,彼此心里卻全沒有半點高興的感覺。
打量著眼前的賈致祥,燕鐵衣怎麼看也看不出這樣的一個人竟會是擁有如此鉅大財產
的一位富豪,他實在沒有什麼特異的地方,身上不帶一點銅鈿氣,也沒有那種嚇壞人的
奢奇服飾,除了保養得很不錯之外,就是這麼個人,便乃天下有數的財閥之一,北邊的
頭一位金山王?
賈致祥伸出右手來輕輕搓揉了一下眼下方的肌肉,站在他背後的四名大漢中那為首者
立時回身在一隻長几的銀盤里拈起一張雪白絲巾,雙手奉上。
只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已令燕鐵衣心頭一跳-不是因為賈致祥的派頭大,規矩多。而
是他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樣小小的東西,那樣東西,便戴在這位財神爺的右手無名指上!
那是一枚指環,翠線得晶瑩透明的一枚指環,圓潤的弧面上毫無丁點瑕疵,但卻仍不
算這枚指環的珍異處,就在那樣的翠綠里竟嵌浮著九條細緻如生,張牙舞爪的血紅色小
龍,這九條鬚鱗俱現的血紅色龍形紋像,不是以人工雕刻在指環表面的,而是天生於翠
色的內部,每在指環轉動,翠光映輝,霞氣嬝繞,那九條紅血小龍全在翻騰舒展,宛欲
馭雲飛去,玄異奧妙,真是天生奇珍!
燕鐵衣早已聽說過天下有這麼一宗買物-『九龍血痕』指環-但也只是聽說而已。
現在,他卻親眼目睹,這『九龍血痕』指環竟戴在一個人的手指上,而戴這指環的人,
好像並不十分在意套在他手指上的東西是什麼!
行了,不必再說別的,光這枚『九龍痕』指環,已經是價值連城,不,無價之寶,而
賈致祥的模樣,似乎只和常人戴著一枚玉班指差不多!
燕鐵衣明白賈致祥財產豊厚,如今,在看到這樣東西之後,他已更進一步的瞭解,
賈致祥的富裕已到了什等樣的程度。
既使見多了大場面,載過成斗珠玉上車金銀的燕鐵衣,此刻也不能不承認,賈致祥
的財富,仍為他迄今所僅見!
安詳的笑著,賈致祥道:「說吧,你要多少錢?」
吃吃壹笑、燕鐵衣道:「賈先生,你怎麼知道我是來要錢的?」
梟 霸 --- 第四十二章 賈半國 為富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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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致祥往椅背上一靠,淡漠中帶著三分厭倦的口氣:「燕瓢把子,你是江湖上的一個
幫會首腦,尤其更是一個江湖黑道中的幫會首腦,你今天突然來了,強求見我,而我眾
所週知,我是一個財主,在這種情形之下,除了你對我有所需求,我實在想不出你還有
其他目的……」
燕鐵衣平靜的笑著,沒有出聲。
賈致祥又道:「你還沒有開出數目,燕瓢把子。」
搖搖頭,燕鐵衣道:「賈先生,你認為你的判斷一定正確?」
賈致祥緩緩的道:「我是一個生意人,從祖上三代開始就是生意人,我喜歡我的求
利方式,也習慣於我的日常環境,我不須同其他行道的人打交道,對於江湖圈子,我
更是敬謝不敏!」
頓了頓,他接著道:「我們生意人講究的是將本永利,和氣生財,我們過的日子歡愉
而有希望,不似且湖道:「充滿了暴力、血腥、貪婪、自利、充滿了勾心鬥角的陰鷙氣
氛,舉凡江湖人,個個如此,
毫無例列!」
燕鐵衣聆聽到這里,不由得目光四巡—這敞軒的小廳里,除了他之外,還有好些個
江湖人呢,但他們卻都是替賈致祥出力的!
知道燕鐵衣的意思,賈致祥仰起臉來,侃侃而談:「是的,在我周圍也有許多江湖人
為我做事,他們充任我的護衛、保鑣、甚至夫役,他們只是為我做事,就如同任何行
道中替東主做事的夥計一樣,並不意味著他們因出身附染而來的惡習有什麼改變,他
們的劣性仍然存在,但他們對我十分忠耿,忠耿的理由並非我待人和善體貼,只是我
有我的方法,絕對自由選擇的方法。另外,我付的酬勞極高,高到他們在別處一輩子
也拿不到這樣的代價!」
燕鐵衣道:「你倒很懂得駑馭之道——對這干『劣性』仍然存在的江湖朋友!」
賈致祥道:「我從來就懂得運用方法達到我期望的目的,不止此事,幾乎事事如此,
只要我想做到個什麼形態,便往往會是我想像中的那樣子。」
燕鐵衣點頭道:「你很坦率。」
賈致祥深沉的道:「無情隱諱的事便不須隱諱,直接了當,總要比繞彎子更能使得對
方容易瞭解及接受!」
燕鋨衣悠閒自若的道:「現在,我多少知道一點了—為什麼妳會這麼富有,賈先生,
你是一個果斷又聰明的人,而且,十分慷慨!」
微撫下頜,賈致祥道:「我一向慷慨,只要是對我有助,我是應該慷慨的時候皆然,
我有錢,但是我不做錢奴隸,更不蒙受錢的傷害—錢財原是要被人支配的,支配到使
人活得更好!」
燕鐵衣笑道:「有道理。」
眨眨眼,他接著道:「據我想,你一定向許多人慷慨過了。如此說,恐怕免不了有些
朋友對你伸手,尤其是江湖朋友?」
賈致祥道:「向我要錢的人很多,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物皆有,但是,他們不見得
都能如願,我有錢卻只打發那些值得打發的人,那些真有困難,無以為生的人—或疾
病相纏,或老弱婦孺,這類的貧苦者我全不吝施捨,而且施捨之後心中快樂;至於江湖
道上的朋友,也許不少伸手的,比較起來,我便相當謹慎了,他們大多難達目的二」
燕鐵衣有趣的道:「對江湖上的同源而言,賈先生似乎成見頗深?」
賈致祥道:「他們都很貪婪,且大多不替對方留存退步;他們向我要錢,不是求幫求助,
更沒有感恩懷德的心理,他們認為這是應該的天經地義的,在他們眼里,我只是個肉頭,
是隻可以任由宰割的肥豬!他們憑藉暴力做後盾,便認定可以弱肉強食,予取予奪。所以,
他們手段專橫又齷齪,他們來此伸手,已不是請求施捨,純係敲詐和勒索!」
燕鐵衣由衷的道:「我承認江湖道上不少這種散類,忝為道上一員,實在慚愧!」
以右手無名指上的『九龍血痕』指環輕輕摸娑看面頰,賈致祥冷冷笑道:「我有龐大的
財勢,可以很容易培植起一股武力來保護我自己以及我的產業,多年以來,我已擁有一
支相當雄厚的自衛力量,使用這股力量,我曾無數次將那些寡廉鮮恥的江湖流痞,武林
蟊賊摒阻於『十全山莊』大門之外,並且痛予教訓,因而近些年來,已少有江湖道上的
人物來勒索我了!」
燕鐵衣輕輕的道:「仍有例外得逞的麼?」
猛一咬牙,賈致祥恨聲道:「有!」
燕鐵衣向:「在什麼情形之下,你才會讓他們如願?」
賈致祥憤怒的道:「如果我衡量-我本身的武力不足以和勒索相抗拒,或是將在抗拒
之後得不償失,我便只有滿足對方的需求,簡單的說,勒索者在江湖上的勢力過於強大
的話,我的原則是依從他們!
燕鐵衣笑笑,沒有表示什麼。
噓了口氣,賈致祥道:「好在那些人索取的只是錢財,我便給他們錢財,我有超過他
們想像中的那麼多家產,只要他們不過分,我亦不希望流血;破財消災,也算是支配金
錢的一種適當的表現。」
燕鐵衣道:「賈先生,對於財富的看法,我認為你也已很透澈了。」
坐直了身子,賈致祥凝視蓍燕鐵衣,神態又變成帶看幾分譏誚:「已經說了許多,燕
瓢把子,你也應該開價了-但在開價之前我必須先提醒你,不要太過貪婪,總該適分才
好,我固然不願流血,相信閣下你也同樣不願吧?」
燕鐵衣靜靜的道:「我已有言在先,賈先生,我不是來向你『勒索』的!」
微覺意外的端詳著對方,賈致祥古怪的笑了:「燕瓢把子,我知道你功高蓋世,精
明絕倫,我也曉得你在武林中的威望,在江湖上的勢力。因此,我不願得罪你,為了
我將來的日子好過,我有心要給你一筆錢-可是,方才你卻表示並非來要錢的,那麼,
你是為了什麼而來呢?我們彼此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你該不是只為了專程來看我的吧?」
燕鐵衣深沉的道:「我乃有要事相求。」
賈致祥脫口道:「我除了有錢,其他恐怕幫不上你的忙!」
燕鐵衣道:「你能幫忙,賈先生,否則我也不會來了。」
賈致祥有些迷惠的道:「你既不要錢,我還能給你什麼呢?要知道,『錢為萬事之母』
有了錢,便沒有做不到的事了!」
燕鐵衣嚴肅的道:「不然,賈先生,天下也有錢辦不通,買不到的東西!」
眉毛一軒,賈致祥問:「比喻?」
燕鐵衣沉重的道:「生命。」
長長『哦』了一聲,賈致祥道:「不錯,錢是買不了命。但,只能說買不了自己的
命-在大限屆臨之時。」隨即笑了,他又道:「我還不知道除了錢之外,你還希望我幫
你什麼忙?」
燕鐵衣清晰的道:「想請賈先生救一條別人的命。」
怔了怔,賈致祥失笑道:「我又不是郎中,怎麼救得?」
燕鐵衣嘆息道:「最好的岐黃高手,也已然能為力了!」
雙手一攤,賈致祥道:「既是如此,我又有什麼法子?」
燕鐵衣肯定的道:「你有,賈先生。」
拂然不悅,賈致祥道:「不要同我戲謔,燕瓢把子。」
燕鐵衣正色道:「不是戲謔,確乃實言—這也是我來此相懇的目的!」
思索了一下,賈致祥搖頭道:「我實在想不起來我有什麼救命的手段,燕瓢把子,你還
是明說了吧。」
湊近了些,燕鐵衣低聲道:「久聞賈先生珍藏看兩株人間罕見的異章『鶴涎靈芝』,
這種異草,對於醫治『血癆』、『脾虛』等惡疾俱有神效,幾可起死回生,百應百驗—
我的一位多年摯交不幸便得了『血癆』之症,因延誤投醫時久,病情已到了難以挽回的
地步,幾經奔波、才訪到一位極負盛名的老郎中,在他親自診治之下,亦表示無能為力,
但他卻指出了一條明路,也是唯一的一條路。他說,若求得這種珍貴稀罕的『鶴涎靈芝』
為藥引,則便可救敝友之命。」,也是那位老神醫吧?」
賈致祥木然笑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燕瓢把子,不知是誰告訴你我家藏有這
種異草?我想」
燕鐵衣道:「這個恕我不能奉告。」
賈致祥不怀好意的道:「那位老神醫是何許人呀?」
燕鐵衣道:「賈先生不願知道吧?」
突然重重一哼,賈致祥面帶青霜的道:「燕瓢把子,那個老郎中只告訴過你我的兩株
『鶴涎靈芝』對於『血癆』、『脾虛』等症俱有奇效,他可也告訴過你那兩株異草更能
治『中風』及『風濕』等多種病症,在活血的功效上,『鶴涎靈芝』堪稱續命奇寶!」
燕鐵衣不解的道:「賈先生的意思是?」
賈致祥大聲道:「老實說吧,我早就有頭暈目眩的毛病,且身上關節部位亦經常在陰雨
天氣隱隱作痛,我的幾位專聘大夫診視之下,都已斷定我有中風的傾向及初期的風濕症候,
我的大夫告訴我,風濕只是痛苦,尚要不了命。但中風如果發作,輕則殘廢癱疾,重則
立可致命,因此我必須保留這兩株異草,作為有朝一日救我自己性命之用!」
燕鐵衣柔聲道:「我可以向你購買一株!」
揄笑了,賈致祥故作驚訝的道:「向我購買?真是新鮮事,我還是頭一次遇見要向我本
人出錢買東西的人,燕瓢把子,你打算出多少代價呀?」
忍住氣,燕鐵衣強笑道:「你可以開價,賈先生。」
賈致祥似乎想一想,嘿嘿笑道:「這樣吧,你既是一番誠意,我就便宜點賣給你,有兩
種出售的方式;其一,我要全同鴿卵大的珍珠一百斗,色澤,質地、大小必須一樣,不能
有絲毫差異,另加青磚大小的未剖翡翠一千塊,條件亦如前述;其二,你照著我的『金玉
堂』一模一樣再給我蓋上一幢。因我財力仍嫌不足,原蓋的『金玉堂』使用純金的地方
太少,所以,便煩你替我起一憧全為純金的『金玉堂』以償我的夙願!」
這不是在談價錢,簡直在講神話了。像賈致祥所開的條件,不要說燕鐵衣辦不到,縱
觀天下以個人之力,恐怕也沒有第二個辦得到的!
當然,賈致祥又何嘗不知?他所以如此表示,一則故意刁難,二則存心嘲弄,三則也
擺明了他根本不想出賣的意念!
燕鐵衣不笑了,臉色極其難看的道:「你這是在調侃誰?賈先生?」
賈致祥重重的道:「我只是告訴你一株真正『鶴涎靈芝』的價錢!」
燕鐵衣陰森的道:「對你而言,賈先生,我不強取、不豪奪、以禮相見,以情相求,
自問洝有過不去的地方,但如你想羞辱於我,賈先生,只怕你的後果也並不見得愉快!」
『地煞』管恩昌已悄悄掩近,敞軒門邊的『斑怪』、『邪醜』二人也緊張的伸手入怀,
那大靠椅後併排的四名紅臉漢子,更已全身肌肉繃著隨時蓄勢待發了!
揮揮手,賈致祥叱喝他的保鑣們:「退下去,燕瓢把子不是粗魯莽撞之輩,憑他在武
林中的聲威及本頒,豈會傷害我這並無半點武功根底約六旬老人?」
燕鐵衣怔了怔,訝然道:「什麼?你已有六十高壽了?」
賈致祥呵呵笑道:「六十六嘍,正好應了個六六大順……」
六十多歲的老人,看起來居然只有四旬上下,賈致祥的駐顏固本之術,似乎要比燕鐵
衣更高明一壽了……」
沉默片刻,燕鐵衣傷感的道:「我那快要病死的朋友才只有二十八歲……」
賈致祥立時又不快的道:「燕瓢把子,年紀大的人並不是就該死!」
燕鐵衣道:「我並沒有這種意思,賈先生,我只是在想,你已享受了大半世的人生,
能不能施捨我那朋友一點?讓他有個尚可期盼的未來?」
賈致祥固執的道:「燕瓢把子,我也得替自己的未來考慮考慮!」
燕鐵衣懇切的道:「賈先生,你只是留著這兩株異草作預防,並非一定會使用。你的
病情很輕,在轉趨嚴重之前,相信尚有其他藥物可以化解,甚至將來是否能夠發作亦
未可知,就算真個有那不幸的一天,你還保有另一株『鶴涎靈芝』當可挽救及時,而
我的朋友卻已命在旦夕,對這『鶴涎靈芝』的渴望是迫切又必須的,他不是預防,不
是留備,乃是立即用以續命。賈先生,輕重之間,一眼便明,請你可憐我那位朋友,
他還年輊,還沒有發揮他的抱負,只有你能救他……」
賈致祥冷冷的道:「東西是我的,呃!」
燕鐵衣苦笑道:「當然。」
賈致祥狂傲的道:「所以,我要送耍賣,或不送不賣,至我毀了它,拿去餵豬餵狗,
也全是我的事,根本犯不上述說任何理由,你也更無權干涉!」
燕鐵衣深深吸了口氣,道:「我不是干涉,更不是反駁你的理由。賈先生,我只是在
向你說明一個值得同情的事實,請你幫忙賜助!」
賈致祥強硬的道:「沒有辦法!」
燕鐵衣再一次委曲求全:「賈先生,我可以出價一萬兩紋銀向你收購,再高點亦無
妨。」
豁然大笑,賈致祥鄙夷的道:「一萬兩紋銀?那是多大的一個數目呀?以叫我開了眼界
啦!」
燕鐵衣叫著:「賈先生!」
猛一拂袖,賈致祥厲聲道:「燕瓢把子,從我這『五福軒』走出去,直入『金玉堂』
你可以隨意看看,閉著眼摸一樣擺設,也包不止一萬兩銀子!這簡直是在兒戲,燕瓢把
子,於我賈致祥面談錢財,你的斤兩還太輕了,真正孔夫子門外唸三字經!」
臉色陰寒,燕鐵衣的語調也一樣陰寒:「賈先生,妳不再斟酌?」
賈致祥堅決的道:「無能為力!」
燕鐵衣咬咬牙,做最後努力:「賈先生,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多少發揮一點人溺己溺
的慈悲!」
一揚頭,賈致祥昂然道:「不必再說了!」
霍然站起,燕鐵衣憤怒的道:「我曾見過很多不可理喻以及毫無道義感的人。但賈致祥,
你卻更是這一類人中的佼佼者!」
賈致祥臉色微見蒼白,卻強硬如故:「這只是你的說詞罷了,我不同樣你的勒索,難道
就是不可理喻?我要替自己的性命安全打算,莫非便是沒有道義感?我的東西我當然有絕
對的自主權,誰也干涉不了我!」
燕鐵衣冷酷的道:「你將為你的這種行為付出代價—賈致祥,江湖中人,不錯有的是貪婪自利之輩
。然則,你的品德卻並不高於這些人!」
大吼一聲,賈致祥氣得連嗓調都變了:「你,你敢辱罵我?」
不屑的一笑,燕鐵衣道:「賈致祥,妳以為你除了有錢之外還有什麼?而有錢並不能
表示便有了一切,你只是一條金色的蛀虫,一個欠缺良知的土佬倌!」
嗔目切齒,賈致祥顫抖抖的指著燕鐵衣:「你除了暴力,又有什麼?」
冷冷一笑,燕鐵衣道:「還有以仁義行天下,賈致祥!」
賈致祥近乎吼叫的道:「我也一樣是個善土,我曾救助過許多貧苦無依的人!」
燕鐵衣嗤之以鼻的道:「那不是仁義的表現,只能說是一種滿足你虛榮心與趣味性的
施捨。賈致祥,在你而言,僅只是遊戲,是沽名釣譽的遊戲,你什麼都沒有,只有錢,
錢太多了,施捨出幾文去,更收得個『行善』之名,你自然樂於師法,這總要比你胡亂
花費糟蹋掉要有利些,其實你心中,又何嘗有半個『善』字?」
賈致祥雙手握拳,憤恨至極的道:「一派胡言,你純係一派胡言!」
燕鐵衣蕭索的道:「拔一毛而利天下,不是真善。做得到的事去做了,遠比不上做不
到而猶竭力去做的事更有意義,賈致祥,你的人生觀,是築在財富上的,你的自尊、威
嚴,品格:也全和錢字分不開了;你已不是個人的腦袋,你的腦袋里面,已被金銀珠寶塞
成一團堅硬眩燦的五彩渾球!」
猛的跳了起來,賈致祥赤著眼大叫:「燕鐵衣,你竟加此誣衊於我,你就以為我怕了你麼?」
燕鐵衣冷硬的道:「希望你也不要以為我怕了你才好!」
挫著牙,賈致祥,一個字一個字的道:「你聽著,燕鐵衣,你仔細聽著,我自來不受
人的侮辱,不受任何人的侮辱,今天你已經侮辱了我。我將會傾以畢生之力,用盡所能
用的方法,叫你遭到報應,而不管你是江湖上的什麼三頭六臂!」
點點頭,燕鐵衣漠然道:「我會等著,賈致祥!」
說完話,他身形往外微移,這個小小的動作,卻使得得軒小廳中的七位保鑣朋友悚然
圍聚—四名紅臉大漢暴閃向前,將賈致祥遮於身後,而『地煞』管恩昌、『斑怪』、
『邪醜』三人卻已圈住了燕鐵衣!
笑笑,燕鐵衣道:「幹什麼?想在這里動手麼?」
管恩昌陰沉的道:「這就要看你姓燕的了!」
燕鐵衣淡淡的道:「不必如此大驚小怪,各位,如果我想對賈致祥不利,今天我就不
會以這種方式求見。再說,只要我存心傷害賈致祥,憑你們各住也不一定擋得住;你們
的功夫都很高強,可是,我的雙劍卻更快!」
管恩昌全神戒備,口中卻冷冷的道:「有些事,我想還是告訴你的好—燕鐵衣,你若
膽敢冒犯太爺絲毫,這『十全山莊』也就是你人生族途的終點了,你以為我們就只有這
里的七個人保護太爺?」
燕鐵衣安詳的道:「當然不止你們七個,外面牡丹花叢里,更不知隱伏了多少七個,就
說這敞軒內吧,我相信角隅暗影里也尚有迄未露面的高手—好在這些全不重更,因為我
並不想在這時傷害你們的主子,另外,你們也實在對我造不成太大的威脅!」
管恩昌道:「不要太狂了,燕鐵衣,事情的發展並不是完全一廂情願的!」
燕鐵衣笑道:「沒有三分三,還敢上梁山?」
說著,他轉身大步行至門邊,又回過頭來向那面青唇白卻憤怒不已的賈致祥道:「我
們這是死約會—賈先生,你找我也好,我找你亦罷,遲早,我們總會上一遭!」
賈致祥氣得發抖:「我等著這一天,燕鐵衣!」
揮揮手,燕鐵衣不再多說,逕自出了『五福軒』,大踏步離開這片嬌艷無限,充滿
富貴吉祥氣氛的牡丹花園。
他知道,他很快就會再來的。
因為,他的朋友已等不得太久了。
梟霸——第四十三章 仁義至 先禮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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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條清澈的流溪之畔,燕鐵衣坐在那塊石頭上,雙手支頤,默默凝視著潺
潺的流水出神;從這裡往上看,「十全山莊」便在遠處,迤邐連橫,好一番巍峨
氣勢﹗
這次,他從「楚角嶺」「青龍社」總壇,不遠千里迢迢趕來,便只有一個目
的——向賈致祥懇索一株「鶴涎靈芝」,或是向賈致祥購買一株「鶴涎靈芝」。
以一個武林大豪,江湖霸主的身分,來對一個圈外人如此要求——縱然那是
個富翁,除了錢外也無分量——在燕鐵衣而言,業已是紆尊降貴,無限委屈了,
不想竟碰了一鼻子灰!
在燕鐵衣最早的推斷裡,他以為憑他的聲望同威勢,賈致祥多少也會給他幾
分面子,就算不肯出讓那株芝草,總也有個好叫他下台的方式,但事實上居然全
非如此,賈致祥可以說徹頭徹尾的令他「撞正大板」!
顏面無光猶在其次,最主要的目的未達才更使他覺得事態嚴重——幾有無顏
見江東父老的感受,尷尬極了,也困窘極了……
因為,這裡牽扯著一條生命,一條他摯友的生命。
害了「血癆」惡疾的那個人,乃真正是他的摯交,他們打很長遠以前業已在
一起了,長遠到燕鐵衣尚未創建「青龍社」的時候;那個年輕人名叫馬修宏,比
燕鐵衣要小幾歲,在燕鐵衣尚未揚威江湖之前,他們曾是街坊鄰居,也是幼時的
玩伴,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們已有了情感的基礎。
馬修宏的家世很淒涼,他幼年喪父,由寡母扶養成人,母子倆相依為命,在
「相依」的過程中,嚐夠了辛酸悲苦,也受盡了折磨慘痛,但好歹馬修宏長大了
。
最早,馬修宏的寡母是靠著替人打草鞋或者販織粗布維生,趕及馬修宏長大
之後,便接替了乃母的工作,成為一個掮著貨色,走遍四鄉八野的布販子。
在提著「貨浪鼓」的單幫歲月裡,母子二人也不過就只混了個溫飽,及至燕
鐵衣創立了「青龍社」,在江湖上稱雄立霸之後,他在一次回到故居的尋舊追往
之行中,偶然聽到了馬修宏的消息,也因此義不容辭的把馬家母子接到「青龍社
」來,並替馬修宏安排了一個優厚的差事。
燕鐵衣派馬修宏在「官橋縣」,一家隸屬於「青龍社」的糧行裡當管帳,這
件工作單純而穩定,馬修宏且勝任愉快。
「官橋縣」距離「楚角嶺」三百六十里,是個淳樸又安靜的地方,燕鐵衣每
一年中,總要抽出時間去個三兩趟,與馬修宏聚首盤桓,重溫一下幼時的舊夢,
也因此,他與馬修宏表面上的關係是首從主僱,其實,他們親同手足,誼如兄弟
,毫沒有上下尊卑之分。
燕鐵衣對於禮教、淵源極為重視,他一向尊馬修宏的寡母為大嬸。
這是三年前的事了。
馬修宏害病咯血的症候,是這年餘來才開始,並且漸趨嚴重的,燕鐵衣更在
兩個多月之前方始得悉,等他知道,馬修宏的病情已經不易挽回。
在最先,馬修宏只以為是工作過度,偶而的不適,咯過幾次血,他也沒在意
,甚至沒向他母親提起,到後來,病情嚴重了,他又不敢提,怕他母親擔心,但
最大的錯失,乃在他的因循怠誤,沒有積極求醫、投藥,待到情況惡化被他母親
發覺時,一切也都遲了。
為了馬修宏的病,燕鐵衣已花了許多錢,找過好些有名的郎中,可是這些郎
中們的答案幾乎都是一致的——沒什麼希望啦;直到燕鐵衣又尋著了那位大夫,
方才有了這一線之機——「鶴涎靈芝」。
馬修宏的癆病,種根於他以前做布販子的那段辰光裡,沐風櫛雨的辛勞,馬
不停蹄的奔波,過分的乏累加上飲食的失調,他身底子本來也薄,病因便就形成
了;來到「青龍社」以後的日子,雖然舒適得多,但馬修宏心要為燕鐵衣盡本分
,責任感也就太重,他努力做好職司之內的工作,甚至做得過度的完美了,其辛
苦與身心的負擔亦乃必然,早年種下的病根,便一發不可收拾……
燕鐵衣要以他最大的力量來挽救馬修宏的生命,固然是摯友的情誼,同時,
亦是為了馬修宏寡母的將來做掙扎——如果馬修宏一病不起,他那可憐的老母只
怕也難以獨生。
三間磚屋,兩叢翠竹,那一圈砌做空心花格的矮牆,或是向月對酌,抵足被
談,或是把酒相奕,窗影言歡,老人親手烹調的美點,白髮如雲的慈祥叮嚀,這
一切的一切,燕鐵衣都要保留下來,他不能任由病魔毀去這些,而他深切明白,
只要馬修宏死去,這些使他感受過溫馨的所有事物,便將僅存回憶了。
老大夫給他拿回藥引的最後限期是一個月,迄今,他已浪費了十一天,而十
一天之後的結果,卻是一場空幻更加滿臉的灰土!
緩緩站立起來,燕鐵衣搖搖頭:「不,這尚不是最後的『結果』隔著最後還
有一段距離。」 目光幽渺的飄向遠處的「十全山莊」,在這裡的位置遠眺「
十全山莊」,真是雕欄玉砌,仙家宮闕,那種瑰麗豪奢的景像,幾不似人間所有
了。
燕鐵衣喃喃自語:「賈半國,我可是仁盡義至,先禮後兵了,你不受抬舉,
見死不救,便恕不得我要強行對付你,我一旦再來,就是兩個回回打一架——這
一回不同上一回了。」
溪水,仍在靜靜的流。
燕鐵衣仰首觀看天色,快近黃昏了。
他不打算耽擱,他已決定今晚上就下手——強奪「鶴涎靈芝」。
當然,下手的時機稍嫌侷促了些,但他不願再猶豫,反正早晚也得這麼幹上
一次,而最重要的是——馬修宏等不及了。
一摔頭,他大步行向他那匹新近才選中的坐騎之前。
* * *
深夜月淡星稀。
「十全山莊」燈火明滅,有的地方光影隱約,有的地方漆黑一片。
燕鐵衣在一天之中兩次進入「十全山莊」,但這座莊院的遼闊廣大,仍然令
他難辨位置,和第一遭來此的陌生感並無二致。
現在,他是潛越進來的。
關於如何奪取那株「鶴涎靈芝」,他已有了腹案,但他沒有把握一定能夠成
功,他卻必須要試試,一次再一次的試!
他藏身在一棵松樹上,松樹的位置,正可俯瞰山莊大門之內的那幢精舍,那
幢有著款待來客作用的精舍——白天,他曾在裡面盤桓些時。
他在等一個人——孟明。
當然,他並不奢望能從孟明口裡逼問出那株異草的存放所在,他只想孟明告
訴他一件事,一件將令賈致祥跳腳的事,這件事乃他奪取「鶴涎靈芝」的重要關
鍵!
他等待著,耐心的等待著,他認為一個具有「門衛」身分的人,應該不會遠
離崗位,即便不當班,也有在附近徜徉的習慣,何況,「十全山莊」的司職人物
,出入並不方便——有了他白天和賈致祥衝突的事發生,恐怕就更不會隨意出入
了。
耐心的攀附在松樹的枝椏間,燕鐵衣的雙眼不停向四周搜視和觀查……
嘿——他沒有錯,有兩個人從精舍的後面轉了過來,其中之一,正是那位「
鐵戟」孟明!
在來至精舍門口時,孟明向他的同伴低聲說了幾句話,那一位笑謔的拍拍孟
明肩頭,逕自推門進入屋裡。
孟明輕哼著小調,走到樹側,陰暗處拉開褲子就蟋蟋嗦嗦小解起來。
燕鐵衣在樹上好整以暇的等待著,他一點也不急,且待孟明解決了問題他再
動手——這也算是一面之識後所留下的交情吧。
伸了個懶腰,孟明還仰起頭來看了看天色,然後,他又哼起小調,便待往外
走去。
沒有絲毫風吹草動的跡像,甚至就似從虛無中凝形——燕鐵衣已經那麼突兀
的站在孟明面前,含笑點頭。
在強烈又驚窒的震撼下,孟明先是大大的一步,隨即神色倏變,張開嘴就待
叫喊!
燕鐵衣的手指便觸上了孟明的「啞穴」——當孟明嘴巴剛剛張開的一剎那;
動作快,好像他的手指早已觸戳在那個部位上了。
喉嚨裡瘖啞的咿唔著,孟明踉蹌後退,差點一屁股坐倒地下。
燕鐵衣像影子一樣依附著他,孟明倒退了幾步,燕鐵衣亦同線扯連著般飄至
近前。
急切又惶悚的撫著自己的咽喉,孟明恐怖的瞪著燕鐵衣,無處退,進不敢進
,求援告警更不可能,這須臾間,他已完全失措了。
燕鐵衣以指比唇,低低噓了一聲,笑吟吟的道:「別嚷,孟兄,千萬別嚷,
就算你幫我個忙行不?」
嚷?「啞穴」受刺,孟明又如何去「嚷」?況且他不是白痴,當然知道燕鐵
衣出手之狠疾絕對超越於他任何求救的舉動之前,人家方才那等輕易便點中了他
的「啞穴」,又何嘗不能偏偏方位改點他的「死穴」?而人體的面積並不大,「
啞穴」和「死穴」的距離更不遠,只要對方有意思要他性命,這一刻,恐怕他業
已挺了屍啦!
忙不迭的直點頭,孟明滿頭大汗,狼狽不堪。
「呃」了一聲,燕鐵衣笑道:「這才算夠朋友,也是識時務,孟兄,只要你
不搗我的蛋,同和我保持合作,下次再見,相信我們彼此之間仍極愉快,否則,
你就永遠沒有再和我見面的機會了,你懂麼?」
又是點點頭,孟明臉色已泛了青。
燕鐵衣慢慢吞吞的道:「今晚上我又來寶地,可沒按著好心思——所謂先禮
後兵,白天,我已盡了禮數,現在就要動粗的了,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我向你動
粗,你要知道我並不在乎殺人,我已殺過很多人了。」
孟明急忙點頭——他當然明白燕鐵衣不是茹素吃齋長大的。
燕鐵衣溫柔的道:「很好;孟兄,我有一個問題要請教,只有一個問題,你
老實答覆了,我便決不難為你,呣?」
孟明趕緊又點頭。
於是,燕鐵衣輕輕拍開孟明受刺的「啞穴」,在孟明的嗆咳聲中,他笑笑道
:「可以不用咳了,孟兄,如果因為你的咳嗽聲引來了人,我恐怕會被迫出手收
拾你。」
雖然是笑著在說話,但燕鐵衣的語氣中卻透露著一股冷銳的寒鋒與狠絕的肅
煞,使得孟明強行撫住了自己的嘴巴,並且不可抑止的打了幾個冷顫!
滿意的頷首,燕鐵衣道:「這才對,孟兄,讓我們回到方才的談話徵結上來
——我有一個問題想向你請教。」
孟明苦著臉,吶吶的道:「大當家……你一定是要問我那兩株『鶴涎靈芝』
的收藏處,我可以向你發誓,我是真不知道。」
燕鐵衣安詳的道:「我當然曉得你不會知道——以你在『十全山莊』的地位
來說,還不夠參與這種機密的分量。」
孟明如逢大赦,十分感激的道:「大當家能夠體念垂諒,孟明感恩不盡。」
燕鐵衣道:「不必掛懷;我想問的也並不是這一樁事。」
孟明志忑的道:「那大當家是要查詢什麼事呢?」
燕鐵衣笑容可掬的道:「在我發問之後,你是否照實相告?」
咬咬牙,孟明硬著頭皮道:「我總盡量使大當家滿意也就是了。」
燕鐵衣閒閒的道:「貴莊主有多少子嗣呀?」
孟明有點莫名其妙的回答:「太爺共有十二位子女,其中七位是公子,五位
是小姐,七位公子中,有六位都已娶親生子,而且各立門戶,不住在莊子裡了;
五位小姐也嫁了三位,只有二位還待字閨中……」
燕鐵衣道:「留在莊子裡的那位少爺與兩位小姐有多大歲數啦?」
孟明舐舐嘴唇,道:「七少爺今年十八,四小姐十七,五小姐十五……」
點點頭,燕鐵衣道:「沒有更小的了?」
孟明不解的道:「更小的?五小姐就是年紀最小的了……」
略一沉吟,燕鐵衣又道:「最近這些年,你們主子沒有再生兒養女?」
孟明怔忡的道:「這倒沒有,大當家,我們太爺業已六十多靠近七十歲啦…
…」
笑笑,燕鐵衣道:「那麼,他不再有侍妾陪寢麼?」
孟明不安的道:「每晚都有,但卻不一定會發生那等事兒……太爺日常對於
養生保元之道極為注重,等閒不肯稍做伐喪,他最講究的就是如何珍攝滋潤於身
心。」
燕鐵衣道:「你們主子貪色不貪?」
孟明摸不著頭腦的道:「這……以前好像比較喜歡,近些年來似乎淡多了,
大概人的年紀有關係,何況,他又怕虧損了身子。」
頓了頓,這位有「鐵戟」之稱的「門衛」又壯著膽子道:「大當家,你方才
不是說只有一個問題要我回答麼?現在,你問了這許多我還搞不清你到底想知道
的是什麼?」
燕鐵衣輕鬆的道:「別急,孟兄,我問的這幾項,並非主題,只是對進入主
題之前的狀況了解而已,還請你耐住性子,多多包涵,馬上我就要請教你那樁原
本要請教的事了。」
孟明期期艾艾的道:「大當家……只怕我位卑職輕,提供不了多少消息。」
燕鐵衣和氣的道:「沒關係,你所告訴我的一切內容,其價值由我來評估,
但是,正確性就要你來負責啦,我的意思你懂麼?」
一身冷汗之下,孟明艱澀的道:「我懂……我當然懂………」
燕鐵衣頷首道:「對,這才叫『上路』;我說孟兄,你們主子最疼愛的是那
位妾侍呀?」
孟明脫口道:「還有誰比七姨太更得太爺歡心的?」
「哦」了一聲,燕鐵衣道:「好吧,我們就決定是七姨太。」
呆了呆,孟明這才突然會過意來,他驚駭的道:「你——你想綁架?」
燕鐵衣不快的道:「不要說得這麼難聽,怎麼叫『綁架』?只是『交換』罷
了,你們主子家財億萬,但我卻不要他一分錢,僅是用某樣他喜歡的東西和他『
交換』一樣他用不著的物件而已,論起來,他並不吃虧!」
孟明瘖啞的道:「但,但是……你是用七姨太對我們太爺形成威脅。」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這是他自找的,他原不須受這種威脅。」
孟明沙啞的道:「七姨太本來就是我們太爺的寵妾,大當家,你又怎能拿著
我們太爺的妾侍來交換我們太爺的東西?」
燕鐵衣聳肩道:「因為我實在找不出自己所有的什麼而是你們主子所沒有又
急須的,所以,只好借你們主子的『珍藏』易換了,勢非得已,我自己也覺很抱
歉!」
孟明十分懊悔自己的失言,他憤憤的道:「大當家,任你名傾四海,威揚天
下,卻仍脫不了江湖黑道上那種惡劣作風及卑鄙手段!」
燕鐵衣平靜的一笑道:「要完成一樁心願,達到某項目的,可以使用的方法
及手段很多很多,這些方法與手段的內容並不值得計較,值得計較的是——待要
完成的心願和目的,其內涵是否乃為正當的,仁義的,無愧於心的?」
雙眉一揚,他繼續說道:「譬喻暴力,暴力本質當然殘酷又血腥,並非一樁
正當手段,不過,若用暴力來阻止另一種破壞毀滅更大的暴力,則暴力又何嘗不
是一種權宜的仁慈手段?我用這個『交換』的法子來獲得我行仁的目的,雖也說
不上是上策,我卻不認為有更好的方式了,孟兄,你看還有麼?」
孟明囁嚅的道:「大當家——你怎能拿我們太爺的異草靈藥來行你的仁?」
燕鐵衣笑道:「問得好,孟兄,我要救我的朋友,但我缺乏救友的條件,若
我有我絕不吝惜,而你們主子卻具備得有救人的能力,這種能力又是他不需要的
,是他有餘裕的,所以我來求他,但他居然加以峻拒,孟兄,姑不論我的顏面問
題,就算人類的同情心吧,你們主子竟也不帶絲毫;如果天下人每一個都只顧自
己不管別人,這天下那裡還有人情道義可言?豈非全叫自私自利的邪氛佈滿了?
」
壓低嗓門,他又接著道:「而我向你們主子提出這項要求,也是有代價的—
—以找的聲譽、地位、名望、以至少一萬兩以上的銀子,再加上無限的卑辭厚顏
!」
孟明再答不上話來了,面紅耳赤,不知如何駁論是好。
燕鐵衣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句話就是專指你們主子而言了,我已做到
我能做的,他拒而不納,我便只好用我自己的法子來強求啦。」
孟明乾巴巴的嚥了口唾液,道:「你繞了這麼一個大圈子,原來竟是想綁架
七姨太。」
燕鐵衣和悅的道:「我這個圈子不是白繞的,我已經在你的回話中做了妥善
的選擇;第一,賈致祥的子嗣多寡,可以斷定他的妻妾多少;第二,由他妻妾的
數目,便知道他對女色的慾念程度如何,從而推測在他的子女與妻妾間,那一樣
對他的比重較大;第三,他有七個兒子,六個都已娶親在外,這時時效上說,已
不是為我的對象,他的五個女兒也嫁了三個,女兒一旦出閣了,情分自也淡了,
亦非理想目標,眼前剩下的一男二女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紀,恐怕不太和他們的父
親接近,這其中就會產生情感上的距離,影響到他們在乃父心中的重要性,且賈
致祥兒女多了,以他那種自私自利的個性而言,可能他不在乎犧牲一個兩個來保
有他自己的利益,我不願冒著徒勞無功的險,我要一下子便擊中他的痛處——找
一個無以瓜代,獨一無二更非使他急欲獲還的人來交換!」
孟明掙扎似的道:「七姨太雖得太爺歡心,但卻不見得能用她來迫使太爺低
頭……你要知道,我們太爺是個倔強又不服輸的人。」
燕鐵衣道:「這就要看你供給的消息是否正確無訛,以及那位七夫人對他老
爺的誘惑力如何了,不過,對於女人,有些爺兒們是頗想不開的,自古以還,為
了女人不要江山性命的主兒都多得很,或者你們老爺也有這個癖好,不會在乎那
樣『鶴涎靈芝』異草雖好,有時候其性質卻比不上一個小嬌娘來得活色生香!」
孟明忙道:「我沒有騙你,大當家,七姨太在太爺面前的確最為得寵,可是
太爺會不會為了她而放棄一株『鶴涎靈芝』,我實在不敢斷定。」
燕鐵衣低沉的道:「讓我們大家都碰碰運氣——如果賈致祥的七姨太還不能
迫使賈致祥就範,我就會一樣一樣專找姓賈的肉疼的玩意來試,他家當雖大,我
就不相信般俱不放在他的心上!」
孟明吶吶的道:「你也別以為『十全山莊』是無人之境……我們莊子裡的好
手眾多,並非個個都似我這般不濟說!」
燕鐵衣莞爾道:「貴莊的一干所謂『好手』,比起我來,恐怕分量不甚夠稱
,比起我『青龍社』的全部力量,就更絲線縛豆腐——提也不用提了!」
孟明衝口而出道:「我們太爺有的是錢!」
微微一怔,燕鐵衣道:「這又如何?」
孟明避開了燕鐵衣尖銳的視線,道:「有錢可買鬼推磨﹗」
燕鐵衣並不以對方這句話為渲染狂傲,他默然片刻緩緩的道:「若然,則我
倒要看看,你們主子能買得了什麼樣的人物來為他『推磨』!」
孟明肯定的道:「你已經使得我們太爺對你切齒痛恨了,假使你又用這種手
段來迫他屈服,他便一生一世不會饒恕你,他將傾以全力來報復你。」
燕鐵衣淡淡的道:「以他一個生意人——就算是最有錢的生意人吧——他又
能有什麼方法來與江湖上似我這種威望的強者抗衡?又有什麼力量來對付像『青
龍社』這般,有組織有潛勢的龐大幫會?商賈之民若要同好勇鬥狠的江湖黑道組
合在武力上比高下,爭意氣,實在是愚蠢,在這個項目上,我們是行家!」
孟明不服的道:「大當家,只怕不見得!」
吃吃一笑,燕鐵衣道:「不是我有意蔑視各位——賈致祥就憑了你們這些人
?」
孟明窘迫又難堪的道:「大當家,我們太爺的門路很多,他有錢,會請到不
少武林中的高手來助陣!」
燕鐵衣點頭道:「或許;但他所請來的人,也同樣會考慮到將要對付的主兒
是那一個,孟兄,錢財是好的,性命卻更珍貴些!」
噓了口氣,他又道:「我燕鐵衣混到今天的地位,不是憑空撿來的,孟兄,
我流血流汗,水裡來火裡去,在生死線上打滾,陰陽界邊掙扎,好不容易才有了
這點小小局面,若是那一位道上朋友想來找我碰碰,只要他還有腦筋,他便會多
想想,這將不是樁太過愉快簡單的事!」
孟明有些心寒的道:「我不明白,是什麼人能使你為他如此賣命……」
燕鐵衣正色道:「不止是那個人的關係而已,孟兄,這其中尚涉及了道義與
同情心的問題。」
觀看了一下天色,他又道:「時辰不早了,孟兄,請告訴我,那位七夫人的
香閨設在何處?」
遲疑著,孟明極其為難的道:「這……這個……」
燕鐵衣臉色一沉,重重的道:「不要這個那個,孟兄,事到如今,也不由得
你不說了;我並不希望對你動粗,但你自己卻得識相,我想你會明白,對於如何
教人說出心裡原不想說的話,我有許多巧妙有效卻不太愉快的法子!」
打了個哆嗦,孟明窒噎著道:「七姨太住在『北鳳區』……」
燕鐵衣問:「『北鳳區』?」
孟明愁眉苦臉的道:「整個『十全山莊』,分為四個區域,分別定名為『東
鯉』『南鶴』『西龍』『北鳳』,七姨太便住在『北鳳區』。」
燕鐵衣哼了哼,道:「真都是些吉祥富貴的名稱;『十全山莊』『金玉堂』
『五福軒』,再加上鯉、鶴、龍、鳳……天下的好彩頭,似乎全叫賈致祥佔遍了
。」
梟霸——第四十四章 棲鳳樓 有女若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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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咧咧嘴,沒有答腔。
燕鐵衣道:「所謂『北鳳區』,面積一定也不會太小,屋宇樓閣又多,那位
七姨太卻是住在那個位置,那座樓台裡?」
孟明低啞的道:「『棲鳳樓』就是,位置在『北鳳區』偏南角,那是一幢十
分精美的二層小樓,樓房上下爬滿一種開粉紅色小花的藤蘿,樓外門前還有一條
人工挖掘的溪流,溪上有朱欄三曲橋橫過,橋的兩端,全豎雕著大理石的蓮花燈
座,很好找,老遠就能看見那四座蓮花燈的光芒。」
燕鐵衣道:「不錯,很詳盡;請再告訴我,那位七夫人的姓名、特徵,也就
是模樣兒長得如何?」
孟明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道:「國色天香,美艷無比,尤其是她那種艷麗
,簡直令人不敢逼視,幾乎所有美人該具有的條件她都有了,再就是她的眼神,
看一眼,能把對方看得魂不守舍,心蕩神移……美極了,她的眉心中間生有一顆
朱砂痣,一顆大小恰好,紅得透亮的朱砂痣……」
燕鐵衣笑道:「姓名?」
孟明道:「楊小怡。」
望了孟明一陣,燕鐵衣道:「對於這位楊七夫人,孟兄,你似乎很注意?」
臉孔泛熱,孟明狼狽的道:「不,不,我怎敢稍有孟浪失禮之處;我,我只
是應大當家之命,向大當家描述她的長像。」
笑笑,燕鐵衣道:「男人的通病,對美麗的女子都免不了特別感到興趣,甚
至產生憧憬,嘿?」
孟明失措的道:「大當家說笑了,我絕不敢如此放肆,我對七夫人素來尊敬
有加。」
燕鐵衣道:「得了,不必在我面前來這一套,我總不會到老賈那裡告你的狀
。」
頻頻以衣袖拭汗,孟明趕緊岔開話題:「大當家是否垂詢完了?」
點點頭,燕鐵衣道:「是的,問完了。」
孟明如釋重負,急忙道:「那麼,我可以走啦?」
燕鐵衣笑吟吟的道:「你還不能走。」
猛退一步,孟明驚恐的道:「你……你莫非要對我——?」
燕鐵衣輕柔的道:「別胡思亂想,孟兄,我不會傷害你的,但你卻必須留在
這裡片刻,待我行事完竣,自會放你離開,更明確的說,我雖然相信你的話,卻
總得去求證一番,若是你未騙我,你便將十分平安的渡過此關,反之,孟兄,我
還得回來與你算一算這本帳呢。」
孟明惶悚又迫切的道:「我沒有騙你,大當家,我可以發誓,我所說的句句
是實,字字不假。」
拍拍對方肩頭,燕鐵衣笑道:「但願如此,孟兄,但眼下卻只好暫且委屈你
一會了。」
孟明慌張的道:「不,大當家,請你聽我說,大當家……」
「家」字的音韻還在他口舌間打轉,他人已悶哼一聲,軟軟栽倒——燕鐵衣
收回點戳在孟明「暈穴」上的手指,順手抱住了身子軟成一團的孟明,然後,他
躍上樹頂,找了一處既安全又隱密的地方,將孟明四平八穩的擱架在椏上。
下一步,他就要前往「北鳳區」的「棲鳳樓」去瞻仰瞻仰那隻「國色天香」
般的活鳳凰了。
在潛向「北鳳區」的途中,燕鐵衣保持著最高的警覺性,他知道在經過了白
天的那場衝突後,賈致祥一定會全力加以防範處處,小心戒備——對於他這樣分
量的人物,賈致祥是絕不會有半點輕忽之念的。
整個「十全山莊」裡,顯然是以賈致祥本人所居住的「金玉堂」為中心,而
「金玉堂」的防衛情形也是最為嚴密的,燕鐵衣發現在「金玉堂」周圍佈滿了明
哨暗卡,甚至在樹梢、廊角、林叢、花影等任何可資掩隱的部位,也都埋伏著人
;「金玉堂」內是一片漆黑,外面卻燈火輝煌,明亮耀眼,別說是朝裡摸,便稍
稍靠近一點,也幾乎全不可能……
如果以一己之力,想進入像「金玉堂」這麼一座巨大的建築物去對付某一個
人,抑或尋找某一樣物件,乃是一樁愚不可及的事,只是「尋找」的時間與工夫
,業已成為莫大的浪費,何況,更將遭受層層的阻礙及攔截?燕鐵衣並不愚蠢,
他當然不會幹這種傻事。
他心裡有數,賈致祥擺出這等陣仗來,表面上是顯示力量和眩耀威勢,骨子
裡也不啻是在向他提出警告,然則,又何嘗沒有一點暗示他趨避遠走的微妙僥倖
意味?
燕鐵衣本來的主意就是要「趨避遠走」,他還沒有瘋狂到為了達成目的而瞎
拚亂撞的程度——實際上,在這種情形下,瞎拚亂撞也解決不了問題——他便讓
賈致祥高枕無憂的在「金玉堂」中做那黃粱大夢,他儘有方法叫姓賈的安逸不到
天亮!
「十全山莊」的人調配,是以「金玉堂」為重點,做為縱橫佈署,深廣防衛
嚴密是夠嚴密了,但如此一來,其他地區的戒備就顯得單薄了許多,他們的好手
加上大部分可用之兵,多數調去保護「金玉堂」,剩下的人便有限了,燕鐵衣這
一路潛往「北鳳區」,可以說並沒有費什麼週折,十分順當的即已抵達目的地。
賈致祥與他的手下們,恐怕不會想到燕鐵衣會來這一招——「釜底抽薪」,
他們會期望燕鐵衣知難而退,卻未必料及燕鐵衣將找「不難」的一環照樣下手。
那真是一條充滿了詩情畫意的小溪,流水清澈,呈現著透明的翠綠,點綴著
古雅的奇石,溪畔兩側或是花曳柳垂,或是亭几散置,極得自然幽韻,而溪水蜿
蜓有致,雖是人工挖掘而成,卻不帶丁點浮俗意味。
大理石雕就的蓮花形座燈,散漾出迷濛淡暈的光芒,柔和又溫馨;淡暈的燈
光反映在粼粼的流水之上,似波波剪碎的珠屑,串串湧連,浮蕩明滅,而那些也
是晶瑩透剔的,有著夢一樣的幽幻氣息……
那座附滿了青翠蘿籐並點綴著粉紅小花的雙層小樓,便在眼前展現了有如憧
憬中的溫柔鄉,它背後倚著一片色調蓊鬱的矮崗,四周是挺秀的龍柏相繞,過了
橋,便可直達樓前的門階,一條舖設著潔白碎石的窄徑,連接在橋與門階的中間
。
這裡,並沒有任何「鳳」的標誌,但卻使人相信,會有「鳳」棲於此。
一種柔媚的翠色籠照了這裡,很幽美,很雅致,很潔淨,很綺麗,免不了的
,也很高貴。
現在,燕鐵衣已感觸到「錢」的力量確實不小,至少,有了錢,已經能夠買
到「憧憬」,買到某些腦子裡想像得到的東西,譬如,眼前的這座「溫柔鄉」。
燕鐵衣在這時,對於賈致祥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無可否認的,賈致祥還
算是個會用錢的人,他以他的財富製造出一個如此豪奢的環境,但卻不俗,天下
有很多富豪,一旦身上的油脂增加,便彷彿心也迷了眼也迷了,一舉一動,一事
一物,總帶著恁多銅臭氣與俗土味,與賈致祥相較,是不堪承教得多!
窺伺了片刻之後,燕鐵衣已摸清了「棲鳳樓」的防守情形——一共有六處暗
樁按在附近,每處暗樁是兩個人,他們配置的角度很巧妙,可以互相呼應,彼此
支援,剛好形成了一個連點不連線的圈子,「棲鳳樓」便在圈子的中間。
這樣的防備,對付一般尋常角色是夠了,但要阻止燕鐵衣卻是笑話,燕鐵衣
不怪賈致祥疏忽,只怪賈致祥的心思用錯了地方——這位大財主把他自己看得太
重要了,重要得以為燕鐵衣除了他就不要別的人啦。
從溪邊的一角涼亭飛掠到「棲鳳樓」頂,燕鐵衣使用的乃是一個古老卻有效
的方法——「聲東擊西」;他投了一塊拳大石子向遠處的暗影裡,石子落地所帶
起的音響,引得那六處暗樁的守護者本能的注視,而只在他們扭頭探查的瞬息間
,燕鐵衣業已一縷輕煙般毫無聲息的飛上了「棲鳳樓」樓頂。
他隱伏在那裡,暫時沒有動靜,穩定得有如是建築物的一部分。
直到確定下面的守護者沒有起疑的舉動後,他才輕輕悄悄的翻轉身體,逐一
試推簷下的窗戶——他的運氣不錯,第三扇窗沒有下栓。
只是微微一閃,他已安詳的站立到房間內,沒有絲毫音響,那樣輕飄而寂靜
,宛若一個幽靈。 房間裡,散漾著淡淡的芬芳,是脂粉和花香摻合的那種氣
息,高雅、溫馨、熨貼、又柔婉,引人遐思,卻是點到為止的遐思。
燕鐵衣閒閒的打量著房中的佈置,情調之美,如同這沁入心脾的芳香,也是
恁般的高雅、溫馨、熨貼又柔婉,來到這裡,會有一種並不澎湃的綺麗慾望——
輕輕擁著原該屬於這房間的某一位少女或少婦,低低傾訴些夢樣的衷曲,然後,
吻落於那含羞帶怯的嬌媚一笑裡……
翠綠色的羅紗帳輕輕的,緩緩的懸掛在那張紫銅鏤花床的銀勾上,依在帳邊
的紗縷旁邊,是一張略現朦朧,卻輪廓極美的面龐,輪廓固然朦朧,但面龐上那
雙眼睛,竟瑩亮清澈得有如兩顆晨星,如此閃耀冷冽的注視著這邊,注視著站在
窗前的燕鐵衣。
那是個女人,年紀很輕的女人,而且,眉目如畫,美艷絕倫,尤其惹眼的是
眉心正中那顆殷紅硃砂痣!
燕鐵衣對自己的運氣喝起彩來——他在想,莫不是只這一撞,就已攫著了那
隻小鳳凰?
非常自然的,那位少女坐直了身子,她伸手微攏略現零亂的一頭烏黑秀髮—
—那襲寬大又質地輕柔的純白睡袍,並不能掩飾她線條美好,玲瓏浮突的胴體,
隨著她這個小小的攏髮動作,她豐滿的胸脯便誇張的更形高挺了。
燕鐵衣站立不動,他不否認,他也欣賞對方的這個姿勢。
一雙纖柔白嫩的美足,垂掛向床下,輕輕搖晃了一會,那兩隻冷靜明麗的眼
睛,仍然凝視著燕鐵衣。
笑了,燕鐵衣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他喜歡這類典型的女孩,冷靜、
俏媚、自然而不做作。
聲音是稍帶嬌慵而且柔膩的,毫不慌張:「你是誰?」
燕鐵衣溫和的回話,像怕驚擾了她:「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
那少女落落大方的道:「我叫楊小怡,這裡是『棲鳳樓』,你現在所站的地
方,是我的臥室——你來到這兒,竟不知此是何處?」
燕鐵衣心裡十分愉快,他慶幸自己的好運道,沒有太耗功夫——居然一點功
夫不耗,就便找著了他想找的主兒,笑笑,他道:「我曉得這是什麼地方,只是
,我先前尚不確知你是否乃我要找的那人!」
微微一怔,楊小怡道:「你來這裡是要找人?」
燕鐵衣道:「不錯,找人。」
楊少怡輕聲問:「你想找誰呢?」
燕鐵衣微笑道:「你。」
有著三分譏誚意味的笑了,楊小怡挑著一雙新月似的眉兒道:「可是真巧,
你一下子就找著我了!」
燕鐵衣笑道:「這是運氣,楊姑娘。」
楊小怡突然冷硬的道:「那是我娘家的稱呼,你應該叫我七夫人。」
燕鐵衣不慍不怒的道:「當然,七夫人。」
打量著燕鐵衣,楊小怡道:「你找我幹什麼?現在正值深宵,又在我的臥室
之中?」
燕鐵衣道:「七夫人,你先別誤會——」
楊小怡凜然道:「給我一個不使我誤會的理由﹗」
燕鐵衣陪笑道:「只是來向你借一樣東西。」
冷哼一聲,楊小怡道:「你的膽子真不小,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又是
什麼人?」
點點頭,燕鐵衣道:「完全明白,七夫人。」
盯著燕鐵衣,好一會,楊小怡才道:「看情形,你乃是早有圖謀,蓄意而為
的了?」
燕鐵衣無可奈何的道:「似乎是這樣,七夫人。」
楊小怡緩緩的道:「說吧,你想要什麼?」
搓搓手,燕鐵衣顯得有些難以為情的道:「要你,七夫人……」
忽然,楊小怡吃吃笑了:「沒有出我所料,你果然是打的歪主意——你想怎
麼個要法呢?要我的情、我的愛、我的心、還是我的身子?」
燕鐵衣尷尬的道:「你的身子。」
猛一仰頭,楊小怡臉色鐵青:「齷齪色狼,無恥淫棍,下流的登徒子,你是
迷了眼,失了心啦,竟然把這種卑鄙骯髒的念頭動到我楊小怡身上來,你配不配
、羞不羞、知不知死活?我告訴你,只要我在這裡呼喊一聲,你就會被他們拖出
去活活杖斃!」
燕鐵衣忙道:「七夫人,別氣惱,我不是這個意思……」
楊小怡憤怒的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
燕鐵衣苦笑道:「我只要你……」
一咬牙,楊小怡道:「又來了,竟還強詞狡辯!」
燕鐵衣低聲道:「請聽我說完——七夫人,我的來意,絕不似你想像中那樣
下流,我方才所說要你身子的意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是說,請你跟我走一
遭。」
疑惑的注視著燕鐵衣,楊小怡道:「走一遭?」
燕鐵衣咧咧嘴道:「不錯,走一遭。」
冷冷一笑,楊小怡道:「為什麼?又憑什麼?」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為的是你那家財億萬的老丈夫為富不仁,替你背上
了麻煩,憑的是我要這麼做,你就只好勉力相從了。」
楊小怡怒道:「這是綁架——你想藉以勒索太爺!」
燕鐵衣道:「別說得這麼難聽,只是『交換』罷了。」
咬咬下唇,楊小怡威嚇的道:「你若現在就離開這裡,我答應不難為你,並
且不將你今晚的行為宣揚出去,否則,只要我叫喊一聲,你就是死路一條了。」
燕鐵衣雙臂環胸,竟變得特別和藹的道:「七夫人,你這算恐嚇我麼?」
楊小怡狠狠的道:「你不相信?我怕你將後悔不及!」
燕鐵衣安詳的道:「我知道樓外四周設有暗哨六處,每處哨卡是兩個人,但
是,七夫人,可千萬不能倚賴他們,那只是些九流飯桶,他們救不了你,就如同
我先前潛入你的香閨之內,他們亦無力阻一樣——甚至他們連查覺都不曾!」
倒吸了一口冷氣,楊小怡猶倔強的道:「我會叫……」
搖搖頭,燕鐵衣道:「我可以在你叫聲出口之前便制服你,退一步說,縱然
你叫得出口,我也有絕對的把握在他們未及行動之際便挾住你遠颺而去!」
聲音更柔和了,他接著道:「所以,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冒這種險,不吃這
樣的苦頭。」
楊小怡窒噎了一下,開始懼怯了:「你……到底是誰?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
?」
燕鐵衣誠懇的道:「我不會傷害你,七夫人,只要你不逼我傷害你,暫時請
隨我去一下,悠閒的待上幾天便送你回來,而且,保證毫髮無損,起居照常,唯
一稍有限制的,就是行動上有點範圍。」
楊小怡緊張的道:「你擄我去,想向太爺交換什麼?」
燕鐵衣道:「一株『鶴涎靈芝』而已。」
一下子撫住了自己的小嘴,楊小怡驚恐的睜大了眼睛,好半響,她才掙扎著
吐出了三個字:「燕……鐵……衣!」
拱拱手,燕鐵衣歉然道:「真是得罪了,七夫人。」
面容透著青白,閃亮的雙眸也失去了原先那種冷銳與鎮靜,楊小怡惶悚的道
:「你……你是怎麼……混進來的?他們……他們在那樣嚴密的防範著你……」
燕鐵衣道:「關於如何乘虛穿隙,潛行滲入於刁斗森嚴的防範之中,乃是我
們這一行必修的功課之一,沒什麼奇怪之處,但我不否認,『金玉堂』的戒備十
分成功,可惜這裡卻太過鬆懈了,賈先生只記得保護他自己與那兩株異草,竟疏
忽了你這位活生生的『瑰寶』!」
楊小怡突然有一股火氣上升,她恨聲道:「不是太爺疏忽,是你太不擇手段
!」
燕鐵衣微喟道:「賈先生是這樣的人——不見棺材不下淚,叫我又有什麼法
子?以禮求仁之不得,莫奈何,只好以暴求仁了,手段雖不足取,動機卻還高尚
,七夫人,你多擔待包涵吧!」
垂下頭,楊小怡幽幽的道:「你這樣做,太爺不會放過你的,他將傾以全力
來懲治你,報復你。」
燕鐵衣道:「如果我怕,我就不來了,是不?」
楊小怡喃喃的道:「假設我不跟你走呢?」
燕鐵衣笑笑,道:「那麼,我就只有用強啦——縱然這是我極不願用的方式
!」
難以查覺的抖了抖,楊小怡道:「就算你擄了我去,太爺也不一定會答應以
那株芝草來交換我……」
燕鐵衣道:「這是我的事,至少,有點希望;七夫人,請放心,無論姓賈的
願不願拿一株芝草來交換,我都保證不會侵害你!」
目光怨恚的注視著燕鐵衣,楊小怡淒楚的道:「沒有變通的法子,轉圜的餘
地了!」
燕鐵衣抱歉的道:「怕是沒有了,七夫人。」
從床站向地下,楊小怡絕望的道:「好吧,我跟你走便是!」
燕鐵衣踏前兩步,柔聲道:「你可換件衣裳,並且,帶點隨身應用的東西,
或者會在外面住上好些天,我希望能儘量使你愉快安適的渡過這段日子。」
古怪又氣惱的瞪著燕鐵衣,楊小怡無可奈何的開始收拾一些必須的應用衣物
;看著她的動作,燕鐵衣有個感覺——活像新婚燕爾的小倆口急著趕回門一樣。
梟 霸 --- 第四十五章 煙台靄 共話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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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楹茅舍,一圈竹籬,面對蓍煙靄浮沉的廣原丘陵,背倚看秀奇挺拔的嶺峰層山,一
條清而細的銀瀑,便自山崖上倒掛流垂,散珠碎玉般順蓍茅屋的右側那堆嵯峨亂石間併
激濺流,這地方,淡遠清幽,冷寂了點,但卻自有一種超脫塵俗的瓢逸,不帶人間煙火
氣息……
是黃昏了,那一抹凄嫣落寞又形質動蕩的霞照,便在極西的天際染成了一片悚慄又沁
人心脾的紅。
燕鐵衣靠在竹籬外的一方石墩上坐蓍,目光深沉的凝視蓍天邊詭異層佈的暮色餘暉,
他那張童稚純真的面龐上,也映眩蓍暗淡的紫同迷幻的赤,似乎神智已飛融向夕陽的深
處。
輕輕的,像怕驚動了燕鐵衣似的,楊小怡從籬門內走了出來,這位明艷照人的少女,
身上穿蓍一襲蘋果綠的絲質衣裙,光潤柔細,一頭秀髮高高挽起,只簡簡單單的簪以一
隻玉釵,顯得容顏煥發,白淨如一朵剛出水的蓮花。
她的身上散發蓍一種淡淡的香氣,一種特異的,清幽又溫馨香氣,人走到那裹,這股
味道也瓢漾到那裹……
她站在燕鐵衣身邊,默默無語。
好半嚮。
燕鐵衣微微一笑,視線並不移動:「七夫人,你身上的香味,是天生的麼?」
楊小怡『噗嗤』笑了,柔柔的道:「你說呢?」
深深呼吸了一下,燕鐵衣道:「大概先天的體質與後天的輔襯相融吧?」
楊小怡有趣的道:「很正確,你定一對女人身上的香味做過深入的探討。」
燕鐵衣安詳的道:「這只是一種常識而已,七夫人,我並不似你想像中那樣風流倜儻,
江湖黑道上的生活,最忌便是一個,『色』字。」
楊小怡歪蓍頭道:「你成親了沒有?」
燕鐵衣道:「沒有。」
楊小怡又問:「那麼,你有侍妾、或者,有情伴?」
搖搖頭,燕鐵衣道:「都沒有,甚至連個異性友侶也沒有。」
露出扁貝似的光潔玉齒笑了,楊小怡道:「至步,你經驗過愛,體會過男女之間那相
悅之情了。」
燕鐵衣轉過臉來,平靜的道:「單只我這方面而言,還不曾有過這樣的經驗。」
楊小怡訝然道:「當真?」
燕鐵衣道:「這並沒有矯飾的必要,是不?」
憐憫的望蓍他,楊小怡道:「你真是可憐,異性之間相互的愛悅,是天下至情至聖的
人性表露,人自生而至死,必須經驗這樣的過程,方算不虛渡這趟輪回,燕鐵衣,你居
然在情感的收獲上貧瘠若此,實在令我惋嘆。」
笑笑,燕鐵衣道:「人生的意義是廣泛又浩大的,並不侷限於男女中間的一個『情』
字上,除了這種愛悅的感受外,我們活看還有許多值得做的!」
楊小怡不以為然的道:「但是,我懷疑在戀情之外,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意義的事?」
燕鐵衣道:「在你的立場來說,可能對的,七夫人,男女之間的愛悅,對女方而言,
是她生命的全部,不過,對大數男人,卻並非如此!」
楊小怡輕哼一聲,道:「恐怕只是對你這樣的男人而言,才并非如此吧?」
燕鐵衣莞蕭道:「七夫人,你和賈致祥,是因為愛而結合的麼?」
楊小怡坦率的道:「不是,至少以前不是,但我在嫁他以前,曾經有過一段雋永又甜
美的回憶了,而嫁他之後,我們已逐漸培養起這種情感。」
燕鐵衣道:「你愛他?」
猶豫片刻,楊小怡道:「我已試看這樣做,有點困難,但至少不是全無進展的。」
燕鐵衣笑道:「年齡是一個很大的阻礙吧?」
楊小怡大方的道:「我不否認,比我想像中要難一點,他太世故,我太單純,可是,
這並不能構成無以突破的隔閡,我一直在努力。」
燕鐵衣道:「預賀成功,七夫人。」
楊小怡古怪的道:「燕鐵衣,經過這短短一日的相處,我發覺你並不是個不通人情的
人,你一點也不暴戾,一點也不冷酷,一點也不凶惡,相反的,你很和藹,很通達,很
親切,似你這樣的一個人物,怎麼會容身在江湖黑道之中?更闖出了如此一片浩蕩天下
來!」
吃吃一笑,燕鐵衣道:「老實說,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這,大概是上天註
定的吧,註定了要我這個不適宜的人來吃這碗不適宜的飯。」
輕撫鬚角,楊小怡又道:「我問你,燕鐵衣,如果昨晚我真的抗拒你,妳會用強嗎?」
燕鐵衣道:「會的。」
楊小怡瞪大一雙美眸,道:「但你決不像那種粗暴的人,我想像不出你將如何施用某
一樁激烈的手段來對付我。」
燕鐵衣悠閒的道:「你要記得,七夫人,暴力的形像,並不是全屬粗惡的,有時候,
暴力也可以美化,另外,別讓我的容貌眩惑了你,在必須嚴厲的關頭,我的反應往往也
是猙獰得不堪承教的。」
怔忡了一會,楊小怡有些勉強的笑道:「我不相信。」
燕鐵衣懇切的道:「但願永遠不要有使你相信的事實來證明,七夫人,一個人的和悅,
總比一個人的暴戾更能到良好印像。」
沉思蓍,楊小怡慢慢的道:「燕鐵衣,假如太爺不肯用一株芝草來交換我,你打算如
何處置我呢?」
燕鐵衣平淡的道:「猜猜看?」
不由自主的機伶了一下,楊小怡脫口道:「殺掉我?」
燕鐵衣道:「不。」
楊小怡又道:「傷害我?」
燕鐵衣和祥的道:「也不。」
眉兒一挑,楊小怡悻悻的道:「那麼,你一定會將我長期拘禁蓍了?」
燕鐵衣柔和的道:「別胡思亂想,我會放你回去。」
楊小怡疑惑的道:「雖然你一再這樣表示,但我不相信,你豈會如此大度?」
燕鐵衣道:「我沒有騙你,七夫人。」
楊小怡緊迫的道:「甚至在沒有芝草交換的情形,你也會放我回去?」
右手托看腮頰,燕鐵衣微笑道:「不錯。」
哼了哼,楊小怡道:「你是在哄我!」
燕鐵衣正色道:「燕某人一言九鼎,豈會兒戲?」
楊小怡不由赧然,她羞愧的道:「看來,你像是真有這個意思。」
燕鐵衣道:「理在該我問你了,七夫人,以你看,賈致祥會不會用一株『鶴涎靈芝』
來交換你?」
沉默了一會,楊小怡苦惱的道:「我不知道,我不能確定。」
燕鐵衣輕聲道:「對妳自己在賈致祥心目中的分量,你竟如此沒有把握?」
楊小怡忙道:「這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兩回事。」
燕鐵衣肯定的道:「不,這是考驗情感深摯與否的最佳手段,是證實靈與物,精神和
形質孰重孰輕的連鎖反應!」
咬咬牙,楊小怡道:「你是在強人所難?燕鐵衣!」
冷冷一笑,燕鐵衣道:「愛是無我的,犧牲與奉獻,廣極浩極,博大至深,七夫人,
如果『愛』的本質還比不上一株芝草,也就談不上這個『愛』字了,更何來『強人所
難』的藉口?精誠之情,無可或比!」
於是,楊小怡深深垂下頭去,她在尋思,在體會在咀嚼;燕鐵衣的話,似醍瑚灌頂,
又像一閃閃的的靈光照耀於她的腦際,眩亮於她的心田。
天下之事,儘管形形色色,真理卻只有一個,真理有時或被歪曲,被朦住,但是良知
的呼喚和靈魄的感應,永遠將是最後與最公平的審判。
良久,楊小怡抬起臉龐來,幽幽一笑:「燕鐵衣,我想你剛才說的話是對的。」
燕鐵衣深沉的道:「那麼,我們就給賈致祥一個考驗吧。」
低喟一聲,楊小怡道:「現在,我真怕太爺不肯用芝草來交換我,如果我這個人還比
不上他所藏的一株芝草,這夫妻做得還有什麼意思呢?」
燕鐵衣穩重的道:「你地無須疑慮,七夫人,以賈致祥平日待你的寵幸情形來看,他
可能會忍痛拿一株芝草來做交換。」
楊小怡嘆了口氣:「但願他會這樣做,否則,往後的日子,怕就難熬了,我受不了這
樣的事實,假使我還比不上太爺收藏的一株芝草。」
目光飄向天邊的暮靄,她的雙瞳也顯得陰晦了:「你約的時辰是明晚?」
燕鐵衣頷首道:「明晚初更,在『十全山莊』五里地外的『大龍石』。」
像是說給燕鐵衣聽,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楊小怡喃喃的道:「他會去的,他一定會去
的。」
燕鐵衣道:「如此,就皆大歡喜了。」
搖搖頭,楊小怡道:「你是歡喜了,太爺卻決不會歡喜,我知道他的脾氣。」
燕鐵衣道:「若然,我只有抱畝了。」
楊小恰低沉的道:「燕鐵衣,不管這件事的收場是什麼情形,但你的麻煩不會也成為
過去,太爺會報復你的,他一生中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一口氣。」
燕鐵衣緩緩的道:「希望他要衡量形勢,認清利害得失。」
戚然一笑,楊小怡道:「很難了,我已視過許多次類似的事,太爺就是這種死心眼,
鑽牛角尖的毛病,他為了賭一口氣,爭幾分顏面,不惜花費十百倍於事情本身的代價去
硬幹強求,曾有一遭,鄰縣柴大戶出組的舞獅隊因為綴有銀片而特別的燦耀奪目,在氣
勢上壓下了太爺原來以織錦繡縫的獅隊,太爺一怒之下,便連夜訂造了十二頭獅子——
上全用純金綴片,反制了柴大戶的獅隊……更有一年,『常州府』盧員外的花園里購進
了一座十分罕見的『蛇斑石』假山,壞在盧員外兩句,常州左近五百里『更無第二蛇斑
山』的話上,『十全山莊』距離『常州府』四百九十里,我們太爺聽到傳聞,立時派遣
專人四出搜購『蛇斑石』,他做到了,耗費幾萬兩銀子,買回來還比不上所花銀子本身
重量的一些『蛇斑石』,在園里,他砌造這成三座『蛇斑石』的假山。」
聆聽著,燕鐵衣道:「賈致祥的性子倒是很拗。」
楊小怡晦澀的道:「所以,我怕這一次他也嚥不下這口氣,他會出盡辦法來對付你,
而我……我並不希望發生這樣的結果。」
燕鐵衣道:「你有這種想法,足證你的心地不惡——,只是,你願雙方不發生衝突的
動機,是為了擔心賈致祥的勝算不大呢,抑是怕我栽了跟頭?」
楊小怡苦笑道:「主要是我不認為這件事情值得擴大,如此,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其
次,我當然比較顧慮我的丈夫,至於你,我不太有理由來為你打算什麼對不?」
燕鐵衣道:「很有道理,而且,你也很誠實。」
眨動著眼睛,楊小怡忽問:「對了,燕鐵衣,你在我臥室�菪x留給太爺的信上是怎麼
說的?」
燕鐵衣笑道:「很簡單,信里,我告訴他你已被我擄劫,必須用一株『鶴涎靈芝』來
做交換,交換的時間及地點你已經知道了,同時我在信上還特別強調,如他不允,則我
便將你凌遲碎剮,並且逐日把你身上的一部分零碎打包投遞給他。」
楊小恰惶悚的道:「你不會真的這樣做吧?」
燕鐵衣道:「當然不會,我已向你保證,不損及妳的毫髮。」
楊小怡怔怔的道:「你是故意恐嚇太爺?」
燕鐵衣道:「不錯,好叫他知道事態嚴重;雖然實際上我不會傷害你,但說給賈致祥聽
的話,卻越狠酷越好,我怎能告訴他,我是如何優待你?」
唇抽搐了幾次,楊小怡寒慄的道:「就算你真個不會用這種殘酷手段對待我,但先是
聽你講,也是夠叫人心里泛涼,全身都起雞皮疙瘩。」
燕鐵衣和悅的道:「別怕,這樣的效果,應該發生在賈致祥身上才對。」
輕輕的,楊小怡道:「你想,太爺會相信你將對我採取的措施嗎——如果他不肯做交
換的話?」
燕鐵大道:「他會相信,因為,他知道我並不是個善人,而且在以前,我多少地做過
幾件類似這樣的事,對於我的過往記錄,他將有所警惕。」
恐怖的睜大了眼,楊小怡道:「燕鐵衣——你果真凌遲過人?」
燕鐵衣淡淡的道:「有幾次而已。」
臉色蒼白了,楊小怡吶吶的道:「天……你竟這麼殘忍……」
站起身來,燕鐵衣低沉的道:「人間世上,有許多壞得不能再壞的角色,這些人邪惡
的程度,業已超過了你的想像,如果你也深受其害,深悉其惡,就會覺得,便以凌遲的
手段來做為懲罰,都未免太輕了。」
抖了抖,楊小怡道:「這樣的行為,太不人道……」
燕鐵衣冷靜的道:「有些罪行,有些喪天害理的事,必須以激烈的報復來達到遏止或
嚇阻的目的,譬如對於習慣性和天生戾狂的殺人者,除了將其毀滅,便不能避免更多的
善良無辜遭到危害,而對這類暴徒所採取的懲戒方式,表面上看好像殘酷,實則,卻是
一種出自仁慈的動機,你明白麼?」
楊小怡驚窒的道:「好可怕……」
燕鐵衣仰首向天,緩緩的道:「連串的光怪陸離,連串的形形色色,再加上各式各樣的
人心人性,便組合成了人間世;喜怒哀樂,七情六慾,都是每一種事端延展分岐的根由,
大千世界,並不如想像中那樣安詳和平……」
頓了頓,他又意味探長的道:「七夫人,你日常所過的乃是錦衣玉食,不知人間疾苦
的王孫生活,又怎會想到人的生活里有恁多複雜交錯的脈絡與千奇百怪的糾葛?尤其是
我們吃江湖飯,闖黑道混日子的人,要想活下去,就更來得艱辛了。」
楊小怡透了口氣,不安的道:「我怕沾染上這樣的麻煩,但願……太爺能退一步想把
東西給了你吧。」
燕鐵衣笑笑,道:「這也是我的願望。」
眼珠子打了個轉,楊小怡道:「燕鐵衣,我現在是你的俘虜,更確實的說,我是你的人質,但你好
像並不怎麼注意我,任我進出自如,難道說,你不怕我逃?」
燕鐵衣聳聳肩,道:「說真話,你想從手里逃走,可能性絕無僅有,七夫人,我給你
一個時辰的光景,要不要試試看我能否再擒你回來?」
楊小怡忙道:「不,我不想試。」
燕鐵衣笑道:「我知道你並不想試,所以我也就不在乎你會逃走了。」
楊小怡無奈的道:「明晚,你是否也帶我去?」
燕鐵衣道:「自然要帶你去,否則,如賈致祥拿了東西來,我又用什縻與他交換?」
望著自己的裙裾下攏,楊子怡輕細的道:「燕鐵衣,這一趟你花費的功夫不小,擔的
風險也不小,你想獲得的那株芝草,果真是要用在你的一位朋友身上?」
燕鐵衣嚴肅的道:「一點也不錯。」
楊小怡道:「你那個朋友?一定和你很要好了?」
燕鐵衣頷首道:「我們自小一起,誼同兄弟。」
『哦』了一聲,楊小恰道:「原來是個男的?」
笑了,燕鐵衣道:「別想得那般綺麗,我不是屬於情聖的一型。」
楊小怡道:「男人與男人之間、也有這麼深摯的情誼?」
燕鐵衣靜靜的道:「過命的交情,往往是男人和男人之間才有的,七夫人。」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風吹得有點涼,楊小怡微微打了個寒噤,不覺有些瑟縮的道:「我
想進屋去歇會,可以嗎!」
燕鐵衣一伸手,道:「就如同你方才自己願意走出來站一會一樣,七夫人,這是你原有
的權利及應享的自由。」
於是,楊小怡笑了,姿態婀娜的走進籬門之內,燕鐵衣望著她的背影,心里卻在想賈
致祥如果聰明的話,就該知道他這位七夫人要比一株『鶴涎靈芝』珍貴得多!
梟 霸 --- 第四十六章 探虛實臥虎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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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剛剛入黑,燕鐵衣已攜同楊小怡
離開了那片意韻幽雅,卻只得暫居兩天的茅舍,趕往『十全山莊』附
近的『大龍石』去赴約。
自他們隱居的地方至『十全山莊』,大概有二十多里路,並不遠
,所以,燕鐵衣的行動悠閒而從容,時間儘夠,他無須趲赶。
他是與楊小怡合乘一匹馬,他那匹潔白如同一片雪也似的駿馬。
這匹馬的名字叫『飛雲』,燕鐵衣近半年來才新挑的一匹異種良
駒,他原來的那乘棗兒紅的坐騎,業已在不久前與關外黑道強豪『十
二飛槍』熊志甲的拚戰裹,被焚於一場大火中……
楊小怡坐在前面,燕鐵衣坐在後面。
屬於女人的,更屬於楊小怡所特有的,那種半是天生,半是香料
的芬香,就更這麼接近又這麼環繞得化不開了,清幽的香,媚馨的香
,柔婉的香,聞蓍嗅蓍,能使人暇思逸想到凝脂般的胴體,嫩滑的肌
膚,嬌喘中的笑靨,那扁貝似的玉瓷皓齒其透出的顫顫呻吟……
兩個人靠得很近——實際上也非得靠近不可——彼此都可以感觸
到對方的體溫、氣息、甚至、心腔的跳動;從表面上看,誰也不會知
道他們之間,竟會是如此不調和的一種關係。
馬兒平緩的走蓍,很穩,很安詳。
楊小怡身上的香味在散發蓍,坐在她後面的燕鐵衣,不得不承認
這是一種『不可說』的享受。
在得得的清脆蹄聲裹,楊小怡低徐的問:「快到了吧?」
燕鐵衣道:「不遠了,其實辰光還早。」
點點頭,楊小怡又道:「可是我和你一起到『大龍石』和他們見
面?」
燕鐵衣道:「不,你會在另一個地方,一個距『大龍石』很近的
地方。」
楊小怡不解的道:「為什麼不在一起呢?」
燕鐵衣微笑道:「為了防範賈致祥出點子,你要知道,這並不是
一樁十拿九穩的事,你的丈夫很可能用強——人也要,芝草也要;我
不想發生什麼意外,所以還是小心點好,在混亂的場面裹,誰也不敢
講會出什麼紕漏。」
楊小怡輕輕嘆了口氣:「我想,太爺會答應你的要求的。」
燕鐵衣道:「最好如此——為了你的緣故。」
僵窒了片歇,楊小怡道:「太爺會憚忌你傷害我。」
燕鐵衣道:「另外,還有一個『比較』的問題,你應比那株芝草
更重要,至少對賈致祥來說是如此楊小怡似乎並沒有太大的信心,她
半側蓍臉,而臉上是一片蒼白又怔忡的苦笑,像是越到待要分曉的關
頭,她越發情怯了……髮絲間飄漾蓍那種媚媚的,柔柔的,只有美麗
的女人才具有的沁沁氣息,燕鐵衣呼吸蓍,卻把話題輕輕轉開:「能
不能告訴我,有關你丈夫所僱用的那些保鑣們的情形?」
楊小怡詫異的道:「莫非你還不清楚?」
燕鐵衣笑道:「只知道個大概,詳細情況尚不確曉。」
略略猶豫蓍,楊小怡道:「我好像不應該告訴你……」
燕鐵衣道:「隨你,我並不希望稍有勉強。」
楊小怡反而有些過意不去了,她忙道:「你真的不介意?」
燕鐵衣道:「當然——因為不論你告不告訴我這些,該做的,我
已經做了,而將要遭遇的,亦遲早都要遭遇,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太
大的區別。」
楊小怡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問我?」
燕鐵衣和氣的道:「如果我能多知道些,總是一樁有益無害的事
,知已知彼,往往是一場爭斗致勝的先決條件,但問題卻是,我不願
勉強你。」
嫣然笑了,楊小怡道:「燕鐵衣,我發覺你的為人真還不錯。」
燕鐵衣道:「是麼?」
點點頭,楊小怡道:「就以我來說吧,我只是一個人質,說得更
難聽點,是你的囚俘,你原可不必像這麼優待我,尊重我,你甚至要
打就打,要罵就罵,我也只能逆來順受,而你既便這樣做了,也並不
影響你計劃的進行和結果,但你卻多溫和,多體貼,多真摯,燕鐵衣
,老實說,雖然你擄劫了我兩天,我不僅不恨你,竟還覺得……蠻欣
賞你。」
豁然笑了,燕鐵衣道:「七夫人,小心這些話,可別叫尊夫婿聽
到。」
楊小怡哼了一聲,道:「你不相信?」
燕鐵衣道:「我相信——如果你沒有這樣的感覺,大可不必編造
,對不?」
微微一笑,楊小怡道:「這是真話,燕鐵衣。」
燕鐵衣道:「賈致祥有你這麼一房妻妾,也該心滿意足了,七夫
人,你真是如花解語。」
楊小怡笑道:「好伶牙利齒,但說得我好高興。」
沉吟一下,她又道:「也罷,我告訴你。」
燕鐵衣道:「告訴我什麼?」
楊小怡輕啐一聲,道:「你原先問的事莫非這一刻就忘了?」
拍了拍自己腦門,燕鐵衣道:「看我這記性——對了『十全山莊
』所僱用的保鑣情形,也就是說,他們的實力內涵如何。」
楊小怡道:「你算問對了人,燕鐵衣,設若被你擄來的是其他幾
房姐姐,他們還真不一定搞得明白呢。」
燕鐵衣道:「此話怎說?」
楊小怡道:「舉凡莊裹的大小事宜,除非極為特殊的,太爺都會
告訴我,有時還會要我替他拿主意;像莊子裹僱請一干護院保鑣,他
們的出身啦,本事啦,為人如何啦,太爺經常和我談起,並有所褒貶
,是而那些人物的底細我很清楚,還偶然由我出面代表太爺搞賞他們
呢。」
燕鐵衣道:「好極了,看來我是劫對了人,你確是賈致祥最得寵
的妾侍。」
忽然又不高興了,楊小怡嗔道:「喂,你別老把『妾侍』兩個字
掛在嘴上行不行?聽蓍怪剌心的。」
一點不錯,不是『剌耳』而是『刺心』——在身為妾侍的人來說
。
燕鐵衣抱歉的道:「對不起,七夫人,是我失言了。」
身子往後靠了靠,在楊小怡而言,是坐得更穩了些,對燕鐵衣的
感應,卻是擠得更緊密了,那種可人的香氣,越加濃郁得宛似凝成形
了。
於是,楊小怡悄細的開了口,似是生怕被別的什麼人聽了去:「
『十全山莊』一共有莊丁三百人左右,這些人負責護莊巡更,看守倉
房及供調差遣,當然莊內的一應必須物品,也由他們補辦運送,此外
,還有總管事、帳房、執事、男女傭僕領班等十六人,僕婦丫環百餘
名,這些都是莊內的正式司職人員,除了莊丁,其他的可不承擔什麼
動刀動槍的工作。」
燕鐵衣道:「現在,應該說到問題的中心了。」
楊小怡點頭道:「你別急嘛?我說了告訴你,當然就會告訴你,
莫非我還敢拿蓍你開玩笑?」
燕鐵衣笑道:「我並不急,只是,路程不太長了。」
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楊小怡道:「好吧,我就快點說——莊子里
的保鑣,大概有百來人,其中『門衛』有十五人,乃是專司門禁之責
;『東鯉區』有護院十名,『南鶴區』也是十名,『西龍區』十五名
,因為那邊有一座金窖,兩座銀倉之故,而『北鳳區』亦有十名『金
玉堂』的護衛較多,有三十餘人,其餘的十名則為『巡更隊』,兩人
為一組,每天不分晝夜輪流巡行全莊。」
燕鐵衣問道:「跟隨在賈致祥身邊的那幾位仁兄,都是些什麼角
色?譬如說,那叫管恩昌的,那什麼『斑怪』『邪醜』,還有幾個寸
步不離賈致祥左右的紅臉漢子。」
笑了,楊小怡道:「你是說他們呀,燕鐵衣,可千萬別小看了這
幾個人,他們都是來頭極大,身懷絕技的勇士豪傑,每一位皆有一段
叱垞風雲的歷史呢。」
燕鐵衣安閒的道:「你這樣說,該不是暗示我叫我『知難而退』
或者另帶蓍什麼威嚇的意味吧?」
楊小怡坦然道:「有這麼點意思,實際上,他們也確然本頜高強
,凶悍無匹,我怕你難以佔著上風——縱使你也是個勇猛的人物。」
燕鐵衣笑道:「七夫人,我是一個半生歲月都在出生入死,刀口
子上找生活的草莽浪客,因此,我熟知暴力,深稔血腥與殘酷,而我
平素接觸的對象,老實人極少,他們大多都似你口裹形容的這類角色
——都有過一段叱垞風雲歷史的角色。」
楊小怡迷惘的道:「你是在說?」
燕鐵衣道:「我是在說,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看多了。經慣了,
也就習以為常啦,水裹火裹,刀來槍去,凡是玩得上場子的,又有那
一個不是有點來歷名堂的?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撐得到底,誰才
算好漢!」
心悸的抖了抖,楊小怡道:「聽你說得多嚇人……」
燕鐵衣平和的道:「江湖上的歲月,原就是血與淚組合的,冷酷
又尖銳,誰想活下去,誰就得面對現實,無視於漫天的腥風,逼睫死
亡,更得心腸如鐵,把別人的命和自己的命吊在刀刃底下打晃蕩,生
又何歡死又何懼,看開了這一點,才能混得下去,不至叫現實給迫瘋
嚇狂了。」
楊小怡吶吶的道:「這……也叫生活?」
燕鐵衣洒脫的一笑:「是的,這也叫生活,七夫人,享慣奢華富
貴的你,恐怕想不到人間世上還有這麼一面吧?」
艱辛的吞了口唾液,楊小怡瑟縮的道:「太殘忍了……」
燕鐵衣平靜的道:「是殘忍,這本就是個人吃人的世界,只是,
弱肉強食的方式不一樣,有的你看得出,有的你看不出,但其內容卻
並無分別。」
又抖了一下,楊小怡急急的道:「不談這些了,燕鐵衣,方才我
們說到那裹?」
燕鐵衣道:「說到管恩昌,『斑怪』『邪醜』,與那四名紅臉漢
子。」
楊小怡透了口氣,忙道:「哦,是的,那管恩昌有個外號,人家
都叫他『地煞』,聽太爺說,此人武功精絕,心機更是深沉,他出身
於西陲『紫帶子幫』,是『紫帶子』的二當家,只因在一次劫奪行動
中,誤殺了西陲白道裹一位大物的親侄子,惹得那位大人物悲憤膺胸
,不惜拚卻身家性命,廣發什麼『俠羲帖』,號召西陲地所有正派武
林人士,齊而聲討『紫帶子』,管恩昌幾經抗拒,終因犯了眾怒難以
支撐殘局,這才散了『紫帶子』,偕同他的大拜兄一起奔向中土,恰
巧那時我們太爺在召請護院武師他們兄弟倆託了『廣濟府』一位武林
朋友介紹,方始進入莊裹來任職……」
燕鐵衣仔細聽蓍,忽道:「管恩昌的大拜兄,可是號稱『天罡』
?」
『咦』了一聲,楊小怡道:「怪了,你怎麼知道?莫非你認識『
天罡』包魁?」
搖搖頭,燕鐵衣道:「不認識,但『夭罡』『地煞』總是成雙成
對的。」
楊小怡恍悟道:「原來如此,不錯,他的拜兄是叫『天罡』這個
人早些時便是『紫帶子』的大當家,包魁人比較粗直,也很暴躁,他
雖是管恩昌的拜兄,但一切主意都由管恩昌拿,他有什麼事也全問他
拜弟的意思,所以,兩人表面上看包魁是兄長,實際上倒反聽他弟弟
管恩昌的差遣。」
燕鐵衣笑道:「聽來聽去,搞得在家都立不住腳了,姓包的固然
是個莽夫,但他的拜弟管恩昌亦不見高明!」
楊小怡道:「可是,管恩昌自從來到我們這裹之後,辦事應對,
卻相當精明幹練,著實露了幾手,太爺可欣賞他得很呢。」
燕鐵衣道:「這不稀奇,人不能老是犯錯,是嗎?」
楊小怡道:「他的確很機靈,很老練,反應也快,我常奇怪,當
初在西陲,他怎麼會搞出那麼一樁大紕漏?」
笑笑,燕鐵衣道:「那次紕漏,搞得他兄弟混不下去了,如今好
不容易找蓍一處安身立命之地,自然就得小心巴結點兒,否則,再砸
了鍋,又朝那裹窩上?」
楊小怡也笑了:「燕鐵衣,你說好有趣!」
燕鐵衣道:「再告訴我『斑怪』,『邪醜』等人的事。」
楊小怡道:「『斑怪』的姓名叫索標,出身於『崆峒派』,好像
是犯了淫行,才被驅出師門,『邪醜』是他的師弟,叫孫佑,聽說也
是同一樁事情的從犯,因此一起被逐。」
燕鐵衣道:「真是『難兄難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楊小怡嗔道:「喂,說話小心點,我們『十全山莊』可是清清白
白的正當府第!」
燕鐵衣道:「這兩位,功夫怎麼樣呀?」
不情願的,楊小怡道:「聽說他們都是『崆峒』一個什麼『九手
真君』的徒弟。」
不覺一怔,燕鐵衣道:「他們會是『九手真君』南無春的弟子!
」
楊小怡驚異的問:「你知道他兩人的師父?」
喟了一聲,燕鐵衣道:「知道南無春乃『崆峒』三奇之一,功高
莫測,行為怪異,其『大劈鍊』絕技當世無雙,不過,這位前輩年紀
已經很大了,該有七十多啦,且早已不在江湖上行走,卻怎會有這麼
兩號徒弟?」
楊小怡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但他們的師父絕對是『九手
真君』郤不會錯,太爺對於他手下人的出身來歷,一向探查得很仔細
。」
燕鐵衣的表情有些沉量:「你見過他們施展『大劈鍊』的功夫麼
?」
楊小怡搖頭道:「沒見過,剛才要不是你說,我甚至不知道他們
兩個還會這種功夫。」
天色是黝暗的,燕鐵衣的心情也不覺沉翳了,現在,他己感到形
勢逐漸嚴重起來,至少,不似他先前看得那樣輕鬆自如了。」
楊小冶偏過頭問:「怎麼啦?你在想什麼?」
燕鐵衣振作精神,一笑道:「我在想,對於搜羅江湖好手的這一
門學問上,賈致祥不愧是行家!」
楊小怡道:「當然,太爺本身雖不懂武功,可是他會看會比較,
那個人有什麼技藝,是否有獨到之處,甚至火候深淺,全逃不開太爺
的那雙眼睛,每挑選一名保鑣,太爺都是親自考驗,他滿意了方得中
選,因此若沒有幾分真才實學,是混不上『十全山莊』這碗飯的。」
燕鐵衣道:「看來,賈致祥用的並非全是奴才!」
楊小怡道:「太爺喜歡人才!」
燕鐵衣懶洋洋,的道:「說說那四個面容肖似的紅臉大漢吧。」
楊小怡道:「那是『虎帳四霸』,曹家兄弟、曹豪、曹傑、曹英
、曹武。」
燕鐵衣道:「又是那一路的牛鬼蛇神?」
楊小怡道:「這四個兄弟的來歷又與他人不同;大摡在十五年前
,一個叫曹化民的孤老頭子,被僱人莊做短工,幹的是搬運穀米的粗
重工作,當時,他便要求帶他四個兒子一齊進莊,管事不肯答應,曹
老頭苦苦哀求,說是早年喪妻,遺下這四個孩子,平日相依為命,更
需要他照顧飲食起居,又怕他不在身邊,叫孩子們玩野了,但管事以
無例可循,堅不同意,恰好太爺經過那裹,見曹老頭可憐,又喜歡那
四個孩子生得濃眉大眼,結實活潑,這才一句話放他們父子五人全進
了莊。」
燕鐵衣低沉的道:「那曹化民恐怕是個不露相的武林高人吧?」
楊小怡忙道:「一點不錯,你好機靈,竟然一猜就蓍!據太爺說
,別看曹化民瘦稜稜的像個猴子,可力氣大蓍哪,他幹活的辰光,百
多斤一句的穀米,一個人就能抗起五六包,一干年輕小伙子,卻連兩
包都掮不上;這還不說,他在運米上車的時候,不是一包一包的搬抬
,而是隔蓍幾十步的距離凌空拋擲,郤那麼準,又那麼穩上,百斤的
穀米,受妥當當的一包包堆,疊得恰到好處,車不動,馬不驚,捧極
了,他食量駭人,一頓能吃七八個白麵饃,或是三四斤麵條,十碗大
米飯,但是做起事來也足頂上十個八個漢子用,後來大家混熟了,曹
老頭表演過飛身捉鳥,肉掌劈石,甚至以他那乾癟肚皮烙熱過單餅,
然而他雖有這麼高強的本事,卻不肯接受太爺的提拔——升任他護院
武配之職。」
燕鐵衣淡淡的道:「可能他的希望是放在他那幾個兒子身上。」
楊小怡佩服的道:「燕鐵衣,你快成神仙了,竟有未卜先知明—
—是的,曹老頭在人莊五年之後,突然一病不起,臨終之前,才向太
爺吐露心事,更重託了太爺,原來,曹老頭早時是個有名的江洋大盜
,其次做了一票大買賣之後,由於分贓不勻,自己人中間起了內鬨,
一場火併下來,他手刃了七個反叛他的弟兄,但是他的妻子卻也受傷
不治,才經過了次打擊,又跟蓍被另一幫黑道上的人物圍堵攔截,黑
吃黑,搶走了他到手的財物,幾番浴血苦戰,好不容易才頜著四個幼
兒突出重圍,僅以身免;自此,他對江湖生活深惡痛絕,心灰意冷,
發誓不再重操舊業,所以他才甘願吃苦受累,也不靠武功討飯吃。曹
老頭的晚年淒涼,他卻不忍要他的孩子們受罪,暗地裹,他已把他的
一身本領全部傳授給他的四個兒子,他在死前,他要求太爺收錄他的
四個兒子在身邊效命出力,太爺答允了,後來,太爺也考驗過這四個
人的功夫,據太爺表示,他極為滿意。」
燕鐵衣道:「這就是『虎帳四霸』曹家兄弟的來歷?」
楊小怡頷首道:「曹老頭的四個兒子,即是如今的『虎帳四霸』
。」
噓了口氣,燕鐵衣道:「這樣的情形,便是死士的淵源了。」
楊小怡道:「如果有誰想侵犯太爺,曹家兄弟拚了命也要阻擋,
他們比太爺的親生兒子都要孝敬恭順,而且,忠貞不二!」
燕鐵衣嘆息一聲,道:「其他,還有些什麼辣手角色?」
楊小怡道:「據我所知,『東鯉區』五護院首領『飛刀』尚浦,
『南鶴區』的護院首領『黃金扁擔』牛子其,『西龍區』的護院首領
『紅蛇』閻小武,『北鳳區』的護院首領『鬼臉』田兆熊等都是頂尖
的好手……」
皺皺眉,燕鐵衣道:「他們的總頭腦是誰?」
楊小怡僈吞吞的道:「是『護院總領』白泰山。」
吃了一驚,燕鐵衣道:「『白衫青鋒』!」
楊小怡低聲道:「你曉得這個人?」
燕鐵衣沉重的道:「白泰山是南海第一劍士,鼎鼎大名的奇才怪
傑,我怎會不知?他已隱跡南海一十三年,不想卻窩在『十全山莊』
當了保鑣頭子,難怪我竟一時查不出賈致祥屬下的第一高手是誰。」
楊小怡道:「對白先生的事,莊裹一向是極為保密的。」
燕鐵衣頭痛的道:「如此一來,麻煩就大了。」
楊小怡不解的道:「怎麼會呢?有我在你手上,他們不敢用強的
。」
燕鐵衣苦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七夫人,你在我的
手上,他們或一時憚忌,不敢蠻幹,但是,就算我拿到芝草,一路回
程上,恐怕樂子便大啦!」
靜默了一會,楊小怡竟然惴惴的道:「那……你怎麼辦呢?」
燕鐵衣無可奈何的道:「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早知是這麼個
狀況,我就不該單槍匹馬前來,好歹也帶幾個幫手,足可解除不少威
脅力。」
楊小怡關切的道:「現在回頭去召你的人,來得及嗎?」
燕鐵衣一咬牙,道:「『楚角嶺』距此一千二百里,路遠山重,
且時不我予,罷了,是福是禍,便由我一力承擔了吧!」
楊小怡沒有說話,她有些迷惘,因為,她竟發覺自己在情緒的感
應上,居然替燕鐵衣的處境憂慮起來。
梟 霸 --- 第四十七章 霸王會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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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龍石」是一條突凸而略呈蜿蜒狀
的灰黑色石脊,表面上佈滿了層疊的紋皺與風化的斑痕,它微現惰圓
的脊背起伏著,遠遠望去,有幾分形似凸背於士中的蛟龍,有一種猙
獰怪異的意味。
當燕鐵衣準時來到這條位於林邊路傍的「大龍石」前之際,令他
微微感到意外的是——就像彼此約好了參加一次野宴也似,賈致祥業
已親自坐候在那里了。
一乘四人抬的紫籐軟轎,平穩的擺在「大龍石」下,那是一頂設
計奇特,與眾不同的軟轎,轎頂由一面圓形的四周垂有流蘇的織錦華
蓋所代替,轎的三面是可以隨時支起或放下的雕花髹金窗框,框內嵌
以透明打薄的水晶,舖設蓍紅色厚墊的內座能夠扳正,也能夠後伸,
以便坐轎的人任意坐臥,腳下是襯蓍紅呢的踏板,當胸的部位,有橫
擱的寬木條,這片寬木條的作用有如几桌,能以置放物件于轎槓採用
單槓雙橫的方式,前後兩個抬轎人併行,主要的轎夫與轎內人的距踓
十分接近,顯然尚具有便於護衛的內涵。
轎子里,賈致祥正不耐煩的坐在其中,當胸的橫木條几上,置有
玉壺銀盃,百果美點,所以,當燕鐵衣看見這副情景的時候,還以為
他是與賈致祥約好了郊遊野宴來的。
當然這不是郊遊野宴,不止是辰光不對,連氣氛也不對,賈致祥
的軟轎左右,那四名亦臉大漢——『虎帳四霸』曹豪、曹傑、曹英、
曹武四兄弟,有如四尊門神也似,表情木然卻形色冷森的挺立著,『
地煞』管恩昌與一個體格魁梧,滿腮滿頷長滿了粗濃紅鬍子的黃袍人
物站在轎前,而『斑怪』索標,『邪醜』孫佑二人則站立轎後,另外
,一個身長玉立,面如圓月,風儀神態極其雍容高華的白衫書生,獨
自悠閒洒脫的負手蹀踱,這位白衫書生,雙目若電,真直口方,臉龐
光潤潔淨,無鬚無髭,雖有四盞銀燈高挑左傍,搖曳眩暈的燈影里,
卻也令人觀查不由他的確實年紀來。
燕鐵衣滿面含笑,神情愉快又清朗的自黑暗中大步出現——宛似
他正趕來參加一個有趣的,渴望已久的,又極受尊重的集會。
在燕鐵衣出現的一剎那,賈致祥身邊的保鑣們——除了那白衫書
生——俱皆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個個全神貫注,蓄力戒備,如臨大
敵!
燕鐵衣連連拱手,笑得非常熱情:「抱歉抱歉,得罪得罪,來遲
一步,累及各位久候,真正不該之至,尚祈各位恕宥則個。」
轎中的賈致祥一見燕鐵衣,臉上的肌肉不動,兩眼中卻似噴出了
怒火,他深長的吸了一口氣,壓制住胸膈間那股上湧的憤恨浪潮,然
後,他才冷漠的道:「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哈哈一笑,燕鐵衣道:「賈先生,你想我會不來麼?在耗費了如
許功夫之後?」
這時,那白衫書生往中間一攔,平靜的開了口:「燕朋友,請你
就留步在現在的位置上。」
燕鐵衣距離賈致祥的軟轎尚有七八步遠近。聞聲之下,立即站住
,邊笑容可掬的,道:「當然當然,還沒有請教這一位兄台是?」
白衫書生淡淡的道:「不敢,在下『白衫青鋒』白泰山。」
再度雙手抱拳,燕鐵衣正色道:「原來是白前輩,燕鐵衣有禮了
!」
白泰山一邊還禮,安詳的道:「燕朋友無須客套,十幾年來,江
湖上業已是閣下這等年輕人的天下了,後浪果推前浪,倒叫我們這干
老朽頗生羞慚!」
燕鐵衣慎重的道:「白前輩為南海第一劍土,武林中的奇才,數
十年前名揚四海,數十年後聲威猶懾五嶽,燕鐵衣末學後進,對前輩
一向崇敬得很!」
白泰山古井不波,未見絲毫欣喜自負之色,仍然平淡的道:「燕
朋友過譽了。」
說蓍,他半轉過身道:「太爺,人已來了,該說的,就說了吧。
」
出自白泰山口中一聲『太爺』,不由聽得燕鐵衣心里一涼——『
白衫青鋒』白泰山,昔年在江湖稱雄揚威之際,是出了名的鐵膽傲骨
,錚錚好漢,待人接物彬彬有禮,氣度雍容,但卻外圓內方,嫉惡如
仇,其風範之典雅,德操之高潔,人格之硬朗,乃是聞名天下的,不
想,此時此地,他竟也出口叫了賈致祥一聲超過禮貌程度甚多的『太
爺』!
逾了自己本分的稱呼,不管是太高抑太低,就未免貶低本身的尊
嚴與身價了,燕鐵衣想不透,憑白泰山這樣的人物,何也隨波逐流至
此?
他正在暗里笑望,那邊,轎中的賈致祥已陰沉的放過話來:「人
呢?」
燕鐵衣收歛心神,微笑道:「誰?」
賈致祥重重的道:「還有有誰?楊小怡!」
燕鐵衣和悅的道:「藥呢?」
賈致祥怒道:「什麼藥?」
笑笑,燕鐵衣道:「『鶴涎靈芝』,還會有什縻藥?」
又深深吸了口氣,賈致祥道:「我要先見人!」
燕鐵衣道:「只要你肯做交換,當然你會看到人,不僅如此,人
也仍舊是你的。」
賈致祥沉沉的道:「本來,人也就是我的!」
燕鐵衣道:「現在形勢卻變了,賈先生,如果妳不肯交換,恐怕
那人就未必見得是你的,縱然是你的,也會被割切得不似個人形了。
」
賈致祥憤聲道:「你竟敢威脅我!」
燕鐵衣夷然不懼:「我說的是一個事實,賈先生。」
唇角抽搐了幾下,賈致祥惡狠狠,的道:「燕鐵衣,我曾見過許
許多多的江湖人,有好的有壞的,有高尚的,有低賤的,但是,就未
遇到過似你這等刁滑陰毒,無所不用極的劊子手兼無賴!」
燕鐵衣不慍不怒的道:「設若罵幾句可以消滌一下你心中的不歡
,那麼,我倒樂意做為你洩憤的對象。」
賈致祥大聲道:「把人交出來,燕鐵衣,我不是與你鬥口舌來的
!」
燕鐵衣針鋒相對:「只要你把那株『鶴涎靈芝』給我,賈先生,
我更沒有興趣和你辯駁!」
閉閉眼,賈致祥猙獰的道:「燕鐵衣,我可以將你廢在當場。」
燕鐵衣靜靜的道:「在你打這個主意以前,我必須提醒你下列幾
樁顧慮——一,你的保鑣們不見得能夠廢得了我,二,你將冒蓍楊小
怡遭到凌遲碎剮的危險;三,妳會受到『青龍社』傾巢而來的報復…
…賈先生,你有家有業,富貴利祿來之不易,想想看,犯得上同我們
這種生來就伶蓍腦袋玩命的浪蕩漠子鬥麼?」
白泰山忽然插進來道:「燕朋友,敝居亭便對江湖上的人與事不
深入,我卻是過來者,你在恐嚇敝居亭之前,別忘了還有在下,以及
在下的諸位兄弟於此!」
燕鐵衣笑道:「我這是對賈先生說話,白前輩面前,自不敢班門
弄斧!」
白泰山緩緩的道:「但願你未曾太過小覷了我們。」
燕鐵衣穩重的道:「白前輩言重了,燕鐵衣豈是如此輕狂之徒?
」
面色一凜,白泰山道:「想你不是,燕朋友,否則你便混不到今
天的地位,活不到眼下的年紀!」
燕鐵衣笑笑,道:「白前輩瞭解,那就再好不過了。」
急躁的,賈致祥又打岔:「燕鐵衣,你還不交人出來?」
燕鐵衣冷然道:「容我先問一句——你到底想不想用那株『鶴涎
靈芝』來交換你的七夫人楊小怡!」
窒了窒,賈致祥怒沖沖的道:「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燕鐵衣陰森的道:「若是想,把芝草交給我,我立即告訴你們楊
小怡藏身之處,若是不想,何妨兵戎以見!濺血橫屍之下,我們且看
誰個最後玩到脫底!」
賈致祥大叫:「你,你還敢脅迫於我?」
燕鐵衣生硬的道:「我仍是先前的回答——我只在述說一個事實
,賈先生。」
頓了頓,他又道:「妳不妨多斟酌,芝草你有兩株,普天之下,
楊小怡卻再找不出第二個;你的性命只有一條,火併起來,很可能你
便得把命也綴上,鬧到那步辰光,恐怕任你萬貫家財,也同樣濟不上
事!」
賈致祥吼道:「莫非你就有十條命?」
燕鐵衣峭銳的道:「不,我也只有一條命,但我的命要比你的命
難取得多,況且,我若死了,自會有人代我索債,你若死了,請你捫
心自間,還會有誰替你報仇?我存的是人,你積的是財,賈先生,生
死之事,人比財要來得牢靠些!」
氣得面上泛紫,青筋浮額,賈致祥顫蓍聲道:「你……你這自高
自大,狡猾狠毒的狂徒鄙夫……」
燕鐵衣道:「謾罵解決不了問題,且有失風度,賈先生。」
『地煞』管恩昌突兀出聲:「太爺,尚請下令剪除此獠!」
來中土使橫賣狠法?」
微微抑起頭來,燕鐵衣嘲笑的道:「好奴才,姓管的,我倒要看
看你哥倆在西陲混不下去,又如何不禁怔了怔,管恩昌陰惻惻的道:
「看來,你已知道我兄弟的來歷了?」
燕鐵衣道:「不錯——可惜這段過往,卻未見精彩!」
臉色倏寒,管恩昌尖刻的道:「比起你的綁架求贖行為來,恐怕
並不見得更低下!」
燕鐵衣閒閒的道:「但是,直到如今,我尚未被什麼人趕出地盤
,並且聲譽之隆,有蒸蒸日上之勢,管恩昌,這就不太好比了。」
雙目中的光芒宛如蛇信伸縮,管恩昌毒辣的道:「你要記住你所
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燕鐵衣,你將會為了這些而付出巨大的代
價,你終會後悔不及——」燕鐵衣陋夷的道:「這是恫嚇呢,抑是也
在述說一個事實?」
管恩昌惡毒的道:「妳會知道的,燕鐵衣,你遲早會知道的!」
吃吃笑了,燕鐵衣道:「就憑兩位這『紫帶子』的大二瓢把子?
落荒而逃的喪家之犬,關著門起道號的看門奴才?」
管恩昌正氣得心肺欲炸,顫顫而抖,那滿頷紅鬍子的黃袍大漢已
狂叫道:「燕鐵衣,我要活剝了你這滿口放屁的小雜種!」
燕鐵衣瞄蓍對方,微笑道:「想你就是管恩昌的拜兄,『天罡』
包魁了?」
紅鬍子大漠怪吼:「正是你老子!」
燕鐵衣一拂衣袖,不屑的道:「一丘之貉罷了,不見出奇之處!
」
『天罡』包魁全身骨節突然『辟拍』密響,人把紅鬍子鋼剌般根
根倒豎,雙目如鈴,巨口扁咧——有如一頭發怒的雄獅,模樣凶猛之
極。
『白衫青鋒』白泰山冷冷的道:「包老弟,不要衝動!」
七個字,像是七顆水珠子彈進了人們心里,蓄勢待發的包魁,忽
然大吼一聲卸去勁力,惱恨得連連,往地下跺腳不休!
白泰山面朝燕鐵衣,沉重的道:「燕朋友,你也是一方霸主,江
湖巨擘的身分了,難道還不明白『打人不打臉,揭入不揭短』的道理
?」
燕鐵衣平靜的道:「人必自侮,然後人侮,白前輩。」
白泰山一時找不出適當的話來反駁,冠玉似的面龐上也有了慍色
,他聲音帶蓍僵硬的道:「不要自視太高,燕朋友,普天之下,並非
只有你一個人是『唯我獨尊』的!」
燕鐵衣嚴肅的道:「多承教誨——幸好我自來未做是想。」
白泰山難堪的沉默了片刻,搖搖頭,方道:「鋒芒太露了,你。
」
燕鐵衣一笑道:「我不得不說,這句話并非是對我最中肯貼切的
批評。」
轎子里,賈致祥大聲道:「好了,泰山,別和他淨講些廢話,讓
我來同他說。」
白泰山一言不發,退到一邊;賈致祥朝著燕鐵衣叫:「現在告訴
我,小怡人在那里?」
燕鐵衣道:「『鶴涎靈芝』交給我,你便會得到正確的答案。」
賈致祥怒道:「若是你得了芝草又失信呢?」
燕鐵衣凜烈的道:「江湖喋血,風火草莽,生死界,陰陽線,刀
口上掛,槍尖上挺,賈先生,姓燕的未曾失言一次,背信一次!」
賈致祥恨聲道:「我怎能信得過你?」
燕鐵衣肅穆的道:「我的承諾就是保證,賈先生,那更超過你金
山銀山的價值!」
神色森寒,他又緩緩的道:「而且,在這種情形之下,你沒有多
大的選擇,你必須相信我,否則,你就會非常遺憾和悔恨了!」
賈致祥的目光向白泰山臉上,白泰山幾乎察覺不出的微微點了點
頭。
給你,你可不能毀諾!」
於是,這位富若『半國』的財神爺只好咬咬牙,極其不甘的道:
「燕鐵衣,算你狠——我把東西交燕鐵衣莊重的道:「一言九鼎!」
賈致祥悻悻的道:「過來拿!」
燕鐵衣亳不遲疑,大步行向轎前,環護軟轎的八名高手,並沒有
稍加攔阻或迫近,任由燕鐵衣直趨賈致祥身側。
隔蓍轎嵌三步,燕鐵衣站住了,伸出右手,笑咪咪的道:「賈先
生,多謝餽贈……」
轎中,賈致祥在衣袖里的左手虛虛往外一擺,看樣子似是在傳遞
什麼東西,可是,事實上卻任什麼也沒有遞出,卻是他的長袍掩遮下
,猝然袍角掀起,一團黑影閃電般拋射向燕鐵衣面門!
燕鐵衣身形暴退,同時冷芒倏現又歛,彷彿過去於瞬息的流光回
現;那團黑影發出一聲尖叫,落地豁然伸長,卻打了一個踉蹌,幾乎
摔跌。
天爺,那居然是一個人。
一個長不滿三尺,瘦得只盈一握的奇形侏儒!
但是,那個侏儒卻有蓍半尺多長的花白鬍子,是個歲數很大的佚
儒!
那個侏儒雙臂特長,幾垂於地,兩腿甚短,且向外張扭,是『羅
圈腿』之屬。
侏儒既黑又扁的面孔上,流露蓍一種尷尬的假笑,他雙手無奈的
攤開,右手上握蓍一隻方方正正的白玉雕花盒子。
燕鐵衣注意的卻是那侏儒的右手——粗短、厚韌、五指指甲烏紫
勾曲的右手!
侏儒斜眼看了看自己前襟處裂開三寸的一條劍痕,打蓍狠嚎般剌
耳的哈哈:「好快好準的劍法,真個名不虛傳,燕大當家的,可是你
卻太也性急啦,這。算是你對我『老娃子』麻三的報答麼?我正待將
這株珍貴的『鶴涎靈芝』交給你呀……」
燕鐵衣冷冷的道:「是這麼個交法,又是從這麼個『地方』纘出
來交給我?」
『老娃子』麻三呵呵笑道:「這才更見趣味,以博一燦呀!」
燕鐵衣冷笑道:「我怕你原來的目的不是這樣吧?或者,你想『
更見血腥』,以博賈先生『一歡』才比較貼切些。」
轎中的賈致祥大聲道:「燕鐵衣你這是什麼話?我賈某人豈是此
等無信無義之徒?」
緩緩轉過視線,燕鐵衣不由笑了——軟轎的四周,以白泰山為首
,九名最強悍的保鑣,已把賈致祥嚴密的掩護住!
聳聳肩,燕鐵衣道:「你不是麼?賈先生。」
賈致祥的聲音透蓍幾分『色厲內荏』的意味,他誇張的吼叫:「
笑話,我賈致祥說一不二,最是重諾守信,怎會玩弄那些花巧詭計?
你可以看看,麻三手中的東西是不是『鶴涎靈芝』的真品?然後你就
會知道我的人格是如何崇高,品德是怎生公正了;我叫麻三把東西拿
給你,便是他採取的方式魯莽了些,你也不能用來做為背信的藉口。
」
笑笑,燕鐵衣道:「當然,我不能。」
『老娃子』麻三脅肩諂笑道:「喏,喏,燕大當家,我沒有誆你
吧?方才我的確是要把手中這株『鶴涎靈芝』交給你,只是一時勢子
用猛了些,想不到竟引起了你的誤會,差點挨了一劍不說,只怕回去
還得受太爺的罰哪。」
那邊,人群後的賈致祥呵叱蓍道:「你還想託辭避罰縻?麻三!
」
麻三聞言之下,一派惶恐之狀:「太爺我怎敢哪?但求太爺罰輕
一點,我麻三業已是千恩萬謝,心滿意足了。」
梟 霸 --- 第四十八章 詭中毒 你狠我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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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看著賈致祥與那麻三在扮演這等
無聊的『雙簧』,燕鐵衣不禁興起一種又可笑,又有氣的感覺,這算
玩的什麼把戲呢?明明是想抽冷子的打他個不措手,事敗之後又偏有
這麼些說詞,但是,任他們如何掩飾彌補,除了看起來聽起來,令人
覺得滑稽加上鄙夷之外,他們實在不能得到什麼預期的效果。
燕鐵衣明白,這一步棋,乃是對方事先就已安排好了的——不論
行動的程序及事後的應付之道,這些人早就盤算妥了。
方才,如果燕鐵衣中了暗算,自將至少淪為階下之囚,成為『十
全山莊』的俎上肉,他們既會向燕鐵衣逼取他們所想逼取的一切,反
之,他們便故意造成眼前這種無可奈何的氣氛,令燕鐵衣翻臉不得,
而事實上,他們多少也吃定燕鐵衣不至翻臉,因為他們曉得,燕鐵衣
此來最大目的乃是為了要取得那株芝草,而非啟端尋夢,除非被逼到
絕處,燕鐵衣是輕易不肯動武的。
他們瞭解這個形勢,燕鐵衣自然更是心中有數,他一肚皮怒恨,
卻難以宣洩,正如實際的情況——燕鐵衣決不願為了逞一時之快而喪
失獲取那株芝草的機會!
忍住那股子怨氣,燕鐵衣不帶半點笑味的笑了:「我看,二位也
不必太認真啦,當然,我看起來,先前的事情也是一場誤會。」
,麻三眉開眼笑的道:「真是明人,真是明人,燕大當家,天下
還有比你更明白事理的人麼?一代大豪,千秋英武,我麻老三這遭可
遇上啦。」
燕鐵衣淡淡的道:「你個子不高,肚皮里的玩意倒不少。」
麻三咧著嘴道:「那里那里,是燕大當家高抬了,我麻老三這點
雞零狗碎,在燕大當家面前賣弄,豈不正合了『孔夫子門前讀三字經
』那句老話了?好有一比,螢光皓月,差多,差得太多囉。」
燕鐵衣慢吞吞的道:「你手上那株芝草,該可以交給我了吧?」
像是恍然鸄悟似的,麻三大笑喧嚷:「看我這豆腐渣腦筋,該打
該打,光顧著說話,竟把這件最重要的東西也忘了,燕大當家,你多
包涵,喏,這就雙手呈上。」
燕鐵衣等著麻三搖搖擺擺的邁著一雙『羅圈腿』走了上來,他連
正眼也不瞄對方一下,只那麼漫不經心的順手接過了麻三高舉過頂的
雕花玉盒,閒閒的道:「謝了。」
剎那間,麻三那張又黑又扁的醜怪面孔上,掠過一抹憤怒又獰厲
的神色,但這抹帶著殺機的神色一現即逝,他仍然諂笑著退後幾步,
好像沒有發生任何事一樣。
沒有發生任何事麼?當然不,就是方才這玉盒的須臾授受之間,
麻三已經遭到燕鐵衣極度的輕蔑及藐視——燕鐵衣隻手接過他雙手高
舉於頂的玉盒,甚至連正眼也不看他,這即已表示了燕鐵衣對他的奚
落、冷淡,以及低估,簡明的說,燕鐵衣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不在
乎他的年紀、地位、也不在乎他可能施展的襲擊,這亦表示,燕鐵衣
自認吃定他了!
麻三的尊嚴受到傷害,那種怨恨是難以擬的,但他卻強行壓制住
了,而且掩飾得很好,就像沒有這回事一樣,表面上仍然是那般笑容
可掬的阿諛奉承之狀。
燕鐵衣乃是故意這樣做,當然也極其明白麻三心中的感受,任是
麻三不露聲色,他也體會得十分深刻,這瞬息里,他有一種報復後的
快意。
乾咳一聲,麻三笑道:「燕大當家,妳不啟盒檢視一下?」
燕鐵衣道:「這是不可或免的一道程序,是麼?」
麻三打蓍哈哈:「應該的,應該的,這也表示我們太爺昭信於人
。」
輕輕旋開了玉盒的盒蓋,燕鐵衣仔細端詳著襯擱在盒中紅色錦墊
上的那株『鶴涎靈芝』,微微呈現蓍『如意』的形狀,長只三寸,寬
約寸許,兩頭略粗,中梗較細,色澤是青中泛灰的,乾枯又暗澀;如
果不知道這件東西的底蘊,恐怕丟在大路上也沒有人撿,然而,實則
它卻是價值連城,且是無處可求的仙草靈藥!
以兩隻手指,燕鐵衣小心翼翼的拈起盒中芝首,查看它的底部,
於是,他笑了,在這樣靈芝的背面底部,有一圈圈極細極密的白紋隱
現,宛如浸水後的蝕斑霉跡,這就是了,如假包換的『鶴涎靈芝』,
幾可起死回生的寶貝!
一看燕鐵衣展顏而笑,麻三忙道:「沒有錯吧?燕大當家。」
點點頭,燕絨衣道:「是真貨!」
伸出大拇指,庥三巴結的道:「燕大當家真個上知天文下曉地理
,樣樣通,般般精,想不到你連如何辨識這類奇藥異草,也是這等老
練在行,了不起,了不起!」
燕鐵衣微笑道:「老實說,對於如何辯識這類玩意,我不但不在
行,更且根本外行!」
麻三有些尷尬的道:「呵呵,大當家的太謙了,真太謙了,我們
明明都看見大當家方才在檢視芝草背底部位的『鶴涎』遺漬,這個竅
門,外行人怎能曉得?」
燕鐵衣雙眉一挑,道:「你總不會把我看得如此愚蠢吧——我來
向你們主子索求『鶴涎靈芝』,事先豈能不把『鶴涎靈芝』的辨識方
法弄清楚?」
窒了窒麻三道:「哦,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望了望麻三,燕鐵衣道:「我還忘了請教閣下,閣下可也是賈先
生的護院之一?」
麻三捻捻鬍子,又笑了:「慚愧得很,我在『十全山莊』擔任賈
先生的貼身近衛,實在是小材大用,呵呵,被賈先生高看了,高看了
。」
燕鐵衣語含諷刺的道:「不必客氣,你閣下十分稱職,至少和賈
先生真個『近』到『貼身』,只不過,我認為以後你若能挑個其他部
位『貼身』,更比從賈先生褲襠下鑽出來體面得多。」
黑臉泛紅,麻三幾乎咬碎了滿口黃牙,表面上卻強笑道:「大當
家說笑了,說笑了…」
燕鐵衣一本正經的道:「我是真話,並非說笑;任憑賈先生家財
億萬,富可敵國,但他胯下之異味,亦必不比一干常人來得容易消受
,你老兄廁身其中,不覺得多少有點兒委屈麼?」
這一來,麻三可再也掛不住了,他僵在那里,臉上表情極其醜怪
凶邪,但他卻發作不得,羞惱窘怒之情,溢於形外!
轎子里,賈致祥生怕把場面弄砸了,搞個『賠了夫人又折兵』的
結局,他趕緊大聲叫道:「燕鐵衣,你想耍賴不成?」
燕鐵衣一笑道:「怎麼說法?」
賈致祥怒道:「你要的東西業已給了你,可是,我的人呢?」
燕鐵衣道:「放心,妳的人也包管毫髮無損的『完璧歸趙』。」
賈致祥氣勢洶洶的道:「人在那里?」
把手上玉盒妥善放好,燕鐵衣一拍手:「跟我來。」
賈致祥有些不安的道:「你可不能搞鬼……」
燕鐵衣冷冷的道:「笑話,我豈和你們一樣?」
賈致祥一拍轎前橫几,火爆的道:「這是什麼意思?」
燕鋨衣道:「就讓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吧,說明了,大家不好看!
」
哼了哼,白泰山接口道:「燕朋友,你口氣有點不對,莫非東西
到手,就另有打算?」
燕鐵衣語氣轉為緩和的道:「前輩寬懷,燕鐵衣決非言而無信之
輩,今所盼者只要各位不圖『另有打算』,燕鐵衣已是燒了高香!」
白泰山臉色微現陰沉,但卻沒有回答。
賈致祥又吼叫起來:「喂,燕鐵衣,妳到底是交人不交?先在這
裹窮磨茹,又讓我們如何相信你是『言而有信』?」
燕鐵衣皺眉道:「記得我已說過——跟我來。」
賈致祥恨恨的道:「好,我們便跟他去!」
軟轎迅速抬起——抬轎的人居然就是『虎帳四霸』曹家兄弟,看
他們那種『駕輕就熟』的俐落身段,顯然幹這『兼差』已不是短時間
的事了。
『天罡』包魁『地煞』管恩昌,『斑怪』索標和『邪醜』孫佑四
人便分開左右前後環護軟轎四周,『白衫青鋒』白泰山與『老娃子』
麻三兩個,領隊似的率先於前,也是他們二人距離燕鐵衣最近。
燕鐵衣引著這一行人繞過『大龍石』,直往石後那片林子走去,
只是數十步的遠近,他便在林邊停了下來。
前隨的白泰山冷然開口:「怎麼了?」
燕鐵衣朝林內一指:「楊小怡就在里面。」
白泰山朝林子里張望了一陣,因為光線太暗,林木過密,一時並
無所見,他迫近幾步,強硬的道:「我沒有看見七夫人——」燕鐵衣
道:「從我站立的這個方向進去,大概走十一、二步,就可以發現一
株樹幹分叉生長的半枯老槐,楊小怡便在那樹幹叉生的中間凹窩里—
—」後面,買致祥怪叫:「怎麼沒聽到小怡的聲音?燕鐵衣,你把她
如何擺佈了?」
白泰山的態度也逐漸變得狠厲起來:「燕朋友,告訴我們,這是
怎麼回事?七夫人若在其中,為何聲息全無?你可是對她施用了什麼
陰毒手法?」
燕鐵衣冷冷一笑,道:「白前輩,你也是武功精湛的好手,莫非
尚不知道武家千技雜陳之內有一門藝業,叫做『點穴?』而穴道的頝
別里,有幾處稱為『黑甜』的穴道?」
白泰山急道:「妳是說——?」
燕鐵衣道:「不錯,我是說我點了楊小怡的『黑甜穴』。」
賈致祥又在那邊叫:「燕鐵衣,你這天殺的,你竟點了小怡的穴
道,你……」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制人『黑甜穴』,只是要那人睡上一覺
而已,並無大礙,你犯不上如此緊張,如果妳不明瞭其中奧秘,何妨
問問妳僱用的這些會家?」
賈致祥急吼:「泰山,他說得可對?」
白泰山深沉的道:「如果他確是只點了七夫人『黑甜穴』,便無
什要緊。」
重重一哼,賈致祥憤然道:「燕鐵衣,設若你曾經仍害過小怡,
我便會叫你拿命來頂!」
燕鐵衣平靜的道:「不要恐嚇我,賈先生。」
清楚傳來賈致祥挫牙的聲音,他惡狠狠的道:「說,是誰告訴你
小怡是我寵愛的妻妾?又是誰向你洩漏她的住處,以及點明你用她可
以來脅迫我?」
燕鐵衣道:「我不能說。」
賈致祥大吼:「為什麼不能說?」
笑笑,燕鐵衣道:「『朝廷有法,江湖有道』,如此而已。」
賈致祥在咆哮:「我終究會查出來的,終究會……」
燕鐵衣道:「那就是你的事了,賈先生。」
突然又怪叫起來,賈致祥跺腳:「你們怎麼啦?還不快快進林子
里去救出七夫人……」
白泰山剛待啟步,忽又回身:「太爺,可要燕鐵衣一同入內?」
賈致祥怒沖沖的道:「這還月間?當然要他陪你們一起入林去找
!」
燕鐵衣冷淡的道:「不,我不奉陪了。」
賈致祥厲聲道:「燕鐵衣,你有責任陪同我的人入林尋及找小怡
,直到把她交到我手中為止!」
燕鐵衣道:「只要你們照我方才所說的話去找,便一定可以找到
她,這並非難事,更無須我親身臨場指點。」
咻咻喘息蓍,賈致祥道:「你……你其中恐有說謀……燕鐵衣,
你不肯陪同我的人入林尋找小怡,便是心虛……便是情怯。」
燕鐵衣一笑道:「我保證楊小怡平安無事,毫髮不損,現在正做
『黃粱高臥』,而且,你們很容易就會找到她,入林直走十幾步,那
株枝幹分叉的老槐樹中間。」
賈致祥叫道:「你陪他們進林子里去。」
燕鐵衣微喟著,道:「把話說穿了吧,賈先生,我不想在你們得
回楊小怡之後,再給你一個可以放手圍攻我的機會,你們至今不敢向
我正面下手,可能是顧慮非我之敵,也可能為了楊小怡在我掌握之中
,投鼠忌器之故,但不論為了那一樁,人質的威脅沒有了,便足堪造
成你們無所憚忌的心理,對我形成不利的情勢;我不含糊你們,腳不
願做這無益之鬥,因此,我不奉陪了,請你們自己略勞點神,舉步之
間,便可尋及欲尋之人。」
賈致祥怪吼:「你不准走,不准……」
燕鐵衣一拱手,道:「多謝厚賜,買先生,我們後會有期了!」
賈致祥似乎要從轎中衝出來:「截住他,你們給我截住他!」
身形倏閃,白泰山沉喝:「站住!」
比白泰山的動作更快,燕鐵衣的影子微晃,已如幽靈般消失在黑
沉沉的密林中了。
白泰山正在遲疑,要不要追進林子里,賈致祥已從轎內跳了出來
,蹦得像個瘋子:「一群飯桶,還不馬上入林救人,你們一個個都是
些木頭啊……」
XXX快馬加鞭的往回趕,從昨夜拿到那株『鶴涎靈芝』到現在,只
是幾個時辰的空間,燕鐵衣已馬不停蹄的奔馳了近二百里路。
他急著趕回去,固然是為了儘早救治老友的惡疾,另外,他也希
望擺脫可能隨後跟來的麻煩。
賈致祥是決不會甘休的,這一點,燕鐵衣非常明白,他並不在乎
拚殺狠鬥,但是,他卻不願在將芝草送回去以前發生纏戰,他深恐有
失,而只要把東西送達目的地方,他倒頗有興趣與『十全山莊』那干
人物比劃比劃。
日頭很熱,他冒蓍火熱的日頭在鑽趕。
直到他很累了很渴了,他發現路旁有一家簡陋的酒舖,這家土牆
茅頂的酒舖,簡陋得甚至連塊酒招也不備,只擺蓍幾張竹桌竹椅,靠
牆角幾隻粗瓷酒罈子,光景零落冷清得很。
一路上來,燕鐵衣已經過了好些家飯館酒店,大都比這一片荒舖
子光鮮體面得多,當然吃食的口味類別也必較高明豐盛,但不知怎的
,燕鐵衣在經過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飢渴,眼下,見到這麼片不像
樣的路邊酒店,他卻出奇的疲乏起來,強烈的盼望能在這里歇歇馬打
打尖,小憩一會。
他猶豫蓍,坐騎潑剌剌的奔過了店外,他不禁嚥了口苦澀的唾液
,手搭涼蓬仰頭望了望火烤似的陽光,終於咬咬牙,掉轉馬頭又馳了
回來。
酒店的老板,是個生蓍一雙匏牙的斑頂胖子,馬蹄聲早已驚動了
他,他正在失望的瞪蓍那飛揚的塵沙發楞,不想過路的財神卻又轉回
頭啦!
下馬進店,燕鐵衣還小心的挑了一副靠褢的座頭,他往土牆上一
倚,長長噓了口氣,一剎那間,感到無比的舒泰鬆快。
胖老板展露著那對大匏牙,殷勤的走了上來躬著腰笑:「呃,小
爺,日頭真毒啊,大熱天下趕路,可當心中了暑哪。」
燕鐵衣享受蓍這一份原可隨時享受的陰涼,他將一雙腿擱在另一
隻竹椅上,安適又懶散的道:「所以,我不就不趕啦?」
胖老板忙陪笑道:「這才是,這才是,年紀輕輕你哪,可別仗蓍
身子紮實不知愛惜,出門在外,萬一有個三病兩痛,可不是鬧蓍玩的
。」
燕鐵衣抹蓍汗,笑道:「敢情……」
在搭肩的搌布上揩了幾把,胖老板這才進入了正題:「我說,小
爺,得吃點喝點什麼吧?」
燕鐵衣道:「你店里都有些什麼賣呀?」
胖老板忙道:「吃的呢,有熟雞蛋,滷豆干,五香花生,醃菜梗
,外加白麵饃,喝的有自釀老黃酒,帶勁點的是『燒刀子』,小爺,
你要那一樣啊?」
舐舐乾燥起皮的嘴唇,燕鐵衣不大感興趣的道:「來碟滷豆干,
五香花生吧,酒,打一斤老黃酒夠了……」
胖老板趕緊道:「順帶幾個饃?」
燕鐵衣無所謂的道:「就順帶幾個饃——」頓了頓,他又道:「
還有,外頭我那匹馬,煩你好生替我加料餵飽,別忘了先弄桶水也叫
牠解解乾渴。」
胖老板笑道:「錯不了,小爺。」
酒菜來得快,燕鐵衣獨酌獨飲,慢慢的喝著,上桌的東西十分粗
糙,味道更不見強,他於其說在享受飲食,遠不如說是在藉此空暇恢
復疲勞,至少,這還是個陰涼地方,而且,有個坐處。
他在吃喝中邊琢磨——這里距離『十全山莊』已有三百里開外,
大概不會再有什麼問題了,對方若要追,早追上來啦,相隔這麼遠,
要想綴住他就大不容易嘍……。
正想蓍忽然,有馬蹄聲傳入他的耳中,他悚然一怔,傾耳聆聽,
不覺又啞然失笑——他似乎稍嫌緊張了一點。
不錯,那是馬蹄聲,但卻是從對面他要去的方向而來,不是從後
頭路上來的,而且,蹄音清脆悠閒,絲毫不顯急迫。
鐵騎追人,不會是這樣的安閒自得法,好像在踏青郊遊。
於是,他放心的又乾了一杯。
梟 霸 --- 第四十九章 荒寒店 佳人冶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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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媚的笑了,白衣少女道:「秋天里,很少看得到燕子的。」
燕鐵衣道:「現在不是秋天。」
白衣少女道:「所以,我們才碰上了;天下很大,兩個素昧平生
的人遇在一個共同陌生的中途站上,可是一樁綠分,而且我姓秋,你
又姓燕,木來是有點犯忌的……」
燕鐵衣覺得對方的話有些牽強,但他並不認真去體會,淡淡的道
:「秋姑娘,想是道上同源吧?」
白衣少女挪揄的笑了:「當然,否則你以為我這個樣子會是什麼
出身呢?名門閨秀,大家千金?」
燕鐵衣客氣的道:「其實,姑娘風儀亦並不稍遜。」
白衣少女快活的道:「真的?」
燕鐵衣本想說——『只是舉止略顯輕佻』,可是他曉得這是夠煞
風景的話,頓了頓,他道:「真的。」
白衣少女笑道:「你這人的確不錯。」
這時,胖掌櫃端來了酒食,一絲一樣擺在白衣少女的桌上之後,
又十分知趣的退開了。
目光掃過桌面的酒食,白衣少女嘆了口氣:「天,這也是人吃的
?」
燕鐵衣怔了怔平靜的道:「是人吃的,我已吃了不少,很多人也
吃過。」
白衣少女歉然一笑,道:「別多心,我無意影射你,我只是脫口
而出。」
燕鐵衣道:「沒關係。」
替自己斟滿一杯酒,白衣少女舉起杯來:「燕朋友,為我們的相
逢乾一杯!」
燕鐵衣如言乾了,白衣少女抹去唇角的酒漬,笑道:「相逄何必
曾相識,啊?」
燕鐵衣道:「對,相逢何必曾相識。」
白衣少女又道:「同是江湖飄零人。」
燕鐵衣讚了一句:「說得好。」
又斟滿酒,白衣少女道:「再來一杯。」
燕鐵衣有些遲疑的道:「你不怕喝醉了?」
白衣少女笑吃吃的道:「醉里日月長,可不是?」
微窘的一笑,燕鐵衣道:「留點量吧。」
白衣少女道:「說真的,我醉不了,別說一斤酒,三斤五斤也一
樣喝得下!」
燕鐵衣道:「好酒量。」
白衣少女道:「不算什麼,來,燕朋友,乾了。」
望著白衣少女微揚蓍的,白嫩圓潤的粉頭,燕鐵衣無可奈何只有
再陪蓍喝完一杯。
白衣少女露出潔白細密,卻並不十分整齊的牙齒笑笑,道:「燕
朋友,一個人在到達微醉的境界時,除了心情暢快,說話較直之外,
是不是膽子也較尋常大了?」
燕鐵衣道:「是這樣。」
白衣少女放下酒杯,怪異的笑道:「我現在就有這樣的感覺。」
燕鐵衣意識的覺得有什麼事不大對勁,他慢慢的道:「喝酒的人
大多如此。」
白衣少女凝視著燕鐵衣,酒後的眸瞳,益加熾烈如火:「我叫秋
雲——燕鐵衣。」
僵窒了一下,燕鐵衣輕輕的道:「原來,你早就知道我了?」
白衣少女——秋雲靜靜的道:「不但知道你,我就是衝著你來的
!」
燕鐵衣不解的道:「我們有過樑子?」
搖搖頭,秋雲道:「從無轇轕。」
燕鐵衣道:「那麼,是什麼原因使你衝著我來?」
秋雲撫媚的笑道:「受人之託。」
敲敲桌面,燕鐵衣沉吟著問:「誰?」
秋雲歪著頭道:「想想看,很容易,你最近得罪過誰呀?最近。
」
嘆息一聲,燕鐵衣道:「賈致祥。」
笑了。秋雲道:「不錯,就是這位財神爺。」
端詳著對方那張妖艷的面龐,燕鐵衣道:「你與他,是素識麼?
」
秋雲道:「昨天以前尚未見過。」
燕鐵衣詫異的道:「那麼,是什麼原因使你替他出力呢?」
秋雲格格的笑道:「還有什麼原因比之於金錢更使人樂意效命?
」
燕鐵衣感喟的道:「這倒也是個理由——賈致祥給了你多少?」
秋雲坦率的道:「五千兩黃金,另加我雙手所能抓取的珍玉珠寶
……」
『嘖』了一聲,燕鐵衣道:「真是驚人的大手筆——賈致祥確然
富有,只是,恐怕他的錢要白花了。」
秋雲道:「白花了嗎?不見得吧。」
燕鐵衣正色道:「秋雲,不管你是什麼來路與出身,我對你卻是
十分陌生,我認為,憑你一己之力,對我很難形成什麼危害。」
秋雲眨眨眼,道:「別太肯定,燕鐵衣,來者便不善。」
燕鐵衣一洒道:「賈致祥左右能人儘多,他們卻無奈我何,秋雲
,你自認強過那些人麼?比他們更高明?」
輕蔑的『嗤』了一聲,秋雲道:「你是指賈致祥身邊那些保鑣呀
?不錯,他們有的確然頗具功力,但除了白泰山、麻三、管恩昌,包
魁,索標,孫佑幾個人我看著尚有點火候之外,其餘的,不過只是湊
數罷了!」
燕鐵衣微微笑道:「好大的口氣,你倒很狂!」
秋雲悠然道:「狂字背後,得有點什麼真玩意撐著才行,要不,
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難堪了。」
燕鐵衣道:「既如此說;秋雲,你打筧怎麼對付我呢?」
秋雲乾脆的道:「奪回那株『鶴涎靈芝』,並押你去見賈致祥!
」
燕鐵衣有趣的道:「然後呢?」
秋雲道:「然後就是賈致祥的事了。」
摸著下巴,燕鐵衣道:「你很有自信,秋雲,我看得出,你是真
想同我較量較量。」
秋雲又露出她那口不太整齊,卻更容易使人想入非非的牙齒:「
不止要『較量』而已,燕鐵衣,我還有其他目的!」
燕鐵衣道:「怕你難達目的。」
秋雲笑道:「可要打賭?」
雙手扶在桌上,燕鐵衣低沉的道:「秋雲——我懷疑你有沒有打
聽一下關於我的種種?」
秋雲如數家珍般道:「你叫燕鐵衣,是北六省的綠林盟主,『青
龍社』的大魁首,有『梟霸』之稱,在普天之下的黑道上,你是數一
數二的權勢人物,尤其是,你乃劍中之英,對於劍術的浸淫,你已經
到達化境;長劍『太阿』短劍『照日』交相映輝,千變萬化,神鬼莫
測,是為萬人之敵!」
拱拱手,燕鐵衣道:「過譽了。」
秋雲道:「那里,這全是實情。」
燕鐵衣道:「如果你知道這全是實情,還敢照樣來找挑釁,我就
不明白,你到底是瘋狂呢,抑或愚蠢了。」
秋雲道:「都不是。」
燕鐵衣道:「那麼,你憑藉的是什麼?」
秋雲一本正經的道:「我的武功造詣。」
忍不住想笑,燕鐵衣道:「你的武功造詣?秋雲,你這個年紀—
—就算從出娘胎就開始練功,恐怕也不見得強上了天。有如灰沙里的
蚱蜢,還能蹦跳多高?」
吃吃一笑,秋雲道:「武藝之術,千奇百怪,武家之道,錯綜複
雜,其中因稟賦,遇合,天分體能,以及門派的內涵與傳授方式,種
種原因,造成了各人修為上的深淺差異,燕鐵衣,莫非你不明白這些
道理?」
燕鐵衣道:「我非常明白,但先天的體能與師承,仍須倚靠後天
的苦練才能精益求精,秋雲,你是這樣有耐心及肯下功夫的女人麼?
」
秋雲傲然道:「對你而言,很不幸,因為我是。」
燕鐵衣並不太過顧慮的道:「別人都稱呼你什麼?」
秋雲笑道:「小白蛇。」
燕鐵衣點頭道:「很恰當,非常非常恰當。」
秋雲又道:「我也知道,你不喜歡蛇,尤其不喜歡白色的小蛇!
」
燕鐵衣承認:「不錯,我是不喜歡蛇,更不喜歡白色的蛇……」
秋雲表情變幻不定的道:「多年以前,在『北岡山』,你曾差點
送命在一條『白娘娘』的蛇毒齒下,是不是?」
燕鐵衣苦笑道:「你倒知道得很清楚。」
秋雲緩緩的道:「當然,我要來對付你,就必須先瞭解你……燕
鐵衣,在白色的蛇之前,你的運氣總是不佳,所以,這次我來,信心
十足!」
不知怎的,燕鐵衣內心裹竟起了一陣不安的感應,他有點怔忡,
難道說,當真如此麼?他遇不得白色的蛇,或白蛇似的人?
秋雲詭異的笑了:「燕鐵衣,你的必勝意志有些搖動了,呣?」
在杯中注滿了酒,燕鐵衣淺啜一日,道:「不要想得太脫離現實
,我曾吃過一次小白蛇的虧,但我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人有了一次
疏忽是無心,再犯第二次,便是愚蠢,秋雲,我並不愚蠢。」
秋雲笑得又甜又艷又佻撻:「為了我,你就再犯一次吧。」
豁然笑了,燕鐵衣道:「怕我無法從命——縱然在某些地方上,
你是值得的!」
秋雲道:「你真要叫我見識一下你的劍術?」
燕鐵衣道:「假若你想見識的話。」
秋雲的雙眼裹浮起一種火熱的光暈、明亮、鮮艷、熊熊跳動,帶
著挑逗的意味:「我很希望嚐試一下,燕鐵衣。」
燕鐵衣道:「我的劍很快,很鋒利,你知道?」
秋雲興奮的道:「我知道。」
迷惘的看著她,燕鐵衣道:「你好像很高興?」
秋雲渴切的道:「是的,我很高興,燕鐵衣,當你明白我已經有
多少年沒有遇見比我更快的對手,沒有碰上真正的勁敵時,你就會瞭
解我現在為什麼如此高興了;我奇怪,以前那些躺在我眼皮下的人,
為什麼老是動作那麼緩氣,等待他們驚恐的收回錯誤的招式,這樣比
劃,實在提不起勁頭來……如今好了,我終於遇見了你,遇見了一個
值得一拚的對手,燕鐵衣,我想你不會和那些人一樣稀鬆吧?」
燕鐵衣啼笑皆非的道:「秋雲,但願你的本事有你說得那般高明
才好!」
秋雲嫣然一笑:「我們彼此都會過癮的,燕鐵衣,我保證!」
『過癮』兩個字,出自女人口裹,尤其出自像秋雲這樣妖媚誘惑
的女人口裹,不免容易使人意會到另一個地方去,甚至在此時此景的
燕鐵衣,也不由直覺的朝那另一方面附會了一下。
秋雲又輕聲道:「辰光不早了,我們走吧?」
款款細語,談風風生,這等情調,那似彼此將要廝殺火拼的前夕
?甭說局外人匪夷所思,就連那胖老板也半點端倪不出來!
燕鐵衣笑吟吟的道:「地方挑好了?」
秋雲柔膩膩的道:「不用你操心。」
噓了口氣,燕鐵衣道:「很週到。」
秋雲笑道:「我多少費了點心思,你到時可別叫我失望呀。」
燕鐵衣笑笑,舉起杯來:「我敬你——同是江湖飄零人。」
斟滿了杯子,秋雲一乾而盡,照照空杯:「你很會諷刺。」
站起身來,燕鐵衣大聲招呼:「掌櫃的,會帳——這位小姐的一
起算。」
秋雲也跟著站起,眼波如水的瞄了瞄:「謝了。」
胖老板匆匆趕了過來,三分好奇,七分巴結的道:「二位倒認識
得快哩,呃,這就走啦?一路好走,一路好走……」
付過超出本帳好幾倍的賞賜,燕鐵衣在胖老板的千恩萬謝中,衝
著秋雲一笑:「請帶路吧。」
點點頭秋雲站在門口,伸出玉蔥似的纖纖手指,朝來路一點:「
很近,就在那邊。」
梟 霸 --- 第五十章 強中手 驚濤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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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著這片陋店百多步外,有
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荒地和道路中間,不知為什麼築著
一條高低不勻的殘剝土堤,堤頂上還錯落栽植著樹木,而
那些枝葉並不茂密的樹林,看上去也高矮不一,枯黃瑟縮
,不帶生氣,但是,這堤和堤頂的樹,卻堪可掩遮那片荒
地。
引著燕鐵衣自土堤的頹陷處繞進荒地,秋雲回眸一笑
:「怎麼樣?這里風水不錯吧?」
燕鐵衣鬆鬆握著僵繩的手,任由馬兒自顧自的一邊徜
徉,他左右盼視,並不怎麼帶勁的道:「辦這種事那里都
行,地方如何,並非重要問題。」
走到荒地中間站定,雲秋雙手一拍:「現在嗎?」
燕鐵衣平靜的道:「且慢。」
格格一笑,秋雲道:「你有點含糊,還是有點緊張?
」
燕鐵衣卓立如山也似的道:「別把你自己捧得那麼高
,以你而言,還不至於使我有這樣的反應。」
秋雲道:「那麼,為什麼叫『且慢』?」
燕鐵衣道:「有件事,我還不明白。」
秋雲柔柔,的道:「問吧,但有所知,無不奉告。」
燕鐵衣低沉的道:「你是如何追上我,找到我的?」
長長『哦』了一聲,秋雲道:「問得好,這也算是個
小小的秘密,但我無妨告訴你,因為,你洩漏出去的可能
性並不大了——記得麻三這個人?」
燕鐵衣道:「『老娃子』?」
秋雲笑道:「他是個畸形的株儒,所謂『矮子矮,一
肚子怪』,他之所以生成那副德性,據我想,主要因為他
是長心眼不長個頭,才落得一輩子三寸丁;在『大龍石』
他在遞交那株芝草給你的時候,曾出其不意的向你撲襲,
可對?」
燕鐵衣道:「不錯。」
秋雲道:「但他卻未能用他的『黑鷹爪』傷著你,更
被你的快劍割裂了衣襟一角是麼?」
笑笑,燕鐵衣道:「似是如此。」
秋雲狡詰的道:「不過,他雖然未能達到主要目的,
卻已完成了次要計劃,表面上,他鬧了個灰頭土臉,但另
一方面,他已暗里將一種名叫『百里香』的特製粉末洒到
你的頭巾及衣衫上……」
微微一怔,燕鐵衣道:「『百里香』?」
秋雲笑吃吃的道:「是的,『百里香』,那是一種細
如灰粉的末子,淺黑色,而且根本沒有重量,這玩意附著
性極強,一經沾洒於物,很快便會滲化浸融,以人的嗅覺
來說,它是毫無味道的,然而,對於訓練有素的『金毛犬
』,這股氣味卻濃得宛似凝形了;『百里香』沾上任何人
物體,都可以保持其異味三天不散,所以,你溜得夠快,
我們的『金毛犬』卻循著你身上散發出來的『百里香』味
道,引著我們一路找到了你,準確有效的很,而且,毫不
費事。」
燕鐵衣恍然大悟,卻火大了,他悻然道:「逭主意可
是麻三那武大郎出的?」
秋雲笑道:「不但主意是他出的,『百里香』與『金
毛犬』也是他自備的屬件!」
咬咬牙,燕鐵衣恨聲道:「好個老小子……」
秋雲道:「此事內情,你已經知道了,還有其他什麼
要問的嗎?」
燕鐵衣搖頭道:「暫時沒有了。」
踏前一步,秋雲的語氣同神態突然轉為陰狠——有如
一個施術之前女巫的變形,變得恁般怖厲又獰獰了:「既
然沒有要問的了,燕鐵衣,你還等什麼?」
燕鐵衣視若不見,大馬金刀的道:「等你出手呀!」
秋雲冷銳的道:「你防著了,燕鐵衣,我很快。」
雙臂環胸,燕鐵衣安詳的道:「我亦不慢,所以,最
好你也多少留神。」
站在那里,秋雲的左手朝腰間微按,『錚』聲輕響—
—輕響才入人耳,一倏白虹,已閃電也似彈向燕鐵衣的小
腹!
燕鐵衣身形微挪,秋雲已到了他的頭頂,藍汪汪約三
角形錐影佈凝成宛若千百條鑽動的毒蛇頭,呼嘯罩下。
貼在地暴掠,燕鐵衣在掠飛的過程中,長劍蓬射四揚
,晶瑩的光芒,參差為一個隨著他動作而旋舞的光輪,連
串的金鐵交擊傳出,秋雲俏生生的站定在五步之外。
燕鐵衣注視著對面的這條『小白蛇』,『太阿劍』拄
地,一泓秋水也似的鋒刃,幻映出森森寒意,也襯托得他
那張天真的孩兒臉益加深沉了。
秋雲笑道:「確實不錯,你果然有幾下子!」
燕鐵衣淡淡的道:「待你贏了我,再批評不遲。」
秋雲的右手上,握著的是她原來圍紮在小彎腰上的白
色錦帶,但是,這條錦帶如今在她手上,並非軟塌塌的垂
向地面,而是強性極強的微顫著成一個斜度在抖動,顯然
,那倏長約五尺,寬上兩指的削薄錦帶之內,另包縫蓍什
麼極具軔性的金屬條片;她的左右上,是一隻尺許長短約
三角形錐牙,藍汪汪的矛面稜脊,襯陷出三條可怖的血糟
,這件傢伙,一看就知道是專門設計來要人命的!
展露出那口特具缺陷美的牙齒,秋雲道:「我們再試
試。」
燕鐵衣道:「這次,你要更加小心。」
噓了口氣,秋雲道:「別小看了我………」
『我』字剛剛才形成音韻,那條白色錦帶已幻化成漫
天的雨,一下子捲住了燕鐵衣的周圍。
突然間,燕鐵衣身影偏斜,隨著對方暴洩的錦帶急速
起伏上下——宛若是那種強勁的風力把他扯得飄浮了,『
太阿劍』毫光如烈日貫雲,一指而出!
吃吃笑著,秋雲鬼魅般滑動,左手錐矛業已不可測的
剌向燕鐵衣背脊——來勢之快,似是它早已靜止在那個角
度一樣!
燕鐵衣驀而側迴,快不可言的順著錐矛的斜面倒滑,
長劍穿自左臂之傍,彷彿冷焰流光,倒洒向敵!
白色錦帶猝顫如曲虹,將百次斬劈融為一個形像,兜
頭捲落,削薄的帶沿割裂空氣,發出尖銳的泣號,迫使燕
鐵衣退避。
於是——
燕鐵衣的長劍暴翻,縱橫的,交熾成形影色色的光之
圖案在剎那間變化出千奇百怪的映像,絞截擊撞著白色錦
帶。
藍芒一束,就在這時指向燕鐵衣眉心。
燕鐵衣沒有躲,同樣的,他的『照日短劍』也以電掣
般的芒彩閃射向『小白蛇』秋雲。
彼此之間,在這一招上沒有技巧可言,純係比快!
藍色的,白色的光華從兩個相反的方向穿射,肉眼看
去,幾乎速度一樣,但是,陡然間,秋雲六個空心觔斗翻
山了三丈之外。
三丈的距離中,點點滴滴洒印著迤邐的血跡,濕漓漓
的,殷紅的,而且,新鮮得剛從人的身體里流出。
秋雲的右肩上,業已是腥赤一片!白衣浸紅,越見艷
麗!
好整以暇的,燕鐵衣正在以他的拇指與食指拭短劍的
鋒刃——不知何時,他的長劍早已歸鞘了。
搖搖頭,秋雲顯得極為洩氣的沙蓍聲道:「還是你贏
了……」
燕鐵衣微微一笑,道:「並不值得奇怪。」
秋雲瞪蓍眼問:「為什麼?」
冷冷一哼,秋雲道:「你很狂!」
燕鐵衣和顏悅色的道:「秋雲,你以為我的江山,我
的名聲,我的威望都是如何得來的?靠吹噓麼?渲染麼?
誇大與自我沉醉麼?抑是向人苦苦哀求方始有成?當然都
不是,我是靠我的真才實學加上辛苦奮鬥,經過了多少年
的努力與無數的坎坷,才有了今天這點小小的局面,我用
我的本領創造了基業,也用我的本領保障我活到了現在,
你低估了我,所以就要吃虧了。」
秋雲忽然笑道:「燕鐵衣,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個
傷害我的人?」
燕鐵衣平淡的道:「這不足奇,秋雲,我曾遭遇過許
多誇言不敗的人,而這些人一旦與我動手,就幾乎沒有一
個不掛見紅的!」
秋雲嬌媚的道:「方才你那一劍,我輪得無話可說,
但我心有不甘,而且我恨你,這一點,你想得到?」
點點頭,燕鐵衣道:「你是這樣不易心甘的女人,你
這樣說,可是要再試試?」
秋雲又臉色陰暗的道:「如果仍以我個人的力量來說
,不必再試了,你比我快,修為也比我精湛,然而,我一
向有個原則——我決不放過傷害我的人『也就是說,我要
報復!』燕鐵衣閒閒的道:「每一個失敗的人都會有你這
樣的想法,不這樣想才令我意外,問題是,秋雲,你非我
之敵,至少,目前來說你是難達報復之願了。」
表情怪異的一笑,秋雲瞇蓍眼道:「是這麼麼?」
燕鐵衣才覺得有些警惕,荒地左邊的低窪處在雜草掩
映中,一條人影突然鷹隼般拔空七丈還高,一個半弧線的
折轉落向他的面前!
好俊的身法!
那是個模樣紮眼之極的怪人,大腦袋,不矮身材,穿
蓍一襲色彩鮮艷華麗的錦衣,濃密粗重的毛鬍子遮住了下
半邊的面孔,頭頂上卻牛山濯濯,不生寸草,他睜蓍一雙
半眼,管自上下打量蓍燕鐵衣。
朝那怪人身邊一靠,秋雲狀似撒嬌:「二叔,姓燕的
小子欺負我……」
乖乖,原來竟是一路的人物!
怪人瞪蓍秋雲右肩處那一片殷紅,眼皮子開始抽搐緩
緩的,他又轉向燕鐵衣,驀然聲如悶雷般叱喝:「好免崽
子『你是不想活了!』」燕鐵衣鎮定的道:「打了孩子,
出來大人;這位仁兄你又是那座出的山神?」
怪人仰天狂笑,中氣十足,震人耳膜,他吊蓍一雙牛
眼大吼:「『九龍屠靈』古中仁就是我!」
這個名,這個號,燕鐵衣竟耳生得緊,他皴皺眉,道
:「卻是未曾久仰,古老兄,不知在何處得意過?古中仁
呸了一聲,道:「少給老子來這一套江湖過門,老子學了
一身武藝,卻不屑與你們這干江湖混混為伍,老子看不慣
江湖道上的齷齪,瞧不起江湖道上的下流,你們乃是行徑
卑鄙,手段邪惡的一群狼梟!」
原來如此——武林中人,卻非江湖同源,難怪這般陌
生了,燕鐵衣氣定神閒的道:「恐怕,你也受不了江湖上
的雪雨風霜,做不到江湖道上的義薄雲天吧?」
古中仁大怒道:「住口,你敢頂撞於我?」
燕鐵衣道:「你已經先辱罵我了。」
古中仁厲聲道:「我可以罵你,你卻不可以反駁!」
燕鐵衣道:「閣下自認有什麼地方比我優越麼?」
古中仁憤怒的道:「無處不比你優越!」
笑了,燕鐵衣道:「那麼,便拿出最實惠的一套來叫
我折服——譬如說,你的武功。」
嘿嘿怪笑,古中仁道:「好小子,你像吃定我啦?」
燕鐵衣溫和的道:「至少,你也不見得吃定我吧?」
古中仁上下打量蓍燕鐵衣,凜烈的道:「你傷了我的
侄女兒,小子,這是一樁非常不幸的事——對你而言:她
所流的血,所受的痛苦,你都要十百倍來補償,我不會讓
你拖欠,我們馬上就兌現,也好叫你看看,你這隻井底的
蛤蟆,見過多大的天!」
燕鐵衣自若的道:「多少年來,我一直在尋找比我更
強的人,古老兄,但不知是不是你。」
古中仁吹鬍子瞪眼的吼:「很快你就會知道是不是我
,小子,答案的揭曉,將快得使你驚異!」
燕鐵衣道:「只怕也會使你驚異呢。」
咆哮如雷,古中仁怪叫:「小王八蛋,你是吃了熊心
豹膽,喝多迷糊湯啦?死在眼前,猶敢大言不慚?」
一邊秋雲狠狠的,道:「非給他點顏色看不可,二叔
!」
古中仁凶惡的道:「不止是『一點』顏色,雲丫頭,
我要叫他一輩子也忘不了今天的教訓!」
秋雲催促道:「二叔,就是現在,侄女我替你老掠陣
!」
雙手一攤,燕鐵衣道:「或是二位一起上?」
大吼一聲,古中仁叫:「放你娘的屁!」
唇縫還在那把亂鬍子當中蠕動,一溜無影的功力已猝
而打著旋轉暴捲而至。
燕鐵衣只移了一步,短劍斜揮,長劍飛洒,寒星晶芒
宛似由天角擠落,閃閃眩耀,卻挾著冷氣四溢涵括迫擊。
古中仁身形微翻,已『呼』聲如一頭大鳥般騰空,雙
掌狂風暴雨也似由各個不同的角度揮展,相互微蕩,融合
捲掃,聲勢之浩蕩,彷彿江河決堤,天雲變色,威猛怪誕
之極!
燕鐵衣倏閃旋,長短兩道虹電矯遊騰舞,上下於天地
之間,樅橫於五嶽之內,在敵人的強猛掌力中凌厲政拒。
這古中仁的武功,確然渾厚精深,更且狠毒詭異無比
,他如今只憑一雙肉掌,卻能力敵燕鐵衣威震天下的雙劍
;他這兩隻手掌,每在顫動間變化無窮,遊移里神鬼莫測
,更可借力加力,轉勁合勁,運用之純熟巧妙,簡直已臻
化境,幾乎不是人類生理上肌肉筋骨所能達到的地步了。
而到現在,燕鐵衣尚看不出對方所使的是什麼掌法,
以及貫注的內力屬於何種類別!
兩條人影在穿掠交舞,飛展旋閃,呼轟的勁氣摻融著
流眩的冷電晶芒,剎那時人從捲蕩的罡風中躍起,一剎那
時人自交合的寒光下彈翻,招式蘊於瞬息,變化幻出機先
。
百餘招,彈指而過。
古中仁沒有佔蓍燕鐵衣的上風,然而,燕鐵衣竟也未
能將古中仁制服!
在燕鐵衣來說,他已久未遭逢過這等棘手的對頭了,
每在他與一個強有力的敵人拚斗時,他都會有,一種感應
一種勝負程度上的把握,而這種感應,屢試不爽,但是,
眼前這一戰,他竟有些茫然。
古中仁的技藝變化萬千,蘊於其如波濤般循循不息又
澎湃有力的內勁中,他的功力已可融會貫通,隨心由意。
這形成了他動作上的無懈可擊,高手之為高手便是如此之
能,於是,逼得燕鐵衣不能不以險招求勝。
連串的掌影出自古中仁的雙臂分合中,掌影明明分散
,卻在著力的須臾融為一體,強擊燕鐵衣!
『太阿劍』猝然抖成一團層疊的光圈反捲,銳風如削
里,燕鐵衣的身驅硬生生向側扭轉。
但是,古中仁狂笑著騰空而起,攻勢不變。
燕鐵衣在扭身的同時,左手上抬,暴撲十步,而古中
仁的掌勁尚未吐實,人已怪叫著猝退七尺!
燕鐵衣汗透重衣,他就地迴旋,『太阿劍』倒翻,『
錚』聲輕響,已將方才順著『太阿劍』鋒面揚手推接上去
的『照日短劍』抖回手中——他以一股內力的妙用及劍勢
的力道慣性作用,使短劍黏接上去的『照日短劍』剎那間
等於使長劍多出了一截,在古中仁未及預料的失算情形下
,削掉了這位『九龍屠靈』的一綹鬍子!
撫看鬍子被削落的部位,古中仁暴跳如雷,瘋狂大吼
:「小王八蛋,小兔崽子,不要臉的下流胚,用這等登不
了大雅之堂的無聇詭計暗算於人,稱不得武技正統,說不
上光明磊落……」
微喘著,燕鐵衣笑道:「比武較技,不僅是分判藝業
本身的高下,更在於智謀、經驗、反應的綜合,古中仁,
這些加在一起,才決勝於高低!」
古中仁氣沖牛斗,嗔目切齒:「不要狂,小子,更不
要驕,這才只是開始,離結果尚遠,我有的是玩藝讓你消
受,咱們的樂子在後頭!」
燕鐵衣有些倦怠的道:「你還不服輸?」
古中仁暴吼道:「我服你娘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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