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 霸 --- 第五十一章  九龍昂  神仙不老
    
         燕鐵衣以食指輕試短劍鋒刃,搖頭道:「你既不服
    ,那麼,你總要有所依恃才對。」
    
      古中仁咆哮道:「我當然有!」
    
      『錚』的一聲,短劍回鞘,燕鐵衣一笑道:「那是什
    麼?」
    
      豁然狂厲大笑,古中仁一掀錦袍,解下一把奇形怪又
    金碧輝煌的兵器來了,那是九條長約六尺,粗若兒臂的精
    緻龍鞭,甚至說,根木就是九條匠心鑄造,卻巧奪天工的
    金龍;金閃閃的龍頭,尖銳的龍角,細緻的龍鬚,與成斜
    度平整層疊鱗片,活似九條張牙舞爪的幼龍,在古中仁上
    蠕動掙扎,似欲乘風而去,九條金龍之鞭,逼真極了,也
    神氣極了。
    
      儘管燕鐵衣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奇異武器,在看到這
    九條龍鞭以後,也不由讚美的道:「好傢伙!」
    
      古中仁惡狠狠的道:「燕小子,你就在我這九條龍鞭
    之下認了你這條狗命吧!」
    
      燕鐵衣靜靜的道:「我一向不甘認命——尤其是在不
    如我的對手面前!」
    
      甚至連光禿的頭頂都泛了紅光,古中仁凶暴吼道:「
    你狂,我叫你狂,小王八蛋,古爺爺的玩意多得很,會一
    樣一樣抖露給你看,你全能接住,便算你的八字巧,否則
    ,你就得玩兒完!」
    
      燕鐵衣輕描淡寫的道:「古中仁,你的功力精湛,藝
    業不凡,我承認,但和我相比,你卻仍然差了一點,你本
    身為武家高手,應該知道,在像我們這種境界的修為里,
    差一點便有很大的分別了。」
    
      古中仁挫蓍滿口牙道:「我偏不信你這個邪!」
    
      點點頭,燕鐵衣道:「如此,我們只有再分個高下了
    !」
    
      也一樣又怒又驚的『小白蛇』秋雲,在傍激動的道:
    「二叔,我們的威名不能折在姓燕的手里,今天怎麼說也
    得扳倒他;二叔,不管了,侄女我同你一道上?」
    
      古中仁一臉嚴肅,殺氣騰騰的道:「你一邊站蓍,雲
    丫頭,且看二叔我的,『九龍鞭』取他狗命!」
    
      秋雲忙道:「別忘了人家要的是活口,二叔!」
    
      重重一哼,古中仁惱怒的道:「真是縛手縛膷!」
    
      秋雲聳聳肩,道:「看在那偌大一筆酬勞的份上嘛,
    二叔!」
    
      古中仁大聲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便不取他的
    命,也得剝下他一層皮來,要不,怎能消我心頭之恨!」
    
      吃吃笑了,秋雲道:「只要二叔不失手砸扁了他就成
    啦!」
    
      古中仁瞪起一雙牛眼道:「失手?胡說,你跟蓍二叔
    這許多年,幾曾見過二叔失手來?」
    
      兩個人在那里一彈一唱,像真有這回事一樣,彷彿都
    已忘記不久前一雙在燕鐵衣手里栽了觔斗的情形了……
    
      燕鐵衣微笑道:「古中仁,有一樁,我可得先向你說
    明白。」
    
      古中仁吼道:「什麼事?」
    
      燕鐵衣道:「這一次再動上手,我就不敢說只削你的
    鬍子而不割你身上的肉了,因此,利害得失,妳不妨先行
    權衡一下!」
    
      『小白蛇』秋雲首先尖叫起來:「姓燕的,你算什麼
    東西?竟敢衝蓍我二叔說這種滿話?你真以為你就能上了
    天?」
    
      古中仁吼道:「好鱉羔子,你他娘的這是在羞辱我,
    低蓍我?我活了這大把年紀,還未曾碰上一個似你這般膽
    上生毛,死活不知的楞頭青,妳以為吃定啦?小王八蛋,
    我要生生抽掉你身上的十六根筋!燕鐵衣一擺手:「請。
    」
    
      他那擺手的動作還凝形於人們的眸睛中,一溜冷芒已
    暴射古中仁的咽喉,來勢之快,無言可喻。
    
      抓在古中仁雙手上的九條龍鞭,倏忽齊揚,有如九龍
    騰舞,金光燦眩里形,成一片顫動的瑞雲霞彩,反捲燕鐵
    衣。
    
      點彈的短劍激揚,長劍筆直透出,一長一短兩道寒電
    ,矯旋穿織,照面間,燕鐵衣雙劍合揮二百七十次,卻在
    鋒刃影的流射併舞中陡然再展二百七十劍!
    
      漫空的劍勢形同了極快游移的刃之山河,而山在壓迫
    ,河在澎湃,那九條金龍亦竟鬚顫角昂,宛若龍騰雲起,
    馭風駕霧,帶蓍閃掣流燦的煌煌,飛撲捲迴於天地之間。
    
      看不見雙力的模樣,甚至連輪廓也因為動作的過份快
    速與光華的變幻輝映而顯得那等突怪迷離了,見那森森劍
    氣,挾蓍雷霆萬鈞之勢,山搖地動;又見九龍騰撲,有如
    巨浪排空滔天,風雲變色!
    
      站在場邊掠陣的秋雲也不禁神態惴惴起來——她以往
    素來少遇敵手,因為她的確有蓍一身狠辣又詭異的武功,
    而據她所知,她的這位二叔更是脾睨天下,傲然自雄,她
    從來沒有看到過能在她二叔手上走過百招的人,連挺得住
    十招八式的角色也少之又少,而那些栽在他二叔腳跟前的
    人物,又得是極負盛名甚或稱雄一方的高手!然則,眼前
    他們所遭遇的這一位,竟大非昔往的一干敵對者差可比擬
    ,他們爺倆不但再也擺不出以前的威風,甚至連本身的尊
    嚴與信心也將蕩然不存了!
    
      一旦從高高在上的勝利者,淪墮為匐匍於地的失敗者
    ,形成的變異說起來是一回事;感受起來卻又是一回事,
    轉變的過程雖短,其中的滋味是震愕又辛酸的,看人家在
    自己的足尖前打滾,與自己在人家的足尖前打滾,心境上
    的逆差,有如天淵。
    
      『小白蛇』秋雲自家的藝業修為乃是頂兒尖兒的,因
    為她在境界上已經達到這樣的水準,所以她對於武功衡量
    之間的微妙處也能夠深切體會,更明白的說,她看得出兩
    個較技者的勝負比數,以及造詣深淺來。現在,她聚精會
    神的目睹她的二叔在與燕鐵衣拚鬥,越看下去,也就越對
    她二叔擔心了。
    
      雙方的廝殺,已經超出了二百招以上。
    
      燕鐵衣全身汗濕,面色透紅,而古中仁更是喘息如牛
    ,咻咻有聲,彼此間已都耗費了太多的力氣。
    
      九條金龍在古中仁的旋展下,不但像變成了活的,更
    似帶看仙靈之氣了,。那樣的威猛厲烈,又那樣的細緻巧
    妙,大處捲舞於穹蒼,小處迴環於袖底,運用之活,難以
    匹敵!
    
      燕鐵衣的長短雙劍卻已似蘊棸了天地之精華,吸足了
    日月之靈髓,它們如此不受時空限制的跳動、樅揮、穿射
    、彈點、固定的劍型卻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光之影像,劍刃
    與劍刃在追逐,在奔騰,在連貫,於是,那便成為一波波
    的浪,一團團的雲,一蓬蓬的雨,一束束的箭,它變幻蓍
    ,幻映著,已不似一對劍,更彷彿如來的手指,王母的纓
    絡飄洒了……
    
      古中仁的『九龍鞭』,並不是由他的雙手在指揮,他
    除了可以用雙手運展兩條至四條鞭身之外,他的嘴牙、肘
    彎、腋下、甚至雙膝的關節處,都能咬或挾蓍鞭身做有力
    又靈活的攻拒,而他更不時利用身體的轉折起伏,在適當
    的角度與空間,以軀體上的任何部位觸動鞭身,使鞭身詭
    異難測的飛捲繞迴,他的動作快速至極,呵成一氣,宛若
    多手的哪陀!
    
      九條金龍在烈陽的照射下閃閃如電般飛轉伸縮,長短
    兩股芒彩在不定形的眩舞隱現,風雷之聲摻合蓍銳厲的尖
    嘯,真是一場驚鬼泣神的龍虎之鬥!
    
    驀然——
    
      『太阿劍』急顫長吟,破空飛出,劍身在旋滾,旋滾
    的一剎那形成了一股粗若人腿的渾圓光華,它去摯是這般
    強勁神奇,又這般狠烈猛銳,但見光彩甫展,古中仁的九
    條金龍已有三條被激上半空!
    
      『小白蛇』秋雲瘋狂撲上,口中尖叫:「二叔快躲—
    —」古中仁暴吼如雷,但奇怪的是他竟沒有反擊燕鐵衣的
    本人,卻傾以全力攻取那柄幻化成一道匹練的『太阿劍』
    ——六條金龍鞭分自六個不同的角度,挾以萬鈞之力,猛
    捲合纏,古中仁使用的勁道之大,幾已盡了他吃奶的力氣
    !
    
      於是,燕鐵衣身形石火般側旋,左手斜揮,古中仁已
    怪嚎蓍一個踉蹌橫出五步!
    
      就在古中仁橫出,背上的血水迸濺,秋雲快要搶到位
    置的瞬間,燕鐵衣單足柱地迴旋,右手猝翻,剛好接下了
    落地的『太阿劍』。
    
      『小白蛇』秋雲那雙突凸的眼睛里,宛似噴著炙紅的
    火焰,她妖媚艷麗的面容的扭曲得有若一個變形前的女巫
    ,她怖厲的嘯吼著撲向燕鐵衣!
    
      古中仁堪堪站穩,他猛一搖頭,滿頷鬍鬚根根倒堅有
    若鋼刺箕張,他嚎叫得有似一頭傷獸,口沫四濺的狂吼:
    「我要宰了你,小雜種,我什麼也不管了,我現在就要宰
    了你!」
    
      燕鐵衣連續三次躲開了秋雲悍野的攻撲,他冷冷的道
    :「二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空負一身卓絕身手,怎的
    卻竟做出這般近似市井無賴的行徑?」
    
      秋雲三次撲擊,俱皆落空,不由氣得連連跺腳,神色
    羞怒至極:「你才是市井無賴,才是死不要臉——」燕鐵
    衣卓立如山,沉聲道:「勝負已分,你們是要至此便收呢
    ,抑是仍欲糾纏下去?」
    
      歪歪斜斜的走了幾步,古中仁大吼:「什麼叫『勝負
    已分』?娘的臭皮,人還沒有死絕冷透,算分那門子勝負
    ?小王八蛋,你挺蓍玩吧,樂子在後頭!」
    
      秋雲也激烈的道:「你甭想全身而退了,燕鐵衣,今
    天無論是個什等樣的結局,我保證你得留下點什麼來!」
    
      燕鐵衣緩緩的道:「妳的意思是,你們還要繼續糾纏
    下去?」
    
      古中仁搶著叫:「我們要你的命!」
    
      秋雲吸了口氣,生硬的道:「沒有人能在傷害過我們
    之後仍可保全他的完整,便是你,燕鐵衣,也一樣不行,
    你必須為你的行為付出代價!」
    
      燕鐵衣道:「如果受了傷害的人是我,你們又怎麼說
    ?」
    
      眼角一挑,秋雲狠狠的道:「你就只有自認倒霉!」
    
      笑了,燕鐵衣道:「這句話正是我想對二位說的,眼
    前的結局,看來二位也只有自認倒霉的份了!古中仁厲烈
    的道:「若是我們自認倒霉,燕鐵衣,你就必須認了你這
    條命,而且,眼前還不是『結局』,隔著『結局』尚有那
    麼一段呢!」
    
      目光巡梭,燕鐵衣道:「第三次開始,大概二位就會
    一起上了吧?」
    
      從燕鐵衣的背後,從一個高高的位置,輕飄飄的傳過
    來一個人的聲音,那是一個柔和朗潤,毫不帶煙火氣的聲
    音:「不,燕鐵衣,這第三次,由我來奉陪。」
    
      燕鐵衣慢慢的回轉頭去,循著聲音的來處尋視——天
    爺,那個人竟盤著膝坐在那里,坐在一株枯樹的乾細枝梢
    上,承擔他全身重量的,只是一根小指般的乾枯條!
    
      能站上那根乾枯枝椏並不算太過驚世駭俗,但若盤膝
    坐著,重心就甚難把握了,而且表現這樣的功夫,主要在
    於一個『提氣』,氣凝上提,是不能開口洩勁的,否則便
    極易出醜,但如今樹上的這個人,卻輕輕鬆鬆,談笑自若
    的盤坐該處,隨風上下搖晃,不說別的,光只這一手,業
    已相當懾人心魄了!
    
      覺得喉頭里有些乾苦,燕鐵衣澀澀的吞了口唾液,喃
    喃的道:「怎麼又來了一個?他們到底弄了多少這樣的好
    手來對付我?」
    
      秋雲不懷好意的格格笑道:「我看你神氣有點不大對
    勁,燕鐵衣,心寒了嗎?」
    
      沒有搭理秋雲,燕鐵衣凝目注視著樹頂之上,隨著那
    根枝顫顫晃搖起伏的人——那只是一個看上去二十來歲,
    長得白白淨淨,清清秀秀年青人;身著一襲淡青綢袍,滿
    頭黑髮自然披落,混身上下樸素鮮潔,點塵不染,而除了
    這股子飄逸的味道之外,實在就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了,但
    是他竟然坐在那樣一個地方談笑自如!
    
      拱拱手,燕鐵衣沉著氣道:「不知閣下是——?」
    
      那人笑了笑,聲調清越的道:「我姓梅,叫梅逸竹。
    」
    
      在嘴里把這三個字唸了幾遍,燕鐵衣的腦海中卻早已
    將他儲存的記憶迅速查遍了,但是,他很失望,他記不起
    這個姓名,也不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
    
      強笑一聲,燕鐵衣道:「閣下俱有此等超凡身手,我
    卻素昧平生,說起來,未免遺憾。」
    
      樹頂上的梅逸竹平淡的道:「天外有天——燕鐵衣,
    不要太過自滿自信於眼前的形勢與成就,那並非恆久不變
    的;五湖四海之內,儘多深藏不露之人,他們不出來爭強
    鬥勝,只是因為他們恬淡或厭倦,而現已出來如蕩的一些
    有成之士,卻也未見得是最好的,所以你要隨時自勵自惕
    ,不可妄大肆狂才是!開口就是一派教訓口吻,燕鐵衣度
    量雖大,卻也覺得不是滋味,他克制自己,緩緩的道:「
    看來,閣下就是那種『深藏不露』的奇士高人了?」
    
      梅逸竹安詳的道:「大概可以算上一個吧,要不,以
    我的武功造詣來說,也不至於混到藉藉無名,令你不感陌
    生了。」
    
      這倒是真話。
    
      燕鐵衣往後一指,道:「你們三位是一伙的麼?」
    
      梅逸竹笑道:「不但是『一伙』的,而且關係極為深
    厚親密。」
    
      怔了怔,燕鐵衣道:「關係極為『深厚親密』?」
    
      點點頭,梅逸竹道:「古中仁是我的師弟,秋雲是我
    的義女。」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燕鐵衣驚駭的道:「什麼
    ?古中仁是你的師弟,秋雲是你的義女?」
    
      梅逸竹道:「有什麼奇怪的麼?」
    
      燕鐵衣迷惘的道:「那——你高壽呀?」
    
      梅逸竹恬然自得的道:「七十五了,老弟台。」
    
      眨眨眼,燕鐵衣道:「七……七十五了?」
    
      梅逸竹道:「看著不大像,是麼?」
    
      大大搖頭,燕鐵衣道:「這簡直是匪夷所思,你看上
    去只有二十幾歲的模樣,居然卻已經七十五啦?真叫人疑
    惑……」
    
      梅逸竹感慨的道:「老弟台,你若不信,有機會可以
    去問問白泰山,想當年,白泰山的授業師父與我還是老朋
    友呢,時光不饒人,老成凋謝了,回顧昔往,幾疑夢幻,
    唉……」
    
      『白衫青鋒』白泰山,據燕鐵衣所知,年紀約在五十
    四五歲上下,白泰山的師父,如果還活著的話,當然少說
    也在七十幾上了,如果照梅逸竹自報的歲數比起來,年代
    上倒是極為接近,但是,燕鐵衣再怎麼看,也不敢相信這
    位二十來歲的青年人,實際竟會是個古稀之年的老頭子!
    
      對於駐顏保元的這門學問,燕鐵衣是一流的行家,他
    知道如何可使容顏不老,青春久駐,也知道如何保持活力
    與體氣泉源不使涸竭,然而,人力所能做到的程度到底有
    其極限,人們可以把形想表面上的痕跡淡褪,卻無法完全
    袪除時光的摧殘,人們能夠將體氣上的功能延長,卻難以
    把既去的衰耗恢復,簡單的說,懂得保元養顏的人,做得
    到比同年紀的人更要年輕,煥發,活力充沛,可是,決非
    神跡似的有甲子上下的差異,這,就不是內家的修為,而
    是近乎齊東野語了。
    
      那麼,眼前梅逸竹這個生生的例子,卻又如何來解釋
    呢?
    
      燕鐵衣是真想不通,猜不透了,他吶吶的道:「這個
    人間世上,真是無奇不有……」
    
      那邊,秋雲得意洋洋的道:「好叫你知道,我爹的尊
    號就叫『不老神仙』!」
    
      燕鐵衣苦笑道:「設若梅先生真個所言不虛,『不老
    神仙』之號,便確然當之無愧了!」
    
      秋雲大聲道:「我爹所說的當然千真萬確,姓燕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見過多大世面?關起門來起了幾
    天道號,你就自認不可一世了!」
    
      燕鐵衣搖搖頭,道:「秋雲,縱然眼前的形勢對我頗
    為不利,但你也不必囂張得過早,這樣對你而言,未免稍
    嫌輕浮了些。」
    
      臉色一沉,秋雲怒道:「你配教訓我?」
    
      上面,梅逸竹優閒的道:「燕鐵衣說得不錯,雲丫頭
    ,事情未待最後分曉之前,切忌輕敵自大,否則,就是自
    己在給自己找麻煩了……」
    
      這條『小白蛇』柔順的低下頭去,沒有說話——在梅
    逸竹面前,她果然是如此的恭謹自抑,像是個甚具孝心的
    小女兒。
    
      這種情景,予人極其怪誕的感覺,一個看來二十幾歲
    的青年,卻有一個對他百般依順孝敬的義女——而這個義
    女的年紀居然在表面上和他不相上下,儘管梅逸竹的說法
    表明他已年逾古稀,然則,事實上這兩位『父女』的外貌
    ,卻產生了恁般不調和的詭異氣氛。
    
      燕鐵衣心情沉重,謹慎的道:「梅先生,你是否也抱
    有和古中仁及秋雲相同的目的?」
    
      梅逸竹微微頷首:「非常遺憾,我的確如此。」
    
      燕鐵衣道:「莫非——你也是為了貪圖那筆豐厚的酬
    勞?」
    
      梅逸竹坦白的道:「不錯。」
    
      嘆息著,燕鐵衣道:「以你的輩分,武林中的地位,
    本身技藝的修為——梅先生,這樣做,你不覺得太委屈,
    也太羞辱了自己麼?」
    
      梅逸竹十分懇切的道:「燕鐵衣,不要被世俗的高調
    所蒙蔽,我告訴你,我已虛長這一大把年紀,見得多了,
    以我而言,我有頗為精深的武功,為人也還恬淡散泊,說
    起來,我已堪可算個雅士,不過,這些卻不能當飯吃,不
    能換取較佳的生活;當然,如我甘心捲入江湖這個大染缸
    ,又當別論,問題是我不願在江湖上混日子,也看不起那
    些零碎的錢財,所以我一直過的是那種半隱居的清苦歲月
    ;人要有所不為,學了一身本事,未必然樂意於用本事換
    錢的環境,我就是個例子。」
    
      燕鐵衣緩緩的道:「現在呢?」
    
      梅逸竹道:「現在不同了,這一件事,甚為合乎我的
    原則——不須蹚進江湖這灣混水里,又可以換取一大筆報
    酬,且動機高尚正當,我何樂不為?我活了七十多年,只
    有這次,我十分願意用我的本事來賺錢。」
    
      燕鐵衣道:「賈致祥說得對——『有錢可買鬼推磨』
    ,看來他不僅已買到『鬼推磨』,甚至連『神仙』也買到
    了。」
    
      秋雲厲叱:「燕鐵衣,你嘴巴放乾淨點!」
    
      梢頂上梅逸竹搖搖手,笑道:「雲丫頭不必氣憤,人
    的立場不同,觀點自亦迥異。」
    
      燕鐵衣大聲道:「梅先生,賈致祥出的價錢,想是十
    分驚人的了?」
    
      梅逸竹道:「是的,在我,或在任何人而言,那都是
    一筆龐大的數目,龐大到豪奢的過上三輩子也用不完,我
    說過,我的個性很恬淡,我也很珍惜自己的身分,但是,
    我直率的說,在賈老弟出的這個價錢之前,我已沒有其他
    的選擇,這是令人無法推拒的一筆巨大財富,我已渡過了
    大半生的清苦日子,臨到晚年,也應該享受享受才對,何
    況,師出有名?」
    
      燕鐵衣冷冷的道:「只怕未必師出有名!」
    
      梅逸竹淡淡的道:「我剛才已講過了——人的立場不
    同,自然觀念迥異。」
    
      燕鐵衣深沉的道:「梅先生,錢財可以買你的清高,
    淡泊,可以買你的尊嚴,武功,甚至也能夠支配休的良知
    ?」
    
      雍容的一笑,梅逸竹坦然道:「我不諱言——如果數
    目出得夠的話,可以;天下之大,恐怕非我獨然!」
    
      燕鐵衣失望的道:「既是如此,我就無話可說了。」
    
      梅逸竹和悅的道:「你也是個人物,燕老弟,與你為
    難,我深覺歉然。」
    
      燕鐵衣苦笑道:「賈致祥既已買去妳的一切,梅先生
    又何妨將此『歉然』一併出售?」
    
      梅逸竹輕輕的道:「燕老弟,你很倔強,也很大膽。
    」
    
    梟 霸 --- 第五十一二章  驚顏色  天外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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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唇角微微抽搐了幾下,
    燕鐵衣表情陰晦的道:「因為我頂撞了你?梅先生,這不
    是倔強,也不叫大膽,只是因為我理直氣壯,於心無愧!
    」
    
      梅逸竹平靜的道:「那麼,我就問心有愧?」
    
      燕鐵衣生硬的道:「你自己應該更明白,梅先生。」
    
      略顯空茫意味的一笑,栴逸竹道:「真是後生可畏了
    ,燕老弟,白泰山的師父『玄火叟』俞陵,當年脾氣最是
    暴躁,可是連他也不敢衝著我說狠話;像以前名重一時的
    『黑蝎子』劉半奇,『蛇嶺雙絕』李光武,李光文,『神
    腿』孫義等人,任何時地見了我也是規規矩矩,恭謹有加
    ……,年代不同了,想不到在幾十寒暑以後的今天,居然
    冒出你這樣一個半大娃子來對我談道理,說良心……」
    
      在梅逸竹口中提起的這些個人,全是當年武林道上盛
    名喧嚇的奇才,或是江湖正邪兩途中獨霸一方的大豪,而
    這些人在他說起來,竟也是那樣的平淡尋常,似乎只是在
    和一個老朋友敘述兒輩們的日常素行一樣,語氣安詳又柔
    和,更帶著一股自嘆老大的意味。
    
      當然,燕鐵衣不會不知道梅逸竹所說的,這些比他出
    道至少早了三四十年的前輩,他也暗里戒惕於梅逸竹自誇
    身價的暗示,但他卻並不含糊,從來,他就是如此——寧
    肯流血,也不能屈忘!
    
      燕鐵衣也有他的打算——儘管梅逸竹的神態、語氣、
    舉止、甚至在現身之際這一手功夫的賣弄上,在在令表示
    出他的輩分,藝業已是到達登極之境,然而,燕鐵衣好歹
    總要掂掂對方的分量,探一探真假,如果說,光憑這些表
    面上的徵狀就能嚇退了他,那是決不可能的事!
    
      人外有人也好,天外有天亦罷,燕鐵衣是認了命了,
    無論眼前他是否不幸撞上了剋星,也只有硬著頭皮朝上撞
    啦!
    
      吸了口氣,他道:「梅先生,我並沒有絲毫不敬之意
    ,我只是向你闡明,一個做人行事的道理,是與非,尚在
    你自己揣摸斟酌——」梅逸竹和藹的道:「孩子,做人行
    事的道理我比你知道得更多,無須你來指點,難道說,在
    我這一把年紀,還有什麼看不透,摸不清的事麼?」
    
      燕鐵衣抑制著聲調道:「容我斗膽直陳——梅先生,
    有關金錢的意義及取捨之道,恐怕閣下就多少有所未能參
    透之處。」
    
      笑了,梅逸竹道:「不然,我已說過,我們彼此之間
    立場不同,觀念自亦有異;我所做的,我認為十分正確,
    便如同你之所為,你他覺得十分正確一樣。」
    
      說到這里,還有什麼可以勸諫的呢?燕鐵衣感慨甚深
    的太息著,沙啞的道:「梅先生,你是勢必要動手的了?
    」
    
      梅逸竹由樹梢上俯視著下面,他的兩隻眼睛黑得透亮
    ,但是,卻缺少某種生氣的木然凝盯著一點不動:「看來
    ,這是不可避免的——燕老弟,而且我必須傷害你。」
    
      燕鐵衣大聲道:「一旦展開搏殺,栴先生,我亦並未
    奢望你能手下留情!」
    
      梅逸竹心平氣靜的道:「不要激動,燕老弟,我是個
    不善虛行妄言的人,讓我把我的心意告訴你,原先,我只
    想將賈致祥所要的東西替他取回,再把你生擒押交『十全
    山莊』並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可是,現任我的原意改變
    了,因為你已傷了我的師弟及義女,你使他們流血,你便
    必須用你的血來補償;我不想這麼做,但卻別無選擇,這
    是我們『梅門』一向的傳統與規矩!」
    
      冷冷一笑,燕鐵衣道:「梅先生,恕我放肆的說,要
    流我的血,恐怕沒有點什麼憑藉是辦不到的!退後幾步,
    燕鐵衣蕭煞的道:「我等著了。」
    
      梅逸竹頷首道:「這是無庸置疑的,燕老弟,我會拿
    點憑藉給你看。」
    
      一聲吼叱,憋了老久悶氣的古中仁大叫:「師兄,對
    這小子犯不上講求什麼規矩,我們一遭上,先把他擺橫了
    再說!」
    
      梅逸竹搖頭道:「你是信不過你師兄的這幾下子玩意
    呢,仰或真個氣極了?師弟,你師兄幾時與人過招,用過
    以眾凌寡的法子?」
    
      鬍鬚掩遮下的毛臉不禁一紅,古中仁尷尬的道:「呃
    ,師兄,我只是恨這小子太奸刁——」梅逸竹道:「罷了
    ,一邊掠陣,容我親來向燕老弟領教高招。」
    
      說著,未見他有任何運功提氣以及揮展肢體的動作,
    整個人已有若乘風而起般飄落——飄落的速度極為緩僈優
    雅,似有祥雲隱托,衣袂微微掀拂中,人已毫無聲息的站
    在地下!
    
      這一手,燕鐵衣知道,乃是輕身之術中最最上乘的修
    為顯示——『如有蓮座』。
    
      現在,他已有幾份信了——梅逸竹確然是個俱有高度
    武學成就的人物。
    
      眼珠子固定不動的直視向前,梅逸竹清朗的道:「燕
    鐵衣,我已多年未曾與人動手,對這種粗魯的動作不太習
    慣,因你,便煩你先攻如何?」
    
      凝注著對方的兩眼睛?燕鐵衣突然道:「梅先生,你
    的眼睛?」
    
      微微一笑,梅逸竹毫不在意的道:「你看出來了?是
    的,它們已經瞎了許多年了,差不多是我在你這個歲數的
    時候吧,那時我的功力尚未到家?還不能用我的『貫氣』
    之學保養及維護我的眼睛,據我想,先天的遺傳可能有更
    大的關係,我梅家祖上四代遺傳,都是在而立之年得了這
    種眼病——清眼睛;眼睛看上去好端端的,可是卻逐漸看
    不清,看不見了,直到如今,尚不明白它的原因所在……
    」
    
      燕鐵衣不禁躊躇了——叫他如何去向一個眼睛目盲的
    人去揮劍?即使這個人功高莫測!
    
      梅逸竹眼睛看不見,但卻似能用心來更為透澈的觀察
    事物,他彷彿已清楚看到燕鐵衣的猶豫之狀,溫雅的,他
    道:「不要緊燕老弟,無須為了我的眼睛而有所遲疑,這
    并非問題,四十多年來,我早已過慣了這種視而不見的生
    活,黑暗中的日子,更寧靜,更安詳,也更充滿了心境上
    的光亮,我可以提醒你,我在各般機能的感應上,只怕要
    比一般視力正常的人猶要敏銳細膩得多,我已將我的聽覺
    ,嗅覺,肌膚毛髮的接觸,甚至下意識的反射狀態,全都
    發揮到了極致,我的整個形體,便宛如一個輕而又輕的棉
    絮,任何一丁一點細微的動靜,都能使我受到強烈的波震
    ……」
    
      舐舐嘴唇,燕鐵衣為難的道:「話是這樣說,但梅先
    生,我若如此做,終不免有一種負疚的感覺——」梅逸竹
    低沉的道:「我願意你這樣做。」
    
      燕鐵衣進退維谷的道:「可是,要我和一個雙目全瞎
    人的動手——」梅逸竹洒脫的笑道:「怕人家批評你欺負
    一個老瞎子麼?」
    
      燕鐵衣正色道:「這是其次的問題,梅先生,我更怕
    自己內心的責備!」
    
      梅逸竹道:「大可不必,燕老弟,因為你尚未嚐試過
    瞎子的手段;有些情形之下,一個失去了視覺,亦未見得
    全無益處——在其他的感應方面人將可獲得意外的補償呢
    。」
    
      燕鐵衣還在猶豫:「不過了梅先生——」打斷了他的
    話,梅逸竹道:「行了,燕老弟,你還不一定能贏得了我
    ,雖然你的兩眼是明亮的,但我已經數不清叫多少雙目明
    亮的人躺了下來,你又豈會例外?」
    
      燕鐵衣道:「這算『激將法』麼?」
    
      梅逸竹笑道:「隨你認為是什麼吧,但你必須面將現
    實,燕老弟,就算你不忍『欺負』我這個瞎老頭子,這個
    瞎老子卻也照樣放不過你呢!」
    
      燕鐵衣極其牽強的道:「梅先生既然堅持,我也只好
    勉力應命了。」
    
      點點頭——是嘉許的模樣,梅逸竹道:「很好,你可
    以動手了。」
    
      燕鐵衣忙道:「不,還是梅先生先行施教吧。」
    
      梅逸竹道:「照我的話做,燕老弟,燕老弟。」
    
      咬咬牙,燕鐵衣道:「那麼,我便得罪了——」『太
    阿劍』的鋒刃閃閃生寒,帶著幾分『保留』的勢子斜削過
    去,雖說燕鐵衣業已留住了迴圈之勁,其快速仍極驚人!
    
      梅逸竹的身形只那麼一晃,倏然失蹤,完全不分先後
    ,一股銳氣直指燕鐵衣後腦!
    
      大旋身,燕鐵衣長劍暴翻,繞旋橫斬,卻又失敵影,
    同時,另一股銳力已射向他的背脊。
    
      貼地低掠,燕鐵衣長劍傾彈,千星萬點蓬散飛捲:往
    四面八方縱橫流曳,但是,那股強矢也似的銳勁卻如影隨
    形,並穿透星芒,猝襲而至。
    
      在點與線的交織仍不能阻遏敵勢的情況下,燕鐵衣『
    照日短劍』怪異的橫揚於背,『噹』聲震響,他已如受重
    擊,幾乎把短劍脫手墜地。
    
      十二個空心觔斗的串翻中,迄今未見身影的梅逸竹似
    是安了心不給燕鐵衣喘息的機會,九股強銳的力道,又破
    空而來?
    
      燕鐵衣不往下落,長身猛起,那九股銳勁彷若有靈性
    般隨勢反揚,燕鐵衣猛沉氣,急落有如隕石,然而,九股
    銳力卻在無形無影中不可思議的折轉,激射合撞過來!
    
      長短雙劍倏忽交融,燕鐵衣的週身併濺著眩目的冷電
    精芒,他整個形體好像包裹在一束水晶之中,一束流閃著
    致命鋒刃的寒光的水晶中!
    
      於是,銳力沖激著護身的刃電,燕鐵衣頓時有如高山
    滾鼓,蹦跳翻滾,驀地,他一個斜旋急掠,又半空倒挫落
    地暴轉。
    
      十步之外,梅逸竹閒散的負手卓立,面帶微笑,狀如
    一位正在吟哦低徊的詩人,瀟洒極了,也安適極了。
    
      自出道以來,燕鐵衣從未遭遇過似此等不能置信的高
    強對手,他簡直不敢相信這竟是真實的事——有形的武功
    ,居然已練到無形的精氣,這種出神入化的境界,豈也能
    稱為『技擊』?
    
      梅逸竹的功力居然精深浩瀚到這個程度,確令燕鐵衣
    大出意表,他直覺的感到,在人家那削瘦的身體里,不是
    血肉的組合,彷彿乃是一座山似的渾厚,一汪海般的廣邃
    了!
    
      梅逸竹平靜的道:「你有什麼感覺?燕老弟。」
    
      燕鐵衣十分痛苦,對方的話就像刀子一樣在剜割他的
    心吞了口唾液,他苦澀的道:「我不得不說,你在武功的
    修為上,已經超出我的預料甚多……」
    
      梅逸竹微笑道:「在動手之前,我已忠告過你,是麼
    ?」
    
      燕鐵衣低沉的道:「這並不能減輕我的震驚程度,梅
    先生。」
    
      笑笑,梅逸竹道:「回答我,燕老弟,你以往甚少遇
    到對手吧?」
    
      燕鐵衣難過的道:「不錯。」
    
      梅逸竹了解的道:「所以,我也很能體會你現在的心
    情——一個長勝的強者,比一個常敗的弱者,更難以接受
    逆境的刺激,但是,卻應該學習接受,因為人不是神,無
    法永遠保持高高在上的優越,對麼?」
    
      燕鐵衣沉重的道:「在這一點上,梅先生,我倒是比
    你所說的要看得開,我之所以不好受,主要在於我竟低估
    了你這麼多!這是不可饒恕的錯誤!」
    
      梅逸竹正色道:「你已知道我是說,如果你輸給我,
    並不算丟人!」
    
      搖搖頭,燕鐵衣道:「不,梅先生,在我今天的各方
    面情勢來說,在我成為我自己全心靈的主宰那一天就開始
    ,我已註定要保持我的尊嚴和威儀——不顧一切犧牲的保
    持,因而我無論敗給誰,都不是一椿應該的事,那樣,我
    不獨對敬仰我的人難以交待,更無法對自己交待!」
    
      梅逸竹同情的道:「我想,我能夠明白!」
    
      頓了頓,他又道:「方才的一場比試,你知道,你尚
    未輸,只是你已處在劣勢了。」
    
      燕鐵衣道:「這是很公允的評論,梅先生。」
    
      梅逸竹接著道:「我知道,也感覺得出,燕老弟,你
    尚未曾發揮出你最大的潛力,讓我們再開始,這一次,你
    要多留心了。」
    
      燕鐵衣澀澀的道:「我會的。」
    
      梅逸竹輕柔的道:「同時,我要告訴你,勝敗之分,
    將不是點到為止。」
    
      怔了怔,燕鐵衣道:「你的意思是?」
    
      梅逸竹道:「我會使你流血——流多少血,從什麼部
    位流血我才滿意,那是我的事;相反的,對我而言,你也
    可以如此做,設若你做得到的話!」
    
      燕鐵衣一橫心,道:「就是這樣吧!」
    
      梅逸竹雙手一攤:「還是你先請。」
    
      『太阿劍』猝然挑起一溜冷芒洒向梅逸竹,梅逸竹身
    形才動,『太阿劍』倏幻暴映,又是九十六溜寒電射拋—
    —緊踉蒼梅逸竹的形體!
    
      就在閃眩的光蛇流燦里,梅逸竹已忽然在側斜之下消
    失於燕鐵衣的視線死角之中,同樣的,九股強有力的銳勁
    破空襲至!
    
      長劍拄地,倏彎急彈,燕鐵衣的身體快不可言的躍騰
    半空,短劍抖出青虹千百,如線如褸,狂捲向敵。
    
      只看見梅逸竹的衣袍一角,倏閃又失,而銳勁增加為
    十二股,由十二個不同的角度強射急噴!
    
      燕鐵衣雙劍並展如扇,扇光弧芒之中流波如電,交相
    閃織,十二次撞擊,震得他飄出了十二尺,餘力未消下,
    一抹暗影兜頂揮落!
    
      弧光反迎向上,那抹暗影竟只是一隻手掌的幻像,燕
    鐵衣驟覺不妙,劍身捲迴,卻已稍遲一步,左胯如被錐頭
    刺撞,碰得他連連打著旋轉倒退。
    
      又是十二股強勁尖銳的勁勢,緊跟著迫襲而來。
    
      燕鐵衣忍住左胯的疼痛,猛以長劍石火般反刺,左手
    『照日短劍』吞吐一百九十九次於一剎那,空氣被穿割的
    刺耳響聲里,他又被兩股透人的銳勁擊中肩脅,再次踉蹌
    後退,但是,敵人卻也顯然受到他雙劍的壓力,猝閃又轉
    ,只是一轉,又消失了蹤影!
    
      『九鬼大挪移』!是的,梅逸竹如今施展的身法,竟
    然和傳說中湮滅了五十年之久的『九鬼大挪移』相似!
    
      陡然間,燕鐵衣想了起來——『九鬼大挪移』是一種
    詭異又神乎其技的身眼步法,其主要的竅門在於將身形偏
    斜側轉,首先把本身形體的正面減到最少,然後以搶奔敵
    人視線的死角為主,當然,學這套玩意,必須要先具備極
    為精湛的輕功根底,再輔以『九鬼大挪移』特殊的步法,
    施展起來便千變萬化,有如神龍乍現,見首不見尾了!
    
      燕鐵衣早年聽過一位前輩異人談論過這套東西,他還
    依稀記得,這種『九鬼大挪移』最大的特點是可以用一口
    氣旋迴九次,這九次連貫無間,快若閃電,詭似鬼魅,九
    次旋閃之後,其間便有剎那的頓挫以為換氣易勁之須,也
    就是說,破這『九鬼大挪移』,如果沒有其他特異的絕技
    奇功,那瞬息的頓挫,乃是唯一的機會。
    
      可是,說著簡單,親身嚐試就難了,梅逸竹身形奔旋
    之際,快不可當,且聲勢凌厲無匹,燕鐵衣要想連續九次
    躲開對方的襲擊,實非易事,何況,人家那頓挫之隙能否
    適時查覺而不錯過,也是一大問題!
    
      腦子里靈光閃映,燕鐵衣的動作卻半點不敢遲緩,他
    往後急退,身形迴旋,雙劍隨著這連串的弧線有如兩團參
    差不齊的光之刺輪般四射紛飛,於是,那一股股的強銳勁
    力便也上上下下,流穿激透——只是仍難斷定梅逸竹的正
    確位置。
    
      燕鐵衣的劍勢綿密隼利到無以復加,然而,對於那種
    強力銳氣的四面穿透,亦未能做到絕對有效的阻遏,有的
    勁道能被擋住,有的便無法攔截,因此這一遭抗拒下來,
    燕鐵衣身上又挨了兩記!
    
      因為銳氣透穿之際所受的阻力大小,燕鐵衣身上的傷
    勢也便各有輕重不同,左胯的一記,已是破肌血流,其他
    的部位,僅是紫腫而已;他不知道梅逸竹所用的是一種什
    麼功力,但他卻可確定,那是指功上的修為無疑!
    
      又是一抹暗影人眼,左面門。
    
      燕鐵衣短劍下插,整個身形陀螺般狂旋,於是,他的
    長劍便怒光飛織,寒刃成渦,空氣的尖嘯里,他聽到衣袂
    的飄掠聲總是在他四週迴繞——快得令人不敢置信的迴繞
    !
    
      然而,至少梅逸竹也不能像開始那樣得心應手的攻擊
    了!
    
      驟然間,燕鐵衣雙劍滾繞全身,一道渾圓的,斗粗的
    桶形光華便包捲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也和那晶瑩燦麗的
    劍氣融合為一了,彷彿一條光之龍,一股烈陽的毫光聚縮
    ,發出那樣尖怖的破空音響『霍』聲矯騰!
    
      『劍魂化龍』——劍術中身劍合一的至高絕詣。
    
      燕鐵衣是在算準了敵人方位的一剎那,催動起這門玄
    功做致命之一擊!
    
      劍刃的震動與身體的翻滾,相輔相合的後果,使這『
    劍魂化龍』的一式絕活在速度上超越了任何招術的動作過
    程,但見光流如江河舒捲,一塊青綢拋空而起,梅逸竹的
    『九鬼大挪移』,已不能避隱入燕鐵衣與劍身結為一體的
    死角內——因為那道滾桶般的光虹渾圓無隙,沒有死角!
    
      長笑有如龍吟,梅逸竹突兀的四肢拳縮,身體曲弓,
    居然飄飄而起,好像頓時失去了重量,和空氣,一樣虛浮
    了。
    
      身劍合一的穿刺波動乃是由無數次連貫的鋒刃與人體
    動作所促成,這,就免不了帶有震蕩的力道,而且這力道
    更大逾尋常;梅逸竹的身子這一失去重量般的飄浮起來,
    便每在光虹的波動中隨著飄移,好比用劍去刺棉絮,一沾
    一蕩,根本用不上力!
    
      而『劍魂化龍』的這一式劍術是極度耗損體力的,燕
    鐵衣催動劍氣,幾次三番刺戳不中,多次繞迴之下,業已
    顯露了力竭不支的徵兆!
    
      渾圓的光桶開始有了曲折的變形前兆,流燦的晶芒也
    在散亂波顫,甚至劍氣的先端,也搖擺著失去準頭了……
    
    就在這時——
    
      梅逸竹飄風飄浮的身子,驀而彈躍——只見他形態突
    變,人已切入光虹之內,而光虹立時迴旋流閃,兩條人影
    分向兩邊滾出!
    
      是的,是『滾』出!
    
      梅逸竹臨到沾地之前,挺身站好,前肩斜襟,交叉四
    道皮肉翻捲的血口子,殷紅的鮮血,順著袍擺涔涔滴落?
    
      丈許外,燕鐵衣坐在那里,臉色青中泛白,他的背後
    衣袍大片破裂袒裸的,背脊上,是血糊交錯的十道指痕,
    而十道指痕,條條人肉透肌!
    
      一聲帶著泣音的尖叫凄厲響起,『小白蛇』秋雲撲向
    梅逸竹:「爹,爹啊……你傷了,你被姓燕的小子傷了…
    …」
    
      『九龍屠靈』古中仁也驚恐憤怒的奔了過去,氣急敗
    壞的狂吼:「師兄,師兄,那小王八蛋竟然暗算了你,我
    和他拚了!」
    
      輕輕擺手,梅逸竹安詳自若如昔:「你們靜一靜,靜
    一靜。」
    
      緊擁著梅逸竹半邊身子,秋雲淚下如雨:「這怎麼可
    能?爹,爹爹啊,這怎麼可能?你老的修為,已可比陸地
    神仙,不壞金剛,怎會被那小子傷著?他一定是暗使了某
    種陰毒手法……」
    
      咬牙如挫,古中仁跳著腳叫:「姓燕的小雜種,小畜
    生,小王八羔子,我要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吃他的肉,
    我和他誓不共存啊……」
    
      梅逸竹微微嘆了口氣:「多年的修心養性,對你們二
    人而言,所收的效果實在不大;你們別光看我的傷勢,也
    應該把我的傷和燕鐵衣的傷比較一下,我固不好受,恐怕
    他卻更要難過呢。」
    
      跺著腳,秋雲激動的道:「我不管,爹,我不管,燕
    鐵衣算什麼東西?他怎配與你比?他全身的血肉也不能換
    你的一根毫髮,他他……他卻將你割了四劍,我要他抵命
    ,我一定要他抵命?」
    
      梅逸竹平靜的道:「如何要他來補償這四劍之過,雲
    丫頭,是我的事,我自會求得我認為合理的代價,你不須
    吵叫,徒增我心煩!」
    
      古中仁昂然的道:「師兄,要他的命來抵,這小王八
    蛋——」梅逸竹緩緩的道:「你也給我住口!」
    
      坐在那邊的燕鐵衣,開始十分艱辛的以劍撐地,掙扎
    著站立起來,他目光冷森的望向這里,臉龐上除了青白,
    沒有任何表情!
    
      梅逸竹的眼睛空洞的轉向燕鐵衣沉沉的道:「燕老弟
    ,我不得不告訴你,你那『劍魂化龍』的一招劍式,功力
    火候已是十足,難得你年紀輕輕,居然已有如此深湛的造
    詣;尤其是,你竟能在後勁不繼,真氣渙散的瞬息,再度
    聚功凝勁,強為反搏,這一手,更是少有人及,我倒也是
    低估你了。」
    
      燕鐵衣的身子抽搐了一下,他晦澀的道:「今日向梅
    先生領教高招,才令我更覺武學之道,深如瀚海;先不提
    我這『劍魂化龍』的一式劍法迄今無人能以抵擋,梅先生
    卻可化解,便是閣下所用的幾種武功,我也大多見所未見
    ,甚至不知其來歷。」
    
      伸出猶染著燕鐵衣血跡的殷赤十指,梅逸竹和悅的道
    :「一直攻擊你又傷了你的是我這雙手的十根毛指,燕老
    弟,我用的乃是『貫心指』法……」
    
      笑笑,他又道:「化解你『劍魂化龍』那一劍招的輕
    身術,有個名稱,叫做『一絮融靈』,這門輕功,除非有
    特殊稟賦及毅力,卻非人人可以練成。」
    
      燕鐵衣恍悟的道:「對了,我聽說過這門奇特的輕身
    術,我好像記得,練這『一絮融靈』的功夫,必須要肺部
    吸氣量特別悠長的人,另外,骨質的比重也極其要緊。」
    
      梅逸竹道:「不錯,但最重要的一項,卻是童身未破
    ,否則,元陽一洩,便永也練不成了……」
    
      緩緩的,他又接著道:「至於我在開始的時候所施展
    的身法——」燕鐵衣搶著道:「可是叫做『九鬼大挪移』
    ?」
    
    梟 霸 --- 第五十三章  重英于  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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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露詫異之色,梅逸竹道:「你知道這種身法?」
    
      燕鐵衣道:「略曉皮毛而已,梅先生。」
    
      梅逸竹道:「那麼,有關其中的竅訣,你大約也明白
    了?」
    
      燕鐵衣道:「也只是知道一點。」
    
      梅逸竹低徐的道:「在你來說,你已經很值得自豪了
    ,燕老弟,你居然能夠使我也遭到損傷——在以前,這是
    我從未遇過的事,甚至我連想也沒想到……」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梅先生,老實說,今天碰上
    你這樣的高手,同樣令我覺得震撼又驚駭,我沒料到你的
    本頜已卓絕到這等境界,而這也是我以往所未曾遭遇的事
    ……」
    
      背上傷口的痙攣,使得燕鐵衣的面龐扭曲了一下,他
    停頓了須臾,又接蓍道:「在我的對手中,沒有人能夠傷
    了我之後猶可避免比我更輕的傷害,但眼前,我卻傷得比
    你重,梅先生,你的武功,你的經驗,你的反應與機智,
    我不得不推崇敬佩,確切的說你在藝業的修為上,是高出
    我的……」
    
      梅逸竹穩沉的道:「這一點,我並不否認。」
    
      燕鐵衣艱辛的笑了笑,又道:「你詭異又精深的技巧
    ,純熟而入通達變化,古奇玄奧的功力,可稱登峰造極,
    已臻至善之境,我在你之前,再未見過第二人具此火候!
    」
    
      梅逸竹微笑道:「謬譽了。」
    
      燕鐵衣道:「只不知梅先生在我這個年紀時,同已具
    有我今天的功力?」
    
      梅逸竹的神態忽然變得傷感了,他道:「及不上你!
    」
    
      點點頭,燕鐵衣道:「所以,在我到了你這個歲數的
    辰光——如果我能夠活到這樣長久的話——梅先生,再歷
    經四十餘年之浸淫,安知我不比你今天的造詣更為精湛!
    」
    
      梅逸竹連連頷首,道:「說得好,燕老弟,有道理!
    」
    
      站在旁邊的『小白蛇』秋雲,不禁急了:「爹,你還
    和姓燕的嘮叨這些閒篇做什麼?再扯下去,他會以為爹要
    同他把臂言歡了。」
    
      梅逸竹悠然道:「雲丫頭,一個敵對者,並不見得就
    必須受到憎厭——設使他的本質不該受到憎厭,往往,你
    的對手也會令你感到暢快及歡愉,如逢知音,燕鐵衣便具
    有這樣的優點,我是以一個武林同道的身分,在向另一個
    武林同道討究技藝的內涵,敘述招套的淵源及優劣之處,
    同時併省得失;我要告訴你,我已有很長久的時間沒有遇
    到能夠和我相互鑽研事功的人了,但是,我並未忘記,燕
    鐵衣仍是我們的敵對者,而且尚須繼續敵對下去。」
    
      秋雲迫切的道:「爹,我怕夜長夢多。」
    
      搖搖頭,梅逸竹道:「不關緊,註定的結局總是早已
    註定的了,遲一點,早一點,又有什麼干係?」
    
      燕鐵衣謹慎的問:「梅先生,你的意思,可是還要較
    鬥下去?」
    
      梅逸竹含笑道:「這是不可避免的,燕老弟。」
    
      燕鐵衣苦笑道:「我己受了傷,且傷勢比你更重,這
    至少證明你比我強,梅先生,你獲得這個結果,還不滿意
    麼?」
    
      梅逸竹嚴肅的道:「這不是我個人滿意與否的問題,
    燕老弟,你的功力比我不上,原在料中,因為你本來便不
    該強過我,雖然事實證明我的修為高出於你,但我付出的
    代價卻使我慚愧,這令我的自尊受損,此外,我的目的尚
    未達到,我一則要恢復我的自尊,一則要達到最初的目的
    ,所以我們之間的搏戰便不能停止,也無法停止!」
    
      燕鐵衣鬱鬱的,道:「要到一個什麼程度,才是個了
    局呢?」
    
      梅逸竹洒逸的道:「等我認為我已經彌補了自尊的損
    傷,再取回你身上的東西,押你回到賈致祥面前之後!」
    
      燕鐵衣沉重的道:「你是在迫我拚命了,梅先生。」
    
      梅逸竹道:「那麼,你就拚吧。」
    
      燕鐵衣深深吸了口氣,他站穩,雙劍交叉於胸前,語
    聲瘖啞的道:「梅先生,請再賜教。」
    
      梅逸竹伸手入懷取出一件兵器來——一柄黑黝黝的怪
    異小鐵刀,鐵刀長只尺半,寬約兩寸,鋒口不但不利,還
    有三個併連蓍的,鋸齒般的缺凹,這柄鐵刀看上去一點也
    不起眼。
    
      但是,燕鐵衣絲毫也不敢輕視梅逸竹手上的這柄小鐵
    刀,他深切明白,在一個武功高強到有如梅逸竹這樣的宗
    匠大師之屬,不僅是一柄鐵刀,甚至一根枯枝,一片樹葉
    ,甚至赤手空拳,同樣俱有難以思議的威力!
    
      小鐵刀在手上掂了掂,梅逸竹笑道:「燕老弟,這柄
    小鐵刀,是用『焦鋼打造』的,已隨身相伴近一甲子的歲
    月了,它除了可以像尋常刀劍一樣削肉切骨之外,尚另有
    類似『綿力』般觸肌而碎內里的功用,所以,你須小心防
    範。」
    
      燕鐵衣慎重的道:「多謝梅先生點化提示。」
    
      梅逸竹道:「我們就開始吧。」
    
      『吧』字剛剛在他的舌尖上跳動,他的小鐵刀已遞到
    燕鐵衣面門。
    
      雙目凝注,燕鐵衣短劍橫閃,長劍暴飛,兩道晶芒交
    叉眩射,然而面前的小鐵刀卻突兀的幻現為百條刀影,更
    那樣緩慢的在流轉晃動!
    
      燕鐵衣身形急旋,雙劍彈顫如電,光織芒掠,一以拒
    敵,一以截止對方怪異晃轉的刀影!
    
      梅逸竹手腕輕振,一抹刀的形像急掠入密集的芒彩之
    中,燕鐵衣奮力切削,居然仍被透穿!
    
      大仰身,燕鐵衣長劍貼地反捲,寒光如雪,平舖直舒
    ,卻在層重的雪疊光眩下暴迴,短劍『照日』,閃出一溜
    銳虹,飛指梅逸竹咽喉!
    
      梅逸竹面露笑容輕起三尺,手中小鐵刀變化莫測又詭
    奇至極的翻揮,竟那麼準,『叮』的一聲接住了『照日短
    劍』,更同時以刀鋒上的缺口卡壓住了短劍的劍身!
    
      燕鐵衣不抽短劍,猛朝前送。
    
      梅逸竹身形猝起,收刀彈逼,燕鐵衣姿勢微俯之剎那
    ,長劍電翻,卻跟不上敵人搶人之速,『騰』一聲悶響,
    他人已滖出七步!
    
      小鐵刀跟蓍梅逸竹的身體飛旋隱現——有如一股黑色
    的流星曳尾在穿迴閃動,燕鐵衣人在地下滾躍,雙劍縱橫
    舞織如波,如波如濤,相貫相連,但是,小鐵刀的吞吐掣
    映下,仍然帶起了他身上的幾溜血雨!
    
      雙劍倏忽旋身而動,燕鐵衣整個身體橫滾騰起,帶蓍
    燦亮晶瑩又環繞明滅的冷芒紫電撞向梅逸竹!
    
      梅逸竹驀地挺立不動,側耳聆聽,小鐵刀快得無可比
    擬的做了一次——其實已含蘊了二百一十次的振動——揮
    展,在一片密集的金鐵交擊聲里,他竟然用他的小鐵刀鋒
    刃上的缺口,絞咬住了燕鐵衣的長短雙劍!
    
      燕鐵衣的表情透露蓍足以移山撼岳的堅毅及勇猛,他
    奮起挺劍,並欺身衝撲——梅逸竹手上的小鐵刀猛沉又翻
    ,明明只見刀刃揮閃了一次,衝撲而至的燕鐵衣身上卻立
    時展現了九道肌翻肉裂的傷口!
    
      燕鐵衣的雙劍被對方壓沉之勢尚未及抑起,而梅逸竹
    的小鐵刀甫始沾血離肉,又再搶前於他雙劍的阻截,插向
    燕鐵衣左脅——刀身的連續運動,宛如靜止的極致!
    
    就在這時——
    
      燕鐵衣猛然昂頭側臉,嘴巴忽張,在他嘴里,一道細
    若拇指般的寒光如流電般飛射而出,有如傳說中劍仙的口
    吐飛刃,梅逸竹大叫一聲,鐵刀拋落,一條右臂立刻軟軟
    的垂掛晃蕩鮮血橫溢之下,半邊身子都被染成了腥紅!
    
      半空中,兩條人影發出那種不似人聲的嚎叫,瘋狂了
    一樣雙雙撲向燕鐵衣!
    
      燕鐵衣歪歪斜斜的倒退,鼓起餘力,正待豁命相拚,
    那邊的梅逸竹已石破天驚的叱喝出聲:「住手!」
    
      兩條人影——古中仁與秋雲聞聲之下,各自在虛空中
    硬生生煞勢折轉,一個迴旋相偕落地,秋雲已首先悲號起
    來:「爹啊……」
    
      用左手向上抬舉蓍右臂,梅逸竹的形色仍能保持慣有
    的平靜:「半條臂骨,一根主筋,如此而已,雲丫頭,休
    得哭叫!」
    
      秋雲淚如雨下,歪曲蓍她那張妖媚的面龐:「我要和
    他拚命——」梅逸竹緩緩的道:「不要忘了『梅門』的規
    矩,雲丫頭,流血捨命等閒事,要緊的是不可輸了志氣;
    勝,須勝得光明磊落,敗,也該敗得心安理得,如果你們
    現在向燕鐵衣下手,豈非趁人之危更落了個以眾凌寡的罵
    名?我寧肯白遭剜剮,也厭惡這樣的報復手段!」
    
      秋雲悲憤逾恆的道:「莫非就這麼算了!」
    
      梅逸竹臉色蒼白,連擠出來的微笑也是蒼白的:「以
    一對一,各憑木身藝業較鬥,這是十分公平的,我受了傷
    只怨我的疏忽大意,對方並無過失,談到報復,也該由我
    親為,設若你們在人家受創力竭之下來而攻之,便是為我
    出了氣,也是可恥又可悲的,我亦不屑接受此等事實!」
    
      『九龍屠靈』古中仁滿面戚然的呆立蓍,他原先的火
    爆脾氣已不知怎的消失殆淨,嗓音竟也有些顫索索的道:
    「師兄……我們不甘心啊……」
    
      梅逸竹雍容安詳的道:「名節更為重要,中仁;看開
    一點,是我們先開始的,我們就該負起一切後果的責任,
    甘與不甘,都只好由自己囫圇吞嚥了——」古中仁沉痛的
    道:「不能輕易放過他,師兄,我和雲丫頭仍能將他收拾
    了——」梅逸竹第一次有了冷厲的表情,他削銳又生硬的
    道:「你們是要我在七十五歲的年紀再落個不仁不義之名
    ?叫我活也無顏見人,死亦不得超生?你們是要用灰抹我
    的臉,讓人在我身後唾棄我?」
    
      於是,古中仁瑟縮的退後,不敢再說了,秋雲也只好
    含蓍滿眶的淚,空自恨到銀牙咬碎!
    
      梅逸竹面朝那邊混身血跡的燕鐵衣,溫文的道:「告
    訴我燕老弟,方才從你嘴里吐出來的是什麼東西?」
    
      勉強支撐蓍的燕鐵衣沙啞的道:「那是一圈緊捲的軟
    韌刃條……薄而且利,捲緊之後,只有一枚制錢大小,可
    以含在嘴里,運用一股內勁噴展而出,當然,須要長時間
    的習練,也有極奧妙的技巧在內……」
    
      梅逸竹笑道:「碰巧?倒碰得真巧——我問你,你以
    前也使用過麼?」
    
      搖搖頭,燕鐵衣道:「尚是第一次,梅先生,這還是
    我的一項秘密。」
    
      澀澀的一笑,他又道:「而且,這門功夫不入正流,
    欠缺那種正大光明又浩蕩凜烈的氣勢,我也嫌…這圈薄刃
    ,是用『緬鋼』淬就——」梅逸竹低聲道:「這門功夫,
    可也有個名稱。」
    
      燕鐵衣道:「我叫它『舌刃』。」
    
      笑了笑,梅逸竹道:「很適當的名稱,施展起來,大
    概與傳聞里的劍仙劍俠之口吐飛劍一樣有趣了。」
    
      燕鐵衣道:「差堪比擬,我練這門功夫,也是自那湮
    遠的傅說里得來的靈感,只是,我做不到口吐飛劍取人首
    級於百里之外,只能在近距離——不超過三尺的空間發生
    效力。」
    
      梅逸竹道:「你很聰明,更有觸類旁通,鑽研變化的
    靈巧智惹,燕老弟你真真正正是個人才,是個不可輕侮的
    俊傑!」
    
      燕鐵衣不安的道:「梅先生高抬了。」
    
      梅逸竹懇切的道:「這是由衷之言,燕老弟。」
    
      燕鐵衣歉然道:「梅先生,你的右臂——」淡淡一哂
    ,梅逸竹道:「不要緊,還不至於殘廢,由此可見你這『
    舌刃』的功夫很有分寸,或許,你是有意只取我這條臂,
    有意放過我其他的致命部位?」
    
      燕鐵衣閃避的道:「梅先生,這沒有追究的必要,『
    舌刃』之術能以傷你,我以為那只是碰巧……Missing607
    -610
    梟 霸 --- 第五十四章  心是劍  富貴不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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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ssing607-610
    
       從午辰啟程,一口氣奔馳下來,二百八九十里的路途,
    他在二更天的辰光便已抵達,這一路狂奔,任是馬兒再健
    百強,也幾乎將他的坐騎『飛雲』累垮,燕鐵衣本人,更
    是被顛得腰酸背痡,臀胯火熱,全身骨架子都似要抖散了
    ,身上的創傷,益發扯動得宛若在用刀口子剜割一樣錐心
    斷腸。
    
      但是,他卻咬著牙強自忍受,鞭策著馬兒在汗透如雨
    ,噴氣若霧的吃力情況下拚命飛馳—他不能輕易放過那佈
    局陷害他的人,他必須宣洩這股心頭怨恨,誰坑過他,誰
    便要對此行為負責,他流的血、洒的汗,遭受的痛苦,得
    有個人,或好些人來承擔後果。
    
      他一路上不停的在心里呼叫——賈致祥啊賈致祥,你
    施得好詭計,要得好奸謀,我在鬼門關上打旋轉,你卻穩
    坐窩里扮大爺,等著瞧吧,你尚能安逸多久?
    
      懷著滿腔的憤怒與怨氣,他又回到了『十全山莊』,
    來到了牡丹園中的『五福軒』;毛皮透爆四蹄打抖的『飛
    雲』固已險些癱瘓,他又何嘗不是倦乏得幾欲躺下?現在
    ,隱伏在牡丹園里,他也只是方才喘了口氣。
    
      一面窺探,一面也是在歇息,此刻,他又感激起梅逸
    竹來,不錯,梅逸竹確如所言,他的目的只是要使燕鐵衣
    流血,並非要拚到生死相持的程度不可,燕鐵衣受的刀傷
    ,因此并不十分嚴重,真的只是些皮肉之創,未曾傷及筋
    骨,否則,梅逸竹雖不見得就能要了他的命,但至少,他
    的傷勢會比現在麻煩得多——他也很自慰,梅逸竹的好心
    ,他已已給予報答,他那『舌刃』突發之際,原是可以刺
    射梅逸竹要害的,他放過了對方,正如對方加諸於他的慈
    悲一棣。
    
      等待著,燕鐵衣的體力已在逐漸恢復,他在估量,賈
    致祥這個『慶功宴』,一定已經繼續不短的時間了,而看
    上去,竟有『通宵達旦』的意思呢,這些主兒們可真快得
    很哪。
    
      燕鐵衣知道,梅逸竹失敗的消息,至少也要一兩天的
    時間才傳得到這里,他為了搶先一步趕來出這口烏氣,方
    始豁力拚馳趲趕,他猜想得到,梅逸竹等人不會比他更快
    ——他們都掛了彩,受了傷,不免影響行動,而最主要的
    是,傳達失敗的信息,是不必這麼急迫的……
    
      眼前,可笑賈致祥與他的一干手下們,卻都以為『泰
    山篤定』了,一個個正在興高釆烈的等候佳音呢,說不定
    ,他們已經商量好了如何來對付他們的俘虜啦!
    
      燕鐵衣想要懲罰的對象不只是賈致祥一個人,凡是賈
    致祥身邊的那些保鑣武師,也一概在他報復的計劃之內,
    所以,他不須悄悄的暗里行動,他要大大方方,堂而皇之
    的將『十全山莊』鬧個人仰馬翻!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從花叢里站了起來。
    
      拂丁拂衣袖,他大搖大擺的走向『五福軒』的階前,
    形態之自然安詳,宛若他也是受邀來參加盛筵的貴賓。
    
      守在門邊兩側的『斑怪』索標與『邪醜』孫佑,聞及
    聲響,霍然扭頭注視——拱拱手,燕鐵衣爾雅的一笑:「
    席開已久了吧?抱歉我來晚一步,好在,還不算太晚。」
    
      他的臉容青白,血污斑斑,混身衣袍破碎不堪,更展
    露山橫豎包紮的白色布條來,棋樣雖狼狽,卻帶著一種狠
    厲的霸勢!
    
      懷疑的打量著燕鐵衣,燈光輝映里,『斑怪』索標一
    時尚未辨清來人是誰:「請問閣下是?」
    
      「才只一天不見,你老兄就不認得我啦!說是『貴人
    多忘事」吧,你又分明不是』貴人』,只是個奴才而已!
    」
    
      呆了呆,索標勃然大怒,一邊凝目細瞧,一邊火辣的
    道:「你是幹什麼的?到這里來找碴,算你活膩味了——
    」這邊廂索標的話還未及說完,瞪著一雙怪眼的『邪醜』
    孫佑已驀的像被扎了一刀也似跳將起來,手指燕鐵衣,見
    了鬼般駭叫:「老天爺,他他他……他是燕鐵衣啊……」
    
      猛退一步,索標這才看明白了,他雙堂驟提,同時暴
    喝:「打不死的程咬金,居然恁般個『冤魂不散』法,這
    一遭,我看你還能往那里逃上?」
    
      孫佑閃向門邊,振吭大叫:「白大哥,白大哥,姓燕
    的又摸回來啦……」
    
      於是,軒堂之內,立刻形勢大亂,先是剎那的沉寂,
    隨即響起了一片驚呼怒叱之聲,更挾雜著女人的尖叫,幾
    桌的掀翻,杯盤的碎落音響,劈哩拍啦,混成一團!
    
      燕鐵衣閒閒的道:「不用急,不用急,慢慢的來,我
    會給你們足夠的準備時間。」
    
      門內人影連閃,白泰山、麻三、包魁、管恩昌等四人
    當階而落,緊跟著,賈致祥也軒眉怒目,氣不可抑的由曹
    家四兄弟護隨著出現在門口!
    
      這時,已可聽到遠近一片急劇的銅鑼聲響!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瞅著一個,驚怒交集,又疑惑怔忡
    的朋友們,他高高興興,的道:「實在不好意思,華堂開
    筵,珠光美酒,我原該打扮整齊點方來赴會才是,卻又怕
    誤了時辰,只有將就著先來湊合湊合了……」
    
      咬牙切齒的,賈致祥的聲音併自唇縫:「燕鐵衣,果
    然是你!」
    
      燕鐵衣笑道:「是我呀,為什麼不是呢?」
    
      『白衫青鋒』白泰山的表情,再也保持不住他那一慣
    的沉著冷靜了,他大睜雙眼又驚又怒的道:「燕鐵衣,你
    ——你竟能自己回來?」
    
      燕鐵衣淡淡的道:「莫非還應該由什麼人綁著我回來
    麼?白前輩。」
    
      白泰山已經掩飾不了他內心的惶怵與焦急:「梅老師
    呢?還有古二叔與秋師妹呢?他們都在那里?」
    
    
    
      燕鐵衣笑容可掬的道:「他們三位的後面路上,怕要
    再過一兩天才趕得到,我性子急,所以先一步來了。」
    
      白泰山迫切的問:「你已經和他們遭遇過了?」
    
      點點頭,燕鐵衣道:「遭遇過了。」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泰山大叫:「而你竟能
    好端端的過關?」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說實話,並不是『好端端的
    』這麼簡單,我流血拚命。挨剜挨剮費了好大一番力氣,
    方才勉強活了出來——」隨又一笑,他接著道:「白前輩
    ,我不能不佩服你,混沌天下,草莽龍蛇之中,居然能被
    你請到這樣的三位好手前來對付我,尤其是梅逸竹梅先生
    ,功高蓋世,技超群倫,有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
    麼厲害的人物!」
    
      白泰山期期艾艾的道:「但……但你好像……好像並
    沒有吃虧?」
    
      燕鐵衣搖頭道:「不,我吃了虧,吃了很大的虧。」
    
      指指自己血跡斑斑的身上,他又道:「看看我,白前
    輩,累累創傷,血跡遍體,這還像個沒有吃虧的人麼?不
    幸中之大幸,我尚活著罷了。」
    
      澀澀的吞了口唾液,白泰山道:「梅師父他們……怎
    會放過你?」
    
      燕鐵衣道:「他們並沒有放過我,白前輩,我之所以
    能夠在此地出現,完全靠我的努力奮斗,以及多年來這點
    辛苦磨礪的武功基礎!」
    
      白泰山神色憂惶的道:「梅師父——也會敗在你手里
    !」
    
    
    
      燕鐵衣苦笑道:「他沒有敗在我手里,白前輩。」
    
      白泰山狐疑的道:「若他未敗,你便不該以這種姿態
    轉回——」燕鐵衣低沉的道:「我便把整個的結果告訴你
    ——梅先生的修為深湛,無論養氣與蓄勢的功力,俱極精
    博,武學上的成就,更冠絕天下,無人能出其右,我比不
    上他,但是,我們彼此之間卻以兩敗俱傷的場面做了了斷
    !」
    
      白泰山驚震的道:「兩敗俱傷?」
    
      燕鐵衣道:「一點不錯,兩敗俱傷;白前輩,你該明
    白,較技比武,成敗的差異,關鍵並非全在單純的武功根
    底上,還得融合點其他的東西——譬如說、反應、機智、
    甚至運氣,藝業本身的深淺,不是絕對的原因!」
    
      白泰山有些窒迫的道:「那麼——古二叔與秋師妹?
    」
    
      笑笑燕鐵衣道:「他們都很高明,但卻不比我更高明
    ,白前輩,這夠回答你的疑問了麼?」
    
      軒門之前,賈致祥厲聲的開了口:「泰山,你請來的
    好幫手!」
    
      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白泰山艱澀的道:「梅師父是
    我所知道的天下武功最高的人,太爺,這是事實,梅師父
    為人重信尚諾,一言九鼎,他必然已盡了全力……」
    
      重重一哼,賈致祥憤怒的道:「你還有臉辯駁?在我
    面前,你把梅逸竹這個人說成天上少有,地下無雙的奇士
    ,形容得活似神仙轉世,金剛再生,他是那樣的法力無邊
    唯我獨尊,然而事情的結果如何?他甚至對付不了一個燕
    鐵衣!」
    
      白泰山惶恐又委屈的道:「太爺,事出意外,我也頗
    覺驚異——但請你諒解,燕鐵衣本頜高強,身手卓絕,尤
    其機敏驃悍,甚難相與,梅師父能夠將他挫竭至此,已是
    極為不易了!」
    
    
    
      賈致祥突然大吼:「一派狡論胡言!白泰山,你誤了
    我的大事,造成這種局面,你說,你待如何來替我收場?
    」
    
      眼神一硬,白泰山仰起頭來,沉重又凜烈的道:「無
    他,便為太爺豁上這條命吧!」
    
      賈致祥粗暴的道:「好,我且看你如何將功抵罪!」
    
      吃吃笑了,燕鐵衣道:「賈致祥,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你除了有幾個臭錢,就只剩下一肚子的壞水,你專橫、
    怪誕、自私、狂妄、你是一個最狡獪的暴發戶,一個最卑
    鄙陰毒的守財奴,你貧乏得可憐,因為你在財富之外,竟
    然已沒有半點人格、人性、與人味了!」
    
      賈致祥頓時青筋浮額,雙目凸瞪,他氣得顫顫發抖:
    「你,你竟敢如此辱罵我?」
    
      燕鐵衣神色一寒,冷酷的道:「姓賈的,你是『武大
    郎當知縣——不知自己出身高低』,你根本不是個玩意,
    在我眼里,你和任何一頭畜生無異!」
    
      怪叫如嚎,賈致祥幾乎憤怒到發狂了:「給我殺,給
    我殺了這個妄自尊大,滿口放屁的混蛋!」
    
      於是,『天罡』包魁第一個行動,他暴叱如雷,猛撲
    而上,照面間,一對斗大『千錐』鎚便如滾磨般罩向了燕
    鐵衣!
    
      燕鐵衣快如電閃也似騰空翻折,長劍『太阿』,掣映
    如極西的流火,猝射包魁背心!
    
      悄無聲息的,『地煞』管恩昌倏彈而起,衝著燕鐵衣
    懸空的身形便是七十二戟併連捲刺!
    
      人在空中突然橫滾,燕鐵衣斜揚起他的長劍,在一溜
    弧形的晶芒洒映中,他驀的貼著管恩昌右手的『無耳短戟
    』翻進!
    
      往後倒抑,管恩昌奮力振臂,同時左手戟急速上挑—
    —『照日短劍』的寒光猝閃於剎那——管恩昌的一條右臂
    血淋淋的拋起,而他的左手戟根本尚未能夠上截擊位置!
    
      管恩昌的一聲呼號還沒有出口,燕鐵衣已貼地暴旋,
    一串驟雷似的鎚影揮過他的頭頂,他的長劍已在星芒如雨
    中撞得包魁連連打著旋轉翻出。
    
      『天罡』『地煞』兄弟二人的長號,便在這時齊聲應
    合!
    
      又是一團黑影彈射而至,勁風如削!
    
      燕鐵衣不退反迎,硬是把自己的胸膛湊了上去!
    
      那一雙勾曲如爪的手,狠力扣向他的胸膛——似欲一
    扣之下,便掏出他的心肝五臟!
    
      『照日短劍』的森森鋒刃,便在雙方接觸的瞬息,藉
    著燕鐵衣挺胸振肩的動作自動拋出鞘外,做了一度扇形的
    迴轉——迴轉的過程里,那一雙堪堪沾肌的人手已齊腕斬
    落!
    
      跌地滾號著,血如泉溢——是『老娃子』麻三。
    
      一股青瑩澄澈的冷鋒,便如此穩定又迅疾至極的挺剌
    過來。
    
      不消說,白泰山出手了。
    
      燕鐵衣長劍橫飛,光華眩閃下,他的『照日短劍』卻
    迎截上了敵劍!
    
      白泰山面容。沉寂冷毅,身形倏旋,抖手九十七劍如
    狂風暴雨般緊接洒下。
    
      燕鐵衣。突然卓立不動,長劍閃掣翻揮,九十七劍準
    確無比的飛迎硬截!
    
      斜側穿進,白泰山的劍鋒挑起一抹冷電洩入,卻在那
    抹冷電凝形的同時,劍身又怪異的則向燕鐵衣小腹!
    
      燕鐵衣長劍上下交織,『叮噹』兩響,震開了敵刃,
    他形似鬼魅般晃出三步,反手一百七十劍有如白浪銀濤,
    包捲敵人。
    
    
    
      長嘯驟起,白泰山以劍當胸直豎,欻然旋迴,身劍已
    融為一體,彷彿一道光流,青森森的舒捲長射——寒氣四
    溢,形震質蕩,光流所過之處,皆是一片青碧。
    
      這也是『以氣馭劍』的至高劍術顯示,白泰山竟已具
    有此等精深造詣!
    
      於是,燕鐵衣的『太阿劍』繞身飛旋,『霍』然一轉
    下,他的身體亦已隱入那股桶形血渾圓光柱中,白芒如雪
    ,冷電併濺,怪龍也似帶著『絲』『絲』劍氣的波動,強
    迎白泰山的攻勢。
    
      青白兩道光柱,矯如飛龍騰舞,快不可言的相互做了
    三次糾纏——俱是一閃而過,將浮沉迴旋融於瞬息之間。
    
      點點滴滴的血雨,染紅了一大片斷頭的牡丹花!
    
      青光倏歛,白泰山踉蹌幾步,突然坐倒——他的一襲
    白衫之上,縱橫交錯的佈滿了十一道血痕!
    
      白虹繞折處,燕鐵衣身形現出,也的額頭上裂開寸長
    傷口,鮮血順著眉梢流淌至頰,另外,左大腿上也掛落了
    巴牚大小的一片皮肉。
    
      賈致祥目瞪口呆了一剎那,隨即嘶裂的吼叫——魂飛
    魄散似的吼叫:「你們快上啊,一起上,通通上啊……」
    
      兩條人影鷹隼般凌空,幾乎不分先後,兩條怪蛇般的
    長鍊略一曲折,倏忽抖直暴劈——宛如兩根巨棒,力道萬
    鈞!
    
      燕鐵衣長短雙劍猛往地擲,同時身形倒掠飛射。
    
      鐵鍊砸空,花莖與泥土齊濺併揚,兩條人影方待收鍊
    換勢,燕鐵衣擲向地下的長短雙劍已反撞激彈——時間、
    位置、角度、拿著得準確無比,冷電劃破夜空,也切。斬
    過那兩條人影的雙踝!
    
      當四隻斷足與寒光交相穿插的剎那,燕鐵衣已自空中
    翻落,剛好分別握住了他的雙劍!
    
    
    
      倒在地面上哀號翻滖的兩人,一個是『斑怪』索標,
    另一個,是『邪醜』孫佑!
    
      燕鐵衣冷冷的瞥了他們一眼,冷冷的道:「看來,你
    們兩個尚未得『九手真君』的真傳,他的『大劈鍊』功夫
    ,你們連十成中的一成也沒學到!」
    
      四周,早已有兩三百名白衣大漢在包圍擁動著了,但
    是,很顯然的,這干『十全山莊』的莊丁們都已經嚇破了
    膽——連他們素來敬畏有加的那些頭子們皆已血洒身殘,
    他們又算得了什麼呢?
    
      猝而,人叢里有三溜寒光射向燕鐵衣的背後!
    
      燕鐵衣頭也不回,『太阿劍』自脅側暴翻,抖起三點
    星芒,擊得那三溜寒光往回猛拋——一聲慘嚎,便那樣凄
    厲又悠長的傳來。
    
      提高了聲音燕鐵衣道:「還給你了,我想你就是什麼
    『東鯉區』的護院首頜『飛刀』尚浦——朋友,你的飛刀
    還練得不夠到家!」
    
      在周圍一片隱隱的顫慄同沉寂里,他開始緩緩逼向軒
    門前的賈致祥!
    
      生平第一次,賈致祥感覺到恐懼,感覺到空虛軟弱、
    絕望、剎那間、他覺得他是如此無能為力,如此赤裸裸的
    毫無保障——他所擁有的一切,在眼前來說,竟不能給予
    他任何超逾常人的翼護!
    
      於是,他禁不住顫抖了,發自內心深處的丈慄與驚駭
    ,使這位富可敵國的財主爺面色慘白,五官扭曲,再也找
    不著他平昔的雍容及高傲,再也不見丁點那種輕蔑又優越
    的氣勢,他已不是高高上在這一刻,他變得那麼可憐,那
    麼平凡得可悲。
    
      『虎帳四霸』曹家兄弟仍然面無表情的從賈致祥身後
    繞了出來,併成一排,以他們魁梧的身體像一堵肉牆般屏
    障著他們的主子。
    
      不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曹家四兄弟果
    然忠心可嘉!
    
    
    
      燕鐵衣冷森的道:「你們讓開。」
    
      四張重棗似的寬大面孔宛如凝凍的化石,曹家兄弟沒
    有回應,自然,也沒有讓開。
    
      長劍的鋒刃便陡然洒向曹家四兄弟的脖頸!
    
      四個人突而分散,四面傘一樣的銀白色兜罩狂勁捲來
    ——那是四張純以銀絲編製而成的兜罩,像傘,上尖下闊
    ,是捲襲攘里的最佳武器。
    
      燕鐵衣驀閃向空,雙劍伸縮如萬千蛇信的吞吐,當驟
    雨流矢般的鋒芒數十次點撞開那四面兜罩之際,曹家兄弟
    四個人左手上的雪亮短斧已交叉翻劈,焦點所在,全聚向
    燕鐵衣的身體!
    
      『照日短劍』顫抖著跳動,只見刃尖微微波震,四柄
    短斧已蕩斜撥歪!
    
      曹家兄弟中的兩個低叱一聲,雙雙飛躍?他們執著兜
    罩下沿的右手倏忽滑向尖端,於是,像魔術也似兜罩,『
    霍』聲展開,變成兩面銀光閃閃的奇大菇菌!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兩個曹家兄弟也齊一動作,四面
    原本質地軟軔,而此刻卻挺硬如輪的兜罩,便從上下合逼
    燕鐵衣!
    
      燕鐵衣沒有躲避,他任由四面兜罩向他身子合攏——
    就在將要沾肌的一剎那,他以牙齒含咬短劍,雙手緊握『
    太阿』,倏然有如一團刃球般狂旋暴翻,名劍犀利,果然
    不同凡響——裂帛也似的刺耳聲音怪異的串連成一片,四
    面兜罩,頓時飛散碎掀,宛似大風強猛,吹毀了四把銀傘
    !
    
      『照日短劍』微沉猝揚,『鏘』的一聲由上下壓正好
    壓住了四柄利斧的斧背——只是瞬息的空間,四柄利斧便
    在這時再度斜揮而來!
    
      『太阿劍』已四次插進又拔出於曹家兄弟的『軟麻穴
    』中。
    
      劍尖的透穿極有分寸因此流血不多,主要的,燕鐵衣
    並不希望曹家兄弟流血,他僅想使他們躺下來,現在,曹
    家兄弟四人便都橫豎倒成一堆了。
    
      賈致祥仍然泥塑木雕般站在軒門之前——不知他是嚇
    掉了魂,驚破了膽而拉不動腿,還是他業已看開,早已將
    生死置之度外啦。
    
      燕鐵衣目光尖銳的往四邊掃視,四邊卻沒有一條人影
    ,那些第二流的保鑣,以及數百名僅具花拳繡腿功夫的莊
    丁們,居然已逃得一個不剩——他們溜得很技巧,竟如此
    不動聲色呢!
    
      這樣的場合,這樣的結局,夠凄清,也夠冷酷的了,
    但燕鐵衣卻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人性本就現實,世態本就
    炎涼,樹快倒了猢猻們焉得不散?
    
      一步一步的,他走近向軒門前的賈致祥,每一步,皆
    似有萬鈞之力!
    
      機伶伶的打了個哆嗉,賈致祥恐怖的瞪著他,嗓門抖
    得幾乎連不成句:「你……你……請你高抬貴手……不要
    殺我……我……我可以給你很多錢……很多很多的奇珍異
    寶……求你……燕鐵衣……我一切都給你……只求你讓我
    活著……我不要死……我還不想死啊。」
    
      敞軒之內,一條人影瘋狂似的撲了出來,那種似曾相
    識的香味甫行透入燕鐵衣的鼻端,撲出來的人已重重跪倒
    在他的雙足之前,一張梨花帶雨的幽怨面龐,一顆眉心中
    間殷紅的硃砂痣,以及,那淚盈盈的剪水雙瞳,哀哀的乞
    求:「不,燕鐵衣,你不能傷害太爺,你不能,他的過失
    他已經得到了教訓,你不可以再下毒手……燕鐵衣,請你
    ,請你發慈悲,請你起善心吧……」
    
      是的,這人是楊小怡——唯一一個不曾在賈致祥蒙難
    之際棄他而去的女人!
    
      燕鐵衣低沉的,卻冷硬的道:「你要知道,楊小怡,
    你丈夫十分狠毒,他幾乎要了我的命,如今我是收債來的
    !」
    
      淚流滿頰,楊小怡抑著頭,錐心泣血般哭求:「燕鐵
    衣,你是個大度寬宏的人,求你包涵,太爺已經知錯了,
    你怎能不給他一個懺悔自省的機會?燕鐵衣你歷經生死,
    該知道其中滋味的艱苦……」
    
      燕鐵衣大聲道:「女人,只會幫著你的丈夫說話,卻
    幾曾顧及我的艱苦!」
    
      匍匐在燕鐵衣足下,楊小怡悲痛的咽泣:「我不否認
    我自私,燕鐵衣,但他總是我的良人……求求你,燕鐵衣
    ,放過他吧……」
    
      賈致祥也嘶亞的呼叫:「高抬貴手,高抬貴手啊……
    」
    
      長劍的冷電暴映,賈致祥慘號出聲——卻只是他的一
    綹頭髮隨風飄落而已!
    
      楊小怡駭然注視,一剎那驚窒之後,她已迅速明白了
    燕鐵衣的心意——慈悲的心意,於是,她抖了抖,感極而
    泣:「謝謝你,燕鐵衣,謝謝你,我永不會忘記你的恩惠
    ,不會忘記你寬大的賜予……燕鐵衣,你所保全的不止是
    我丈夫,還有我……還有這莊子的許多人,上天佑你,燕
    鐵衣……」
    
      雙劍歸鞘,燕鐵衣淡淡一哂:「罷了,我只是要給賈
    致祥一個警告,一個戒惕,這將告訴他,世間事並非樣樣
    都能用金錢收買或解決,也有財富所無能為力的,譬如說
    ,人的志節和骨格!」
    
      楊小怡拭著淚,抽噎著道:「我們都會記得,真的都
    會記得……」
    
      燕鐵衣長長吁嘆了口氣,轉過身去,大步離去。
    
      夜色,很濃,『五福軒』內冷清的燈光,映照著呆若
    木雞的賈致祥與跪在地下的楊小怡,也映照著那遍地零落
    的富賈牡丹……
    
    
    梟霸——第五十五章  逍遙遊 變起肘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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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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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
    
      剛下過一場小雪,遠山近水,便早就是凝固的了,一片濛濛的白,襯著灰暗
    陰霾的天空,而天地之間,便只剩下這兩種單調的灰白色,朔風未號,捲雲不揚
    ,極目所盡的景致看起來是這般的平和與寂靜,但卻是一種屬於凄寒的寂靜。
    
      雪地裡,燕鐵衣仍然一身是紫,僅比平常多加上一襲紫緞狐皮裹的披風,他
    跨著那乘神駿昂揚的坐騎,在「快槍」熊道元的跟隨下,雙人雙馬,意態十分悠
    閒的往前趕著路。
    
      裹著紫棉袍的熊道元,看上去更形魁梧粗橫了:他坐在馬上,會令人擔心那
    匹也算強健的馬兒,是否能以負荷得了如此般龐然大物?
    
      八隻鐵蹄,輕巧的在淺淺的積雪裡踩動,撥起散碎的雪花,蹄聲「得」「得
    」的響仍不失清脆,這也表示牠們的主人並不急著兼程趲趕。
    
      入冬的景色都免不了帶著落寞的情調,有幾分僵木的蕭索,可是燕鐵衣與熊
    道元的興致卻挺好,他們沒有那種瑟縮佝僂的模樣,也沒有愁眉苦臉的神氣,他
    們一路談笑風生,似是對這次的旅程相當愉快。
    
      百里外的「雙鞍鎮」是他們此行的目地,他們將要在鎮上最大的一家客棧裡
    住上幾天,等候從南邊運來交割的一票紅貨,那是「青龍社」在南邊的幾個堂口
    ,每於天寒歲暮例進的「公積金」,這是一筆很大的數目,每一年,「青龍社」
    上下便靠著這筆錢過個熱熱鬧鬧、歡歡喜喜的肥年。
    
      本來,迎護這票紅貨的責任,慣例是「青龍社」,三領主「九牛戟」莊空離
    的事,但這陣子莊空離不巧受了點風寒,身子不適,業已在病榻上躺了好些天,
    大領主屠長牧負有守山重責,向來不能輕離,二領主應青戈又早在月前奉派到金
    陵處理一樁糾紛去了,因此「青龍社」總壇裡適宜代辦這趟差事的,還是燕鐵衣
    自己,他早就在堂口裡悶得慌,找著這麼個機會,怎能不趕忙自告奮勇,挺身而
    出?
    
      這是趟愉快輕鬆的差事,多少年來,由南方解運的這票「體己銀子」就未嘗
    出過紕漏,到達「雙鞍鎮」,已算入了北地的盤口:「青龍社」是北地黑道的大
    霸天,任他是那條路,那座山,那個碼頭的江湖朋友,牛鬼蛇神,除非活膩味了
    ,誰敢妄想伸手拈上半點油腥?
    
      所以麼,這趟出來,於其說有任務,還不如說是旅遊來得恰當,賞賞雪景,
    看看風光,散散心,透透氣,可愜意得很哩。
    
      鼻子凍得紅通通的熊道元,擰了一把清鼻涕,順手在袍襟上擦了擦,他咧著
    嘴道:「魁首,今年南邊押過來的孝敬銀子,聽說比往年都要多,不知是否確實
    ?」
    
      點點頭,燕鐵衣道:「不錯,報單我已看過了,大概比前兩年多了個三成。
    」
    
      呵呵的笑了,熊道元開心的道:「這可又是個大肥年啦,我早就盤算過了,
    得給家裡多捎點錢回去,我大姑前個月託人帶信來,說老山腳下的那五十畝地主
    人家肯賣了,正好買它下來;還有我那老相好的,辛苦侍候了我這一年,說不得
    也多少給她添點什麼,犒賞犒賞。」
    
      燕鐵衣莞爾道:「你自己呢?不想添置點東西?」
    
      熊道元笑嘻嘻的道:「不嘍,在堂口裡有吃有穿有住,啥也不缺,這回分了
    一份以後,我除開留下幾十兩銀子做賭本,剩下的全另派用場,說不定,大年下
    賭過來,還能從幾十兩老本翻成幾百兩。」
    
      燕鐵衣笑道:「說得倒好,天下的便宜事全叫一人佔啦?一賭起來,誰不想
    贏?平素裡吉祥菩薩你拜得太少,到了節骨眼上,難說他佑你不佑,別輸脫了底
    ,又向伙計們做起伸手大將軍來。」
    
      熊道元忙道:「今年包管順風順水,摟它個滿谷滿坑,要不然,我情願摟著
    棉被睏大覺,也不做伸手大將軍。」
    
      燕鐵衣道:「你在賭桌邊的德性我見過,只怕沒那麼大的耐心。」
    
      尷尬的打著哈哈,熊道元道:「其實這也不關緊,玩玩嘛,大家自己人,輸
    贏何須那麼個計較法?」
    
      仰頭望望天色,燕鐵衣道:「今天約莫趕不到『雙鞍鎮』了,我們在『拗子
    口』打尖落腳吧。」
    
      坐騎的勢子稍稍快了些,熊道元快活的道:「『拗子口』隔這裡至多二十來
    里路,幾句話的辰光便到了,魁首,那可是個好地方哩,熱鬧得緊,玩樂的名堂
    不少,別看那幾條窩在黃土裡的破街,骨子裡卻包羅萬象,要啥有啥。」
    
      燕鐵衣無動於衷的道:「我對『拗子口』的情形雖不大熟,但也多少知道點
    那裡的內容;那是個相當雜亂的地方,龍蛇混淆,五方齊聚,什麼樣三教九流的
    人物都有,本來當著通邑大道的集鎮都是這種調調,但『拗子口』又自不同,它
    更加上了後頭『黑蟒山』的一干荒野老民,驃悍獵戶,再由於這個所在恰好座落
    在府邊縣界,形同三不管,情勢就更複雜了。」
    
      熊道元自負的道:「魁首,可不是我在講狂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北邊
    這一畝三分地裡,我們是頭頂一塊天,腳踩香火壇,管他娘什麼三山五嶽,黑白
    兩道,誰敢不看我們的顏色行事?管他『龍蛇混淆』『五方齊聚』尚能亂到我們
    跟前來?哼哼,便叫他加吃兩副狼心豹子膽,怕也挺不起脊樑骨吶!」
    
      燕鐵衣平靜的道:「道元,『滿飯好吃,滿話難說』,你不是不知道江湖上
    的詭詐,武林中的譎秘,人心卻更是難摸難見的;就算以北地的環境來說吧,暗
    裡想對付我們,坑陷我們的兩道角兒,不知有多少,想扯我們腿,砸我們悶棍的
    『朋友』,更不知凡幾;江湖的形勢,原就不易絕對把握,由於人性及利害關係
    的變異,種種突兀莫測的變化,都有可能發生。昨天尚衝著你打躬作揖,唯命是
    從的同道,今天說不定就會血刃相向,青鋒加頸,而暗地裡,那一股隱隱的逆流
    ,便更不能不時刻防範了。」
    
      熊道元嘿嘿笑道:「魁首,我就不相信有那個不開眼的人熊,膽敢到太歲頭
    上動土!」
    
      抿抿唇,燕鐵衣道:「多著了,以往那連串的浴血鏖鬥、生死之搏都是怎麼
    來的?天下硬是有些不懼不畏的人物,道元,不能看輕了自己,卻更不應低估了
    別人!」
    
      熊道元吶吶的道:「魁首……我發覺,你似是越來越小心啦。」
    
      笑笑,燕鐵衣道:「那是我能活到現在的最大原因,而我還想活下去,領著
    你們這一大批酒囊飯袋活下去,所以,我不能不小心。」
    
      乾笑著,熊道元道:「其實,魁首大可不必如此謙虛自束,天皇老子是老大
    ,魁首你是老二,憑魁首在道上的赫赫聲威,除非是那一個楞頭青嫌命長了,誰
    會來招惹你這位端要人命的活祖宗?」
    
      搖搖頭,燕鐵衣道:「我倒不覺得自己有你說的這種狂法兒,卻是你,令我
    感到你業已是個僅次於天皇老子之下的老二了。」
    
      熊道元一張粗皮臉居然也泛了熱,他窘迫的道:「魁首是在調侃我了。」
    
      燕鐵衣正色道:「總之,我們在『拗子口』只住一夜,明天天亮就上道,你
    別想打什麼歪主意,乖乖跟我在客棧裡蒙頭睡大覺,任那裡也不准去!」
    
      苦著臉,熊道元道:「去逛逛總行吧?魁首。」
    
      燕鐵衣淡淡的道:「不准,你那身毛病我清楚得很,一逛,包逛出樓子來!
    」
    
      緊了緊紫緞狐皮披風的領口,他又道:「你要記得,我們這趟出門,是為迎
    護南邊押送來的那票『體己銀子』,可不能出什麼差錯,否則笑話鬧大了不說,
    今年大伙這個肥年也就別過了;我不想在這樁事上背黑鍋,你呢?也就老老實實
    的陪我撐下去。」
    
      熊道元嘆了口氣,只好死了這條心,跟著燕鐵衣朝「拗子口」走,在這時,
    他對那即將抵達的有趣所在,已忽然變得興味索落起來。
    
          *          *          *
    
      「黑蟒山」有如一條蜿蜓捲伏的巨大黑色蟒蛇,它是那麼陰森的,幽邃的,
    猙獰迤邐在這一片白色大地上,連善於粉�蛝U物的雪花,也未能完全掩佈住它那
    野性又濃鬱的黑,遠處看過去,「黑蟒山」的山脊嶺峰是黑白交斑的顏色,在險
    峻崢嶸中,更似一條點綴著斑斑白鱗的黑色巨蟒了。
    
      就在「黑蟒山」山下,旁依著南北大道,有一處凹進山腳裡的集鎮,但見房
    舍綿密鱗次櫛比,橫豎也有幾條街道,老遠就能看見部分髹著朱紅油漆的樓閣高
    台,特意誇張挑起的各式酒招,搖搖晃晃的紅紙燈籠,以及自人家屋頂煙囪中冒
    出的嬝嬝炊煙,這一切,表示了一種熱烘烘的多人聚集處的氣息,尚未踏將進去
    ,業已感染到那股子貼切的窩心味了。
    
      是的,「拗子山」。
    
      這地方熊道元走過好幾次,也算是識途老馬了,他前引著,直往橫街街頭上
    那一家氣派不差,卻帶著三分土俗味的客棧門前。
    
      兩個人下了馬,正在店小二呵腰諂笑中朝店門裡進,街道的那一邊,卻突然
    傳來一陣沸沸蕩蕩的人聲,拐角那頭大群漢子正向這裡簇擁過來。
    
      原本只隨意瞟了一眼的燕鐵衣,卻在舉步的一剎那間又停了下來,他轉過頭
    ,仔細望向那群人當中,不禁雙眉微微皺起。
    
      跟在一邊的熊道元怔了怔,低聲問道:「魁首,可是有什麼不對?」
    
      燕鐵衣沒有說話,只管注視著逐漸來近的那干人群——這竟是一些處在極端
    忿怒與激動下的人群,他們在咆哮著,吼叫著,謾罵著,更不時一路走一路踢打
    唾吐他們當中一個:那全身被剝得赤條精光,只剩下一條內褲,並緊緊倒縛在一
    扇門板上的一個!
    
      這時,熊道元也看清了,他朝地下吐了口唾沬,憎惡的道:「魁首,沒啥好
    看的,這種情形在此地常有,人被如此剝脫倒縛,遊街示眾,則這人非姦即盜,
    斷不是好玩意。」
    
      燕鐵衣緩緩的道:「在沒有弄明白事情真相之前,不可隨意肯定什麼。」
    
      熊道元陪笑道:「魁首,就算那傢伙非姦非盜,卻和我們無干,何苦費這些
    心思?請進吧,小二還在這裡侍候著呢。」
    
      望了望那仍在躬腰打恭的小二,燕鐵衣平淡的道:「伙計,這是怎麼回子事
    ,你可知道?」
    
      瘦小乾黃的這位店小二,瞇起眼細細朝那群逐漸來近的人們打量著,卻猛的
    一楞,脫口驚道:「咦,走在前面的那位不是『鐵中玉』孟季平孟爺麼?連『大
    金刀』耿爺,『小金刀』胡爺也都在,怪了,他們怒沖沖的是為了啥事呢?」
    
      燕鐵衣道:「我正在問你。」
    
      向前走了兩步,店小二嘴裡「嘖」「嘖」連聲:「乖乖,今天是怎麼的啦?
    我們『拗子口』地面上有頭有臉的大爺們幾乎十有八九都在裡頭,喏,那位滿臉
    絡腮鬍子的是山上獵戶首領『搏虎神叉』廖剛,只剩一隻獨眼的是廖爺的拜弟『
    飛鷂子』彭彤,左邊長得活似白無常的那個是此地皮貨幫的老大『白財官』趙發
    魁,跟在他屁股後頭的兩個是他的大徒弟『癩狼』孫九和二徒弟『泡眼』葉福…
    …嘿,連我們『拗子口』的大鼎,『雲裡蒼龍』章寶亭章老爺子也在,不得了,
    定是出了什麼大事啦!」
    
      燕鐵衣搖搖頭,懶得再問。
    
      熊道元卻沒好氣的道:「爺們又不是來拜碼頭,闖地盤,用得著你他娘的指
    點這些鬼頭蛤蟆臉?他扮他的土大王,我演我的金不換,你這鳥操的店小二卻至
    今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呀!」
    
      店小二連連躬著身子陪笑道:「是,是,這位爺,眼下的光景,約莫是那倒
    縛在門板上的人犯了淫行啦,在『拗子口』,犯了淫罪的人大多是這麼個處置法
    ,剝光了衣裳遊街示眾,然後再豎插在場子口由大家活活打死;至於偷東西的毛
    賊或打劫的老橫(強盜),則一頓板子揍個殘廢,要不乾脆吊起來風乾。」
    
      哼了哼,熊道元道:「你們倒挺乾脆。」
    
      店小二脅肩道:「乾脆不敢說,多少能壓住一段時期不出案子倒是真的,這
    位爺,你不知道,在我們『拗子口』這地方,執法不嚴可不行哪,這裡不屬府不
    屬縣,官家是誰也不管,誰也管不著,全靠了『坐地』的一些大爺們維持規矩,
    要不是他們呀,咳,就更不曉得要亂成個啥光景嘍。」
    
      熊道元揶揄的道:「小二,這些維持規矩的『大爺』們,是誰封他們的官,
    授他們的權呀?生殺予奪,似是皆可隨他們高興呢……」
    
      急忙擺手,店小二緊張的道:「別,別,這位爺,你可千萬說話仔細些,若
    是不小心漏了風,一個傳到他們耳朵裡只怕對你多有不便。」
    
      熊道元嘿嘿笑道:「我含糊個卵子,沒有三分三,還敢上梁山?我他娘生平
    最恨的就是一干關上門起道號的人熊,只看著就不禁犯心火!」
    
      店小二驚恐的「噓」著聲道:「我的祖宗,你就少說一句吧,又不干爺你的
    事,何苦平白惹麻煩?二位還是店裡請,店裡有酒有肉,有賭有色,至不濟熱哄
    哄的被窩裡還可縮睏上一覺,這種醜事,看著也犯嘔心,二位,裡邊請啦。」
    
      熊道元湊過去道:「魁首,也沒啥個看頭,我們進店去吧?」
    
      喧嚷吼叫的人群業已來近,怕沒有好幾百個?那扇門板被高高舉起,反綁在
    門板上的人是被極韌的細牛皮索與極細的鋼絲箍緊密縛住,綑縛的手法粗野而殘
    酷——全是綑綁野獸的方式,但顯然動手的人是行家,他們門板上的這位纏得如
    此牢靠,細韌的牛皮索及鋼絲完全嵌進了四肢的關節和筋脈連貫中間,更深深陷
    入了肌膚以內,形成一倏一條紫腫的,鼓漲的肉縫;這人四仰八叉的躺在門板上
    ,瘦骨嶙峋的身體益發顯得骨突皮緊,由於天寒地凍,他的表皮全被凍得泛出了
    烏紫,混身更在不停的,劇烈的顫抖,那些遍佈身上的笞痕,傷斑、瘀跡,尤其
    觸目心驚,看樣子,再這樣下去,便不用施以毆打,光是凍也就凍死了!
    
      燕鐵衣對這種蠻橫暴戾的懲罰方式,打心底感到厭惡,他並不反對向犯罪者
    施以報復,但是,卻不能超逾出文明的範圍之外,過度的殘虐,則便失去儆尤的
    意義,顯然變成野性的宣洩了!
    
      熊道元似是不願再看下去,他催促著道:「魁首,進店歇著吧,這傢伙自作
    自受,誰也幫不了他的忙。」
    
      嘆了口氣,燕鐵衣望著門板上那人瘦長枯細的身子,那些傷痕、血跡,以及
    凍得烏紫的皮肉,這那裡還像個活人?簡直是一條待宰的狗,一頭奄奄一息的瘦
    羊;他又搖搖頭,道:「這人太受作踐了!」
    
      熊道元忙道:「萬惡淫為首,是他自找的,怨得誰來?」
    
      叫嚷激動的人群這時喧騰得更厲害了,無數隻手在向門板上的那人攫抓,搥
    打,無數忿怒的聲音在咆哮:「不用再遊街了,就在這裡打死這個狼心狗肺的淫
    棍!」
    
      「這畜生,他還能算人?好好一個大姑娘,居然把人家先姦後殺……」
    
      「造孽的東西,他和孟爺還是多少年的老交情呢……」
    
      「放下他來,剝他這身人皮!」
    
      「打死他,把屍身餵狗!」
    
      「剁碎這雜種!」
    
      「打,打死……」
    
      「殺……」
    
      群情憤激裡,原來高抬著的門板在搖晃,在掀動,眼看著就要落入眾人之手
    ,門板上的那位,也即將在這些充滿怨恨的暴民撲打下,化為肉糜血漿,就在這
    時,那位一直沉默無言的高大老者——店小二嘴裡所說的「拗子口」那隻「鼎」
    「雲裡蒼龍」章寶亭,忽然舉起雙臂,重棗般的面孔漲得通紅,青髯拂動:「各
    位鄉親,各位街坊鄰居們,大家稍安毋躁,我有話說!」
    
      老人果然是個有分量的人物,他這聲若洪鐘似的一開口,原本衝動激昂得像
    是發了狂的人群立時便受到影響,先是停止了動作,再是一陣唧唧喳喳的私語,
    又迅速歸於寂靜,大家的眼睛,都注定在章寶亭的臉上。
    
      一拂青髯,章寶亭扮像十分威嚴的繼續往下講:「我們『拗子口』有『拗子
    口』的規矩與傳統,老夫我承蒙各位鄉親抬許,在這裡擔負一點維持善良風俗的
    責任,我就必須向各位鄉親有一個明白的交代;這姓鄧的奸徒淫棍,將孟季平孟
    老弟的表妹先姦後殺,當然要受刑懲罰,他將按照我們『拗子口』的慣例被豎立
    街場,活活打死,而他姦殺友妹,尤其不可輕恕,在將他活活打死之後,更要懸
    屍三日,以儆效尤。」
    
      於是,群眾裡裂帛似的爆出了一片鼓掌聲,喝彩聲,叫好聲。
    
      那位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的「鐵中玉」孟季平,則神態無限哀傷的垂下頭去
    ,默默拭淚,模樣顯得淒慘痛苦之極。
    
      連連揮動雙手,章寶亭似是在答謝著群眾向他的歡呼:「鄉親們,但國有國
    法,家有家規,我們『拗子口』也有拗子口的傳統;在這姓鄧的淫棍尚未正式受
    罰之前,第一個動手的應是被害者的家人,而被害者的苦主只有一位年紀老大的
    娘親,如今老太太業已悲慟過深,倒了下來,因此,我們按規矩,便請被害者的
    表兄——也就是孟季平孟老弟,代表苦主動手施懲,在孟老弟尚未動手之前,尚
    請各位鄉親忍耐著莫要衝動,第一個報復的權力該予孟老弟,我們不可剝奪他這
    最後宣洩痛苦與仇恨的機會……」
    
      群眾裡又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與附合聲,表示贊同這位「雲裡蒼龍」的意見
    。
    
      目光一閃,章寶亭指著街口,大聲道:「很好,我們也不再耽擱時間,就把
    這該死的淫徒豎在前面路口,然後,由孟老弟首先施懲,眾位鄉親再群起而攻—
    —」
    
      那種流循在人們血液中的原始獸性,似一把火般被燃燒起來,人們狂叫著,
    怪吼著咆哮著,有似一頭黑猩猩似的「搏虎神叉」廖剛在大喊:「娘的個皮,孟
    兄弟下手輕些,容我來取他狗命,我他奶奶要一拳不搗碎他的五臟六腑,再從口
    裡給他擠出來,我就不姓廖﹗」
    
      獨目如鈴,滿臉橫肉累累的「飛鷂子」彭彤也粗暴的嚷嚷著:「我要將這廝
    全身骨頭都給他一根根砸斷,再割下他那闖禍的傢伙來!」
    
      那頭頂癩瘡斑斑的「癩狼」跟著孫九怪叫:「用刀子片他的內,娘操的,片
    下來餵狗!」
    
      他師弟——生了一副豬泡眼,像根楞鳥一樣的葉福口沬四濺的吼:「打死他
    ,打得死的……」
    
      於是,那扇高抬著的門板,便猛的豎立起來——反綁在門板上的那人,卻垂
    不下頭臉去,他的腦袋也被一根牛皮索齊額勒住,脖頸上也扣緊一條深陷入喉的
    細韌鋼絲!
    
      這是一張黝黑的,狹長的面孔,卻已經被毆打得幾乎不像一張人的面孔了—
    —額頭橫眉一道傷口,兩隻眼睛腫漲得有如兩顆紫中透青的核桃,鼻樑生生打斷
    ,齊中凹陷成一道軟溝,鼻根及鼻準卻怪異的突凸歪斜,雙頰聳現著一個個大小
    不等的血泡,嘴巴差點裂到耳根,有兩顆牙齒,還連著肉筋搖搖晃晃的吊懸在唇
    邊,血已凝結成了瘀塊,瘀塊更黏上了他的髮梢。
    
      又嘆了口氣,燕鐵衣已經開始轉身,但在轉身之前,他帶有幾分好奇的輕瞥
    了那門板上的「淫棍」一眼,這一眼,卻使他驀地一震,陡然僵窒住了!
    
      正在挪步的熊道元,見狀之下不由一怔,他迷惘的低問:「怎麼啦,魁首?
    」
    
      定定的凝視著門板上的人,燕鐵衣面色大變,呼吸急促,雙眼圓睜,兩頰的
    肌肉劇烈抽搐,甚至全身都在慄慄顫抖起來。
    
      可以說從來沒有見過自己主子有這樣激動驚震的神情,熊道元不但是迷惘,
    更是惶恐了,他抓著燕鐵衣的手臂——感覺到那種強烈的顫抖——這位有快槍之
    稱的江湖好漢大大驚慄的道:「你怎麼了?魁首,有什麼不對?你怎的忽然——
    」
    
      燕鐵衣臉容灰白,握拳透掌,聲音自齒縫中迸出——也是抖索的:「看……
    看門板上的那人……是他!」
    
      熊道元不安的道:「魁首說的是那淫棍?」
    
      青筋浮額,兩邊太陽穴在「突」「突」狂跳,燕鐵衣咬著牙,幾乎呻吟似的
    道:「蠢才——我叫你看?」
    
      熊道元滿心的驚疑,他趕緊移轉目光瞧向那業已被豎立起來的門板上的人,
    面對著面,他才覺得那人有些熟稔,再仔細端詳,突然間他也開始顫抖起來,整
    張臉孔也剎那時扯歪了,倒吸著冷氣,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天……
    這……這不是鄧長麼?半個月以前才告假下山的鄧長?」
    
      不錯,門板上被反綁著的「淫棍」,正是鄧長——「青龍社」的刑堂司事首
    領,大掌法,笑臉斷腸陰負咎手下的第一員大將,當然,亦是燕鐵衣的部眾,「
    青龍社」的一分子!
    
      要從鄧長那張血肉模糊,創痕累累的變形面孔上辨認出他就是鄧長來,的確
    不是一樁易事,但長久相處的兄弟之情,手足之誼,那種息息相關的默契,肝膽
    相照的體認,使他們直覺間就能產生某一項下意識的關懷反應,而這反應更連繫
    在事實的鑄定上,令他們終於在尚未釀成悔恨之前掌握住扭轉的機會!
    
      喃喃的,燕鐵衣十分痛苦的道:「是鄧長……一點不錯,是他!」
    
      熊道元顯然尚不曾自突兀的震驚與意外恢復過來,他目瞪口呆,舌頭僵直的
    道:「老鄧……他向大執法告了四十天假……說是去棗關參加一個多年摯友的大
    婚之禮……怎的……我的天爺,怎的卻跑來了這裡,更被糟蹋成這般模樣?」
    
      門板在這時已被十八個精壯大漢提將起來,在群眾的簇擁包圍下,正經過客
    棧門前,一路沸騰喧囂著朝街口那邊擁去。
    
      燕鐵衣深深吸了口氣,大步行向眾人之前,熊道元也在瞬間的怔忡後,趕忙
    隨著跟上;那個猴頭猴腦的店小二情急之下,先是叫了一聲「二位爺」,立時又
    警覺到事情不妙,要出亂子,脖頸一縮,像躲什麼瘟疫一樣逃回店裡。
    
      吵鬧呼叫的人群,有如一波湧起的潮水般往街口上沖捲,而十步之外,燕鐵
    衣攔路於中——他淵渟嶽峙似的挺立在那裡,堅定又沉穩,頭巾飄拂,披風輕揚
    ,宛若抵擋狂瀾的中流砥柱!
    
      燕鐵衣獨自站在街道的中間,雖然他並不粗橫,也不魁梧,但卻無形中流露
    著一股蕭蕭的煞氣,一片凜烈的威儀,一種強悍的霸勢——而世界上,再沒有比
    一個武士的孤獨更嚴肅與冷酷的了。
    
      他的懾人的氣質威儀,有如中天的輝煌陽光,將陪侍在他幾步之外,腰粗膀
    闊的熊道元掩映得暗然失色,宛如整條街道上,只有一個燕鐵衣的身影﹗
    
      「雲裡蒼龍」章寶亭第一個發現燕鐵衣站在那裡,由經驗及直覺告訴他,對
    方的意圖不善,頓時,他已料到了麻煩的意識!
    
      而群眾還在呼嘯,還在謾罵著往前擁!
    
      燕鐵衣石破天驚的怒吼出聲:「一群瘋狗,通通給我站住!」
    
      吼喝聲宛若九天響起的焦雷,帶著霹靂般的焦烈氣息,在冷瑟的空氣中迴蕩
    顫揚,壓制得那一片喧嘩的聲浪迅速往下消沉,散落……
    
      人群停頓了,先是迷惘的怔忡,接著是竊竊的互詢,而極快的,便又會結成
    激昂的怒潮,好些年輕力壯的漢子已在高聲叫罵及吼喝!
    
      燕鐵衣面色陰寒,形容酷厲,雙目中的光芒閃閃似血,他兩臂在披風內叉起
    ,顯得如此冷靜淡漠,恍若無視於面前這群憤怒叫囂的人。
    
      又張開雙臂連連揮動,章寶亭搶前幾步,趕忙高聲叫道:「大家靜一靜,靜
    一靜,天塌下來有老夫我先使頭頂,眼下的事,我來解決!」
    
      說著,他轉回身來,以一種輕蔑不屑的口氣衝著燕鐵衣道:「小友,你這是
    什麼意思。」
    
      燕鐵衣冷冷的道:「我已說過,要你們這群瘋狗通通站住!」
    
      青髯拂動,兩眼驟睜,章寶亭開始動了真火:「大膽小子,你知道老夫我是
    什麼人?這又是什麼地方?現在你又在招惹什麼禍事,乳臭未乾的東西,你是活
    膩味了?」
    
      燕鐵衣毫無表情的道:「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當然更
    明白我在招惹什麼事,但是福是禍,現在還言之過早,你這點局面並糊不住我!
    」
    
      章寶亭氣湧如濤,嗔目大喝:「黃口小子,後生晚輩,你就要為你的狂言後
    悔!」
    
      於是,群眾中,又立時爆起一片怒罵喧騰之聲:「把這小王八蛋先綁起來!
    」
    
      「揍,揍死這不開眼的渾帳東西!」
    
      「砸斷他兩條狗腿,看他還敢不敢賣狂?」
    
      「綑上了先掌嘴,打落他滿口牙再說!」
    
      「打,打打……」
    
      「要他跪下向章老爺子謝罪……」
    
    梟霸——第五十六章  淫近殺 不辯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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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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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一片鼓喊叫聲裡,那瘦長得有如一根竹竿,生了一張狹窄白臉,還在白
    臉上點綴著幾顆淡麻子的人物——「白財官」趙發魁,慢條斯理的排眾上前,他
    上下打量了燕鐵衣一會,才啞聲啞氣的開了口:「這位,呃,朋友,看你的模樣
    ,似是從外地來的過路客吧?」
    
      燕鐵衣靜靜的道:「不錯。」
    
      趙發魁先轉頭朝寒著臉的章寶亭使了個眼色,然後再道:「朋友,出門在外
    ,求的是個順遂,圖的也只是個平安,如果惹事生非,逞強爭勝,恐怕不見得會
    是一樁合宜的事呢!」
    
      燕鐵衣道:「不錯。」
    
      乾咳一聲,趙發魁接著道:「方才你頂撞的這一位,乃是我們『拗子口』『
    坐地』的大爺,南北有名的『雲裡蒼龍』章寶亭章老爺子,你知道?」
    
      燕鐵衣生硬的道:「我知道?」
    
      皮笑肉不動的,趙發魁又道:「而朋友你伸手攔下的這樁事,更已犯了我們
    『拗子口』居民的大忌;門板上的那一位,姓鄧名長,有個匪號,叫做『鴛鴦腳
    』,他的出身,是江湖黑道中的盜賊之流,平時殺人越貨,燒劫擄掠,可謂無所
    不包,簡直是個十足的懷胚惡徒,這,倒也罷了,前兩天,他來到咱們這窮山僻
    野的小地方,表面上,是來拜望他的老朋友,我們的『鐵中玉』孟季平孟老弟,
    孟老弟對他殷勤招待,無微不至,服侍得就像是自家的老祖宗一樣,可是,你猜
    他後來怎麼著?」
    
      燕鐵衣漠然道:「要聽你說了。」
    
      點點頭,趙發魁提高了腔調:「孟老弟府上的一牆之隔,住著的是他守寡多
    年的二姑姑,以及一位年方及笄的小表妹,他那小表妹,今年才十八歲,正是一
    朵花的年齡,唉……」
    
      燕鐵衣道:「你已表示你的意見了。」
    
      趙發魁猛一挫牙,變得有些激動的往下說:「想不到啊,想不到,這鄧長人
    面獸心,天良喪盡!就在昨天晚上,一頓烈酒燒起了他的凶淫本性,趁著孟老弟
    一家人入睡的當口,翻過牆去強姦了那位可憐的姑娘,事後更活活勒死了她——
    卻幸是天惘恢恢,疏而不漏,他幹完了這檔子罪大惡極的醜事後竟因為酒力發作
    ,疲憊過甚,就躺在那遭害的裸屍之旁呼呼大睡過去,到了天亮,終被這位姑娘
    的寡母查覺,哭號著奔告了孟老弟,姓鄧的罪證確鑿,不容狡賴,而這種令人髮
    指的暴行,在我們『拗子口』早有懲罰的傳統——遊街示眾,活活打死,朋友你
    現在看見的就是這麼回事,而你逞強攔阻的,也是這麼回事!」
    
      燕鐵衣緩緩的道:「你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微微一怔之後,趙發魁勃然大怒:「當然都是事實,字字不虛,句句不假,
    你莫非以為我們『拗子口』的人會誣賴他,陷害他?」
    
      燕鐵衣削銳的道:「有什麼憑據?」
    
      趙發魁大聲道:「姓鄧的便在犯罪現場——孟老弟的表妹赤身露體,跨襠之
    下一片血污的被勒死在床上,他則只著一條短褲,光著脊樑躺在地下呼呼大睡,
    短褲上更玷著穢血斑斑!這就是如山的鐵證,事實的憑據,難道說還不夠?」
    
      燕鐵衣道:「恐怕是不夠﹗」
    
      忽然陰惻惻的笑了,趙發魁道:「朋友,如果由你來斷這件案子,你認為還
    得要什麼憑據?」
    
      燕鐵衣道:「首先,嫌疑者必須要認罪,他認了麼?」
    
      冷笑連連,趙發魁道:「他會認罪?這才叫新鮮,天牢大獄裡不知關著多少
    罪犯,任是據足證實,再三招供,臨到了刑場上,還個個呼冤呢,朋友,你在開
    什麼玩笑?」
    
      燕鐵衣沉聲道:「第二,可有親眼目睹的人,或者其他足以辨明他犯罪的證
    物?」
    
      趙發魁不由咆哮起來:「你這是什麼熊話?人死了,他就躺在死人旁邊,打
    著赤膊,只著短褲,褲上又玷著污血,這不是明擺明顯著是他幹的好事?猶要找
    什麼證人證物?這一切的一切,業已點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了!」
    
      唇角微撇,燕鐵衣道:「只怕內情不會有你們判斷的這麼簡單!」
    
      踏上一步,章寶亭厲聲道:「你倒是說說看,還有那些『不簡單』的地方?
    」
    
      燕鐵衣夷然不懼的道:「我問你們,一個犯了姦殺重罪的人犯罪的對象及場
    所又是自己朋友的關係所繫——他會在強暴殺人之後留在原處呼呼大睡?」
    
      章寶亭忍耐著問:「還有麼?」
    
      燕鐵衣冷清的道:「此外,他才到孟家兩天,見過孟季平的表妹幾面?可知
    道她居住何處?而他又如何那般正確的摸進那位姑娘的閨房尚不驚動他人?」
    
      章寶亭咬著牙道:「你說完了?」
    
      燕鐵衣蕭煞的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們可曾給嫌疑者申辯的機會?
    至少,他可曾俯首招認了?」
    
      重重「呸」了一聲,章寶亭暴烈的道:「我便說與你這乳臭小子知道,也好
    叫你得點教訓,長些見識——鄧長那廝闖禍之後未曾逃走,不是他不想逃,而是
    酒力發作,混身虛軟,尤其在神智昏沉下難以逃脫;他到孟家雖只兩天,卻因孟
    季平與他熟不拘禮之故,為他引見過孟季平的表妹小玉姑娘,間中亦數次碰面,
    小玉姑娘家住孟季平隔壁,一牆之分,且有便門可通,由於小玉姑娘家中只有寡
    婦弱女,生活貧苦,孟老弟素極照應,雙方來往甚勤,話風口頭,言者無心,聽
    者有意,鄧長何難探悉小玉姑娘之住處及居室?」
    
      頓了幁,他又語聲鏗鏘的道:「鄧長這廝狡猾無比,雖在這等如山鐵證之下
    ,他竟抵死不肯招認,但事實俱在,如何容他推賴得了?為了替死者申冤,為地
    方樹立風紀——保一股善良民俗之長存,我們自該對他加以懲治,責無旁貸,而
    只要問心無愧,俯仰不怍,便上干天和,老夫我亦當一力承擔!」
    
      一片熱烈的叫好聲,喝彩聲,鼓掌聲,又一次響在人群之中!
    
      章寶亭向群眾微微頷首,卻面如嚴霜,是一副「肩挑重擔,任勞任怨」的神
    氣。
    
      燕鐵衣一看這光景,知道有理也說不清了,人家的地方,人家的勢力圈,一
    張嘴對千百張嘴,再加上這些愚民先入為主的成見,他既便有抗山的能耐,也辯
    不過對方認定的事實,但他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他所知道的鄧長,是一個生
    活嚴肅,守正不阿的人,鄧長的個性內向,頭腦清楚,平素沉默寡言,但卻判明
    是非,嫉惡如仇,有正義感,責任心。從不苟且,也未聞及他有女色的嗜好,所
    以,他才有資格在再三審定中擔任「青龍社」執律掌刑的司事首領之職,像這樣
    的一個人,竟會姦殺好友的親戚?就算在他喝多了酒之後!
    
      此際,「白財官」趙發魁嘿嘿冷笑道:「朋友,是非自有公論,卻不是單憑
    你一個人可以抹殺混淆的,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目光是澄澈得冰寒的,燕鐵衣堅定的道:「你們眾口一詞,咬定不放,成見
    深植之外,更處心積慮要殺害此人,在這種情況下言詞並不是適宜證明真相的方
    式。」
    
      趙發魁一聽對方的口氣,是「大畫框套著小畫框——畫(話)中有畫(話)
    」,他不由心中發火,更興起一股仇恨的怨氣:「朋友,你好像還是認為你是對
    的?」
    
      燕鐵衣凜然道:「至少,在這個時候還不能表示你們就一定不會錯?」
    
      章寶亭大喝道:「你想怎麼樣?」
    
      燕鐵衣冷森的道:「我要插手管這件事﹗」
    
      狂笑一聲,章寶亭道:「告訴我,你待如何『管』法?」
    
      燕鐵衣陰沉的道:「這個人,我要帶走他,並且由我來澄清事實的真相,他
    如做過,我自會加以懲治——決不會輕過列位現在所待施為的分量,他如被冤屈
    ,則你們便得償付如此糟蹋他的代價!」
    
      章寶亭極其輕藐的笑了,斜著眼道:「你似乎說得很有把握——你是什麼東
    西?有什麼資格插手管這檔子事?」
    
      「白財官」趙發魁也瞇著眼道:「年輕人,煩惱皆因強出頭,這個姓鄧的淫
    棍,可是和你有什麼牽連?竟使你為了他這般豁命出力?抑或你只乃逞一時之勝
    ?」
    
      燕鐵衣冷峭的道:「你以為呢?」
    
      虯髯拂張下,那「搏虎神叉」廖剛跳了出來,他衝著燕鐵衣怪叫:「小兔崽
    子,我看你是喝多迷糊湯了,竟敢闖來這裡朝著我們撤野賣狂?你這模樣,像是
    也在道上跑跑的,卻他娘混過幾天世面?連個『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都不懂
    ?任情你還只是個雛兒!」
    
      燕鐵衣淡淡的道:「不是猛虎不下崗,不是強龍不過江,我要是怕了你們,
    也不敢手攔事了,姓廖的,我是個雛兒,你可也不見得精練老辣到那裡!」
    
      哇哇大叫,廖剛張牙舞爪的吼:「小雜種,小龜孫我要活活把你捏扁——」
    
      燕鐵衣冷哼一聲,目光環顧:「聽著了,你們是自行把人交給我,還是要我
    動手硬搶?」
    
      章寶亭氣極反笑,他狠厲的叫道:「江湖後輩,道上小卒,居然也敢誇那萬
    人之敵?好,好,我們就叫你硬搶試試,也看看你家大人傳給你多少逞能耍刁的
    本事﹗」
    
      在燕鐵衣身側的熊道元湊近幾步,壓著嗓門道:「魁首,這班荒野毛人,窮
    山莽夫,豈用你老費心?交給我辦了吧。」
    
      燕鐵衣陰冷的道:「我們一齊動手——我對付他們,你搶人,不管鄧長是否
    做過那種事,他所承受的酷虐,現在我就先替他收回一點代價來:『青龍社』的
    人犯了錯,自有『青龍社』的律規懲治,我痛恨別人越俎代庖!」
    
      熊道元也氣憤的道:「我也痛恨!」
    
      對面,二三十個強壯的漢子擁出人群,紛紛叱嚷:「各位老爺子,讓小的們
    來收拾這廝!」
    
      「殺雞還用得著牛刀?別污了爺們的手,我們來!」
    
      「看那小子一身骨架,光我哥幾個壓也給他壓扁﹗」
    
      「爺們一邊看熱鬧吧,包管手到擒來!」
    
      章寶亭搖搖頭,大聲道:「你們退下,這小子可能練過幾天功夫,不得只憑
    幾斤力氣便可制住他,我們是兵來將擋,也找會家子出馬!」
    
      「白財官」趙發魁笑道:「老爺子,注意他還有個幫手呢,塊頭尚不小﹗」
    
      冷冷笑的,章寶亭傲然道:「我看見了,也不過就是橫粗一塊,饒他會得幾
    手把式,亦強不到那裡去,正好將這兩人捉個一雙,吊起來晾他三天﹗」
    
      趙發魁揚著兩條吊死鬼眉毛問:「老爺子,派誰出馬收拾他們?」
    
      那滿臉悲憤之色,表情痛苦的「鐵中玉」孟季平突然挺身而出:「老爺子,
    由我自己來吧,他們竟然蠻橫到連一個替死者申冤的機會都想剝奪。」
    
      章寶亭慰藉著道:「你歇著,老弟台,這件事自有我及一干鄉親同好替你擔
    待,你所遭愴恨,不宜勞累,些許阻礙,當可一蹴而就!」
    
      「白財官」趙發魁拉住了孟季平,低聲道:「兄弟,你這副身手我們全曉得
    ,此等跳樑小醜,還犯得上你去舞弄?叫我兩個不成材的徒弟露露臉,好歹拿下
    來讓你出口冤氣也就是了!」
    
      孟季平竟哽咽著道:「二哥……我是看不慣,憋不住啊……小玉死得慘,都
    是我害了她……連想替她報仇雪恨,居然都會有那狂妄之徒橫加干預……」
    
      連連拍著孟季平的肩腑,趙發魁勸著道:「你的痛苦二哥我知道,寬寬心,
    兄弟,寬寬心,誰也干預不了這檔事,我們該怎麼做仍怎麼做,不信你看著,二
    哥我打包票。」
    
      此情此景,看得熊道元一肚皮惱火,他氣咻咻的道:「魁首,那個白無常,
    我操他的老娘親,他把我們看成挖壁打洞的小毛賊啦,我非得給這不開眼的土驢
    鳥一個教訓不可!」
    
      燕鐵衣低沉的道:「會叫他們嚐嚐滋味的,這些人在山拗子裡窩久了,便不
    知天高地厚,把自己越比越大,該給他們一記當頭棒喝,令他們醒覺了!」
    
      熊道元惡狠狠的道:「娘的,幾手莊稼把式,幾個上不了大台盤的毛人,竟
    也稱孤道寡,劃地為王起來,好叫他們見識見識,真正闖蕩江湖的角色是什麼樣
    的角色!」
    
      這時——
    
      趙發魁的兩個徒弟——「癩狼」孫九,「泡眼」葉福,已經大搖大擺的走了
    過來,顯然,這是章寶亭派出的「急先鋒」!
    
      熊道元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的道:「娘操的,他們真把我們當豬吃定啦——居
    然抬出這麼兩塊活寶來﹗」
    
      燕鐵衣低促的道:「道元,你去收拾這個兩人,記著下狠打,但不必要他們
    的命,等你來個下馬威給他們抖上了,我們再一齊動手——我對付其他的那些,
    你救人!」
    
      熊道元忙問:「救了人之後呢?」
    
      燕鐵衣道:「你就先護著,大概我耽擱的時間會稍長點?」
    
      熊道元正在點頭,三四步外,那「癩狼」孫九已站定了,他用手一指,真有
    點狼嗥的味道嚷嚷著:「別在打商量,怎麼跪地叩頭求饒求恕啦,來不及了,你
    們兩個給九爺滾過來,且叫你們嚐嚐九爺我的手段!」
    
      「泡眼」葉福也楞頭楞腦的跟著吆喝:「若不打得你兩個『滿地找牙』,我
    就不叫葉福!」
    
      大步踏上,熊道元破口罵道:「你們等著喊祖宗吧,娘的皮,癩狼,還有你
    這把『夜壺』(葉福)!」
    
      猛一蹲身,「癩狼」孫九又狠又快的一記「雙炮拏」擂向熊道元的肚皮,「
    泡眼」葉福卻搶向左邊,連打帶踢攻擊熊道元側面。
    
      呃,兩個人的手腳都還頗俐落。
    
      熊道元連正眼全不看一下,雙腳硬碰硬的暴飛,左掌同時反揮,其疾若石火
    電擊劈劈拍連聲響,那孫九兩肘立斷,更被踢中下頷,一個觔斗重重跌出,幾乎
    不分先後,葉福的拳腿尚未夠上位置,已被熊道玩的反手掌摑上面頰,鼻口噴血
    ,鳴鳴悶嚎著一頭撞在雪地上!
    
      在人群裡發出一片驚呼聲中,熊道元大旋身,十七腿連環彈揚,孫九與葉福
    兩個人的身子便鬼哭神號般凌空上下翻滾,手舞足蹈,冷似繡球拋擲!
    
      大吼如雷,「搏虎神叉」廖剛一個箭步撲了過來,缽大的巨拳狂風暴雨般擂
    向熊道元!
    
      隔在幾步外的燕鐵衣不屑的一笑,單掌隨意揮拂,地面上就似突的揚起一陣
    鬼旋風,積雪夾雜著泥塵,「啐」「啐」飛捲,像一把鐵砂子般,那等強勁的噴
    洒在廖剛的背頸上!
    
      火辣的驟痛刺得瘳剛狂吼著蹦跳扯抓,熊道元半聲不哼,身形斜偏,掌影晃
    閃間忽起一腳,將廖剛踹成了個滾地葫蘆!
    
      人群裡一條身影猝竄向前,兩柄雪亮的「勾子匕首」快不可言的狠刺熊道元
    頸項,勁風起處,雙腳也到了熊道元面前!
    
      就彷彿是極西的一抹蛇電閃了閃——當人們的瞳孔尚未及收攝這閃亮的實質
    是什麼,那條攻撲熊道元的人影已尖叫著橫跌落地!
    
      是「飛鷂子」彭彤,他拖著一條腿側倚於地,由足踝至大腿根,六道傷口正
    在鮮血湧溢,血染赤了雪地,彭彤獨目凸突,一張醜臉都痛扁了!
    
      在場的任何人,沒有一個看清楚剛才那抹寒芒來自何處,如何出手,以及是
    什麼物體,但他們猜測得到,那造成這個後果的人必是燕鐵衣!
    
      燕鐵衣仍然卓立不動,毫無異態,像是彭彤的受傷與他沒有丁點關連一樣,
    他甚至不朝地下的彭彤望上一眼。
    
      這一下,「拗子口」的人才算驚恐了,他們也才明白已經遇到真正的武林高
    手,真正江湖縱橫、玩命搏狠的行家!
    
      「雲裡蒼龍」章寶亭神色變幻不定,中氣已欠充足的喊了一聲:「住手﹗」
    
      發覺章寶亭望著自己,燕鐵衣平靜的道:「我原來便未動手,姓章的?」 
    
      熊道元磨拳擦掌的大罵著:「娘的個熊,群毆群打不說,竟還抽冷子動傢伙
    啦,老子道上混了幾十年,也少見似你們這類的賴貨痞貨,不要臉加上下三濫,
    丟死你們祖宗十八代的人了!」
    
      章寶亭驚疑的打量著燕鐵衣,嗓門有些泛啞的道:「你——呃,到底是誰?
    」
    
      燕鐵衣冷寞的道:「不用管我是誰,只問你交不交人?」
    
      章寶亭又氣又懼的道:「你有種就留下萬兒來,如此畏首畏尾,算不上是條
    漢子﹗」
    
      鄙夷的冷笑著,燕鐵衣道:「像你們這樣不分皂白,不問因由的硬要將人私
    刑處死,就算是些漢子?章寶亭,要論骨頭硬,你們還差得遠!」
    
      惴惴的,「白財官」趙發魁開口道:「這位朋友,看你身手不弱,想也不是
    無名無姓的人,何妨亮亮底?也好叫我們有個斟酌。」
    
      燕鐵衣不耐煩的道:「少囉嗦,放不放人?」
    
      熊道元也大吼道:「不放人就一個一個打斷你們的狗腿!」
    
      章寶亭氣得髯眉皆張,雙目如火,他怒不可遏的道:「簡直蠻橫囂張,欺人
    太甚,你兩個就把我『拗子口』上下看得如此無能無用?」
    
      燕鐵衣重重的道:「山野愚夫,井底之蛙,你們還以為成得了什麼氣候?」
    
      撐著上半身坐起來直喘粗氣的廖剛,紅著眼睛叫﹕「老爺子,這口烏氣決不
    能嚥,『拗子口』豈容外人如此撤野賣狂?今朝吃人踹了場,往後還能在地面上
    混麼?我們更用什麼來維護這裡的規矩呀?」
    
    梟霸——第五十七章  求屈直 劍虹挫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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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hey.to/kf
    OCRed by 紅雪/無名游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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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著一條傷腿,痛得齜牙咧嘴的「飛鷂子」彭彤也不甘平白挨剮,他呻吟著
    附合:「我們老大說得是……章老爺子,可不能叫人把我們看扁了,任殺任剮,
    這口氣可是輸不得。」
    
      「白財官」趙發魁也橫了心:「老爺子,在『拗子口』,我們好歹都是地方
    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再怎麼說,打破頭亦只好使扇子搧,眼前的事,只有豁開來
    幹,我們有恁多硬把子在這裡,再加上好幾百鄉親助陣,我就不信會輸到那裡去
    !」
    
      「搏虎神叉」廖剛咬著牙發話:「好虎架不住一群狼,這兩個混帳東西縱然
    是三頭六臂吧,我們群起而攻,也包管將他們擺平一雙。」
    
      燕鐵衣微微笑了,道:「各位一唱一合,倒是有趣得緊,只是我不耐煩多聽
    ,姓章的,你待要『文場』交人,還是『武場』交人?」
    
      章寶亭猛一跺腳,厲烈的吼叫:「大膽狂夫,我們與你拚了。」
    
      燕鐵衣更不遲疑,暴叱道:「救人!」
    
      只這兩個字出口的過程,他已閃電般騰入人群之中,身形迴旋起落間,二三
    十條粗瘦不等的漢子已拋空而起,連哭帶叫的滾跌四周!
    
      熊道元更如一頭出柙猛虎,橫衝直闖,掌劈腿飛,打得一干擋路的人眾東歪
    西倒,撞擠翻仆,亂成了一團!
    
      冷叱起處,那唇蓄短髭,神態精悍的「小金刀」胡長順,倏忽截向燕鐵衣,
    他腳步微滑,雙肩暴沉,一柄隱在長袍之內的蓮刃金刀已在光芒猝閃下削斬燕鐵
    衣﹗
    
      猛吸氣,燕鐵衣已挪出半尺,胡長順雙手握刀,健步如飛,緊接著又是十三
    刀狠揮疾砍,勢銳力渾,不同尋常!
    
      燕鐵衣不躲了,「太阿劍」劇過一抹弧電反削,搶在對方十三刀之前如虹流
    射,但見劍氣森森,盈目奪神,胡長順頓覺無以招架,他金刀反揚,騰掠倒退—
    —
    
      那一抹晶瑩的刃芒尚在凝形,更快的,另一道冷電突自虛無中展現,而寒光
    突起又歛,胡長順已悶哼著拋刀撲跌——右腕血噴如雨!
    
      「大金刀」耿清凌空暴落,口裡憤怒的吼叫著道:「好殺才!」一張團字臉
    已由原來的淡黃色漲成了赤紅,他人尚未到,沉厚的「金背砍山刀」已在閃晃縱
    橫的光影中罩住了燕鐵衣!
    
      「太阿劍」便在這時化做一團芒刺參差的巨大光球,在尖銳的鋒刃破空聲裡
    朝四面八方飛激流射,陡然間,宛似群星迸洩,銀瀑濺洒,密集強勁得不容一髮
    !
    
      耿清的「金背砍山刀」立時被連續的磕彈震蕩,準頭全失不說,幾幾連手柄
    也把持不穩了。
    
      沒有人看見「照日短劍」是什麼時候從那個角度插進耿清大腿內的,待大家
    發現情形有異的辰光,耿清業已一屁股坐了下來!
    
      臉孔鐵青,挫牙欲碎的「雲裡蒼龍」章寶亭,猛往前搶,他大概未攜兵刃,
    高大的身軀斜起處,外罩的一襲狼皮袍子已「呼」聲抖直,竟同一塊鐵板般堅實
    的掃下!
    
      燕鐵衣「嗤」的笑出了聲,「太阿劍」暴映出波波如浪的光影,迎向章寶亭
    的狼皮袍子,章寶亭懸處翻騰,再次橫著揮袍猛捲!
    
      流閃的劍芒倏然幻成千百條曳光飛射章寶亭,而卻在那條條瑩燦隼利的光矢
    流電隱滅前,又驀地彈出一蓬星點,章寶亭的狼皮袍子尚不及收回,已剎那時變
    成了千瘡百孔,斑斑絮絮的袍面毛絲,隨風飛散。
    
      駭然驚叫,章寶亭棄袍急退,頓又覺得頷下一涼,半把青髯,也一同飛削落
    地!
    
      斜刺裡,一條人影鷹隼般橫掠過來,藍汪汪的劍鋒抖眩成雨散雪飛,截擊燕
    鐵衣的「太阿劍」——那人藝業不凡,出手尤快,但卻劍劍空失,沒有碰上燕鐵
    衣的「太阿劍」一下!
    
      不錯,那是「鐵中玉」孟季平。
    
      敢情他也是使劍的角兒。
    
      對於用劍的敵人,每次遭遇都會使燕鐵衣興起一種遺憾的感覺——這種感覺
    ,包括了惋惜無奈,以及一絲兒揶揄;劍是隨心的兵刃,是非好惡,便全要看這
    使劍的主人了,而孟季平,到底會是一顆什麼樣的心呢?
    
      現在,燕鐵衣又有了這種遺憾的感覺。
    
      他注視著對方手上那柄劍,鋒刃較尋常的劍身來得較寬較長,通體透藍泛亮
    ,吞口處鑲嵌著正反各一塊菱形的青玉,護手兩角上彎,雪紋雕鏤——是一把上
    好的,適於削肉濺血的利器!
    
      孟季平神態悲憤表情激動,他緊握長劍,朝著燕鐵衣厲吼:「你這蟊賊梟盜
    之屬,今天我便拚了一死,也不會叫你們得逞!」
    
      燕鐵衣目光飄了過去——熊道元衝刺撲打,已把那些只會虛張盤勢,盲從附
    會的山民愚眾搗得翻跌滾爬,狼奔豬突,驚恐惶懼的呼號吶喊聲亂成一片,熊道
    元經過之處,宛以虎入羊群,所向披靡,如今,他正在追逐著那十幾個壯漢擎抬
    的門板,門板被那些人抬著奔,躲熊道元吼喝著追趕,而大群的人眾卻在擠迫推
    擁,形成一個個流蕩的、紛混的人旋!
    
      又望向對面這位情緒不穩,氣恨膺胸的「鐵中玉」,燕鐵衣語聲十分平靜的
    道:「孟季平,你該比那一干頭腦簡單,蠻橫愚魯的山野悍民理智些才是,至少
    ,鄧長是你的朋友,你應比他們更瞭解鄧長的為人及操守,無論在情理上,在情
    分上,你都有替鄧長明辯真相查清事實的義務,怎可不問是非,濫與他們同流合
    污,沆瀣一氣?」
    
      孟季平切齒如磨,怨恨至極的叫:「我瞎了眼,迷了心,才交到姓鄧的這種
    『朋友』,他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牲,天良喪盡,無心無肝,他不但害死了我的表
    妹,更害了我三姑,害了我,他這種獸性之後的餘恨,將使我終生負愧,不得安
    寧,我幾不能生啖其肉,還和他有什麼情分可言?」
    
      搖搖頭,燕鐵衣道:「現在就硬把這個罪名朝他身上扣,是有欠公允的,孟
    季平,你怎能對他懷有成見,和那些顜頇糊塗,自以為是的混帳一樣皂白不分?
    」
    
      孟季平大叫著:「罪證確鑿,如山不移,他還算被冤了麼?」
    
      燕鐵衣冷冷的道:「不敢說被冤,至少也不能因此便給他套死扣定,孟季平
    ,其中啟疑之處甚多,你該在道義上不失你的立場才對,可惜的是,你竟也附會
    他們的論調,在未能給鄧長申辯查證的機會便剝奪他表明清白的權利,這不止是
    不公平,更已到了迫人入罪的惡毒地步,一個曾是多年朋友的人會這樣做,未免
    令人齒冷!」
    
      孟季平雙目中閃動著淋漓血光,他吃人似的瞪著燕鐵衣,凶狠的咆哮:「你
    只是個為了出風頭而故意逞強爭勝的狂徒,是個無聊無行的好管閒事者,你憑什
    麼在這裡信口雌黃,替鄧長狡言掩護脫罪?你懂得什麼情理情分?呸,我看你定
    然別有圖謀,心懷叵測!」
    
      笑笑,燕鐵衣道:「我倒想不出在你們這貴寶地,或是在你孟季平身上,有
    什麼值得我『圖謀』的東西?」
    
      孟季平正要說話,那邊,一聲獅子吼,熊道元已抓牢了綑人的門板,他奮力
    搶奪,猛扯暴翻,原來擎抬門板的那十幾個精壯漢子立時驚號哇叫,紛紛自門板
    上倒飛過來,個個摔了個狗吃屎﹗
    
      厲叱著,孟季平身形倏躍,斜掠急撲——但「太阿劍」的冷電寒光卻猝然閃
    眩成一面耀目奪魄的刃之網,暴映立歛下,又將這位「鐵中玉」生生逼回﹗
    
      後面,「雲裡蒼龍」章寶亭奮起迎堵,燕鐵衣好似腦勺子上生有眼睛,他微
    微倒移劍尖彈出一蓬星芒洒飛,而星芒才現,劍刃已快若石火般再次削掉了章寶
    亭一綹青髯!
    
      驚窒的悶嚎著,章寶亭踉蹌倒退,一邊急不迭的檢視著自己的下頷。
    
      燕鐵衣頭也不回的冷笑道:「老頭子,下一次你要再想撿便宜,你失落的就
    不會只是髯鬚,恐怕還得帶上你半個下巴殼!」
    
      這時,熊道元舞弄著門板,連揮帶掃的衝開一條路子,威風十足的奔來燕鐵
    衣的身邊!
    
      孟季平幾乎氣炸了心肺,他歪扯著一張白臉,嘶啞的狂吼:「我不會放過你
    們這兩個狂徒,我發誓,我必將要你們償付干預此事的代價,即便因此賠上我的
    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憐惜又痛心的端詳著門板上早已人事不省的鄧長,然後,燕鐵衣才緩緩回過
    頭來,他神色蕭煞的道:「如果鄧長是受了冤枉,孟季平,你就會一語成讖!」
    
      孟季平手中長劍一展,激厲的尖叫:「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旁邊,「白財官」趙發魁急忙一把抱住了孟季平,這位當地的「皮貨頭子」
    早已被燕鐵衣那神乎其技的凌厲劍術嚇破了膽,從頭到尾,他也就一直在裝腔作
    勢,可就不敢真上硬幹,但他勇氣不夠,心眼倒活,他十分明白,目前的情勢,
    是不能再逞強撐持下去了,人家的功力火候,絕不是他們這幾塊料所可抗衡的,
    他緊拖著孟季平,急促的叫道:「兄弟兄弟,你忍著點,且先忍著點,小不忍則
    亂大謀,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聽二哥我說,這一陣便叫他們佔便宜,好歹
    我們總有法子找回面子來,如今平白無故的受挫辱才叫不值,兄弟,別毛躁,你
    還怕這兩個人熊飛上天去?」
    
      只剩半把鬍子的章寶亭,也強行按捺著滿心的怨恨,一肚皮怨氣,啞著嗓門
    道:「我們就暫且叫他橫上這一歇,他狂得過今天,我就不信也能狠得過明朝,
    忍著這口氣,我倒要看看這兩塊來路不正的邪貨還能霸道到什麼地步!」
    
      對於這種場面上的「過門」,燕鐵衣早就膩味得厭煩了,他鄙夷的道:「你
    們放心,此事若未得澄清,弄個水落石出,你們叫我走我也不會走,在我求得真
    相以前,你們有什麼手段,不妨盡可施展,只要你們經得起皮肉的痛苦!」
    
      他扭頭望了望客棧的招牌,又閒閒的道:「我們就住在這家客棧裡:『招安
    』。」
    
      說著,他連眼皮也不撩一下,大步行向客棧門,隨在後面熊道元抗著門板,
    昂然跟上。
    
      人群慢慢的散了,垂頭喪氣的散了,再也沒有先前的那種瘋狂氣焰,驕滿情
    態,與野性的呼號了,他們窩窩囊囊,頭破血流的散了去,有的腰僵腿直,有的
    步履踉蹌,有的還得被人攙扶著……
    
      那幾個為首的人物,更是灰頭土臉,幾幾連腿都挪不動了!
    
          *          *          *
    
      「招安」客棧裡接了這麼兩位「人王」,加上這麼一位眾矢之的棘手客人,
    那種惶恐不安的味道可是難過透頂,但他們豈敢不接,又豈敢不盡心奉侍?
    
      熊道元連罵帶吼的要了兩間二樓上房,先把鄧長解了綁,將那扇門板由窗口
    擲向了大街,然後又急毛竄火的要湯要水要爐盆,攪得客棧上下,連掌櫃帶伙計
    ,全都趕命似的忙個不停,你來我往,到處張羅,走馬燈般連口大氣都來不及喘
    !
    
      不久之後,燕鐵衣招來了客棧的掌櫃,他就坐在房間的床沿上,面含微笑的
    向這位胖敦敦的大掌櫃提出了要求:「掌櫃的,我想煩你去請一位郎中,要此地
    最好的郎中,銀子我們不會少給,但是,他卻必須盡心盡力的替這位傷者調理醫
    治。」
    
      胖掌櫃站在房門口,一張圓臉上泛著青白,他搓著雙手,吶吶的道:「呃,
    這位爺……不是我不肯效命,實在是……呃……你方才抗出來的樓子,叫我們做
    生意的人不敢沾惹,這答於幫著你扯那些位『坐地』大爺的腿,你不含糊他們,
    可是,我們卻得在此地混下去……」
    
      點點頭,燕鐵衣道:「掌櫃的,如果你這樣做了他們會對你不利,可是?」
    
      胖掌櫃趕忙苦著臉道:「你老體諒——那些位大爺,全是地面上有頭有臉的
    『霸』字號人物,任憑那一個發了威,我這片小店也承受不起,只要他們歪鼻子
    瞪瞪眼,我這小本生意,也就別打算再做啦?」
    
      燕鐵衣同情的道:「他們會砸你的店,趕你出『拗子口』,呣?」
    
      店掌櫃以一種委屈的神情道:「可不是,一個弄毛了那些人,說不準還會叫
    他們狠揍一頓哩。」
    
      燕鐵衣忽然和悅的笑了:「不過,掌櫃的,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幹什麼營
    生的?」
    
      呆了呆,店掌櫃惴惴的道:「二位不是武林中的豪傑,江湖上的好漢……」
    
      翹起二郎腿,燕鐵衣閒閒的道:「你只說對了一半,我可以告訴你另外的一
    半——我們專門在刀頭舐血,在殺戈中求生,也就是說,我們是靠暴力,靠搏命
    鬥狠渡日的,宰宰人只是家常便飯,小小的把戲,如果有那不識相的什麼角兒膽
    敢違抗我們的諭令,我們的手段十分簡明,我們不砸那人的店,不趕走那人,也
    不揍他,我們只是乾乾脆脆的一刀殺卻。」
    
      說著,他用力在脖子上一比,又笑瞇瞇的道:「掌櫃的,利刃砍頭的情景你
    見過麼?但見刀鋒如雪寒光一閃,刀口子重重砍進人的後頸環椎骨中間,『哺』
    一聲,血冒得像泉噴,一顆腦袋就骨碌碌滾出了好遠,有時候,頸腕子的血都冒
    光了,那顆人頭還會齜牙咧嘴的覺得痛呢。」
    
      突然乾嘔了一聲,店掌櫃的胖臉透著青灰,混身的肥肉也在哆嗦,他像害了
    病似的覺得一陣冷、一陣熱,嗓門也開始了抖索:「爺……你……你是說……你
    是說……」
    
      燕鐵衣慢條斯理的道:「我是說,我們總喜歡用這種爽快的方法來懲處那些
    不肯與我們合作的人,你大概已注意到我的那個同伴了吧?他對砍人頭顱最是有
    癮,我也不知說過他多少遍了,可就是毛病不改,老愛找藉口玩這種遊戲,噯,
    在這『拗子口』,又難保那個倒霉的要挨刀啦。」
    
      眼睛裡流露著惋惜不忍的神色,但燕鐵衣卻是有意無意端詳著店掌櫃那白嫩
    的脖頸,似乎在估量那一刀從何處下去比較適宜。
    
      心腔子陣陣收縮全身透冷,虛汗涔涔,店掌櫃痛苦的喘息著,他扯咧著嘴巴
    道:「這位爺……我想……我可能替你們找到一位郎中。」
    
      燕鐵衣愉快的道:「是麼?那真太好了,希望還是此地醫術最精到的郎中!
    」
    
      用力點頭,店掌櫃拭著汗道:「保不會差,爺,只是你那位貴友……」
    
      「哦」了一聲,燕鐵衣道:「你放心,掌櫃的,對於幫助我們的好人,譬喻
    你,他是十分友善的!」
    
      想擠出一抹笑容,卻是任怎麼也擠不出來,店掌櫃侷促不安的道:「我這就
    去設法,但這位爺還請你口風緊著點,我一家老小,全靠這片店餬口啊!」
    
      燕鐵衣道:「當然——我只有一個要求,掌櫃的,你所請來的那位郎中,最
    好老老實實的盡他本分,否則,他的脖子也怕挨不起一刀呢。」
    
      店掌櫃忙道:「你老寬懷,錯不了。」
    
      笑笑,燕鐵衣道:「很好,掌櫃的,你快去快回,我也不耽擱你了。」
    
      在店掌櫃腳步不穩的離開之後,燕鐵衣隨即進入隔壁的房間,守護床邊的熊
    道元迎了上來,急急問道:「成了沒有?魁首。」
    
      燕鐵衣頷首道:「約莫不會有問題了,掌櫃的還想活下去。」
    
      嘿嘿一笑,熊道元道:「不錯,誰不想活下去呢?好死也不如賴活著,何況
    ,他胖敦敦的似乎還活得不錯。」
    
      燕鐵衣望著床上仍未甦醒的鄧長,低問道:「他情況怎麼樣?」
    
      熊道元恨恨的道:「傷得不輕,大多是鈍器打出來的,多處瘀血浮腫,恐怕
    還波及內腑,尤其一張臉盤,被打得差點不像是鄧長了,連牙齒也生生打掉了六
    七顆,嘴巴裂了好大口子,這些王八蛋也真叫歹毒!」
    
      燕鐵衣陰沉的道:「他們是想活活打死他。」
    
      熊道元慶幸的道:「魁首,幸虧我們恰巧到了這裡,否則,老鄧這條命就不
    是他的了!」
    
      哼了哼,燕鐵衣道:「更幸虧的是沒依著你的意思不聞不問,若照你的說法
    ,鄧長也一樣沒命了!」
    
      訕訕的,熊道元紅著臉道:「魁首,你可別生氣,誰能想得到門板上的那人
    竟會是他?我連做夢也夢不到老鄧居然有一天會叫人擺佈到這步田地!」
    
      燕鐵衣冷冷的道:「人一生的際遇變幻,誰也難說,不但鄧長,你我亦是一
    樣。」
    
      吞了口唾沬,熊道元陪著笑:「魁首,總算老鄧這小子福大命大,跟了魁首
    這麼一位好主子,處處都能照應他,週全他,要不然哪,任憑他八字生得再巧,
    若非魁首伸手一攔,他也逃不過那一頓無情的棍棒去。」
    
      燕鐵衣猶有餘恨的道:「這是個山拗惡野的所在,偏又有這麼一群愚昧無知
    固執不化的土豪劣紳之流在這裡掌握操縱,興風作浪,擺弄著一干肓目的人眾鼓
    噪起鬨,動私刑,循酷例,搞著原始獸性的粗暴把戲,卻尚自以為是,說不出的
    清明公正,簡直可惡可恨,荒謬昏瞶之至!」
    
      熊道元道:「魁首說得是,這個鳥地方真正無法無天,亂七八糟,尤其章寶
    亭那一伙子混帳東西,關著門起道號,自己加封自己,滿口仁義道德,滿肚子男
    盜女娼,偏偏一個個還有那麼副假面具掛著硬充清高。」
    
      走至床前,燕鐵衣注視著昏睡不醒的鄧長——這陣子,已比他在板上的時候
    稍稍好看了一點,熊道元已替他全身上下的清潔過,一些血污穢垢經已除去,但
    是浮腫瘀血的所在依然,那一塊塊青紫,一條條傷痕,倒顯得更為清晰明確了;
    肌膚的綻裂,皮肉的翻捲,傷口的血糊黏黏,再襯上那一張凸凹不平,烏赤紫瘀
    的面孔,看了委實令人心酸。
    
      熊道元在一邊喃喃的咕噥:「看他們把老鄧糟蹋成什麼樣子?這些心狠手辣
    的九等窯子貨。」
    
      低喟著,燕鐵衣道:「人被硬生生打成這樣,其痛苦尤勝刀劍相加,鄧長受
    罪了。」
    
      熊道元乾咳一聲,小心的問:「魁首——呃,依你老的看法,這檔子事,我
    是說他們楞指老鄧犯了姦殺罪行的事,真會是老鄧幹的麼?」
    
      燕鐵衣靜靜的道:「現在還不能斷定,要等鄧長醒過來之後,我詳問過他才
    可多少顯點端倪。」
    
      頓了頓,他又沉重的道:「我想鄧長不會這麼糊塗,也但願他不會這麼糊塗
    ,據我平時對他的了解,他不像是幹得出這種事的人,一個人的素行,極難做突
    兀的改變,好的方面是這樣,壞的方面也是這樣。」
    
      熊道元輕聲道:「魁首,假如——我只是說假如,這事是鄧長幹的,魁首會
    怎麼處置——?」
    
      燕鐵衣神色嚴凜,緩緩的道:「如果真是鄧長幹的,他就準備承受那剖腹剜
    心之刑——『青龍社』有規律在,對那犯姦殺重罪的人有明白的處置,上下一例
    ,誰違反了誰都免不掉,只是,不論我們的了斷方式為何,這是我們『青龍社』
    自家的事,外面的人決不能插手代行!」
    
      熊道元忙道:「魁首,我只是隨便問一問,我可以用性命擔保,這事不會是
    老鄧幹的,平時他連較熱鬧的地方都不去,舉凡花街柳巷之屬更是絕少涉入,有
    年輕點的女人朝他多說幾句話他都會臉紅耳赤,手足全沒了個置放處,像他這種
    木訥靦腆的性子,會姦殺人家的黃花閨女,豈不是匪夷所思,荒天下之大唐?」
    
      燕鐵衣沉吟著道:「我也是這麼想,鄧長素來生活檢點,自律甚嚴,更無女
    色上的嗜好,他擔任刑堂司事首領之職多年,亦一向厥盡本分,表現至佳,這樣
    的一個人,按說是不會出毛病。」
    
      熊道元強調著道:「我就不相信多少年來他是故意裝給我們看的——只為了
    今天來這裡姦殺一個女人!」
    
      燕鐵衣平和的道:「本性所在,是裝扮不來的,或者可以短時間掩飾,卻難
    以長久不露。」
    
      熊道元肯定的道:「這事決不是老鄧幹的!」
    
      燕鐵衣比較慎重的道:「等他甦醒之後,我會問個明白。」
    
      搓搓手,熊道元道:「魁首,我們就一直住在這家客棧裡處理這樁公案?」
    
      燕鐵衣道:「這不是個很方便合宜的所在麼?彼此都隔得近。」
    
      熊道元謹慎的道:「就是隔得太近了,這裡是他們的地盤,又當五方混雜之
    處,人來人往,情勢難以控制,魁首,提防他們動歪點子算計我們。」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他們是一定不肯善甘罷休,也一定會找我們麻煩,
    挑釁啟端之舉在所難免,流血殘命之爭亦非意外,道元,等著瞧吧,熱鬧場子在
    後面,江湖上凡屬了過節、申曲直的事,有那幾樣是文縐縐的?」
    
      忽然笑了,熊道元道:「不過就憑那幾塊草包廢料,倒也不值得我們慎將其
    事,只要他們敢來,光拿掃把朝外掃便行了!」
    
      燕鐵衣卻搖頭道:「你錯了,道元,慎勿輕敵,只要他們敢來,他們就會多
    少有了點倚靠,有了點仗倚,否則,他們豈會愚蠢到再自取其辱?」
    
    梟霸——第五十八章  金刃展 寒心破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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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道元不在意的嘿嘿笑道:「魁首,他們那點功底架勢,今天業已承教過了
    ,任他再蹦再跳,還能變出什麼花巧來?一批如假包換的酒囊飯袋,便充能充上
    了天,也仍是酒囊飯袋一批,而物以類聚,他們找得著的幫手,尚會是什麼三頭
    六臂的角色?」
    
      燕鐵衣走向擺在房中的那隻斑銅獸耳火盆,伸出雙手在盆火上烘烤著:「事
    情不會這麼輕鬆容易,如果他們再度找上門來的話。」
    
      熊道元舐著嘴唇道:「其實,他們若敢再來,根本用不著魁首你煩心,屬下
    我一個人就能夠把那干加料的草包,通通從二樓窗口給扔出去!」
    
      燕鐵衣笑笑,道:「這些年來,你別的不見長進,口氣倒狂多了,也不知你
    是跟誰學的?我自己好像還沒有這種自大的習慣。」
    
      有些尷尬的打著哈哈,熊道元道:「什麼樣的形勢下才敢講什麼樣的話嘛,
    魁首,那些寶貨是真的不行,否則,我怎敢如此自狂自大?」
    
      燕鐵衣道:「還是小心點好,正如你方才所言,這總是他們的地盤,人頭熟
    地頭熟,明明暗暗,都得提防他們耍花樣——這些人,並不是什麼講究仁義道德
    之輩?」
    
      房門就在這時被輕輕敲響了,極輕極輕的幾下,顯示出門外那人是一副做賊
    心虛似的德性。
    
      熊道元立時閃向門邊,低沉的問:「外面是誰?」
    
      燕鐵衣呶呶嘴,接話道:「開門吧,大概是店掌櫃的帶著郎中來應卯了。」
    
      果然,門外傳來掌櫃的低促不安的聲音:「是我,二位爺請快開門——」
    
      熊道元拔栓啟門,胖胖的店掌櫃臉色發灰的衝進房來,在他後頭,還跟著一
    個焦黃面孔,唇留兩撇鼠鬚的中年人,這人的舉止,倒要比店掌櫃從容鎮定得多
    。
    
      燕鐵衣爾雅的笑著道:「偏勞了,掌櫃的,這一位是……?」
    
      胖掌櫃在這大冷的天氣裡,居然滿頭是汗,他不住的用衣袖拭擦著,喘氣噓
    噓的道:「這是我們『拗子口』週圍百里一帶最高明的全科郎中,專治各項疑難
    雜症,跌打損傷,舉凡內外疾患,筋骨創痛,無不妙手回春,藥到病除。」
    
      拱拱手,燕鐵衣道:「佩服佩服,請問先生高姓?」
    
      那面孔焦黃的人物也趕忙還禮道:「末學歐少彬,閣下是?」
    
      燕鐵衣道:「我姓燕,燕子的燕。」
    
      「哦」了一聲,歐少彬話歸正題:「燕少兄,患者約莫就是躺在床上的這一
    位了?」
    
      點點頭,燕鐵衣道:「不錯,先生應該也有個耳聞吧?」
    
      歐少彬面無表情的道:「聽說過此人,但未親眼瞻仰。」
    
      一聽這位「大郎中」口風不大對,燕鐵衣立時沉下臉來:「歐先生,希望你
    一本醫德,盡心救治此人,他本身所牽連的問題,是非好歹與閣下並無相干,還
    盼你不要因而成見在心,影響到你本分之內的工作!」
    
      歐少彬既然知道鄧長的事,自然也不會不知道燕鐵衣與熊道元大展神威,於
    眾人手中解救鄧長的事;他焦黃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強笑,道:「這個,燕少兄尚
    請釋懷,我們學醫之輩,只管濟世活人,為病家袪除苦痛,至於病家本身的轇轕
    纏連,不是我們能以過問的,我們也沒有這個過問的力量,對傷者的調治,末學
    自當一力為之,少兄寬念。」
    
      燕鐵衣形態稍見緩和的道:「如此,便有勞先生了。」
    
      歐少彬不再多說什麼,管自提著他那隻深褐色的檀木藥箱,走到床前,開始
    為鄧長檢傷診脈起來。
    
      熊道元站在床的另一邊,雙手叉腰,虎著一張臉,雙目毫不霎瞬的注視著這
    位大夫的治療行動,模樣業已擺明了——朋友,你最好不要出差錯!
    
      來到惶惶不寧的店掌櫃身旁,燕鐵衣閒閒的問:「還沒請問掌櫃的貴姓大名
    ?」
    
      胖掌櫃趕忙道:「我的貴姓大名是劉景波。」
    
      微微莞爾,燕鐵衣曉得這位大掌櫃是真的發了慌——他稍稍放低了聲音:「
    姓歐的這位郎中,靠得住麼?」
    
      吸了口寒氣,劉景波的臉色越發青白了:「靠得住,靠得住,當然靠得住…
    …」
    
      燕鐵衣安詳的道:「他和你是什麼關係呀?」
    
      額頭上又滲出了汗珠子,劉景波幾乎有些窒迫的道:「是……老朋友,好多
    年的老朋友了。」
    
      燕鐵衣道:「怪不得他肯這麼幫忙。」
    
      搓著一雙胖手,劉景波笑得比哭還難看:「這點事,呃,我自信還求得動他
    。」
    
      燕鐵衣道:「他不會令我們失望的,對不?」
    
      劉景波粗濁的呼吸著,一邊用手抹汗:「錯不了,燕爺,包管錯不了。」
    
      燕鐵衣注視著劉景波的眼睛,這位掌櫃的卻目光畏瑟,不敢與燕鐵衣的視線
    接觸,總是頻頻轉動,神態顯得異常忐忑慌張。
    
      在房中蹀踱了幾步,燕鐵衣關心的道:「劉掌櫃,你的樣子不大對,是不是
    那裡不舒服呀?」  不由自主的混身痙攣了一下,劉景波的嘴唇都透了青:「
    我?不舒服?沒有呀,我很好,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燕鐵衣笑道:「這就好,如果感到身子不適,郎中在此,正可一併醫了。」
    
      劉景波努力扮著笑容,但不可否認的,卻實在笑得叫人心裡起疙瘩。
    
      現在,坐在那裡的歐少彬,正由熊道元幫著在以淨布沾了熱水,細心洗拭鄧
    長全身上下的傷處,而且,藥箱子也打開了,裡頭膏丸丹散,瓶瓶罐罐的玩意卻
    是不少。
    
      燕鐵衣背著手,笑嘻嘻的道:「歐大夫的手藝不錯,呃!」
    
      劉景波僵了僵,又好像才聽清楚,急忙點頭:「不錯,不錯,是不錯……」
    
      燕鐵衣道:「他府上還有什麼人呀?」
    
      呆了一剎那,劉景波含混不清的道:「只……只他獨身一位。」
    
      燕鐵衣以玩笑的口吻道:「是貴寶地的閨女忌諱嫁郎中,還是他自己不願娶
    親?」
    
      劉景波的頭皮似是發麻,他掙扎著道:「是他……不願……不,是一時未有
    合宜的對象。」
    
      這時,那歐少彬扭轉頭來,淡淡的道:「景波,過來幫我個忙吧。」
    
      熊道元馬上開口道:「不用了,大夫,我在這裡聽你使喚還不是一樣?掌櫃
    的笨手笨腳,那有我靈便?再說,對跌打損傷這一套,多少我也比他在行。」
    
      歐少彬無奈的笑笑,沒有再堅持,開始用藥物為鄧長敷治傷處。
    
      拖了張竹椅,燕鐵衣坐了下來——正是歐少彬與劉景波兩個人都能看得到的
    位置,然後,他從胸前金鞘中拔出了他那柄震懾江湖的「照日短劍」,兩指寬的
    鋒刃流閃著瑩瑩秋水也似的青光,劍尖尾芒耀燦,略一擺動,吞吐若電;他輕輕
    握住了金龍形的把手,緩慢的平著刃口在指甲上磨擦,劍身反映著虹彩隱隱,淨
    亮透澈,宛如反映著一片魔性的光影,甚至連房中的景像,也加雜著爐火的殷紅
    ,交融成怪誕的、合著閃閃猩赤的圖案。
    
      「照日短劍」在他手上玩弄著,這間客房中已似漾起了一股無形寒氣,陰森
    森的寒氣——任是爐火燒得那等旺法!
    
      歐少彬雖在專心一意的替鄧長療傷,其實目梢眼角,仍然瞧得見燕鐵衣的動
    作,他表面上看不出異態,骨子裡卻已在怔忡不安了。
    
      大掌櫃劉景波自從燕鐵衣不明所以的拔出了那柄短劍之後,便已惶恐得禁不
    住慄慄輕顫,他的視線像是被那柄鋒利的短劍吸牢了一樣,定定的瞪著刃口不動
    ,燕鐵衣每次翻轉刃面,他就嘴巴張開,表情也會痛苦的扭曲——似是劍刃翻轉
    在他心裡。
    
      忽然露齒笑了,燕鐵衣朝著劉景波道:「劉掌櫃,我這把短劍算不算得是『
    上品』?」
    
      用力吸了口氣,劉景波舐著發乾的嘴唇,聲音瘖啞的道:「好劍……是一柄
    好劍……」
    
      燕鐵衣和悅的道:「你也懂得劍麼?」
    
      劉景波期期艾艾的道:「不……我不大懂……燕爺,但、呃,但我看得出你
    這把短劍不是凡品……」
    
      似是十分高興,燕鐵衣道:「有眼光,劉掌櫃,它的確不是凡品,它是用一
    種特異的,如今業已失傳的鑄煉方法所打造,連它的鋼質與合成方式,迄今也再
    難尋覓;這是一柄古劍,削金斷石,可韌可堅,尤其是它的折光性強,刃面的曲
    斜適當,所以,它永不沾血,主要的是它鋒利的程度更令人喜愛。」
    
      乾嚥著唾沬,劉景波覺得喉中又燥又苦,心腔子在擂鼓似的跳:「燕爺真是
    行家……」
    
      笑了笑,燕鐵衣又道:「習武之人,總得有個一兩樣趁手的隨身兵刃,兵刃
    用的年歲久了,就變得和自己的心靈互為呼應,有如自己身體上的一部分啦。」
    
      連連點頭,劉景波卻驚懼得冷汗涔涔——他摸不清燕鐵衣為什麼會突然向他
    說這些話?骨子裡是否另有其他暗示或影射?
    
      於是,燕鐵衣主動為他做了解答:「我的這柄短劍,隨著我出生入死,歷經
    艱險,已有很多很多年了,它是我的伙伴,是我的靈魄,更是我忠心不二的守護
    者,它永遠幫著我,協助我,尤其是,當有人,或某一樁陰謀正待對我做惡毒的
    侵害時,它就會以一種微妙的方式來向我發出警告。」
    
      嘴巴抿合著,劉景波卻抖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燕鐵衣隨意伸手在懷中摸出一張小額銀票來——那是一種毛頭紙質的銀票,
    有點粗糙,也很輕軟,他左手兩指拈住銀票一角,高高舉起,又任其飄落。
    
      劉景波正不知燕鐵衣葫蘆裡是賣的什麼野藥?但見燕鐵衣右手上的「照日短
    劍」倏然眩閃波顫,只是一下,只好像劍刃抖動了一下,那正往下飄落的一張銀
    票又飛上了天花板,可是,卻分為一小片,一小片的再次紛墜﹗
    
      頓時,劉景波全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他凸瞪著兩隻眼珠子,張大幾可塞進
    一隻拳頭的嘴巴,只見出氣,不見吸氣……
    
      替鄧長療傷中的歐少彬,也幾乎不易察覺的震了震,他的雙手仍極穩定,但
    鼻尖上卻已滲出了細碎的汗珠。
    
      燕鐵衣不以為意的道:「雕蟲小技麼?」
    
      劉景波惡夢初醒般連連打著寒噤,他以為他方才所看到的,已不是人的技巧
    表現,那更像是一種障眼的魔法!
    
      燕鐵衣又像在解說某一樣手藝的訣竅般,興致勃勃的道:「這玩意,主要練
    的就是個眼明手快,在這方面有了火候,動作上的連貫就會奇妙得不可思議了,
    好像是邪術似的;在這種情形下刺殺另外的活動目標——尤其像人一類的笨拙物
    體,便將收到難以料想的豐碩結果,幾乎是要叫劍刃透入什麼部位,它便極合心
    意的透入什麼部位,如臂使指,揮洒自若……」
    
      劉景波已經站不住了,他顫巍巍的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全身的肥肉都在哆
    嗦。
    
      用劍刃輕刮著下巴,燕鐵衣吸吸鼻子:「有個傳說,講刃器見血太多,便會
    在鋒面內凝結成抹不掉的一抹血痕,其實,這話並不太可靠,就以我自己這把短
    劍而言吧,它染的血,奪的命,只怕已有你們貴寶地『拗子口』一半的人數了,
    但它卻光亮如昔,點污不染,澄淨得依然秋水一泓;不過呢,偶而聞聞,倒似隱
    約裡透著那麼一股腥氣……」
    
      忽地,劉景波像被誰猛踢了一腳也似從椅子上跳起,他不帶人聲的哭喊著:
    「歐爺子,歐爺子,你就死了心吧,千萬妄動不得啊……」
    
      坐在床邊的歐少彬,身子甫始一硬,尚未有任何動作,熊道元雙手猝翻,一
    對銀燦如雪的短槍,已抵住了這位大郎中的胸口!
    
      燕鐵衣端坐不動,溫文的微笑著:「很好,劉掌櫃,說你知機識趣也好,天
    良未泯亦罷,你總算覺悟得早,在尚未釀成大錯之前就先明白了利害,要不然,
    我實在不知我這短劍該挑你身上那個地方插進去好。」
    
      站在那裡抖索個不停,劉景波淚水直淌,嗚咽著道:「燕爺饒命,燕爺饒命
    啊……你不能怪我,我是身不由主……是他們強迫我這麼幹的……我若不從,他
    們也一樣放我不過……」
    
      點點頭,燕鐵衣道:「我瞭解,我這個人一向恩怨分明,你且老老實實的站
    在一邊,這位歐先生,我卻要和他親近親近。」
    
      劉景波恐懼的哽著聲道:「燕爺,歐爺子也是受人之託,情面上不好推卸…
    …」
    
      燕鐵衣淡淡的道:「這個問題,由我來處置。」
    
      轉對歐少彬,燕鐵衣慢吞吞的道:「歐先生,你是要我們逼你說出來呢,還
    是你自己說出來?」
    
      放下手上的一包藥粉,歐少彬十分鎮定的道:「你們要我說什麼?」
    
      雙槍微微加力頂挺,熊道元惡狠狠的叱罵:「早就看你不是路,你還裝你娘
    的什麼人熊?」
    
      擺擺手,燕鐵衣道:「告訴我們,你原準備用什麼法子來算計我們?」
    
      沉默半晌,歐少彬嘆了口氣,卻相當乾脆的道:「既是叫你們察覺了破綻,
    我也用不著再掩飾下去,在我的長袍左腋下,吊掛著一隻極薄的紙裘,內中裝的
    是一種甚為劇烈的迷魂香,名叫『見風倒』,只要我脫下長袍,用力一抖,即會
    袋裂粉溢,房中的人,全都會在吸氣之後暈倒——這種迷魂香藥性霸道,令吸入
    者還來不及再次呼吸前,便已人事不省。」
    
      熊道元咬牙切齒的道:「好歹毒的東西,老子這一傢伙就捅穿了你。」
    
      燕鐵衣道:「不可造次——歐先生,我想請教,你出身醫門,打著懸壺濟世
    的招牌,做的是救人活命之事,這種下九流的姦、殺、淫、盜的媒介物——悶香
    ,卻是自何而來?」
    
      歐少彬沉沉的道:「這不是我的東西。」
    
      燕鐵衣道:「誰的?」
    
      略一猶豫,歐少彬始道:「是『白財官』趙發魁交給我的。」
    
      「呣」了一聲,燕鐵衣道:「所謂『物符其主』,姓趙的那個傢伙,倒是像
    有這類玩意的主兒,那麼,點子也定是他出的了?」
    
      歐少彬緩緩的道:「是趙發魁與章老爺子門下的『大把頭』柴響鞭子兩人偕
    同劉掌櫃的一齊來找我幹這件事。」
    
      咽泣了一聲,劉景波哆嗦著道:「我是被他們硬挾持前去的……我本來不是
    去請歐爺子,而是到『拗子口』外頭去找一個姓黃的郎中,他和我有親戚關係…
    …誰知道才一出門,就被趙發魁手底下兩個漢子拖進了暗巷,趙發魁與柴大響鞭
    全窩在暗巷裡,他們強逼著我說出燕爺交待的事來,我有心不說,他們又威脅我
    ,要燒我的店,把我以私通江洋大盜的罪名處置……」
    
      哼了哼,燕鐵衣道:「這些人倒似自辦官府了,他們要按人什麼罪名就是什
    麼罪名?」
    
      劉景波抹著淚,鼻子裡「呼嚕」「呼嚕」的響道:「可不是?燕爺,你是外
    地人,不明白我們這『拗子口』的情勢:這裡最早尚未發達的辰光,全是松木場
    ,炭窯,皮貨商的天下,而章寶亭老爺子便擁有此地最大的三處松木場,一家炭
    窯,趙發魁卻壟斷皮貨生意,與山上的獵戶頭子廖剛勾結起來,形成一股努力…
    …孟季平是他那死去的大哥替他在這裡紮的根,他也有著兩處松木場,兩家炭窯
    ,另一家毛皮店,還有『拗子口』的大片土地,他和『大金刀』耿清,『小金刀
    』胡長順更合開了一家驢馬行,專門包運『拗子口』出往外地的貨物……」
    
      燕鐵衣冷冷的道:「這人真叫精明,好處全被他們佔了!」
    
      劉景波醒了把鼻涕,又接著道:「後來,『拗子口』逐漸熱鬧起來,又有人
    陸續遷來這裡定居或做買賣,但不論是人頭上,地頭上,和產業的雄厚上,全比
    不了他們原來深植的基礎,慢慢的,大家就習慣聽他們的,順他們的,任什麼事
    ,這些人說了就算數,要怎麼辦便怎麼辦,天長日久下來,這已成了規矩,待要
    不依也不行了,何況他們財大氣粗,有人有力,一般老民,誰也不敢犯著惹著,
    給自己找麻煩。」
    
      燕鐵衣搖頭道:「這明明是一批土豪劣紳,惡霸奸商,竟卻公然以地方上的
    名人善士,富賈達官姿態出現,處處標榜仁義,實則為非作歹,聲聲維護公理,
    實則欺壓善良,而魚肉鄉里,橫行地方,其獨斷專行,蠻橫暴戾之作為,更是斑
    斑可見,我奇怪,你們當中竟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揭發反抗?」
    
      哭喪著臉,劉景波道:「燕爺,我們沒有你這一身能耐,無謀無勇,拖家帶
    眷的,那一個不想活了?敢去虎嘴上捋蕦?」
    
      望著歐少彬,燕鐵衣道:「我們劉掌櫃方才所說的話,都不假吧?」
    
      歐少彬嘆息了一聲,道:「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燕鐵衣道:「看來,歐先生,你比他們都來得明白,對事理的看法也必較深
    入,怎麼也逆來順受之外更和他們狼狽為奸,叫人家牽著鼻子走?」
    
      歐少彬苦笑道:「正如劉掌櫃的說法,我也要在這裡生活下去,開罪了他們
    ,對我並不是一樁合宜的事,他們只要願意,隨時可以趕我離開!」
    
      燕鐵衣正色道:「你身懷一技,還怕在別處找不到飯吃?」
    
      低喟著,歐少彬道:「少兄,放棄一個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不似口頭上
    說那樣簡單,殊不論情感與人之間的關係,就以我行醫這一行當來說,要經過多
    長久的考驗才能獲得病家的信任;多少次的悉心施術才能立下這點名聲?我已經
    快五十歲了,已倦於奔波流離之苦,叫我再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從頭來起,只怕
    我已沒有這個精力,也沒有足夠的時光了。」
    
      燕鐵衣同情的道:「說得也是……」
    
      重重一哼,熊道元瞪著眼道:「那就正好叫你壽終正寢在這個鳥操人不愛的
    所在!」
    
      橫了熊道元一眼,燕鐵衣皺著眉道:「你少打岔!」
    
      歐少彬沉重的道:「燕少兄,我同劉掌櫃的處境,都已據實告訴了你,你若
    能原諒我們,自是感恩不盡,否則,便任你處置吧……」
    
      劉景波膽顫心驚的央求著:「燕爺,求你高抬貴手,我們全是身不由己,受
    人逼迫……燕爺,你恕罪啊……」
    
      熊道元大聲道﹕「別吆喝,那有這麼便宜的事?」
    
      燕鐵衣卻報以純真童稚的一笑:「算了,我原也不想難為你們。」
    
      呆了呆,熊道元急道:「魁首,就這麼拉倒啦?」
    
      燕鐵衣瞪著熊道元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可以代我發號施令或更改我的
    意思起來?我看你是釘子碰得少、毛病越來越大了!」
    
      熊道元忙道:「屬下不敢……」
    
      燕鐵衣道:「還不收回你的傢伙?」
    
      於是,熊道元趕快將抵在歐少彬胸前的一對銀槍收回,訕訕入套;歐少彬拱
    拱手,微笑道:「多謝留情——這位兄台好俊的手法﹗」
    
      熊道元有些不大是滋味,只好瞪了對方一眼。
    
      接著歐少彬又向燕鐵衣長揖:「少兄寬懷大量,末學感恩不盡。」
    
      燕鐵衣忙道﹕「不客氣,歐先生,當心你衣袍之內的那包『見風倒』!」
    
      歐少彬笑道:「少兄放心,得經過震蕩紙袋才會破裂。」
    
      走上幾步,劉景波也打躬作揖,感激涕零的道:「多謝燕爺不殺之恩,燕爺
    ,你可真是個好人,比起他們那一伙來,不知要強上多少了。」
    
      燕鐵衣調侃著道:「劉掌櫃,你卻差點把我這『好人』算計了。」
    
      劉景波面紅耳赤的道:「燕爺包涵,一想起這檔子事來,迄今還混身泛寒,
    膝頭哆嗦。」
    
      燕鐵衣一笑道:「罷了。」
    
      接著,他又向歐少彬道:「歐先生,他們要你前來施計暗算我們,除了這『
    見風倒』之外,可尚有其他什麼手段?」
    
      搖搖頭,歐少彬道﹕「只此一計,再無其他策謀。」
    
      頓了一頓,他又接著道:「不過,或另有某些詭計對付二位,他們未曾相告
    亦未可走。」
    
      燕鐵衣道:「這一次他們未能得逞,必有下一次,不到黃河他們是不會死心
    的!」
    
      熊道元又憋不住了,他悻悻的道:「魁首,我們莫非就只能窩在這裡裝孫?
    」
    
      燕鐵衣心平氣和的道:「不要急,且待我問明了鄧長的事,然後,有的是時
    間去一個一個刨他們出來算帳!」
    
    梟霸——第五十九章  計就計 撒網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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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向歐少彬,燕鐵衣又似笑非笑的道:「歐先生,你剛才替這位鄧長治傷,
    可是真的是在替他治傷吧?」
    
      歐少彬莊容道:「絕對悉心醫治,沒有絲毫不盡不實、敷衍馬虎之處。」
    
      燕鐵衣道:「可已峻事了麼?」
    
      歐少彬忙道:「尚未竣事,外敷藥抹遍之後,還有多味內服丹散,此外,他
    頭臉上的裂痕及歪塌的鼻骨亦須加以包紮湊合,以令新肌生長接愈。」
    
      回頭看了床上的鄧長一眼,燕鐵衣又道:「請告訴我,他的傷,是否會有性
    命之慮?」
    
      歐少彬道:「這人顯然身底子甚厚——或是習武之輩;顯然此一陣毒打,卻
    是外傷多於內傷,皮肉之創多於筋骨之創,內腑亦曾波及,但血氣尚稱穩當,他
    因為連續遭受震擊,一時痛苦過甚,又在天寒地凍的煎迫下,方才暫且暈迷,而
    血也流得不少,這卻都是虛脫現象,只要善加醫治調養,不難痊愈如常。」
    
      燕鐵衣聞言之下,寬心不少:「這麼說,他是不要緊了?」
    
      點點頭,歐少彬道:「他的情形,表面上看似是相當嚴重,實則尚不至危及
    性命,自然往後的珍攝方面不可忽視,約莫個把月的功夫便可恢復健壯,在此調
    治期間日常養生之道尤須謹慎。」
    
      燕鐵衣頷首道:「我會記得——歐先生,先前的情形,可真叫我擔心,我怕
    他們已把鄧長打殘廢了。」
    
      歐少彬道:「如果繼續對他折磨下去,莫說殘廢,活活打死亦非意外;這還
    是他底子強,抗得住,換了別人,恐怕情況就要比他惡劣多了。」
    
      略一遲疑,他小心的道:「燕少兄,這人與你,大概頗有淵源吧?」
    
      燕鐵衣坦然道:「老實說,不止有牽連,關係還近得很呢﹗」
    
      歐少彬道:「難怪少兄對他如此關懷,更為了他擔冒這般風險。」
    
      燕鐵衣深沉的道:「你一定心裡在想——值不值得?」
    
      面色一肅,歐少彬道:「少兄恕過——」
    
      嘆了口氣,燕鐵衣平靜的道:「此人名叫鄧長,是我的一個得力手下,半月
    之前,告假下山,卻不知為了什麼來到此處,更遭此橫禍;我是因事路過這裡,
    原只打算留宿一宵,明日大早便走,卻鬼差神使,恰巧遇上了這個場面,你說,
    我怎能不管,又怎能不氣?」
    
      歐少彬輕聲道:「依少兄之見,那姦殺的勾當,可是令屬下所為?」
    
      燕鐵衣凜然道:「我想不會是他幹的,因為他不是能幹下這等醜惡之事的人
    ,但話雖如此,我卻仍要查個水落石出,若是他所為,自有幫規派律嚴加以懲處
    ,反之,他如受了冤枉,我亦必替他洗雪,同時,那冤屈他的人更得承擔一切責
    任!」
    
      歐少彬感喟的道:「這樣一來,只怕事情就要鬧大了。」
    
      目光冷峭而森寒,燕鐵衣道:「生死事小,譽節事大,歐先生,總有那始作
    俑者要食其惡果——不論是誰都一樣!」
    
      默默片刻,歐少彬欠身道:「容我續為傷者診療。」
    
      燕鐵衣抬起身來:「請便,歐先生。」
    
      站著發楞的劉景波,此刻挨挨蹭蹭的靠了過來,愁眉苦臉的道:「燕爺,你
    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吧。」
    
      燕鐵衣不解的道:「怎麼說?」
    
      劉景波惶悚的道:「我剛剛想起,歐爺子同我受迫前來暗算你們,如今事敗
    ,又蒙燕爺寬恕不究,這樣好是好了,我與歐爺子卻怎生向那干人王交待?」
    
      燕鐵衣「哦」了一聲,道:「若是事成,他們如何得到消息?」
    
      劉景波吶吶的道:「只要一個時辰之後我們尚無動靜,就表示那『見風倒』
    業已得計生效,把二位及我和歐爺子通通迷暈,那時他們就會上來拿人……」
    
      燕鐵衣冷笑道:「倒是一條擺明了的『苦肉計』!」
    
      劉景波忙道:「燕爺,這是他們事先說好了的,那『見風倒』的解藥只能事
    後將人救醒,卻無從預防,他們說過,我同歐爺子只是暫時暈倒,待他們一旦成
    事,馬上就把我們解救過來。」
    
      燕鐵衣道:「現在已經有半個時辰了。」
    
      急得直搓手,劉景波道:「怎麼辦呢?燕爺。」
    
      想了想,燕鐵衣道:「最好的方法是——你們不要牽扯進這件事裡來,我很
    明白你們當前的處境,既不能得罪我們,又不敢得罪他們,因此,要有一個令你
    們敷衍得過去,而我們又不至受害的法子,尤其是,尚須顧到你們與那些人表面
    上情分的維持,縱然是不得已亦罷。」
    
      劉景波無限感激的道:「燕爺,就指望你成全了。」
    
      來回踱了幾步,燕鐵衣又深思著道:「在等候消息的那干人,都是些什麼角
    兒?」
    
      劉景波數著指頭道:「有『白財官』趙發魁,柴響鞭子,還有他們幾個底下
    的混混,這一陣裡是否又有其他的人趕來,就也不敢說啦。」
    
      燕鐵衣道:「你不用著急,我會使你二位交待得過去就是。」
    
      劉景波哈著腰,是從心底流露出的敬佩服氣:「燕爺,人間世上似你這般的
    磊落漢子可真是太少了,尤其混江湖的角色,更罕見你一樣寬宏大度,肯為人設
    想的君子;這年頭誰都是自顧自,燈籠撐起照門前,伸伸手沾沾光都不幹。」
    
      燕鐵衣平淡的道:「這不算什麼,劉掌櫃,你們原本不該受牽連,又何苦非
    拉著你們二位進來墊背不可?」
    
      過了一會,替鄧長治傷的歐少彬業已各般弄妥,他為鄧長掩好棉被,又淨過
    手,一面使巾帕揩著,邊向熊道元囑咐:「大概再過頓飯功夫,他就會甦醒過來
    ,如今血氣已順,脈跳平和,除了身子仍虛,精神不濟之外,別的都已不會再有
    問題;請記得那幾包白色粉藥,按兩個時辰一包以溫水服,那三十粒紅色丹丸,
    則每於睡前一次吃下五顆,過幾天,我會再設法暗裡送些藥來。」
    
      熊道元似乎早已忘了不久前還朝著人家發狠施威的事;他笑呵呵的將歐少彬
    留下的藥物收拾妥當,點著頭道:「錯不了,大郎中。」
    
      歐少彬仔細的道:「還有我這番帶來的金創藥都已用完了,他身上的外傷,
    仍須每日清洗換藥。」
    
      熊道元一拍胸膛道:「放心,這個我們會做,上好的金創藥我們也隨身帶得
    有,夠用了。」
    
      燕鐵衣忽然開口問歐少彬道:「歐先生,你長袍之內的那包『見風倒』可是
    效力十分霸道的悶香?」
    
      歐少彬有些不解的道:「是的,顧名思義,見風倒人,只要吸入一口,便能
    持續暈倒上三個時辰,吸入多了,一天一夜不見醒轉也非奇事。」
    
      燕鐵衣道:「如果閉氣不使吸入呢?」
    
      笑了笑,歐少彬道:「那要看能閉氣多久,以及這『見風倒』的毒氳消散的
    快慢,當然若是絕對不使吸入絲毫,就不會有什麼影響。」
    
      燕鐵衣道:「從閉氣停止呼吸開始,一直到下一次透氣,中間有一個時辰的
    光景,這樣夠不夠?」
    
      驚訝的望著燕鐵衣,歐少彬道:「少兄,你說你可以挺得住一個時辰之久不
    呼吸?」
    
      燕鐵衣笑道:「差不多能撐到這麼個時間。」
    
      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歐少彬道:「簡直匪夷所思,令人難以置信。」
    
      燕鐵衣安詳的道:「這乃是內家功夫上的一種修為,歐先生,聽起來有點奇
    妙,是麼?」
    
      熊道元忙問:「魁首,你想幹啥?」
    
      燕鐵衣道:「我要設法給歐先生與劉掌櫃一條退路走——他們未能暗算到我
    們,卻又不便將事實透露給對方知道,你們不願同我們為敵,亦不敢開罪那一干
    人,我再三考量,只有這個法子可用。」
    
      歐少彬關切的問:「少兄,請問是什麼妙策?」
    
      燕鐵衣低聲道:「說不上是『妙策』,只算一個小小的障眼法而已,我的意
    思是這樣——在快到你們二位進來後一個時辰的定限前,由歐先生你弄破那包『
    見風倒』,然後,大家一齊躺下,而其中有別的是,歐先生與劉掌櫃,加上床上
    的鄧長,你們幾位是真的被迷暈過去,我和我這位伙計則是偽裝的,當然在你弄
    破紙包散放毒霧之前,我們已經閉住氣停止呼吸了。」
    
      不大放心的遲疑著,歐少彬惴惴的道:「這樣——妥當嗎?」
    
      燕鐵衣道:「歐先生,我只問你,以你所瞭解的有關這『見風倒』迷香的毒
    性是否正確?」
    
      歐少彬點頭道:「不會錯,在這方面,我也多少有點研討心得………」
    
      燕鐵衣又道:「也就是說,只要不吸入,便不會受害?」
    
      歐少彬道:「是這樣。」
    
      燕鐵衣微笑道:「那就行了——等你們暈倒過去之後,趙發魁那批二流子貨
    一定會衝上樓來拿人,在他們動手的辰光,我和我這伙計就將打他們一個猝不及
    防,丟盔曳甲……」
    
      背起雙手,他又繼續往下說:「自然,我不會忘記給他們一點空暇,好叫他
    們注意到迷漫房中的毒氳,也令他們辨定你幾位業已真正暈倒過去,如此一來,
    你們的嫌疑同麻煩便都消除,對他們而言,二位確已從命施為,至於又起突變—
    —我和我的伙計並未著道受害,那是我們功夫高,反應快,就不干二位的事了。
    」
    
      劉景波忍不住一拍手道:「好,這個法子好極了,真是般般兼顧,兩全其美
    。」
    
      歐少彬無可無不可的道:「我沒有意見,只要少兄認為可行,我和劉掌櫃照
    做就是。」
    
      燕鐵衣道:「就這樣決定了,時辰將屆之前,歐先生你預做準備,或許,我
    會事先發覺他們什麼行動上的徵兆亦未可定,那就更將得心應手,逼真十分了。
    」
    
      於是,歐少彬慢慢脫下了他外罩的那襲灰布長袍,果然,就在他的左腋之下
    ,墜懸著一個豬泡膽似的拳大白色紙袋,每在他身體動作間,都搖搖晃晃的擺動
    不已。
    
      燕鐵衣注視著那枚紙質薄韌的大袋子,輕輕的問:「就是這玩意麼?」
    
      歐少彬道:「不錯,紙袋裡裝的便是『見風倒』。」
    
      熊道元退立壁角,把雙槍調整到更適於出手的位置,一面卻悻悻的道:「看
    吧,看這一遭是那個龜孫王八蛋要倒!」
    
      燕鐵衣形色自若道:「此事之後,二位口風上得多加注意,別露出破綻引起
    對方猜疑,那就不上算了。」
    
      歐少彬鎮定的道:「少兄釋念,我們自會小心謹慎。」
    
      一張胖臉又緊張得透了青白,劉景波抖索索的道:「燕爺………你放心,即
    便你不關照,我們也不敢說錯一句話,這是玩老命的事,豈能不益發留神?」
    
      燕鐵衣笑著道:「劉掌櫃,其實你無須如此緊張恐懼,大不了只是睡上一覺
    而已,何必這般惴惴不安?」
    
      透了口氣,劉景波苦著臉道:「燕爺,你是水裡來,火裡去,大風大浪經多
    了的人物,我這小生意人怎能同你比?眼前這檔子麻煩,業已迫得我神魂若煎了
    。」
    
      燕鐵衣道:「真會有這麼嚴重?」
    
      乾吞著口水,劉景波晦澀的道:「也不知你們這些江湖好漢那種刀山劍林的
    日子是怎麼過的?換換我,恐怕連一天也熬不住,恁情不瘋,也早嚇成白痴了。
    」
    
      燕鐵衣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卻在笑容初露的瞬息又凝回了——他微微側耳隨
    即低促的道:「有人在躡著手足摸向門口——歐先生,動手吧。」
    
      一咬牙,歐少彬猛的抖袍揚臂,極輕極輕「波」的一響,一蓬淡紅色的粉霧
    已由他左腋的部位飛漫飄漾向四週,粉霧散發著一種怪異的甜香,帶點腥氣味道
    並不令人受用,軟綿綿的,柔膩膩的,好像能夠透過人的鼻管,把心肝五臟全都
    融化癱瘓………
    
      身子一歪,歐少彬首先縮倒地下,門邊的劉景波圓睜著兩眼,卻突兀仆跌,
    床上的鄧長似是睡得更為香酣了………
    
      在窗口那邊,燕鐵衣身形微弓,雙掌半提,他是緊閉著眼的,甚至,連嘴唇
    也抿合了一條嚴密的縫!
    
      熊道元早已閉住呼吸,他瞇著眼睛注視房中迷漫的粉紅色霧氳——緩緩的,
    嬝嬝的霧氳,極其輕柔的在浮沉飄漾,幻襯得四處是一種帶有綺麗意味的嫣紅,
    有點深山雲靄的詩情,也有點絳帳掩映的暈沉,像那樣媚冶的溫柔鄉,使人想一
    頭睡進去。
    
      正在發楞的熊道元,還未及再循著眼前的景像使遐思深入,窗口側的燕鐵衣
    已急速向他比了個手勢,接著燕鐵衣輕輕臥倒。
    
      熊道元這才陡然想起自己尚有戲尾續接,他也趕忙趴向地下,閉上眼,暫時
    歇息一番。
    
      片刻後——
    
      「嘩啦啦」一聲暴響起處,單薄的房門已被一股大力撞開,七八條人影猛衝
    而入,衝入的同時,又紛紛迅速散開!
    
      這些人完全用一條浸得透濕的巾帕蒙著口鼻,每一雙眼睛卻流露著掩隱不住
    的惶悚;他們略略一停,又畏畏縮縮的走上前來,逐個檢視躺在地下的燕鐵衣,
    熊道元,歐少彬,以及劉景波。
    
      查驗燕鐵衣與熊道元的兩位仁兄,其實根本不敢靠近翻動,他們只是略略一
    看,便又提心吊膽的跳了開去,一面急忙向那為首的瘦高個子點頭示意——他們
    在想,人都橫下來了,還會有假?
    
      於是,迫不及待的,瘦高個子搶到窗前,一把將緊掩的紙窗撐起,他自己先
    伸出頭去深深呼吸了幾口,房中其他的人,也一邊急速揮拂著外衫使毒霧消散,
    一邊仍然緊掩口鼻匆匆退出換氣。
    
      過了好一陣子,當這些人確定房裡的毒氳已經散盡飄淡,不足以再形成危害
    之後,方才一個個的又轉了回來。
    
      一直伸著腦袋在窗外的那一位,更是小心翼翼的縮回身子,待他轉過臉來,
    掩在口鼻間的濕布未拿開。
    
      這時,一個虎背熊腰的大塊頭首先輕輕的吸吸鼻子,又較重的再吸一次,然
    後點頭笑道:「二爺,行啦!」
    
      瘦高個子拿開緊撫口鼻的濕布——哈,「白財官」趙發魁!
    
      趙發魁視線巡掃地下,有些忐忑的問:「都著道了麼?有沒有還醒著的?」
    
      大塊頭順手抓住劉景波的前襟將他半提起來,這位胖掌櫃歪著腦袋,張大嘴
    巴,還有一條亮晶晶的口涎自唇角淌下,人癱軟得有似一堆爛泥!
    
      一鬆手,劉景波又「冬」的一聲躺下了,連動都不動;大塊頭一拍手,獰笑
    道:「二爺,這德性像醒著麼?」
    
      另一位缺了門牙的漢子上去踢了歐少彬一腳,丑表功似的嚷嚷道:「這草藥
    郎中也昏睡得似條死豬哩,二爺。」
    
      目光瑟縮的望向窗側背對這邊躺著的燕鐵衣,趙發魁努力提起中氣道:「呃
    ,柴響鞭子,那個………那個穿紫衣的小子呢?」
    
      大塊頭——柴響鞭子粗枝大葉的道:「通通放倒啦,二爺,如今他們就和砧
    板上的狗肉是一樣,你愛怎麼切,就怎麼切,揀肥挑瘦,大小隨心!」
    
      房裡起了一陣哄笑,先前上去檢視燕鐵衣的一個尖下巴漢子連忙阿諛的附合
    :「那渾小子挺得像具屍首,僵混混的那麼一根,二爺,只怕割下他的腦袋來他
    都不知道痛呢。」
    
      塌鼻子的那個也忙道:「牆腳下的大狗熊業已軟成一團啦,只見出氣,不見
    入氣,看樣子,睡上三天三夜他也醒不轉來,二爺………」
    
      「哦」了幾聲,趙發魁忽然嗓門高了,神氣也來了:「我早就說嘛,這兩塊
    料根本不是什麼成氣候的貨,略施小計,便可手到擒來,章老爺子還生怕我們失
    了算哩,現下看看,到底是誰的法門高?」
    
      柴響鞭子得意洋洋的道:「不是我們自誇,二爺,這點小場面,包管能給他
    擺整得舒齊平順;只兩個混充人王的楞頭青,尚犯得著捧起卵子過橋——那等小
    心法兒?」
    
      趙發魁嘿嘿笑道:「活該叫我們露臉,綑回去先一頓死揍,再將這三塊料一
    起抬在門板上遊街示眾,娘的,讓全『拗子口』的人都看個明白!」
    
      柴響鞭子拍著馬屁道:「二爺,你是頭功,我柴某人可就當仁不讓,居他個
    第二功啦!」
    
      倒八眉一揚,趙發魁道:「那還用說?這番風光大伙全得佔一份;來,響鞭
    子,甭盡扯些這個,趕緊把人給我綑起來再講!」
    
      環眼一瞪,柴響鞭子向房裡幾個大漢吆喝:「動手呀,你們一個一個還楞在
    這裡看他娘的什麼光景?」
    
      轟喏一聲,五六條漢子各自從腰間解下了牛皮索——專門在山裡綑綁野獸的
    那一種牛皮索,然後,他們紛紛搶過去就待縛人。
    
      尖下巴的這一位來到燕鐵衣身邊,不知是他被當前自認得計的氣氛沖暈了頭
    ,抑是已經落入他一廂情願的勝利幻覺裡,他竟毫不考慮——也失去了原有的畏
    瑟與警惕——一把將背對這邊側臥著的燕鐵衣扳了過來,手中的牛皮索一抖,就
    待開始綁人。
    
      燕鐵衣仰面平躺,卻睜著一雙閃亮的眼睛,溫柔的微笑著注視尖下巴。
    
      呆了呆,尖下巴第一個反應,還以為燕鐵衣失去知覺後便是這個樣子,他略
    微猶豫,本能的伸手去觸動燕鐵衣的面龐。
    
      忽然,燕鐵衣露齒笑了,很小聲的道:「你還不趕快逃命麼?」
    
    梟霸——第六十章  懲惡漢 牛刀小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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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Red by 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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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到一半的手驀然僵硬的停頓了,尖下巴恐怖的瞪視著燕鐵衣,他全身在顫
    抖,嘴巴努力吻合,終於,他像見了鬼似的猛跳起來,殺豬般尖號:「這一個是
    裝暈的啊……」
    
      似乎應合著這一聲長叫,另一位前去綑綁熊道元的仁兄,那個缺門牙的——
    也「碰」的一下子飛上半空,又重重跌落,鮮血噴處,不但門牙,嘴裡任是什麼
    牙也沒有了﹗
    
      熊道元緩緩坐了起來,呵呵怪笑:「這一個也是裝暈的哩。」
    
      趙發魁,柴響鞭子,與屋裡其他的人頓時全都傻了,他們一個個呆鳥似的挺
    在那裡,面色又青又白,膝蓋不住打抖,每一張曾吐狂言的嘴巴也都扯歪了!
    
      輕輕站起,燕鐵衣用手指彈拂衣衫上的灰塵,客客氣氣,又漫不經心的像在
    和些位老朋友說話:「你們是怎麼進來的呀?我好像沒聽到敲門聲?咦?各位的
    形色怎麼也不對?有那裡感到不適麼?」
    
      「白財官」趙發魁退了兩步,哆嗦著手指燕鐵衣:「你……你沒有被迷倒?
    」
    
      笑笑,燕鐵衣道:「趙二爺,你是指先前那一蓬粉紅色的霧氣?那倒是上好
    的悶香,不過,若想用那種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來對付我,卻嫌分量差些,饒是
    如此,你們這兩位害人的同黨,反而經不起這陣子自己施放的仙氣,雙雙躺下來
    神遊太虛去了。」
    
      趙發魁嘴角抽搐著,冷汗滾滾:「壞事了……天爺……壞事了……」
    
      燕鐵衣瞇著眼道:「壞事了?不,眼前的事,還不算最壞,各位的樂子,尚
    在後頭呢。」
    
      背著手,他又道:「譬喻——從窗口飛出去怎麼樣,當然不會由你們自己出
    去;我和我的伙計理當效勞,此外,在送走各位之前,多少也得在各位身上留下
    點什麼做紀念,才更叫禮數週全。」
    
      背脊是一陣一陣的泛涼,心腔子是一陣一陣的收縮,趙發魁像突然得了氣喘
    似的喘個不停﹗
    
      「朋友……呃……你且聽我說……這,這原是一場誤會,不錯,是一場誤會
    ……為了那檔子事,我們是奉差前來與你商談說和的,想請你去我們那裡把事情
    了結擺平……」
    
      他透了口氣,又急忙補充:「當然,當然是在絕對和諧友好的情勢下把事情
    了結擺平,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全是一番……呃,一番誠意。」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誠意?」
    
      連連點頭,趙發魁慌張的道:「我保證,保證誠意化解這場誤會,而且,我
    們也想交你一個朋友。」
    
      燕鐵衣神色不善的道:「姓趙的,我似乎依稀聽到你說——我和我的伙計都
    是什麼不成氣候的貨,你要將我們雙雙綑回去,先是死揍一頓,然後像對付那位
    鄧某人一樣,把我們縛在門板上遊街示眾,好叫全『拗子口』的人看個明白……
    你是這樣的『誠意』麼?是這樣的『冤家宜解不宜結』法?」
    
      趙發魁窒迫的張著口,舌頭打轉,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吃吃笑了,燕鐵衣道:「你很會胡說八道,一張臭嘴也懂得翻雲覆雨,不過
    ,你以後要注意到你待欺騙的對象是誰,這種哄孩子的謊話,不該朝著我這樣的
    老江湖瞎扯;姓趙的,天下人並非只有你才生有腦筋,以我來說,我還不至蠢到
    不明白你使悶香迷我乃是不懷好意﹗」
    
      那柴響鞭子一看這光景,知道裝熊業已是撐不過去了,他不由把心一橫,焦
    雷般大吼:「給你三分顏色,你倒要開染坊了?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真
    當我們含糊你?」
    
      燕鐵衣笑吟吟的道:「難得『拗子口』總算出來了一條好漢,這一位,想就
    是章寶亭手下的『大把頭』柴響鞭子了?」
    
      猛一挺胸,柴響鞭子厲聲道:「正是柴爺!」
    
      那邊,熊道元怪叫:「什麼驢鳥玩意?別說你這塊貨,整個『拗子口』似你
    們這一窩,全是一吊錢擺在門檻上——裡外都是些半吊子,還充你娘那一門大霸
    天?」
    
      柴響鞭子一張寬臉膛漲得又紅又亮,他衝著熊道元狠喝:「你個二舅子,光
    會動嘴皮算不上英雄好漢,有種的外頭跟你柴爺見個高下!」
    
      熊道元嗔目喝道:「好極了,我要不在你身上通個三搶六洞,我就跪下喊你
    是爹!」
    
      朝前一站,燕鐵衣攔著道:「這位柴爺,你待從那裡出去?」
    
      柴響鞭子色厲內荏的道:「你說我待從那裡出去?」
    
      以右手大拇指倒著向空一點,燕鐵衣笑道:「我認為那個出口不錯!」
    
      環眼怒睜如鈴,柴響鞭子運起一口氣,混身肌肉立時突虯墳起,凸結跳動,
    聲勢洶洶的咆哮:「小子,你就叫我從那裡出去試試!」
    
      輕輕「嘖」了兩聲,燕鐵衣道:「見獵心喜呢,我,一看你這副架勢,我可
    得真個試試才行!」
    
      柴響鞭子紮馬沉腰,兩臂伸展,一頭大猩猩也似的吼:「免崽子,上來納命
    !」
    
      熊道元急叫:「魁首,我來………」
    
      擺擺手,燕鐵衣笑道:「不,我來,可不能叫柴爺失望。」
    
      趙發魁急忙轉開視線,不忍卒睹——他親眼見過燕鐵衣的功力顯示,同時,
    也深知柴響鞭子那幾下把式的火候如何,兩相一比吧,就算螳臂擋車也是高誇柴
    響鞭子了,但是,他卻不能阻止,他有他的苦衷,自己怯了膽,又怎能再長對頭
    的氣焰,煞自家伙伴的威風?
    
      柴響鞭子是沒有與燕鐵衣交過手,雖也聽人繪影繪形的描述過燕鐵衣的本領
    是如何了得,如何高不可測,這樣的感受,總有些不盡不實的味道,下意識裡,
    他認為多少有些誇大渲染,也多少有點不大服氣,心中忐忑不安之外,卻也有幾
    分躍躍欲試的衝動。
    
      燕鐵衣先不動手,他和氣的道:「柴爺,你既然號叫『響鞭子』而不名,想
    是在長鞭這一類的傢伙上深具功夫,怎的不亮出來叫我們見識見識,領教領教?
    」
    
      獰聲一笑,柴響鞭子道﹕「你先不用急,小王八蛋,且待你嚐飽了我的拳腳
    滋味後,我再賞你一頓響鞭子吃!」
    
      攤攤手,燕鐵衣道:「何不現在就露兩手給我瞻仰一番?待一會,我怕你連
    抽鞭子的力氣也沒有了!」
    
      柴響鞭子嗔目吼喝:「敢情你只是練口把式的?你狠就施狠出來呀,淨用張
    嘴能啃得了我姓柴的一根鳥毛?」
    
      背著臉的趙發魁,這時以一種帶著哭腔的聲調道:「我說響鞭子你,就亮傢
    伙吧。」
    
      柴響鞭子越發拗起來了,他凶狠的叫:「二爺你放心,就憑這小龜孫一把骨
    頭三根筋的身架,我能一把捏碎了他,不信那些邪祟說法,他再是行,單看這副
    個頭,諒也行不到那裡去,我不用鞭子,一樣砸得他喊爹叫娘!」
    
      嘆了口氣,趙發魁不再說了。
    
      燕鐵衣走上一步,笑道:「好吧,柴爺,我們這就親熱親熱。」
    
      突然虎吼一聲,早就蓄勢以待的柴響鞭子,身形一偏,雙手扼向燕鐵衣脖頸
    ,下面一腿飛踢燕鐵衣小腹,動作倒是頗見狠辣﹗
    
      燕鐵衣只是微一仰頭,右手輕翻,已拎著對方的足尖扯帶一邊,柴響鞭子就
    被這麼輕輕一帶,「撲通」一聲便跌了個「大馬爬」,差點沒把樓板震塌﹗
    
      心腔子猛跳,趙發魁呻吟著喃喃:「完了………」
    
      燕鐵衣拍拍手,道:「柴爺,你包涵沒跌痛吧?」
    
      掙扎著,柴響鞭子搖搖晃晃的爬了起來,他忍住全身似欲散裂的骨骼疼痛,
    喘息如牛般直著嗓門吼叫:「你不要得意………這只是我一時疏忽失算………娘
    的皮小兔崽子………我就用響鞭來收拾你。」
    
      燕鐵衣微笑道:「這裡地方小,柴爺,響鞭出手,可得小心點別傷了自己人
    ——」
    
      柴響鞭子驀然後挫,反右手,往上一揮,乖乖,一條纏在腰間,原以衫擺掩
    蓋著的丈許長鞭已亮了出來;那是一條並不多見的老籐鞭,粗約兒臂,前銳後豐
    ,通體呈現著油光水滑的黃褐色,顯然,這根傢伙曾經用桐油浸泡過以增加其韌
    性!
    
      燕鐵衣頷首道:「不錯的一條老籐鞭………」
    
      半聲不響,柴響鞭子往下一矮,籐鞭怪蛇也似左右齊飛,鞭梢子掠空,馬上
    帶起「劈拍」暴響,聲勢竟是不弱。
    
      燕鐵衣沒有還手,整個身子卻怪異的隨著對方揮來的鞭勁飄漾轉蕩——好像
    他的身體已失去了重量,與空氣相融合了一般。
    
      大吼連聲,柴響鞭子的老籐鞭翻掃捲笞,揮舞如風,在一陣急劇的暴鞭聲中
    ,他一口氣攻出二十多鞭,但是燕鐵衣卻總是隨著他的鞭勢浮沉旋迴,似一片毫
    不著力的棉絮羽毛,任是柴響鞭子用盡了力氣,也一下子也沾不著他。
    
      於是,就在柴響鞭子再次一鞭揮空之後,燕鐵衣已經飄飄的繞到他的背後,
    趁他揮鞭前傾的瞬息——在略做選擇後——一腳蹬上柴響鞭子那肥厚的屁股!
    
      「哇呀呀呀………」
    
      柴響鞭子喊叫著一路往那邊撞出,就那麼巧,正好衝破窗口飛跌出去,從二
    樓到落地的中間,還聽得到那狼嚎般的號叫。
    
      往門口一站,燕鐵衣呶呶嘴道:「道元,剩下的,你都打發了吧,記得都得
    從柴爺出去的地方走。」
    
      野性的笑了,熊道元道:「一定,魁首。」
    
      滿頭大汗的趙發魁連連往後退縮著,驚駭的叫:「不,二位朋友………二位
    大哥………請聽我說,請聽我一言………」
    
      大步逼近,熊道元桀桀怪笑:「說什麼也不成,奶奶的,你們用悶香坑人,
    老子就叫你們嚐嚐,空中滾繡球的味道。」
    
      趙發魁抖個不停,面青唇白的央告:「你手下留情………這位大哥………我
    們自己往下跳也就是了……」
    
      熊道元大吼道:「不行,老子定要一個一個拋你們下去!」
    
      那尖下巴的仁兄悶聲不響,一個箭步便朝房門口衝,熊道元動作如電,倒抑
    身,單腳反勾,手臂立振——尖下巴的朋友一聲驚喊尚未及出口,整個身子倒翻
    ,腳不沾地的從窗口飛出。
    
      可不是真有點像「空中滾繡球」?
    
      另兩條漢子齊聲喝叫,拚命撲向熊道元,這位「快槍」一個觔斗翻至二人身
    後,伸雙手反扯住兩位的褲腰,奮力拋擲——只聽到「嘩啦啦」震響,窗口撞裂
    ,那兩個人早已不見了影子!
    
      第四個恐懼的尖號著,縱身便待自破碎的窗口下躍,熊道元身形暴旋,剛好
    一腳踢上那人後臀,「碰」的一記,那人便手舞足蹈的斜斜飛上半空,又發狂似
    的喊叫著往下墜落。
    
      沒門牙——不,什麼牙也沒有了的那一位,猶尚趴在地下不動,熊道元轉過
    身來,猛的將人提起,三不管便丟出了窗口,身子騰起半空,那人才嘴不關風的
    「嗚」「嗚」驚叫了起來。
    
      現在,就只剩下一個「白財官」趙發魁了。
    
      站在門口,雙臂環胸的燕鐵衣淡淡的笑著:「這一回該你露臉了,趙二爺,
    這番風光,你們全得佔一份;他們都已沾過光了,怎能獨獨漏了你?二爺,請啦
    。」
    
      熊道元也粗聲道:「你就好比砧板上的一塊狗肉,姓趙的,我們愛怎麼切,
    就怎麼切,揀肥挑瘦,大小隨心!」
    
      篩糠似的料索著,趙發魁面無人色,幾幾乎乎就癱了下來,他兩手前拒,用
    乾嚎的聲音嘶喊:「你……你們不能這樣……這是謀殺,是不公平、不人道的暴
    行……」
    
      熊道元「呸」了一聲:「當你們把鄧長反綑在門板上狠揍著遊街的辰光,你
    怎麼沒想到這些?」
    
      扁著嘴,趙發魁的模樣似在哭:「這不是我出的主意……你們一定要明白,
    這是他們大家的點子……我一個人,胳膊拗不過大腿,又叫我怎麼說好?」
    
      熊道元暴烈的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只你就不是個好東西,歪眉斜眼,陰
    陽怪氣,十有八成,那種惡毒卑鄙的害人法子都是你搞出來的!」
    
      一疊聲的喊叫,天呼著冤,這位無常似的「白財官」駭怖憂急的直著嗓門鬼
    叫:「不,不是我,我可以向二位發誓賭咒,用這樣的法子懲治姓鄧的不是我的
    意思………二位明察秋毫,明鏡高懸啊!」
    
      忽然,燕鐵衣道:「趙發魁,我問你一句話。」
    
      趙發魁彎腰弓背,惶恐戰慄的道:「是,是,但憑大哥吩咐。」
    
      燕鐵衣好整以暇的道:「看你的樣子,你也練過武功,是道上的角兒?」
    
      趙發魁抖著腔調道:「末學後進,無名小卒,實在是上不了大檯盤。」
    
      笑笑,燕鐵衣道:「既然是會得把式,也在道上亮過字號,就不該這麼窩囊
    ,沒得也使江湖朋友不見光彩;姓趙的,拿出勇氣來,好歹挺上一陣再說,寧豁
    一身剮,也不能不裝好漢呀!」
    
      趙發魁驚恐畏瑟的哆嗦著:「大哥你高抬貴手,我自己這幾下子,有個什麼
    火候,自家心裡有數……大哥你多包涵,放我一馬,我恁情爬出去,也不敢冒犯
    你老!」
    
      熊道元大喝:「真正沒出息的東西!」
    
      燕鐵衣道:「何妨橫上心,硬起頭皮試上一遭?」
    
      趙發魁那種可憐樣子,活像一頭喪家之犬:「這位大哥,不是我沒種,英雄
    好漢誰不想扮?問題是亢不亢得起啊,沒這個本事,硬要逞強,豈不是豬八戒照
    鏡子——自找難看?」
    
      燕鐵衣笑道:「信心,趙發魁,別忘了信心!」
    
      趙發魁扮孫子是扮到底了:「信心是要靠實力來撐持的,這位大哥,沒有這
    樣的本事,那來這樣的信心?你就饒了我,放我走路吧………」
    
      熊道元凶神惡煞般道:「你是在做夢,姓趙的,不留下胳膊大腿什麼的,就
    想走路?我看你能朝那裡走?」
    
      聳聳肩,燕鐵衣道:「罷了,趙發魁,你走吧。」
    
      熊道元驚叫著:「魁首,這傢伙最是一肚子壞水,他便是『拗子口』這一伙
    土霸劣紳的狗頭軍師,放什麼人走,可也不能放了他啊!」
    
      燕鐵衣平淡的道:「叫他走吧。」
    
      熊道元急道:「就這麼容易的放他走?」
    
      指指窗口,燕鐵衣道:「當然他也得從我們指定的地方,不過,由於他的謙
    虛美德,我們不必以暴力相逼,容他自己越窗而出即可。」
    
      轉向趙發魁,燕鐵衣又道:「不論你的功力高低深淺,趙二爺,這種二層樓
    的高度,相信你自己往下跳總不會有問題吧?」
    
      趙發魁有些不敢置信的道:「這位大哥…………你可真是容我自己往下跳?
    」
    
      露齒笑了,燕鐵衣道:「否則我何必這麼說?」
    
      趙發魁又是驚喜,又是暗懷鬼胎的道:「恕我再多問一句——這位大哥,你
    們不會說話不算話,自背後抽冷子算計我吧?」
    
      燕鐵衣面色一沉,道:「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叱喝一聲,熊道元厲聲道:「姓趙的,你既不願走,我也正好捨不得放你走
    ,來來來,就容我送你一程吧!」
    
      幾步搶向窗口,趙發魁急切的道:「好,我走,我這就自己走…………」
    
      一伸手,燕鐵衣道:「好朋友,不送啦。」
    
      惴惴的,趙發魁還在猶豫著,卻在猶豫的中間,猛然轉身自窗口跳了下去—
    —他是真怕燕鐵衣或熊道元乘他不備之際送他的終呢。
    
      熊道元急趨窗口探視,不禁破口咒罵起來:「娘的皮,敢情這小子是裝孫,
    你看他從二樓窗口上往下跳,著地的時候踉蹌都不打一下,俐落得緊哩——如今
    一溜煙逃之夭夭啦。」
    
      燕鐵衣安閒的道:「放他去吧。」
    
      熊道元頗不甘心的道:「魁首,這白無常似的老猾貨最不是個東西,我懷疑
    他們那一伙人中間的歪點子大多都是他出的。」
    
      燕鐵衣道:「我也相信是這樣,道元。」
    
      燕鐵衣不解的道:「那——魁首怎麼還放他走?」
    
      燕鐵衣道:「他是個習武之人,也是『坐地』的有頭有臉的角色,對不對?
    」
    
      熊道元迷惘的道:「可是,這與放他走又有什麼相干?」
    
      燕鐵衣道:「一個這樣的人物,在面臨危難之前,竟然畏懼怯懦至此,他的
    人格及骨節也就相當可悲了,我饒他這一次,純係出之於憐憫,但也只限於一次
    ,如果他怙惡不悛,我相信他還有再落在我們手中的時候,若然,他便是哭斷了
    肝腸,也沒有人再能救得了他。」
    
      咬咬牙,熊道元道:「我是怎麼看也看他不順眼,娘的,這個傢伙決不是塊
    好料,下次如再碰上,我不叫他吃不完兜著走,就算他八字生得巧!」
    
      燕鐵衣一笑道:「我想,或者會再碰上的——現在先不談這個,道元,下去
    招呼店裡的人,上來把劉掌櫃及歐先生抬回丟;他們二位躺在這裡,我們可是太
    怠慢了。」
    
      熊道元點頭道:「是,屬下這就去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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