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霸



第八十一章  逆天道 報應乃血
第八十二章  昧情親 變起不測
第八十三章  施小計 請君入甕
第八十四章  省思居 魅怪列陳
第八十五章  恩威併 不禮亦禮
第八十六章  因果循 只爭遲早
第八十七章  青河水 悠悠東流
第八十八章  斷層崖 覆車結緣
第八十九章  大鷹爪 四面埋伏
第九十章  情理法 勉從其難



第八十一章  逆天道 報應乃血   找到河邊的堤林子,並不是一樁難事,燕鐵衣在略略詢問過幾位路人之後, 業已來到那一片黑壓壓的,成長帶狀沿著河邊密植的樹林之前。   這一段沿河而植的林木,迤邐約一里多長,植林的部分,也是「青河鎮」面 臨青河最寬的地方。   入林之後,燕鐵衣幾乎不費什麼功夫,便已找著了那一幫人——而呈露在他 眼前的景像,都是一副如何令人血脈賁張的地獄寫實!   二十多個人圍在林中的一塊空地上,四周空地上有兩丈方圓,七八盞風燈高 挑著,青虛虛,與赤艷艷的光焰便映照在兩個赤身裸露的身體上,那兩個人,一 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   男的被倒吊著,兩條大腿分開懸掛於兩棵樹的枝椏上,承擔他全身重量的, 卻只是分別勒陷入雙腳大姆指之內的兩根細韌鋼絲,他全身上下都是縱橫的傷痕 ,有被銳器刺破的窟窿,有遭利刃割裂的翻捲肌肉,也有受重物擊打的烏腫瘀紫 ,週身沒有一塊完整處,紫紅的血,便隨身上往下滴,流過頭臉,凝黏髮絲,玷 污了地下一大片,這個人的面孔早已變了形,但見血糊糊的一團,也分不清原來 是個什麼模樣了,他姿勢古怪的倒吊在那裡,微微在顫抖,在晃搖。   女的是被平擺在地下,四仰八叉的伸展手腳,手腳腕筋處全以深釘入土的木 樁連靠著,緊縛皮索,使人便固定在四根木樁上了,女人的全身在痙攀,在顫抖 ,痛苦的蹦直又扭曲——這不是由於她身上的幾處傷痕,而是那個壓在她身上的 醜怪的,惡形惡狀的粗漢!   一個狂笑著,像頭飽食的野豹般滿足又笨重的爬起來,另一個又似餓紅了眼 的豺狼撲了下去,喘息聲混合著獸性的狂笑,混和著窒噎的呻吟,那落紅,那痛 淚,女人扯歪了一張臉,偏向一邊的嘴裡啃滿了泥沙!   閃耀的燈火映幻著那些通紅的,昂奮的,充滿原始殘暴意味的汗濕面孔,他 們一個個凸瞪著眼珠,開合著鼻孔,張大著嘴巴,呼吸粗濁而急促,他們都在注 視著這幕刺激而慘無人道的醜劇,看他們那種狂熱迫切的模樣,似乎除了刺激之 外,並沒有誰體會及其中尚蘊有慘絕人寰的事實!   燕鐵衣閉了閉眼——每在這樣的情景下,他便特別的冷靜,瞬息裡,他已決 定了他該怎麼做。   於是,他很快的找到了江奇,遺憾的是,江奇也同他身邊每一個惡胚的形狀 相似,竟無能以令人諒解的任何一絲可恕處——凶殘、狠毒、醜惡,充滿了獸性 !   假以神的手來抱報應吧。   燕鐵衣用頭巾的下擺連接上另一角,剛好掩住了他半張面龐,他的身形便一 陣旋風也似激捲而起。   風聲帶著迴蕩的狂飆掠出,一抹眩目奪神的寒芒閃電似的來自虛無的長虹, 長虹是飛旋的,流燦的,快如無定的飛向永恆。   十幾顆人頭便骨碌碌拋擲起來,當溜溜的鮮血還在熱哄哄的競相標射,另六 七名漢子業已駭然發現自己的胸腹開了膛,那麼怪誕的溢出了花花綠綠的五臟六 腑!   當兩名心膽俱裂的大漢剛剛拔腿想逃的一剎那,冷芒已突然降散,有如炸碎 了一枚晶球——兩個人發出那種不似人聲的慘號,倒摔向後,他們的胸膛上,赫 然呈現著集如蜂窩般的密集傷口。   一個牛高馬大的塊頭猛吼如雷,舉起手中利斧狠劈過去,燕鐵衣連瞟都不瞟 他一眼,「太阿」輕彈,一抹星雨逼得那人怪叫急退,星雨的絢燦幻映中,劍鋒 卻來自另一個角度,深深插入對方的肚皮,又將那手舞足蹈的巨人軀體拚甩出林 外!   有五六條身影在亡命般打橫裡奔逃,爭先恐後,跌趺撞撞,而江奇亦在其中 。   凌空躍起,燕鐵衣長衫兜風,彷彿馭氣飛騰,他連串的觔斗翻滾,劍刃閃電 般吞吐,在同一時間,透進了奔逃中的人同一個部分,後腦。   是的,除了江奇。   赤艷艷的鮮血摻雜著白膩膩的腦漿,全在劍尖飛揚中成串彈揚,而悶嚎聲如 傷獸瀕絕前的呼號,奔逃中的幾個人齊齊往前滾跌。   江奇也嚇破了膽,雖未挨劍,都也嘶叫著仆倒,癱瘓般連爬也爬不動了。   回過身來,燕鐵衣先解下倒號著的那個男人,略一查視,微覺寬心——這個 男人雖然受創甚多,奄奄一息,都還活著,而且,很可能會繼續活下去。   先自懷中摸出一粒止血順氣的金丹來塞進對方嘴裡,然後,他慢慢走向女人 那邊,一個大漢褲子退下一半,猶當臥在女人身上,正在白痴般張口結舌的瞪著 他。   燕鐵衣木然注視那呆鳥一樣的漢子,冷冷的道:「起來!」   漢子宛若掉了魂,楞楞的沒有動。   燕鐵衣的聲音突如霹靂。   「滾起來!」   猛一哆嗦,那人手足無措的從女人身上滾跌,才只屈起一隻右膝,太阿的鋒 刃已透穿了他的咽喉,這位仁兄雙目穿直,一聲慘叫正受阻於喉管,劍身猝彎彈 ,這人已飛撞上丈外的一棵樹叉中間,定定的插在那裡,像是早就丈量妥當,由 他自已一頭撞入的!   救下那女人,燕鐵衣迅速剝下一件屍體上的外衫替她蓋上,這可憐的女人似 乎尚未由過度的悲恐震悸中恢復過來,在不停的顫抖,痙攣,仍在不停的扭動。   背後的傳來一陣輕微的哆嗦聲——有人想趁隙潛逃。   咬咬牙,燕鐵衣長劍反射,他整個人也凌空飛旋,冷電閃處,倏然翻回。   江奇慘叫著一頭栽跌,撫著大腿劇烈的抽搐,五官扭曲,冷汗淋漓——燕鐵 去已一劍透穿了他的左腿根,裡外兩個血窟窿。   又找了一件衣衫掩在那男人的身體上,燕鐵衣正在考慮著如何救活這一對不 幸的兄妹,滾跌在地下的江奇已驀的怪叫起來:「好……你殺得好……你以為我 不知道你是誰?別說你蒙住臉,即使你化成灰,我也能一眼就把你挑揀出來…… 哎……痛死我了。」   燕鐵衣轉過身來,目光冷凜的注視著灰頭土臉,扯歪了嘴巴的江奇,江奇甫 一接觸到燕鐵衣冷銳如剪的雙眸,不覺機伶伶的打了個哆嗦,彷彿被什麼無形的 禁制懾伏住一樣,連連往後退縮……   踏上一步,燕鐵衣平靜得可怕的道:「你知道我是誰麼?」   臉頰的肌肉跳動著,江奇心腔狂跳,冷汗如漿,他恐懼的瞪著眼睛,硬撐著 上半身,努力拖著那條傷腿朝後移……。   燕鐵衣緩緩的道:「不錯,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突然全身震跳了一下,江奇驚駭的嘶喊:「不……你不能殺我……你不能… …」   燕鐵衣低沉的道:「我沒有殺你,但你必須明白,我為什麼沒有殺你!你原 是這群惡毒畜生裡最該殺的一個!」   粗重的喘息著,江奇急迫的叫:「你是我哥哥的朋友……也是我姐姐朋友… …天底下那有殺戮友人胞弟的道理?」   燕鐵衣生硬的道:「沒有殺你,是我的不該,江奇,以你的邪穢天性,齷齪 本質,以你神人共憤的罪行來說,你早就應下地獄去,我一再次地饒你,我必將 懊悔對你的寬恕,然而,看在你兄姐的情分上,我情願承受自己錯失下的結果。 」   江奇吸著氣,掙扎著嚷:「你說話要算話……不能像剛才那樣抽冷子放倒我 ……」   燕鐵衣咬著牙道:「自來,我未曾漏殺過一個像你這種天良滅絕的惡棍,但 卻無法不將你超生——江奇,你千萬記住,這一次,乃是最後一次了!」   兩眼中閃掠過一抹極難查覺的惡毒之色,江奇心裡在狠狠的詛咒著,表面卻 一派誠惶誠恐的模樣:「我不會再招惹你……真的,我將學著像平常人一樣過下 去。」   燕鐵衣漠然道:「看你的造化吧,江奇,好自為之。」   於是,這條浮上淺灘的青河之蛟,便拖著那條傷腿,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自林 隙中狼狽遁去。   燕鐵衣的感受異常深澈,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對,他也清楚江奇不是一個可 以渡化的人,但他卻只有如此,為了江昂,更為了江萍,他不能太過刺傷這兩位 兄妹的心。   回首望著地下那兩個陷於暈迷中的兄妹,燕鐵衣心中有著無限的悲憫,這也 是走江湖的人,在風霜裡掙扎活的苦命男女,但蒼天啊,他們犯了什麼錯,作了 什麼孽!竟被那群流痞無賴,糟蹋到了這田地?   嘆息著,燕鐵衣沉重的走了過去!       *          *          *   才只是第二天的清晨,燕鐵衣已聽到門扉上急促的敲擊聲。   他早已起身梳洗完畢了,陣陣的叩門聲傳來,他不禁微皺雙眉,放下手中的 茶盅親自往應門。   門啟處,赫然是滿面焦急憤怒之色的江萍。   晨間的江萍,也有著晨間的清新與鮮潔,容顏細致,肌膚光淨,如果不是臉 上的表情顯得有異,她在此刻看來,應該是嫵媚柔腕的。   並不太覺驚訝,燕鐵衣安詳的一笑:「江姑娘,你早。」   江萍三不管匆匆走進門裡,未曾開口,已幽怨的瞪著燕鐵衣,跺了跺腳。   燕鐵衣平靜的道:「你的神氣不對,可是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江萍悻然道:「問你呀!」   笑笑,燕鐵衣道:「問我?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怎麼曉得是什麼事?」   江萍氣急的道:「燕大哥,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昨天晚上在河邊堤 林裡出了大亂子,我三弟江奇也受了重傷,傷他的人,就是你!」   「哦」了一聲,燕鐵衣閒閒的道:「原來你問的是這件事,不錯,傷了江奇 的人,就是我。」   江萍又惱又恨的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燕大哥,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 江奇雖有錯處,卻總是我的嫡親胞弟,好歹你也該看在我的面上曲予包涵,怎能 把他傷成了那樣?而你這麼對不起我,竟還似個沒事人一般優哉遊哉……你,你 根本就不尊重我!」   燕鐵衣銳利的道:「江姑娘,我們能不能平心靜氣的來談論這件事?不要激 動,不要爭執,只是判定一下是非,評議一個公理?」   江萍已醒悟到自己的失態與失言,她有些不安的咬著嘴唇,面龐已浮現了紅 暈,輕輕的,她點點頭。   還請江萍在小廳的圓椅上坐下,燕鐵衣卻站著,他古井不波的道:「有關令 弟受傷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江萍微垂下視線,低聲道:「鎮上昨天夜裡就傳開了,下人們聽到風聲,回 來告訴我,我急忙趕了出去,忙了半宵,才在一個郎中家裡找到正在療傷的三弟 ,一見面他就向我吼叫謾罵,說是你把他傷成了這樣。」   燕鐵衣道:「那只是一點很輕微的創傷。」   一聽這話,江萍不禁又有了氣:「很『輕微』的創傷?利刃透穿了左腿根的 部位,相對兩個血窟窿,肌翻肉綻,鮮血染赤了半截衣褲,只差他那條腿還沒斷 掉,燕大哥,這種險些造成殘廢後果的傷勢,你竟視為輕微?」   燕鐵衣道:「是的,不算重。」   江萍怒形於色的道:「那麼,燕大哥,請你告訴我,在你看來,要把江奇怎 麼樣割剮了才算適當?」   背負雙手,燕鐵衣道:「江姑娘,以他所犯的罪行來說,刀切碎剮也不算過 分!」   猛的站起,江萍氣得臉色鐵青:「什……麼?你,你竟這樣對我說話!」   燕鐵衣道:「因為我說得是有道理。」   江萍眼眶紅了,唇角抽搐著:「你……一點也不顧惜我,一點也不讓我。」   燕鐵衣搖搖頭,道:「可要聽我把話說完?」   窒噎一聲,江萍又重重坐下去。   慢慢的,燕鐵衣道:「昨天晚上,青河邊的堤林裡,發生了一樁令人髮指的 慘事——也就是你所說的那場,『亂子』。」   頓了頓,他又接下去道:「有兩個來自外地的兄妹,到『青河鎮』的集場子 上賣解獻藝——我想你也知道,這乃是江湖上最落拓的一種求生方式,但卻正當 ,哥哥名叫杜仲平,妹妹名叫杜仲如,是相依為命的同胞手足,就如同你和江奇 的關係一樣……」   江萍注意聆聽著,卻仍未開口。   燕鐵衣又道:「兄妹二人,練的是外門功夫,實在說,粗淺得很,只是花巧 多,式樣俏而已,管不上什麼用場,然則江湖賣藝的行當也不必真刀真槍地與人 命,學的就是個好看罷了,只要熱鬧緊湊,不冷場就行,他們兩位,是在昨天上 午才來到『青河鎮』的……」   江萍忍不住問道:「來了以後呢?」   燕鐵衣不徐不緩的道:「昨天下午,兄妹二人已在集場上演過一場,收入尚 稱不惡,黃昏時分,他們再度鳴鑼開場,正在人頭圍聚,將要表演的時候,突然 來了一大幫橫眉豎眼的當地無賴,這幫無賴不但趕散了圍觀的群眾,更蠻不講理 的動手搗砸賣藝兄妹的攤子道具,他們兄妹自然出面阻止,並詢問原因……。」   江萍急道:「真是欺人太甚——那些混蛋,是為了什麼要如此胡來?」   燕鐵衣道:「為了這兄妹兩個不曾拜碼頭,叩山門,乞求他們恩准賞這口飯 吃!」   江萍怒沖沖的道:「簡直豈有此理,他們既不是官府,又不是公衙,鎮裡的 集場亦非私產,人家賣藝營生,憑什麼要向這些幫無賴求拜?」   點點頭,燕鐵衣道:「說得正是,但這兄妹二人都尚不敢像你這樣頂撞他們 ,只是好言相求,陪笑求情,然而這幫子牛鬼蛇神卻硬是不肯甘休,非要拆他兄 妹的攤子,攆他們離開不可,事情就這樣鬧僵了。」   江萍抱不平的道:「任是誰也忍不下這口氣,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呢,他們 如此橫行霸道,當然人家受不了。」   燕鐵衣道:「於是,這幫子流痞便一擁而上,和賣藝的兄妹打了起來,前面 我業已說過,一般跑江湖賣藝的大多沒甚麼真本領,舞弄著好看則可,硬拆硬拚 都不見得高明,對方人多勢眾,打久了,兄妹二人自然不是敵手,便雙雙落敗被 擒。」   江萍著急的道:「後來呢?怎麼樣?」   燕鐵衣道:「後來,兄妹兩個被那些三等畜生押到河邊的堤林子裡,男的在 飽受毒打之後,用兩條細韌鋼絲縛在雙腳姆指之上倒吊起來,女的則被大字形釘 牢在地下,由那群無賴予以輪姦……」   倒吸了一口涼氣,江萍驚惊又震駭的失聲道:「天,竟真有這樣慘無人道的 事?那些禽獸,他們就不怕報應!」   燕鐵衣微笑道:「在我趕達堤林之中的時候,恰是第四個人在強暴杜仲如, 旁邊還圍繞著十餘名看戲的,要說沒有報應麼?我就是他們的報應了!」   江萍快意的道:「燕大哥,殺得好!」   表情有些古怪,燕鐵衣道:「真殺得好?」   用力點頭,江萍道:「當然!」   燕鐵衣穩沉的道:「這群畜牲不如的青皮無賴,自稱為『鐵膽十英』之屬, 其中,便有令弟江奇在內,而且,看情形,他還是處於發號施令的地位!」   僵木了半晌,江萍用手扶著額角,艱澀的道:「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內情 。」   燕鐵衣道:「這是千真萬確的實際經過,江姑娘,我可以為我每一句話,每 一個字起誓,也歡迎你向任何一個目睹此事的人查證!」   臉色是青白的,青白中含蘊著羞辱,包融著悲哀,江萍像是只這一會就變得 憔悴了,疲憊了,她痛苦的道:「我!我相信你所說的……燕大哥,江奇他…… 他太令我失望……」   燕鐵衣淡淡的道:「那二十餘頭畜生,我悉數斬殺於當場,只留下令弟一命 ,江姑娘,這算不算看在令兄及你的面上?算不算尊重你們?」   江萍愧疚不安得連聲音都噎住了:「對不起……燕大哥……請原諒我……我 錯怪你了……」   燕鐵衣安閒的道:「我半生江湖以還,鬥殺豁命,求的是個義字,凡是一旦 遇上逆倫敗德,喪天害理之輩,俱皆斬盡殺絕,毫不遲疑,江奇乃是少之又少的 例外——犯下他這種罪行,而只受一劍之報,江姑娘,還能說是過重麼?」   江萍怯怯的道:「是……是不重。」   燕鐵衣直視江萍,道:「若不是為了令兄,不是為了你,江姑娘,令弟此時 早已輪迴轉世了。」   垂下頭,江萍囁嚅著道:「燕大哥……請你恕宥我先前的失態……我……我 收回那些冒犯你的話。」   燕鐵衣嘆了口氣道:「我不怪你,江姑娘,問題在於你的弟弟,他是如此殘 暴狠毒,邪惡寡情,而且已經定了型,紮了根,再難改易,將來,真不知該如何 善後?」   江萍喃喃的道:「這……叫我怎麼說?」   燕鐵衣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悒鬱的道:「江姑娘,令弟惡根已深,只 怕難以渡化,遲早,也是一個禍害,目前不加束縛,以後必將更為大患,為了不 使令兄及你遭其牽累,還是儘快籌思因應之策,求個了斷。」   怵然一驚,江萍道:「你的意思是?」   燕鐵衣冷肅的道:「法子是有,怕是賢兄妹難下決斷!」   舐舐嘴唇,江萍苦澀的道:「說說看,燕大哥……」   略微躊躕,燕鐵衣苦笑道:「我在考慮,這樣做是不是太過越俎代庖?在身 分及立場上,我原不該涉入府上的家務糾紛之中,況且又是出的這種伐人手足的 主意……」   江萍真摯的道:「不,燕大哥,你的出發點是至善的,又是為了我們好,我 明白,你尤其不願我受到傷害……」   燕鐵衣寬慰的道:「你能想到這一層,我就安心了。」   江萍輕輕的道:「燕大哥,你打算要我們用什麼方法來約束三弟?請你直說 ,大哥和我也可以斟酌辦理。」   燕鐵衣沉吟著道:「讓我再想想……」   咬咬下唇,江萍道:「看你,燕大哥,剛才你還怕我們難下決斷,現在倒是 你,怎麼又忽然猶豫推搪起來了!」   燕鐵衣凝重的道:「我實不該出這樣的主意,但為了你們兄妹將來的日子能 得和祥平靜,為了令弟得以安安分分的活下去,我又勢須甘冒不韙,表此心跡! 」   江萍急道:「燕大哥,你就別猶疑了,快說吧!」 熾天使書城

第八十二章  昧情親 變起不測   燕鐵衣雙手互握,低沉的道:「江奇對令兄及你有著極深的恨意,恨意的來 源始自兩端;其一,賢兄妹的為人處世及心性操守與他的做法南轅北轍,相距甚 遠,觀念上的不能配合,自然就影響到行為上的迥異,也因此造成了賢兄妹對他 的力圖約束和他對賢兄妹的執意反抗,久而久之,他便產生了怨恨,雙方也就有 了隔閡。」   點點頭,江萍憂慮的道:「是這樣。」   燕鐵衣接著道:「其二,由於他名下應得的一份祖產,令兄迄今尚未分配給 他,在他下意識的想法裡,便認為賢兄妹有意侵吞他的應得利益,排擠他於繼承 體系之外。」   江萍急道:「燕大哥,這完全是三弟的想法錯誤,曲解了大哥和我的一番苦 心,祖上遺留下來的偌大產業,乃是屬於我們三人的,分配的細則早經爹在臨終 時一一詳列,並有親族尊長在場為證,大哥和我,各有各應得的家產,又怎麼會 覬覦三弟名下的一份?江家的財富甚厚,我們各自所得,已足夠終生享用不盡, 我們怎會這麼貪,這麼狠,還想侵佔三弟的繼承權利?」   燕鐵衣道:「賢兄妹當然不可能有這種念頭。」   江萍有些激動的道:「三弟名下應得的一份祖產,所以到現在尚未劃分給他 ,只因為他年紀尚輕又品德欠端,平日浪蕩逍遙,胡天朗帝已慣,毫不懂得保成 守業之道,大哥和我深怕他一旦掌握了如此一筆財富,難免遭受歹人誘惑,將到 手家財揮霍盡淨,因此而更入歧途,越陷越深,是以由大哥和我替他暫加保管, 等他將來稍能收歛,定心悔悟之後再交付給他,我們可向天起誓,絕對未存有絲 毫異念。」   燕鐵衣道:「不錯,你兄妹二位是這樣想,實際上也是對江奇的一種愛護, 但是,江奇會這樣明白麼?他已完全被他自己的偏邪觀念所蒙蔽,完全被他自己 的歪曲意識所迷混,以非作是,早就否定了你及令兄對他的一片善意!」   江萍十分難過咬著嘴唇,痛苦的搖著頭。   燕鐵衣緩緩的道:「在了解江奇的思想觀念之後,再談到他的為人及操守, 江姑娘,那更是醜惡得可怕,暴戾得可恨,涼薄得可憎,針對他的一切,我想給 你們兄妹一個慈悲卻又似乎過分了些的建議,但我的建議不管表面的形態如何, 實質上卻是為了你們全家好,為了你們將來的平安和祥設想……」   靜靜的,江萍道:「我在聽著。」   燕鐵衣肅穆的道:「江奇名下應得的一份財產,可以立即分給他,他得到他 所要的,便會離開這個家。」   江萍遲疑的道:「但是,燕大哥……」   擺擺手,燕鐵衣道:「你怕他財富到手,便會揮霍一空麼?無須顧慮,我將 在他獲得這筆家產之後,廢去他的武功,閉鎖他力量之泉,要他變成一個不能逞 暴施虐的弱小之人,他沒有了活動的本錢,失去行惡的體能,自然就會安分守己 ,老老實實的過日子了……」   江萍驚得臉色泛白,期期艾艾的道:「不,燕大哥,你不可以這樣做……這 是在傷害他。」   燕鐵衣道:「在我施展此項手法的先期——大約有兩三個月的光景,他免不 了會受點折磨,譬如說虛軟,疲乏,以及經常暈眩或筋骨僵麻等反應,但時間不 會太久,這段日期過去之後,就會一切如常了,只是往後不能再行運力貫勁,而 這點小小的痛苦,比起他因此所獲得的福澤實在算不了什麼。」   連連搖頭,江萍道:「我不能這樣對待三弟,燕大哥,一個男人失去了他代 表男人的本能,便等於失去了自尊,失去了希望,更失去了生機,那是在糟蹋和 凌辱他,叫他一輩子抬不起頭……不,燕大哥,這太過分,也太殘酷。」   燕鐵衣耐著性子道:「江姑娘,天下有許多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書生 ,儒雅秀士,人家照樣活得很驕傲,過得很愉快,人的自尊,希望、與生機,不 在於暴力的運用或威勢的表現,乃在於這個人有沒有品德操守,有沒有仁厚善良 之心。」   江萍固執的道:「請替我想,燕大哥,江奇是我的嫡親手足,同父同母同胞 所生的弟弟,他再怎麼胡鬧,再怎麼對他兄姐不諒解,他可不仁,我們不能不義 ,說什麼也不該如此對付他,令他痛苦終生,怨恨終生。」   燕鐵衣慎重的道:「他痛苦也好,怨恨亦罷,江姑娘,至坐要比他毀了自己 ,又毀了你們來得容易承受,縱然是傷害了他,也強似有一天被人將他凌遲碎剮 !」   江萍尖聲道:「你——你竟然詛咒他?」   燕鐵衣沉沉的道:「我是在告訴你一件必然的事實!」   江萍氣苦的道:「你對他存有成見,才這樣放不過他……江奇是壞,我們是 該設法加以約束,但卻不是你所說的這種方法,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惡毒方法!」   默然了,燕鐵衣深深太息。   江萍繼續激昂的道:「不管怎麼說,你要如此對付江奇我是決不答應,原先 我是以為你有什麼妙計良策,想不到竟是這麼粗陋的手段,你不要忘記,江奇好 歹總是我的弟弟,對他我負有父母的囑託和身為姐姐的責任,我教導不好他,已 是罪孽深重,卻不能反過來陷害他。」   燕鐵衣變得出奇的冷靜,他淡淡的道:「江姑娘,我原就不該逾分多此一舉 的,只是為了替賢兄妹二位打算而已,你贊同,固然很好,否則也無所謂,在我 個人來說,並沒有什麼損失;我要特別強調的是,對江奇,我毫無成見,亦非放 不過他,我之如此獻議,動機純係出自慈悲,為了將來府上的長遠安寧設想,更 為了防禍患於異日。」   江萍堅持著道:「我不會贊同你的看法——燕大哥,我弟弟雖然不好,也是 個有心肝有血肉的人,我不相信感化不了他,規正不了他!」   燕鐵衣道:「希望你的觀念是正確的,江姑娘。」   江萍自信的道:「不會錯,或者這需要化多點時間。」   帶著悲憫意味的瞧著江萍,燕鐵衣道:「告訴我,你為了勸他當好,以前已 花費了多少辰光?」   面容浮暈,江萍卻不悅的道:「那是以前的事,一個人要從根本改變,不是 一朝一夕可以成功的!」   吁吁嘆口氣,燕鐵衣道:「只有一點要提醒你,江姑娘,人這一生,沒有多 少光陰可供虛耗,瞬息間,便已走到盡頭了。」   江萍惱怒的道:「你的方法倒是乾脆省事,但你莫忘了,你要對付的人是我 的弟弟,不是你的弟弟!」   漠然笑了,燕鐵衣道:「老實說,如果我有弟弟若此,只有兩種結局,一是 這個弟弟早已不在,一是他早已脫胎換骨了,我斷不會遺患迄今!」   江萍氣憤的道:「你諷刺我。」   燕鐵衣平靜的道:「這也是告訴你一個必然的事實!」   小巧的鼻翅兒急速嗡合唇角在不住抽搐,江萍的眼眶又紅了,她忍著淚,窒 噎著道:「我從未想到……從未想到你是如此利嘴利舌……而你竟用你的利嘴利 舌來刺傷我。」   燕鐵衣沒有生氣,他溫和又真摯的道:「江姑娘,你說錯了,我這不是在刺 傷你,我的所作所為,全是為了你好,為了你兄弟好,否則,我大可置身事外, 或儘表此『天官賜福』般的讚詞,豈不是彼此順心順意得多?然而,這就失去朋 友的立場與一個知交應有的態度了;我想,你寧肯要一個直率忠耿的諫者,而不 甘取一個諂媚奉承的小人吧?」   江萍拭著淚,委屈的道:「但你一點也不讓我。」   燕鐵衣道:「原則上我是不肯苟同的,江姑娘,因為愛護的意義不是柔順奉 承,真理更不容私情來抹煞,忠言往往逆耳,可不是?」   江萍嗔道:「你又來了。」   燕鐵衣無可奈何的苦笑著:「關於這件事,我已說了我想說的了,業已盡了 我對你的本分,江姑娘,取捨之間,便在於你自己的選擇了?」   江萍站了起來,幽幽的道:「我不會改變主意的,你的方法我不能接受,並 且,希望你不要去遊說我大哥,有時候,男人的心比較硬,也比較狠。」   跟著站起,燕鐵衣道:「我不是個有慣於重覆自討沒趣的人,江姑娘,這樣 的反應,有一次已經很夠消受的了。」   怔了怔,江萍神情哀怨的道:「你在恨我?」   燕鐵衣笑笑,道:「沒有,只覺得你不夠理智,太昧於情感。」   江萍酸楚的道:「燕大哥,我求你一件事……」   燕鐵衣道:「不必客氣,請說。」   垂下視線,江萍極輕極細的道:「別讓這件事影響了我們……就當做它從沒 有發過生,你和我……還是你和我一樣。」   燕鐵衣尊重的道:「我並不似你想像中那樣心胸偏狹,江姑娘,是的,你和 我,仍舊是你和我!」   仰起目光,江萍淚波盈盈的注視著燕鐵衣:「謝謝你,燕大哥,這樣我就定 心了。」   微嘆一聲,燕鐵衣道:「你真是個心地善良的傻女孩。」   帶著淚笑了,江萍急速轉身奔出門外——望著她裙裾飄飛的背影,燕鐵衣不 由暗自太息,溺愛與偏袒也許種下了禍根,將來,一旦惡果蔓延開來,又該如何 收拾?       *          *          *   自燕鐵衣來到「青河鎮」江府,轉眼間已經住滿一個月了。   這期間,江昂的傷勢痊愈得很快,月餘來,差不多完全康復如常,除了體氣 還有點虛弱,其他方面已和未受傷前一樣的健朗。   在這段辰光裡,江府上一切都很平靜,沒有外來的搔擾或警兆,而燕鐵衣與 江萍之間的情感,也與日俱增,越發深摯——雖然他們曾經有過一次不大不小的 爭執。   光陰總是會消逝的,感覺上或是慢,或是快,對流走的歲月而言,並發生不 了絲毫影響,有影響的只是生活在這一段光陰中的人們;幾天來,燕鐵衣已在盤 算歸期了,責任就似重擔壓著他,溫柔鄉在、這裡,鐵血風雨中兄弟們的呼喚卻 在那邊。   這是午後。   燕鐵衣正想小睡一會,才待往寢室走,外面已傳來江昂的聲音:「大當家, 大當家……」   轉回身來燕鐵衣迎向房門,只見江昂一邊走近,一邊笑吟吟的道:「果然大 當家未曾出去,你一個人在麼?」   燕鐵衣笑道:「只有我一個人在。」   呆了一下,江昂道:「舍妹沒和大當家一起?」   燕鐵衣道:「沒有,昨天我們聊了好一陣,今日尚未見到她呢。」   江昂迷惑的伸手朝自己腦門上敲了敲,道:「奇怪,這丫頭片子瘋到那裡去 啦?大半天沒見人,如果她有事上街,也不會不告訴我一聲呀。」   燕鐵衣閒閒的道:「大概在她自己房裡吧?」   搖搖頭,江昂道:「不在,我已經去找過了,不但不在房裡,整個宅院全尋 遍了也不見她的影子,我還以為她在大當家這裡,因為有一樁佃租的問題,定得 問問她才清楚,一時我尚猶豫著該不該前來打擾,誰知她竟沒同大當家在一起。 」   燕鐵衣道:「會不會上街購物或到她閨中姐妹什麼人的家裡去了?」   江昂道:「不可能去買東西,因為她的小錢囊還擺在�菪x上,舍妹更沒有串 門子的習慣,況且,一向她只要出門,我在家的話,她都會和我招呼過了才走, 從來未曾不聲不響的離開過。」   燕鐵衣神色已有些凝重,他低聲問:「侍候令妹的幾位婢子傭婦呢?她們也 沒見著人?」   舐著嘴唇,江昂道:「只有一個小丫環大早提水進房供舍妹梳洗時看見她業 已起身,由嘉嘉服侍著,正在更衣,以後就沒有再看見她了,連什麼時候出門去 都不知道。」   燕鐵衣皺著眉道:「令妹的閨閣之中,有誰與她同住?」   江昂忙道:「除了她的貼身使女嘉嘉外,就沒有別人了,其他的婢子傭婦等 在舍妹另一幢相鄰的屋舍裡,怪的是嘉嘉,也不知去了何處。」   燕鐵衣道:「如果令妹閨閣之內發生了什麼變異,她們能夠查覺麼?」   江昂不解的道:「變異?大當家是說?」   燕鐵衣急躁的道:「我是說,如果令妹所居之處出了事,她們聽不聽得到! 」   大吃一驚,江昂慌張的問:「大當家,不可能出什麼事吧?否則我們怎會一 點聲息都沒有察覺?宅子裡很平靜,也不像發生了甚麼亂子的模樣。」   燕鐵衣出了房門,冷冷的道:「不露痕跡便偷天換日的事多得很——江兄你 還未曾回答我的問題!」   江昂抹了把汗,忙道:「啊,是的,舍妹居處與下人的屋舍相距甚近,如果 有了什麼較大的聲響,應該可以聽到。」   燕鐵衣喃喃的道:「但她們卻絲毫未覺異動……人卻不見了?」   江昂不禁也緊張起來:「大當家,真會出事麼?」   燕鐵衣道:「難說,我也但願是一場虛驚,走,帶我去看看令妹的住處!」   從那精巧淨雅,充滿了馨怡氣氛的江萍閨閣中出來,燕鐵衣的表情更為陰沉 了,陰沉中,煞氣隱現,有一種遭人戲弄後的憤怒神色。   江萍的香閣裡陳設有條不紊,擺置的家具物件井然有序,絲毫不見零亂,當 然,更沒有掙扎或碰撞後遺留的痕跡——就如同她只是安安靜靜的移步出了房門 一樣,平順得沒有半點勉強的味道。   可是,她去了那裡?還有嘉嘉?   照江昂所說,他妹妹從來不曾私自外出,也從來沒有不告擅離的習慣,而她 人卻不見了,整座宅子裡也毫無蹤跡可尋,這其中,到底顯示著什麼玄虛?   江昂悄覷著燕鐵衣的臉色,忑忐的道:「大當家,依你看,是不是出了樓子 ?」   燕鐵衣答非所問的道:「其他的人也都沒有見過令妹及嘉嘉?」   江昂不安的道:「我都問過了,全沒見著。」   緩緩沿著庭院中的碎石小徑往前走,燕鐵衣形態沉重,默然無語。   跟在一旁的江昂忍不住了,又小心翼翼的道:「大當家,我們該怎麼辦?」   燕鐵衣硬的道:「我正在想。」   江昂又抹了把汗,吶吶的道:「說不定……呃,舍妹只是偶然興致來了,出 去逛逛,臨時忘了告訴我。」   燕鐵衣嘆了口氣:「人的最大毛病,便在凡事總朝好處想,待到變起肘腋, 就手足無措了,江兄,我們要面對現實,先往最壞的方面打算吧。」   江昂惶然道:「大當家,這最壞的方面,又會是什麼情況呢?」   燕鐵衣道:「譬如說——綁架一類。」   倒吸了一口寒氣,江昂張口結舌:「綁……綁架?老天,誰會來綁我妹妹的 架?」   燕鐵衣冷寞的道:「很簡單,或許是你的仇家,唾涎你們的財富的人,也或 許是對令妹渴慕而不得的主兒——」   江昂脫口大叫:「易連順!」   燕鐵衣微微頷首:「有此可能,但亦非必然?」   咬牙切齒,江昂憤怒的道:「易連順這畜生,如果真是他綁架了二妹,我要 不將他剝皮抽筋,就不姓江!」   燕鐵衣道:「先別衝動,我們會查個明白不是姓易的所為最好,否則,他就 要為他的失策付出巨大的代價了!」   江昂握拳擊掌,恨恨的道:「大當家,我們馬上去『大裕集』找他算帳!」   燕鐵衣蕭索的道:「沉住氣!江兄,易連順的根盤在那裡,他跑不了,如果 是他幹的,他既然敢幹,便必不打算跑!」   江昂正待再說什麼,小徑的那一邊,下人江坤業已氣噓噓的奔了過來,一面 跑,一面揮動著手上的一方藍緞錦囊,口裡急促的呼叫:「大少爺,大少爺,有 人剛剛送了一樣東西到門上來,乃是關於小姐的事。」   才想開口斥責江坤的大驚小怪的江昂,聞言之下顧不得罵人,他趕忙搶上前 去,一把將錦裡取過,匆匆啟裡查視,這一看,不由臉色立裡,汗如雨下:「燕 鐵衣站在側傍斜乜了一眼,看到錦囊之內,只有一樁物件——一面晶瑩碧綠,上 雕浮紋的翠牌,薄如銅板,大小有似人的姆指。   江昂氣急敗壞的跺著腳道:「糟了糟了,二妹果然被人架擄走啦,這就是她 一直掛在頸子上的吉祥牌符啊,貼身配帶的東西都落到別人手裡,只怕是凶多吉 少,江坤人呢?人現在何處?」   惶悚怔忡的江坤,有些迷惘的道:「人?大少爺說的是什麼人?」   江昂大吼:「送這東西來的人呀,你這楞頭,我還會問什麼人?」   江坤囁嚅著道:「人已經走了,大少爺。」   江昂咆哮一聲,起步前衝:「沒用的飯桶,還不隨我去追!」   冷冷的,燕鐵衣道:「不必追了。」   猛的煞住勢子,江昂又急又慌又惱的叫:「大當家,這送符牌來的人便是一 條線索,也是找出舍妹下落的唯一關鍵,如此重要的人證,怎麼可以放他離去? 」   燕鐵衣緩步走上前來,平靜的道:「稍安毋躁,江兄,看你平時蠻機警怎的 一旦事情臨頭便慌了手腳,失了主張?這樣魯莽是不行的,你且先定定心,從頭 問起。」   江昂急得頭頂冒煙的喊著:「大當家,大當家,眼下不是談道理論修養的時 候,我們再要延誤上一會,那送東西來的人便追不上了!」   雙眉深皺,燕鐵衣道:「你怎麼還在鑽牛角尖?誰叫你去追趕那送東西來的 人?你追他的目的又在何處?」   江昂嚷嚷著:「追上那人就能問出舍妹的下落來啊,大當家,你想……」   打斷了對方的語尾,燕鐵衣漠然道:「不用你告訴我『想』什麼,江兄,論 江湖上的閱歷,行事處事的經驗,你還稍嫌生嫩了些,現在你且先住嘴,讓我來 問幾句話,行麼?」   江昂十分勉強的退開了兩步,不再出聲,但臉紅脖子粗的憋了好一肚皮怒氣 。   燕鐵衣沒有理他,逕自詢問江坤:「送東西來的那人,是否留下了什麼話? 」   江坤連連點頭道:「就在柱香時刻之前,門上來了一個又瘦又乾的漢子,衝 著小的便塞下這方錦囊,說了一句,要找你們二小姐且來『大裕集』易府便知分 曉,然後轉身自去,小的追在後面呼叫了幾聲,那人卻頭也不回,又快又疾的走 了個無影無蹤。」   燕鐵衣向江昂道:「江兄,你聽到了?」   搓搓手,江昂訕訕的道:「原來那人留下了話……」   燕鐵衣毫無表情的道:「我早就猜想對方一定會有言語或信函留交下來,因 為他們若須保密,便不必多此一舉,再派人送來令妹的貼身物件;他們既然有了 如此明確的表示,理所當然會點出一條路,好叫我們順著路往前走。」   江昂難為情的道:「大當家,我是一時情急……江坤也混帳,未曾儘早告訴 我對方留話的事。」   苦著臉,江坤吶吶的道:「大少爺,你壓根就沒給小的稟告下文的機會。」   一瞪眼,江昂叱道:「你還多嘴?」   燕鐵衣擺擺手,道:「江兄,以道上的一般情形而言,舉凡這種傳信遞萬的 角色,大多是專門跑腿聽差的小人物,沒什麼分量,也不會知道很多事,他們只 是受人差遣,奉命而行,即使拿下,對我們亦不可能有太大幫助,反倒落給對方 一個譏我無量失度的口實,放他走,才是比較在行的方式!」   江昂心悅誠服的道:「大當家說得是,只怪我經驗不夠,定力太差。」   說著,他不禁又急了起來:「舍妹夫蹤的原因果然不出我們所料,她是被易 連順那小子劫擄去了,大當家,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燕鐵衣道:「找易連順去!」   握拳向空揮舞了幾下,江昂咬牙道:「這個橫行霸道,無法無天的狂徒莽夫 ,他真是欺人太甚,目無餘子,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綁架起我的妹妹來了,要不 還他一個公道,給他幾分顏色,我江昂往後尚能在『青河鎮』住下去麼?」   燕鐵衣道:「他會付出代價的,江兄,而且這代價之大,將要大大超出他的 預料?」   江昂焦灼的道:「我們得趕快,大當家,我妹妹落在他們手裡,只怕危在俄 傾,姓易的小子唾涎舍妹已經不是一朝一夕。」   燕鐵衣的面頰微微抽搐,語氣卻異常冷峭:「如果她對令妹做了什麼,他就 後悔莫及了。」   頓了頓,他又道:「江兄,你的身子挺得住麼?」   江昂忙道:「沒有問題,我業已壯健如牛!」   點點頭,燕鐵衣道:「那麼去取你的兵刃,我在門口等你!」   江昂交待江坤立即備馬,他自己有如一陣風似的奔了回去;燕鐵衣背著手走 向前門,一路上,他在思索著一樁疑惑,一樁可能潛伏在「大裕集」的陰謀! 熾天使書城

第八十三章  施小計 請君入甕   蹄聲如雷中,雙騎並轡奔向「大裕集」。   江昂全身勁裝攜配著一對又薄又鋒利的無鞘「雙葉刀」,雙刀合一,斜別腰 側,在衣袂飛揚,束髮絲帶的飄拂中,英姿自見,頗為洒逸不凡。   燕鐵衣長衫迎風拂動,嘴裡咬著頭巾一角,策騎奔馳,默然無語。   靠近了一點,江昂高聲問道:「大當家,你在想什麼心事呀?」   燕鐵衣吐出咬在嘴裡的巾角,微微放緩了坐騎的速度:「你有沒有想到,易 連順為什麼故意把這件事告訴我們?」   呆了呆,江昂憤怒的道:「他是要藉此羞辱我江家。」   搖搖頭,燕鐵衣道:「姓易的不會這麼幼稚,劫擄令妹的事,非同小可,傳 出去對他有害無利,但他卻悍然幹了,並且毫不忌諱的通知於你,這其中,恐怕 別有圖謀!」   江昂氣恨的道:「這畜生,他莫非是想勒索?」   燕鐵衣道﹕「以他的富厚財勢來說,他會麼?」   江昂在鞍上移動了一下坐姿,自己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易家有的是錢, 似乎不該有這種打算。」   燕鐵衣道:「不是為財,而他唾涎令妹,亦已劫擄到手,他卻不求隱密其事 ,反倒唯恐我們不知,立時遣人來告,骨子裡,他在動的什麼邪門?」   敲敲額角,江昂不解的道:「不錯,這王八蛋是在動的什麼邪門?」   燕鐵衣深沉的道:「據我想,他是要一勞永逸,一網打盡!」   江昂愕然道:「大當家,此話怎說?」   燕鐵衣目注前路,緩緩的道:「你是令妹的兄長,在『青河鎮』甚有名氣, 本身亦非可欺之人,而我是你的朋友,與令妹相交頗善,令妹的被劫,你我自然 不會甘休,依情度理,我們兩人都將立時追究探查令妹下落,而最大的嫌疑,便 是『大裕集』的易連順,這一點,我們想得到,易連順也會想得到!」   江昂忙道:「這又如何?」   燕鐵衣道:「你身懷技藝,我不易相與,他們全很清楚,令妹雖被劫擄,易 連順卻難以高枕無憂渡其逍遙歲月,為了一勞永逸,他勢須將我二人誘往殲殺, 才能免除後患,去其忌慮。」   眼皮目下的肌肉猛跳,江昂破口大罵:「這個惡毒陰狠的狗東西,真是天良 喪盡,人性全無,他居然定下如此一條斬盡殺絕的毒計,妄想坑害我們——上蒼 有眼,便看他的陰謀能否得逞?」   燕鐵衣道:「你且莫激動,這只是我的猜測,是否保準,目下也還不敢斷言 。」   江昂嗔目切齒的道:「錯不了,大當家,姓易的定然是敲的這等算盤,這天 打雷劈的孽種!」   望著兩邊迅速倒退的景物,燕鐵衣又道:「此次前往『大裕集』,江兄,我 們都得加上幾分小心,對方必然是早有準備,認為吃定了我們,才會來上這一手 。」   「呸」了一聲,江昂怒道:「做他的清秋大夢,吃定了我們?他們即使吃定 了我,也能吃定了大當家你麼?真是笑話!」   燕鐵衣道:「問題是,不知他們業已曉得我的底細否?」   江昂迷惘的道:「知不知道大當家的底細,對局面的演變也有影響麼?」   燕鐵衣道:「當然——如果他們已經明白了我是誰,猶敢前來傳信挑引,則 他們必已請到極為厲害強悍的高手助陣方敢如此,反之,他們縱然有人幫場,實 力便不會過於舖陳了,這其中的關係很大……」   江昂有些忐忑的道:「但是,以大當家震山撼岳,力敵萬夫之能,不管他們 擺到何等陣仗,該也不堪大當家一擊。」   淡淡一笑,燕鐵衣道:「我們講事實,不要說神話,江兄,我是一個人,一 個與你同樣為血肉之軀的人,或許我比較強而有力,但也止於人所能的極限,不 要把我看得太超凡,否則,你就會失望了。」   江昂不安的道:「大當家,你可得撐著啊,這一趟,全賴著你了。」   燕鐵衣道:「放心,我會盡力——我請你不要把我看得太過神奇,但是,你 也不必對我洩氣,比你所想像最好的我要差些,比你所想像最壞的,我多少要好 一點。」   尷尬的咧著嘴,江昂道:「我知道,大當家是謙虛。」   燕鐵衣忽道:「江兄,我們把奔勢緩下來,不必急著趕。」   江昂瞪大了眼:「大當家,事情慢不得啊!」   燕鐵衣道:「我們並不延宕,江兄,我只是要狙擊後面的跟蹤者,或許可以 得點收獲。」   吃了一驚,江昂急忙回頭,卻見來路上一片靜蕩,除了他們雙騎奔行之際所 揚起的灰塵滾滾以外,並沒有發覺其他的異兆;抹了把汗,他道:「後面沒有人 呀,大當家,你莫非搞錯了?」   燕鐵衣道:「比較高明的跟蹤是不須太過接近目標的,江兄,跟蹤者可以遙 遙吊綴於後,隨著遠處的塵頭行動即可;我的判斷大概不會有錯。」   江昂微現緊張的道:「那麼,我們在何處狙擊他們?」   略一顧盼,燕鐵衣道:「前面有條橫過路中的小河,河上那座木橋,江兄你 看見了?」   長身朝前望了望,江昂道:「看見了,就在半里開外。」   燕鐵衣道:「稍停過橋的時候,我便翻身離鞍攀附橋下,你仍然騎馬照直前 奔,讓跟蹤者隨著塵頭跟蹤而來,我就會在他們行經木橋的當口加以狙擊!」   江昂道:「我可在大當家動手之際相助一臂。」   燕鐵衣道:「不必了,收拾幾個小角色,犯不上如此勞師動眾。」   江昂沒有堅持,他又問道:「我在過橋多遠再轉回來呢?」   忖度了一下,燕鐵衣道:「大概三四里路之後,你再往回轉。」   江昂又扭頭看了看,驚疑不定的道:「你留神,大當家。」   笑笑,燕鐵衣道:「多謝關注。」   於是,雙騎奔至那座木橋之前,橋下,半滿的河水黃黑混濁,河面約有丈多 寬,沿河兩邊生著雜亂的草叢;木橋的年代也相當久遠了,馬蹄踏上,除了響起 轟轟的空洞回聲之外,橋身也在不住晃動,策騎奔至橋的中間,江昂方待提醒燕 鐵衣準備行動,扭頭間卻赫然發覺燕鐵衣蹤跡早杳,他那乘坐騎還在跟著騁馳。   江昂騎著一匹馬領著一匹馬,揚起漫天的灰沙往前蹚了下去,從遠處看,根 本搞不清楚那匹馬上有人或是無人。   燕鐵衣便靜靜的攀附在木橋的橋樑下,他全身緊貼著樑柱,雙手十指宛若鐵 勾也似扣在橋板之內,他一點也不著急,他的預料很少出錯,他相信會有情況隨 後發生——如果不是他推測的那樣,才真叫意外呢。   易連順在大白天裡計擄了江萍,跟著又派人到來明揭實表,完全一副挑釁煽 動又輕藐狂妄的架勢,然而,這只是表面上如此,燕鐵衣判斷對方骨子裡必然早 有了安排,定下了步驟從劫擄江萍,報信逗引,一直到「大裕集」佈下的陷阱, 絕對皆有在他們認為十分完善的計劃,燕鐵衣本人與江昂的可能反應及行動,他 們也會預作推斷,因此,燕鐵衣認為己方的舉止,業已受到敵人的監視,乃是極 其合理的,現在,他就要證明一下他的猜測是否正確。   大約過了盞茶光景,攀隱在橋底的燕鐵衣,便已聽到了一陣急劇的蹄聲,正 從「青河鎮」的方向奔來這邊,他在蹄聲的落點及疏繁聲音中聽辨,不禁笑了— —敢情那也是兩騎。   等待著,燕鐵衣在默默估量對方的奔速及位置,當那種擂鼓似的蹄聲滾到了 橋上,橋身又開始了有些晃動時,他猝然斜射於橋側的空間,卻在一個不可思議 的折曲動作裡筆直上衝,宛若鷹隼,猛撲而下。   那只是一抹光影的閃映,一陣飆的捲蕩罷了。   正騎在馬上奔過橋面的兩名大漢,甚至連什麼景像尚未看清,只覺一團黑影 暴閃之下,兩位仁兄已經怪叫著自鞍上摔落。   燕鐵衣一言不發,雙手各自提著那兩個人的後領,連拖帶拽的扯到路邊,將 他們橫摜於地,而不待這二位跌得七葷八素的朋友定下神來,他已揚手如電,左 右開弓,一個人給了他們十幾下響脆沉重的大耳光。   齒血噴濺中,兩位仁兄被打得一邊,「嗷」「嗷」慘號,一邊溜地翻滾,三 魂六魄幾乎都被打掉了一半。   背著手,燕鐵衣氣定神閒的站向一旁,等著對方從驚亂昏沉中清醒過來,他 的模樣就和一個與事無關的局外人相似。   爬在地下晃動著腦袋,喘著粗氣,一口一口唾吐著血水的那兩位仁兄,好歹 總算恢復了神智,各自抬起兩張血污瘀紫的腫漲面孔,迷迷糊糊的找尋著目標— —那狠揍他們的人,視線矇矓中,燕鐵衣正向他們頷首微笑。   陡然間,那兩人表情大變,卻在一剎那的驚駭之後勉強扮出茫然的神氣來掩 飾,但是,他們的表演顯然不是天才,內心的反應難以與面部的形態互為溝通, 轉變之間,笨拙而又僵木。   笑了笑,燕鐵衣道:「久不相見了,二位。」   抑著頭,其中一個生了雙倒八字眉的仁兄拭去了嘴唇的血債,期期艾艾的道 :「你……你是什麼人?怎麼突然襲擊我們?朝庭有法……江湖有道……就算… …你要攔路行劫……好歹……也該先放下句話來……那有……那有才照面便施辣 手的規矩?」   另一位窄額狹鼻的朋友也咿唔不清的道:「可……可不是……你看……竟把 我們揍成……這等模樣……」   燕鐵衣笑容可掬的道:「二位不認識我麼?」   那兩人極難察覺的極快的,互覷了一眼,齊齊搖頭;倒八眉吶吶的道:「認 識你?我們……我們怎會認識你?」   燕鐵衣道:「當真不識?」   倒八眉苦著臉道:「朋友,若是真個認識你倒又好了,我哥兩何至於吃這等 苦頭?的確,我們不知道今天以前和你在那裡見過。」   點點頭,燕鐵衣問另外一位:「那麼,想你也是和你的伙計一樣,不認得我 了?」   那一位拚命舐著嘴唇道:「我……我想不出在何處見過你……」   燕鐵衣笑道:「剛才揪你們下馬的那一著,便叫『下馬威』,接下來每位奉 送的十來記大耳光,權做『當頭棒』,『下馬威』也施了,『當頭棒』也喝了, 可憾你們執迷不悟,猶不醒覺,把我看成了一頭呆鳥,罷罷,二位既不上路,我 便只好朝絕處幹。」   驀地一哆嗦,倒八眉駭然道:「你,你待幹啥?」   燕鐵衣搓搓手,道:「對不住,二位便搭當一起到閻王老子那裡應卯吧!」   窄額狹鼻的那個尖聲叫:「喂,喂,你莫非是瘋了?我們與你遠日無怨近日 無仇,只為了不認得你,你居然就要殺害我們?這算什麼名堂?」   燕鐵衣安詳的道:「為了要證明二位所言不虛——如果我先宰了你們當中的 一個,另一個仍然不認識我,你們說的話就有一半真實性,設若再將剩下的一個 也宰了,你們依舊是不認得我,便表示你們全說的是實話。」   倒八眉驚怒交加的喊了起來:「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就算你是大霸 天,二皇上,也不作與這般整治人,你完全是蠻幹一通嘛。」   另一位跟著嚷:「喂你到底想要做什麼?不妨擺明了,犯得上開這種損人的 玩笑?」   臉色倏沉,燕鐵衣暴烈的道:「好,我們彼此之間都不用再玩笑下去了,說 吧!你們是『大裕集』易連順那狗頭手下的什麼角色?」   倒八眉反應迅速,他立即一疊聲的呼起冤來:「你可冤死我們了,我們和那 什麼易連順素不相識,又如何與他扯得上干係?朋友,你是找錯人啦!」   那一個也道:「可不是,我哥兩只是自混自管的苦哈哈,姓易的高高在上, 有錢有勢,我們又如何攀得上交情?你弄岔了!」   燕鐵衣看在眼裡,笑在心裡——你有你的千般妙策,我有我的不變之規—— 他早就辯實了,認定了,閒閒散散的道:「說你們不上路,是半點也不錯,天底 下就有你們這種不見棺材不下淚的角色,好吧,你們楞要玩花巧,我就只有叫你 們顯原形。」   那倒八眉忐忑的道:「朋友,你可得多少講點道理,那能屈打成招的硬朝人 頭上加罪名?我們……」   「們」字還在舌尖上跳動,燕鐵衣的手中已暴眩起一溜寒森森的芒彩,宛若 自他的手掌心裡耀閃起一蓬冷花花的焰苗,倒八眉殺豬般狂號半聲,半片左耳已 血淋淋的彈向一邊。   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笑,燕鐵衣道:「數你最壞。」   說著話,他的右手彷彿托盤似的旋動——看不清拔劍的任何過程,又是,一 抹光焰像邪術般閃亮自他的手中,尚撫著左耳乾嚎的倒八眉猛的蹦起老高,右耳 又去了半片!   側過臉來,燕鐵衣衝著那窄額狹鼻的仁兄笑道:「兩隻耳朵不能只剮一邊, 左右必須對稱,是麼?現在讓我看看,你這副尊容上該要如何加以修飾?當然, 我也不會忘記『對稱』的原則。」   面色早已青中泛紫的這一位,突然全身一軟,「撲通」跪下,帶著哭嘶號: 「手下留情,求你手下留情啊,我說,我任什麼都說……」   燕鐵衣笑嘻嘻的道:「真的說?」   這位仁兄抖個不停恨不能剖心以示:「皇天在上,我要再敢一字推搪,便叫 我不得好死呀!」   燕鐵衣頷首道:「可要注意,起誓賭咒往往都是相當靈驗的,如果你不說真 話,老弟,這『不得好死』的下場只我就能令你應驗,犯不上麻煩蒼天了。」   轉向倒八眉,他又道:「你呢?是否還得侍候點什麼才能掬出你那『體已話 』來?」   兩手撫著兩邊的傷耳,倒八肩痛得冷汗直流,噓噓吸氣,他憋著嗓門呻吟: 「不……不……我認了……我認栽了……」   燕鐵衣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真是何苦來哉?早點輸誠合作,彼此不 是都少麻煩?更無須傷了和氣。」   路的另一頭,便在此刻又傳來了馬兒奔馳的聲音,不太急,似是騎馬的人一 邊策行,一邊觀望。   倒八眉與他的伙伴不由眼睛一亮,不期然浮起了某種祈盼巴望的神情,更透 著緊張之色,偷偷向蹄音傳來的那邊覷視。   吃吃一笑,燕鐵衣道:「不必興奮,二位,來的是我的朋友,不是你們的朋 友。」   正說著,江昂業已出現在道路上,他的後頭,緊緊跟著燕鐵衣的坐騎。   那兩位立時像洩了氣道兩枚豬泡膽,滿臉懊喪的垂下了腦袋,模樣兒這才真 似認命了。   望見了這邊,江昂急忙催騎奔近,一面高聲問道:「大當家,姓易的果然派 得有人盯梢麼?」   燕鐵衣一指那兩位道:「喏,不是都在這裡?」   躍下馬來,江昂怒視這兩個倒足了邪霉的仁兄,狠狠咆哮:「好一雙奴才, 今天你們要是膽敢混瞞搪塞,不說實話,江爺我在這裡就先活剮了你們!」   燕鐵衣道:「江兄,你忍著點,這兩位業已明白利害,知道輕重,審情度勢 ,想會有所取捨。」   江昂咬著牙道:「一見著易連順或是他手下的爪牙,我不禁就怒上心頭,恨 不能一個個把他們挫骨揚灰!」   拍拍江昂肩頭,燕鐵衣平靜的道:「冤有頭,債有主,江兄,我們找那始作 俑的罪魁禍首,這干小角色,倒不必過分計較,他們也是端人的碗看人的臉,由 不得自主?」   江昂問道:「大當家盤詢過他們了?」   燕鐵衣道:「還沒有,這才剛要開始。」 熾天使書城

第八十四章  省思居 魅怪列陳   江昂低促的道:「事不宜遲,大當家,還是趕緊問完了將這兩個奴才打發掉 ,我們把握時機,救人要緊!」   燕鐵衣道:「好,我來問。」   轉過身來,他朝那倒八眉的仁兄古怪的一笑,道:「老弟,我們不必轉彎抹 角,這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易連順派了幾撥人來盯梢?我是指除你們之外。」   倒八眉哭喪著臉道:「共有兩撥……一撥仍然隱伏在江家門外,一撥隨後跟 蹤,我們就是跟蹤的一撥。」   眉頭微皺,燕鐵衣道:「那隱伏在江家門外的一撥,又是什麼作用?」   舐著嘴唇,倒八眉吶吶的道:「是提防你們這邊再有什麼幫手出現,好隨時 向大爺示警。」   重重一哼,江昂道:「易連順這狗頭倒是奸狡!」   燕鐵衣凝重的道:「用什麼方法示警?」   倒八眉吞吞吐吐的道:「用一種……呃……傳信的法子……」   冷笑著,燕鐵衣道:「江兄,把這一位請遠些,稍停再拿他們的回答互做印 證,只要略有出入,他們就會體驗到一種極其痛苦的死亡方式了。」   江昂一把揪住那窄額狹鼻的漢子,硬是拖出了三丈多遠去,同時,他的「雙 葉刀」也已交叉架上了對方的後頸——純是一副隨時準備追魂奪魄的功架!   燕鐵衣緩緩的道:「好了,現在你就老實點頭說了吧!」   吞了口唾液,這一位顯得有些艱辛的道:「是用飛鴿傳信……」   燕鐵衣心裡嘆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我與江昂的行動,你們也早已用 鴿傳信的法子通知易連順了?」   倒八眉瑟縮的道:「是的!」   燕鐵衣生硬的道:「江家二小姐及其貼身婢女已被易連順劫擄了去,想你也 知道?」   倒八眉畏怯的道:「我知道……」   燕鐵衣冷森的道:「是誰動手劫的人?如今又把人藏匿在何處?」   那倒八眉忙道:「這兩樣我就不清楚了,這位朋友……」   猛揚手,打得對方仰頭跌了個倒翻元寶,燕鐵衣凜然的道:「不要稱我『朋 友』,你還不夠這個分量——現在回答我方才說的問題!」   抹著滿嘴的血,倒八眉幾乎哭出了聲:「我是真不知道啊……我只是易大爺 下面一個管事,平日受差遣跑腿,他們搞的什麼名堂,又怎會說與我聽;這位… …爺,我向你賭咒,我沒有誆你。」   觀顏察色燕鐵衣相信了對方的話,他毫無表情的道:「易連順向我挑釁,他 原該沒有這個膽量,他請了那些幫手來助拳?」   倒八眉又抹了一把唇角的血漬,喉嚨裡打著「呼嚕」道:「我只知道尤二爺 的師傅尊宮老前輩來了……另外另外似乎還帶著他一個朋友同來。」   燕鐵衣有些疑惑的道:「宮不禮來了,是尤老二到『大涼山』去搬請他的麼 ?」   倒八眉囁嚅的道:「不是,好像是宮老前輩下山經過附近,特來探望二爺的 。」   點點頭,燕鐵衣冷峭的道:「除了宮不禮與他隨行的朋友,其他還有些什麼 角色!」   倒八眉吃力的道:「還有……還有……『黃小靴子』……『大銅扣』汪煥堂 ……『翻皮筒』老谷……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燕鐵衣忽然徐徐笑了起來,他搖頭道:「『黃小靴子』黃翔,『大銅扣』汪 煥堂,『翻皮筒』谷如賓這幾個,全是道上聲名狼藉之輩,一個個心狠手辣,無 惡不作,易連順招引了他們,往後可是有好日子過了。」   倒八眉頗覺意外的道:「這位爺……你,你認得他們?」   燕鐵衣道:「他們認得我。」   倒八眉鼻青眼腫的陪著笑:「是,是,他們認得你。」   燕鐵衣道:「還有沒有其他什麼人,你是真不知曉?」   倒八眉誠惶誠恐的道:「給我十副膽,爺,我也不敢瞞你。」   燕鐵衣冷冷的道:「另外,我是誰?」   呆了呆,倒八眉愕然道:「你,你是誰?」   燕鐵衣陰沉的道:「不錯,你可知道我是誰?」   倒八眉迷惘的道:「爺,我可真不知道你是誰……他們只告訴我,江家有個 幫手,紫巾紫袍,模樣生嫩,但卻武功極高,尤其一手劍法凌厲異常,可就沒說 你是什麼人……依我看,他們怕也不明白。」   燕鐵衣道:「易連順那干人料定我會偕同江昂前去索人麼?」   倒八眉點著頭道:「他們說你一定會去,因為……因為江家二小姐對你很好 ……他們還說你和江家二小姐業已定情,斷不會坐視不救。」   燕鐵衣低沉的道:「易連順來這一著的目的,可是要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   吸了口氣,倒八眉澀澀的道:「我想是這樣吧,要不,有你在,有江昂在, 你們豈會就此罷休?大爺若不趁早交待了你們,他又如何逍遙得起來?」   燕鐵衣尖銳的道:「眼下易連順就有得受了,且看誰能『交待』了誰吧,任 他請了宮不禮或是那些牛鬼蛇神!」   倒八眉噤若寒蟬,一聲也不敢響。   燕鐵衣望望,他緩緩的道:「你知道麼?你與你的伙計全有著好運氣,在這 裡截下你們,是你們的造化,如果在易連順那裡相遇,你們能否留著這條命看明 天的朝陽,那就很難說了!」   抖了抖,倒八眉乞憐的道:「這位爺,我業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求高 抬貴手,饒我一命。」   燕鐵衣道:「當然,我素來言而有信,你與你的伙計,便暫時在路邊草叢裡 睡上一覺,黃粱夢醒,你們便會知道已經生死轉迴,再世為人了!」   倒八眉驚慌的道:「但是,爺——」   燕鐵衣的手指輕輕自倒八眉的「黑甜穴」上收回來,這位仁兄還牟張著嘴, 已經軟軟側倒,燕鐵衣扶住了對方,抱向路邊草叢深處,當他放下倒八眉的身子 時,還謹慎的不使草葉搔沾上這位朋友的兩邊傷耳。   三丈外,江昂高聲問:「盤問過了麼,大當家?」   來到江昂身邊,燕鐵衣道:「差不多了,我叫他好生睡上一覺,聊作補慰。 」   江昂迫切的道:「大當家,那小子都說了些什麼?」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別急,同樣的問題,我們還得問問這一位,兩邊對 照一下,他們若是說得相似,都可以得到一覺的補慰,否則,這一覺下去,他們 就永難甦醒了。」   窄額狹鼻的仁兄驚恐駭怖的道:「我說,我說,我任什麼都說,你們可千萬 別殺我啊!」   燕鐵衣湊近了些,又把方才詢問過的問題再一次重覆盤詢這一位;一邊是冷 冷的問,一邊是掬心以答,於是,燕鐵衣的面龐上接漸浮起了笑容——那種金童 也似稚真無邪的笑容……       *          *          *   易連順在「大裕集」乃是首屈一指的人物,這「首屈一指」的意思包括了很 多,在財勢上,家聲上,固然無出其右,而他的凶橫暴虐之名,也是一樣迎風臭 出四十里,遐邇聞名。   在「大裕集」東頭,靠著一片密密的棘林,便是易連順那座豪華恢宏的宅院 ,這座宅院氣派之雄偉,格局之精奇,絕不在江昂的府第之下,它還有個挺雅的 名稱:「省思居。」   隱在森林之中,燕鐵衣與江昂打量著這座宅院的形勢及外貌,江昂輕唾一聲 ,不屑的道:「叫易連順這等的粗胚住在名為『省思居』的屋子裡,真是一個大 笑話!」   燕鐵衣笑道:「是誰起這個名字?」   江昂撇撇嘴道:「易連順的祖父;那位老人家倒還明理曉事,有幾分儒氣, 但傳到易連順,風水就全變了,姓易的只是附庸風雅,肚皮裡一包亂草,除了胡 作非為貪淫好色,剩下的那還有半點書倦味?更別提省思明辨四個字了。」   燕鐵衣道:「這一次給他重重教訓過後,或許他能夠多少明白他祖父留給他 這幢宅院的意義。」   江昂低聲道:「我們進去吧?」   點點頭,燕鐵衣一馬當先,偕同江昂自宅後越牆而入。   兩人落腳的地方,是一處佈置精巧的園圃,他們繞過那株四週圍砌以方形花 磚的古拙槐樹之後,便堂而皇之的踏上了曲廊,曲廊幽折,弓頂朱欄,沿迴於樓 閣之側,迤邐而去,卻是頗富畫意。   周圍十分寂靜,闃無人跡,好像這只是一座空蕩廢置的宅院一樣,靜得有點 古怪。   燕鐵衣與江昂的腳步聲沙沙擦響,雖然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環境裡,卻 也能傳出老遠,然而,就是沒有引起任何反應。   心裡不覺有些發毛,江昂左盼右顧,十分不安的低語:「大當家這是怎麼回 事?連條鬼影也不見?他們是在弄些什麼玄虛?」   燕鐵衣雙目平視,行色從容自若:「太陽之下,沒有不可理解的邪魔鬼祟之 事,江兄,你放寬心,沉住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憑他們那幾塊料,還能 變出什麼花巧來?」   江昂頻頻探視四周,仍然忐忑的道:「說是這樣說,但我總覺得不大對勁… …陰暗中,似是潛伏著什麼危機,醞釀著什麼詭謀。」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這是不消說的,他們早在準備著對付我們了。」   吞了口唾液,江昂忙問:「人呢?怎麼看不見一個?」   燕鐵衣靜靜的道:「別急,到了該讓你看到的時候對方自然會現身而出。」   江昂又氣又恨的道:「這干鬼祟的東西!」   順著曲廊轉過一幢樓宇,景致豁然開朗,右邊是一片舖著黃沙的場上,方圓 約有二十餘丈,左面,是塊舖設大麻石的院落,也有二十餘丈的範圍,兩側的曠 地上,光禿禿的毫無點綴——除了分立其上的百餘名大漢。   這些一式勁裝,手執兵刃的漢子們,全都併息靜寂的挺立著,百多雙目光, 冷厲又凶狠的瞪視著出現在這曲廊中的燕鐵衣及江昂;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人出 聲,百多人的擁立便形成了一種寒森森的懾迫形勢!   燕鐵衣吃吃笑道:「江兄,這不全是些人麼?我早告訴過你,該讓你看到的 時候,他們自然會讓你看到的!」   緊握著「雙葉刀」的刀柄,江昂微顯惶亂的道:「他們人還不少,大當家, 我們原該從『青河鎮』多調些幫手來。」   燕鐵衣輕輕的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形勢的優劣比較,人數並非唯一的條 件,江兄,這些小角色不足為慮,得注意的是他們那幾個帶頭的人物!」   不待江昂回答,曲廊前頭的彎角處——徑由一幢雙疊台的側面——已經有十 來個慢條斯理,或是故示雍容的走了出來。   江昂緊張的低呼:「來了,大當家——」   燕鐵衣頷首道:「我曉得,我也早已判知他們會從那裡轉出來!」   一面說話,燕鐵衣一邊微笑,似是在向對方那些人打招呼——其中可真有幾 個是他熟悉的,易連順,「小蝎子」胡謙,「蛇肥」牛寶亭,「黃面仙猿」尤老 二……   走在正當中的一位,年紀大概六十出頭了,橫扁厚實的五短身材,頂著一顆 東瓜般的奇大腦袋,一雙尾角垂掛至眼梢部位的眉毛皎白如雪,但是,大腦袋上 卻披散著漆黑的一頭亂髮,這人身著粗布葛衫,腳踏粗牛皮絞扣鞋,金魚眼,蒜 頭鼻,看上去突梯醜怪,令人印像深刻之至!   老人旁邊,卻是一位瘦長有如麻桿的人物,馬臉黝黑,雙臂垂膝,一件黑袍 子掛在他身上,就像能被風吹走,帶有幾分「黑無常」的味道。   另外三個人走在一起,一個是矮小枯乾,滿臉皺皮深紋的青衫朋友,這人卻 端穿了雙鮮黃扎眼的軟皮尖靴;一個體壯如牛,面生橫肉纍纍,全身黑皮衣靠, 對襟兩排制錢大小的銅扣,擦得淨亮生光;第三個的打扮更是稀奇古怪,在眼下 的時令裡,竟然反套著一襲灰毛茸茸的羔皮筒子,這人體形粗肥,滿面油光,裹 上這件皮筒子,看上去不覺令人興起「可宰而食之」的連想——好一頭肥羊!   四名黃衣大漢刀提在手,卻只有跟在各人屁股後頭的份了。   燕鐵衣低沉的道:「江兄,那五短身材,黑髮白眉的老兒,就是『大涼山』 的老怪物宮不禮,矮小枯乾,穿著一雙尖頭黃靴的仁兄,是『黃小靴子』黃翔; 滿臉橫肉,皮衣銅扣的一位,是『大銅扣』汪煥堂,反穿皮襖扮老羊的朋友,便 是『翻皮筒』谷如賓了……」   江昂忙問:「大當家,靠著宮不禮身邊的瘦麻桿,活像黑無常的那人又是誰 ?」   搖搖頭,燕鐵衣道:「這一位也我眼生得很,約莫就是隨同宮不禮一起來此 的他那位朋友了。」   江昂目光迴掃,悄聲道:「那凹目塌鼻,面色蠟黃的乾瘦漢子,可就是宮不 禮門下的弟子『黃面仙猿』尤老二?」   笑笑,燕鐵衣道:「確有頭名符其實帶幾分『猿』味,是嗎?」   江昂卻無心逗樂子了,他喃喃的道:「看來我們半路上截下的那兩傢伙沒說 假話,露面的這些人他們都提到了。」   燕鐵衣道:「但我們得採取保留的想法,江兄,說不定對方另有好手隱伏未 出,卻是我們截下的兩人本身也不知道的!」   江昂喉結顫移著,嗓門有些沙啞:「希望對方不會再有幫手了。」   燕鐵衣平淡的道:「不必擔心,我們且先卯起來幹上一場再說!」   這時,雙方業已接近到不足十丈的距離,對方的人站定下來,易連順「嘩」 的一併他手中搖著的描金扇,欠身斜向老者面前,宛如孩子向大人告狀:「宮老 前輩,喏,一再欺凌晚輩及令徒,並且出言誣衊你老的就是這兩個人!」   「黑髮白眉」宮不禮一雙金魚眼炯利的瞪視著燕鐵衣,臉頰上的肌肉慢慢抽 緊了,自齒縫中「絲」「絲」吸氣,他聲如破鑼般開了口:「果然是你,燕鐵衣 !」   拱拱手,燕鐵衣踏上一步,笑吟吟的道:「六年前在陝南『鼓石頂』一別, 再未有緣把晤,宮老近來可好?」   重重一哼,宮不禮道:「易連順聽那丫頭說你是燕鐵衣,轉告於我,我還不 大相信,雖然形容的模樣近似,我卻認為大不可能;燕鐵衣,你不在『楚角嶺』 當你的二皇上,跑來這裡撒什麼野,賣什麼狂!」   哈哈一笑,燕鐵衣道:「因為手下出了點事,特地前來把事情擺平之後,順 道在『青河鎮』江兄府上小住些日,又怎敢撒野賣狂?」   宮不禮怒道:「你欺侮易連順,折辱小徒,就是不該,甚且出言詆毀老夫我 ,便是更大的不該,燕鐵衣,你當你北地的綠林頭子,幹你『青龍社』的山大王 ,卻休想橫到我頭上來!」   燕鐵衣謙恭的道:「不敢,宮老,但有下情上稟。」   宮不禮氣咻咻的道:「你犯不著裝模作樣,故示虛懷,你骨子裡對老夫我並 沒有多少尊重,老夫我自量也承擔不起,你有話就擺過來,大家明說明斷!」   燕鐵衣和詳的道:「事情很簡單,卻決不似令高足與易連順所說的那樣—— 易連順覬覦江昂二妹江萍已久,唾涎其美色而妄思染指,但江萍惡其為人,堅拒 不納,易連順羞惱之下竟圖以暴力遂其願,日前於『青河』之濱,雙方不期而遇 ,易連順先則污言穢語調戲江萍,繼則欲加強持,令徒尤老二為虎作悵,助紂為 虐,在旁搖旗吶喊,更步步進逼,執意以脅迫手段裡使江萍就範,而我不幸適逢 其會,安得坐視不出?可嘆任我再三勸阻委曲求全,令徒與易連順俱皆悍然不從 ,仗恃人多勢眾,更待將我一齊擺平,宮老,人處此情,此境,豈甘俯首認命? 我無奈之下,只得勉力自衛,遺憾的是,我居然承讓於令徒;經過情形,便乃如 此,屈直之間,尚請宮老秉公評斷了。」   宮不禮大聲道:「燕鐵衣,你少在那裡咬文嚼字,拿酸氣沖我,你們中間那 些亂七八糟的糾纏事我全不管,我只問你為什麼挫辱我的徒弟,又出言侮罵老夫 我。」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方才我業已說明了,令高足『為虎作悵』『助紂為 虐』,幫著易連順妄行逆施,且『步步進逼』,更欲暴力相加,宮老,我『豈甘 俯首認命』?『勉力自衛』總不為過吧?」   窒了窒,宮不禮又咆哮:「但,但你不該又辱罵我。」   燕鐵衣道:「我沒有辱罵你,我只是說你那幾下子也嚇不著我而已,就算這 幾句話不大中聽,但『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宮老體諒,想能曲予包涵。 」   宮不禮瞪著一雙金魚眼道:「娘的,燕鐵衣,你竟敢如此小看我,單憑這一 樁,我便不能與你罷休!」   燕鐵衣一笑道:「宮老,你的意思是說,我該臣服於你才算正確的了?」   略一猶豫,宮不禮騎虎難下的吆喝道:「正是!」   燕鐵衣道:「這樣不嫌太過高抬了你麼?」   宮不禮大吼:「燕鐵衣,你是什麼東西?你以為你就上得了天?好,這些年 來你狂也狂夠了,橫也橫遍了,娘的,我便惦惦你是否真有這等不可一世的分量 !」   一側,「黃面仙猿」尤老二叫道:「師父,且容徒兒先來頂這頭陣,煞煞姓 燕的銳氣!」   宮不禮叱道:「滾到一邊,你還嫌人丟得不夠?」   燕鐵衣閒閒的道:「你們無須爭先恐後,只要真個豁開了,大家都有機會玩 ……宮老,你是不是再斟酌一下?何苦為了一件不值出頭的事而搞得大動干戈, 白刃相見?這對我固然不好,對宮老你只怕更不愉快呢。」   宮不禮怪叫道:「你當我含糊你?」   擺擺手,燕鐵衣道:「沒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不值罷了。」   宮不禮氣湧如溝的吼道:「燕鐵衣,不管你怎麼說,只為了賭這口烏氣,今 天也要與你見個真章,分個高低,好叫你知道我姓宮的這幾下子,是不是如你所 說沒有什麼大不了!」   燕鐵衣道:「那麼,令高足與易連順劫擄江萍的這筆帳,你又如何同我結算 法?」 熾天使書城

  宮不禮惡狠狠的道:「我早已說過,你們中間這些亂七八糟的閒事我不管, 我只是衝著你對我的不敬而來,你們雙方的一筆爛帳自己去算,與我無關!」   點點頭,燕鐵衣道:「那麼,令徒若涉於其中,你也是一概不管的了?」   宮不禮一時回不上話來,憋了半晌,才老羞成怒的吼道:「人是一口氣,佛 是一爐香,燕鐵衣,你他娘的人前人後說我閒話,看我不起,好歹我也要與你比 劃比劃,爭回這個臉面,你如果勝得了我,我拍拍屁股領著徒弟走路!否則,你 就得橫下來往外抬,別的事你便想管也管不了!」   燕鐵衣道:「當真?」   宮不禮大聲道:「老夫我自來言而有信!」   「黃面仙猿」尤老二的表情有些陰晴不定,他趕忙插嘴道:「師父,和姓燕 的這種人何必講什麼道理,談什麼信用?乾脆大伙併肩子上,先放倒他才是正經 。」   「呸」了一聲,宮不禮吼道:「給我閉上你那張鳥嘴,這算說的什麼諢話? 老夫我行南闖北,江湖大半生,武林四十年,水裡火裡,刀槍劍林的拚進拚出, 掙的就是一個『名』字,立的就是一個『信』字,豈能似你這般胡鬧一氣?你他 娘不要臉,我這為師的也能跟著臉不要?」   尤老二一碰了個大釘子,卻又不敢頂撞半句,只好灰頭土臉的站到一邊,嘴 皮子抿動著不知在咕噥些什麼。   燕鐵衣一拱手,讚道:「好,宮老,真正是前輩風範,豪士氣度,輸贏不論 ,只這副磊落坦蕩的肝膽,便令我燕鐵衣敬佩莫名,特先此向宮老表過。」   宮不禮相當受用,表面上卻火辣辣的道:「少來這一套,老夫我不領情!」   笑笑,燕鐵衣又向尤老二道:「我說尤兄,令師雖然脾氣比較躁烈,個性比 較衝動,但仍不失為道義君子,尤兄你在江湖上也混得有聲有色,名氣不弱,尚 請愛惜羽毛,珍攝自重,與令師同進退,要不然,英名毀於一旦,就會扼腕不及 了!」   尤老二鼓著一肚皮怨氣,恨聲道:「姓燕的,你那算盤也別敲得太如意了, 你是否為家師對手,現在還言之過早!」   燕鐵衣一指易連順,神情頓時冷森下來,他蕭煞的道:「易連順,你是這一 切糾紛的始作俑者,也是所有不幸後果的罪魁禍首,只因你個人貪淫無行,便惡 意歪曲事實,興風作浪,蠱惑這許多江湖同源來為你助陣幫場,卻將你自己的卑 鄙企圖與醜惡行徑,掩飾在他人的意氣之爭裡,易連順,你唆使得可恥,鼓動得 可悲,我們且看你這『借刀殺人』之計是否能夠行通!」   臉上是一陣紅,一陣青,易連順嗔目咬牙的道:「你休要居中挑撥離間,姓 燕的,你才是個淫棍,是條色狼,更是個目無餘子的狂徒,你,你竟然膽敢勾引 我的心上人,橫刀奪愛,恃強碎情,你要我過不去,我就不會讓你好過,別說各 位前輩早已看不慣你那囂張跋扈之氣,受不了你那詆毀譏誚之辱而誓欲連手相懲 ,就只我的這段姻緣橫遭破壞之恨,也斷不能與你罷休!」   一直未曾開口的江昂,這時再也忍不住了,他憤怒的叫了起來:「易連順, 你真是死不要臉,無恥無行之至,我二妹厭惡你到了極處,睬都不願睬你,你只 是單相思,胡糾纏,一廂情願的在那裡做白日夢,竟還口口聲聲嚷著什麼『心上 人』『橫刀奪愛』『恃強碎情』,那個是你的心上人?誰又同你有情有愛?自說 自話,昏頭昏腦,簡直是個瘋子,尚且是最下流的瘋子!」   易連順的面孔漲赤似一副豬肝,他跺著腳,口沫四濺的大叫﹕「老子要的是 你妹妹,不是你,你便想當我易大少的舅子我還不屑接受,你等著,江昂,待我 收拾了姓燕的再來處置你,我要你把方才那番屁話一個字一個字的給我再吞回去 !」   江昂極端鄙夷的道:「姓易的,你還是替自己琢磨琢磨等會怎生逃命,才是 當務之急,你劫持了我二妹的這擋子事,以為我會輕易將你放過!」   易連順厲吼道:「我一定要宰了你,江昂,你這不識抬舉的王八蛋,比起你 弟弟來,你是半點腦筋與人味都沒有,天知道江萍怎會有你這麼個狗熊哥哥。」   江昂生硬的道:「姓易的,你以為你拉攏得了我三弟?那才真叫笑話!」   獰笑一聲,易連順道:「江昂,我說就叫你江家來個『窩裡反』給你看看。 」   旁邊的尤老二急叫:「公子!」   哼了哼,易連順嚥下了剛想說的話,卻不懷好意的陰著聲道:「便讓你們狂 上一時,終會有場好戲叫你們看!」   江昂狐疑又氣惱的道:「你是什麼意思?你又有什麼陰謀?」   易連順嘿嘿奸笑道:「你就慢慢去猜吧,江昂,這可是一樁非常有趣的事哩 !」   額角上暴起青筋,江昂激動的吼:「易連順,如果你又向我江家人施下什麼 詭計?佈了什麼陷阱?我必要你拿性命來抵償!」   易連順冷笑道:「你可嚇死我了!」   一伸手攔阻了氣不可抑的江昂,燕鐵衣低沉的道:「現在無須同姓易的在口 舌土爭上下,他話中有話是不錯,但目前辣手的主兒不是他,待我們打發了他請 來的這些幫手,姓易的自然就是甕中之鱉,那時,我們要問他什麼,他若還能堅 不吐露,我就不姓燕!」   深深呼了口氣,江昂痛恨的道:「這真是頭畜牲。」   燕鐵衣目光轉向「黃小靴子」黃翔臉上,黃翔似乎頗為侷促的挪動了一下身 子,用力擠出一抹笑顏,卻笑得好乾澀。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小靴子,你也是來『琢磨』我燕鐵衣的嘍?」   滿佈縐褶的面孔上浮起一片掩隱不住的尷尬與無奈之色,黃翔趕忙陪笑道: 「大當家包涵,我受人之邀,來此助陣,事前並不知道待要對付的主兒是誰,至 到大當家蒞臨前不久,才弄明白他們的對頭居然就是大當家,局面搞成這個樣子 ,實非預料所及,千祈大當家見諒。」   燕鐵衣淡淡的道:「你打算怎麼辦呢?」   搓著手,黃翔苦笑道:「江湖規矩,大當家比我們更明白,拿人錢財與人消 災固是一則,明知不可為仍須為之,亦乃顏面骨節攸關;大當家是何等人物?我 們並非是嫌日子過得枯燥乏味了來找大當家玩命尋樂子的,平白無故誰敢衝著大 當家擺架勢?無奈勢成騎虎,欲罷不能,好歹還得請大當家指點,冒犯之處,尚 求大當家寬宏大量,莫予計較!」   燕鐵衣想了想,道:「這也是實話,小靴子,我自會斟酌。」   微微躬身,黃翔道:「謝大當家寬宥。」   雙眉一揚,燕鐵衣又向早已躬腰咧嘴的「大銅扣」江煥堂道:「伙計,好多 年不見你了,買賣還幹得愜意吧?」   「大銅扣」汪煥堂滿臉的橫肉堆至著,呵呵的笑:「還不是全靠當家的賞碗 飯吃?否則,只要大當家一聲令下,北地的黑道營主,那還有我們獨腳的買賣可 做?」   神色驀沉,燕鐵衣冷冷的道:「既知如此,我饒得過你們,你們就放不過我 !」   汪煥堂表情惶恐的踏前一步,垂著手道:「大當家明鑒,我的情形和小靴子 完全一樣,事前不知道是大當家,事後又拋不開手,作蠟到了極處,要早知是大 當家,那個還敢到來觸自己的霉頭?」   燕鐵衣緩緩的道:「好吧,伙計,待會大家不妨卯起來,你們別負他人所託 ,我總也叫你們下得了台就是了!」   抹了把汗,汪煥堂忙道:「全靠大當家手下留情。」   眼睛一斜,燕鐵衣又瞄向了「翻皮筒」谷如賓;谷如賓窘迫的打了個哈哈, 雙手用力抱拳:「谷如賓向大當家請安。」   燕鐵衣笑道:「三年多前,你打橫截了一票紅貨,苦主是與『青龍社』有關 的商家,我們大領主屠長牧氣憤之下硬要追殺你以示嚴懲,你託了北地大豪胡半 仙前來說情,是我壓制下屠長牧,只叫你吐出紅貨就算了事,一根汗毛也未動你 ,姓谷的,有沒有這擋子事呀?」   谷如賓紅著一張油臉道:「有,有,當然有,這皆是大當家一念慈悲……」   「呣」了一聲,燕鐵衣道:「我以為你忘了。」   谷如賓惶然道:「大當家高抬貴手,始能由我過關,超生之德,豈敢稍忘? 」   燕鐵衣突然狠酷的道:「若是未忘超生之德,你今天就拿這種方式來報答我 ?早知你是個如此無心無肝之人,當年我還留你作甚?」   滿頭冷汗,穿著厚羊皮筒子皆未流出一滴汗珠的谷如賓,只這瞬息之間便淌 滿了汗;他舐著嘴唇,愧疚不安的道:「谷如賓知罪了,但仍乞大當家垂察下情 ,賜予包涵……」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你們三個,都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之輩,在道上混 的這些年,傷天害理的事也做得不少,但向來你們都沒招惹過我,念在同行之誼 ,我也不願貿然收拾你們,今天你們總算和我面朝面的碰上了,不管你們有多少 道理可說,這已表示你們該遭報應的辰光到了,姑念你們尚知是非之處,且對我 不失尊重之心,多少我會體諒你們,然而你們卻不須客氣,儘管傾以所能,攻殺 於我!」   黃翔、汪煥堂,谷如賓三人齊齊躬身,形色惶恐:「我們不敢……」   就在這時,宮不禮業已憋不住了,他怪叫道:「娘的個皮,這是在扮演那一 齣好戲,燕鐵衣你別再擺弄你綠林盟主的威風了,此地不是『楚角嶺』你『青龍 社』的大堂,你他娘沒那多的『高高在上』;還有黃老弟、汪老弟、谷老弟三位 ,你們含糊個鳥?燕鐵衣眼下乃是浮灘之龍、離山之虎,爪不全、牙不利,正好 趁此時機擺平了他,也可免除後顧之憂,犯得上一味低三下四的去央求他?」   易連順也急道:「宮老前輩說得是,三位大哥,姓燕的心胸狹窄,睚眥必報 ,三位今朝開罪了他,若不索性加以剪除,往後他還會容你們混下去麼?有道是 『剪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各位既已蹚了這灣混水,便只好橫下心來狠到底 ,殲殺此獠,方為上策!」   尤老二打鐵趁熱的跟著吆喝:「我們別磨蹭了,併肩子上!」   大喝一聲,宮不禮瞪著金魚眼道:「胡說!我叫他們三位老弟挺起脊樑,不 用含糊,大家豁開來拚,卻並不是要一窩子上去打群仗,老二,你少他娘的推波 助瀾,壞了為師一世英名!」   尤老二又氣又急,卻不敢表露出來,他焦慮的道:「師父,目下可不是講規 矩的時候,他們三位………」   宮不禮憤怒的打斷了徒弟的話:「不管你怎麼說,我可承擔不起這個『以眾 凌寡』的臭名,大半輩子來,我老夫未幹過一樁落人口實的事,莫非老到快入土 了反倒要搞上一遭不要臉之事?你不必再講,照我的法子來!」   尤老二囁嚅的道:「徒弟只是擔心師父失閃!」   宮不禮咆哮道:「放你娘的狗臭屁,真正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東西,你這是 在觸我的霉頭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昏了你娘的頭!」   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尤老二連連後退,哭喪著一張黃臉,連大氣也不敢出了。   宮不禮目光四巡,火爆的道:「勝負事小,氣節事大,老夫絕對單挑單打與 燕鐵衣拚上一場,你們若想打群仗是你們的事,但至少也得在老夫我敗陣以後; 有我在此,你們不可胡來!」   沒有人答腔,自然,也沒有人出面反對。   燕鐵衣笑道:「有氣魄,宮老!」   往舖著黃沙的場子一指,宮不禮大聲道:「燕鐵衣,這邊來!」   說話中,只見這位涼山老怪略一提腿,人已飄了起來,彷彿風送羽絮般那麼 輕巧的落向三丈之外的場子裡,甚至連一抹塵沙也未拂動。   點點頭,燕鐵衣笑道:「好,好一手『天風來羽』。」   他口裡在讚,卻自自然然的翻過欄干,跳到場中,半點不見賣弄。   宮不禮氣呼呼的道:「少囉嗦,燕鐵衣,你亮傢伙!」   正對面站著的燕鐵衣和悅的一笑道:「宮老,我是動招即出劍,不會和你客 套,還是你先請吧。」   宮不禮猝然進撲,在他身形甫動的一剎那,一個身影竟奇詭的幻化為十六條 真偽不辨的影子,而每一條影子具皆帶著一條丈許長兒臂粗的黑虹!   黑虹翻捲迴旋,宛若扭曲著的蛇體,怪異而猙獰。   燕鐵衣身形倏偏,幾乎不可思議的斜身從十六個真幻莫定的影子空隙中閃出 ,閃出的同時,一片寒光倒流——像似一道半懸著奔流的河水。   宮不禮居然不動,他手上的「黑蟒鞭」突然繞體飛舞,將他囊成了一股烏黑 的旋風,貼地衝入——這一次,揚起了漫天的黃沙!   猛挫身,燕鐵衣雙手握劍,而劍便在他手中疾速吞吐,刃芒的收縮似是自劍 尖上噴出的冷焰光雨一般,快不可言的彈射飛刺——於是,滾動的黑色旋風便速 速歪斜,又連連倒退。   狂吼如雷,宮不禮暴退丈外,他的「黑蟒鞭」立時佈成了,一面黑網——有 形的,與無形的網影又像是一片黑雲,摟頭蓋頂罩了下來!   於是,燕鐵衣的「太阿劍」在發出那樣尖銳的呼嘯聲中貼身翻飛,劍芒宛如 匹練般將他捲裹其中,就如同方才宮不禮相似,他的形體也凝成了一股激蕩捲揚 的旋風,只是,卻像一道晶瑩而閃耀著電光雷火的旋風!   縱橫交織的黑網罩落,但竟似罩在一枚倒豎的,尖滑的錐體上,未能發揮任 何扣蓋的效果。   那枚倒豎的尖錐突然化為銀亮璀璨的光柱,衝破網,彷彿經天的長龍波顫而 起,冷芒紫氣,併濺炯灼!   是的,「劍魂化龍」。   宮不禮兩隻金魚眼驀地凸突出來,石破天驚的大吼:「老夫與你拚了!」   他的「黑蟒鞭」在吼聲中迅速幻化為兩個扭絞的大圈,他往前飛掠,揮著長 鞭結連的圓圈,準確無比的套向正在折射而來的光柱。   就在雙方快要接觸的一剎那裡,眩目奪魄的那道璀璨光柱倏然收歛——燕鐵 衣連人帶劍暴穿過鞭身舞成的圓圈中心,半空返轉,面朝著宮不禮的方向輕輕落 地。   宮不禮一著落空,猛抖鞭身,人隨著揚鞭之勁來了個大迴旋,他吼叫著剛向 前衝出兩步,卻又立時收住勢子,呆了一樣僵在當地。   「太阿劍」斜指向下,刃鋒閃閃生寒,燕鐵衣微笑道:「宮老,還有興趣再 戰麼?」   僵窒了半晌,宮不禮搖搖頭,緩緩將他的「黑蟒鞭」纏回布衫掩遮著的腰際 ,他的神色陰沉而晦暗,一邊喃喃的罵道:「燕鐵衣,你是個陰損的鬼東西…… 」   燕鐵衣笑道:「該駕,宮老,該罵。」   宮不禮咂了咂嘴,有些赧然的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可不是?」   欠欠身,燕鐵衣低聲道:「我佔的是個年輕,宮老,退回三十年去,我怕不 是宮老的對手。」   才想笑,宮不禮又板起面孔:「小他娘奉承我,老夫不受!」   其實宮不禮不受才是對的,燕鐵衣是客氣,如果把宮不禮的年齡退回三十年 去,他的藝業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深厚造詣。   燕鐵衣道:「宮老,我們彼此之間原無仇恨,宮老豁達,就此作罷了吧?」   宮不禮意態闌珊的道:「我他娘、人雖老,面皮倒還不厚,本事比不過你, 莫不成還能撒賴?我是算了,但我那老友卻只怕仍得和你較量較量。」   燕鐵衣道:「宮老是指?」   宮不禮道:「就是那黑麻桿似的一位,想你也該有個耳聞—『烏鬼盜魂』應 光清。」   燕鐵衣喟了一聲:「原來是他,滇邊的獨行大盜,也算盜字輩的祖先了…… 」   宮不禮輕聲道:「老應一旦動手,就得見彩——不論是見人家或自己的彩, 等會他下場子,你他娘可別朝絕處幹,否則,我就和你沒完!」   燕鐵衣道:「宮老放心,我不怕他應光清,還能不在乎宮老你?」   「呸」了一聲:宮不禮道:「娘的,你不但劍快,嘴也來得巧!」   燕鐵衣又道:「宮老,你那寶貝徒弟?」   宮不禮又嘆了口氣:「他不會和你試了,做師父的都不行,徒弟還出他娘什 麼洋相?我會壓住他!」   燕鐵衣誠懇的道:「全憑宮老——。」   曲廊上及場子邊觀戰的各人,只有寥寥可數的幾位看明了這次拚鬥的結果, 大多都是懵然不覺其妙,而易連順卻已忍不住叫了起來:「宮老前輩,你老和姓 燕的還有什麼可談的哪?不要中了他的鬼計,接著幹啊,我們誓為你老的後盾, 好歹同姓燕的分個生死再說……」   宮不禮勃然大怒,嗔目吼道:「易連順,你他娘這是在看耍猴戲麼?吆吆喝 喝的窮湊熱鬧?該怎麼辦老夫我還不知道?尚要你來指點?」   易連順一時弄了個下不了台,他臉紅脖子粗的申辯著:「老前輩切莫誤會, 我只是眼見前輩和姓燕的太過接近,生想前輩中了這廝的暗算,一時情急,方才 出聲催請前輩留意……」   重重一哼,宮不禮往場子邊那些個大漢面前一站,冷冷的道:「老夫我與燕 鐵衣之鬥到此為止,下面那位有興趣儘請自便。」   靠在廊邊欄干上的易連順聞言之下大吃一驚,他與身側的「小蝎子」胡謙面 面相覷,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惱怒的叫出聲來:「這……這算什麼?勝負未分, 怎的就拉倒啦?我們豈不是都跟著丟人?」   那邊,宮不禮暴叱道:「放你娘的屁,易連順,你再要出言無狀,別怪老夫 我翻臉無情!」   尤老二搶前一步,氣急敗壞的向易連順道:「公子,公子,你就少說一句吧 ,惹火了家師可不是鬧著玩的,不但你,連我也同樣吃不了兜著走;公子你且稍 安毋躁,好在我們還有幾步棋可行,姓燕的不一定能討得了便宜。」   咬咬牙,易連順果然不哼了,但卻幾乎氣炸了心肺。   此刻,那麻桿似的黑無常——「烏鬼盜魂」應光清突然越過廊欄,大步來到 場中,他衝著燕鐵衣,嗓音低啞的道:「燕鐵衣,好劍法,宮老兄退避三舍,我 卻要來討教!」   燕鐵衣一笑道:「非比不可麼,應老兄?」   應光清那張黝黑的馬臉上毫無表情,他冷冷的道:「燕鐵衣,任你名重四海 ,威凌五嶽,可也糊不住我,勝負是一回事,這口氣卻受不得!」   燕鐵衣平和的道:「老兄,我們自來無怨無隙,這樁轇轕與你本身又無牽連 ,犯得上把臉撕破?」   應光清怒道:「你故意表示委曲求全,裝成一派息事寧人的謙和之狀,實則 並非如此,你乃是認定了我姓應的不配與你動手?」   燕鐵衣忙道:「應老兄這是說到那裡去了?我只一秉和祥之念,祈盼應老兄 息干戈之心,至誠至意,豈敢稍有藐視應老兄之處?」   馬臉一沉,應光清壓著嗓門,卻狠狠的道:「姓燕的,宮老兒與我相交莫逆 ,你當著我的面挫敗了他,也等於刷灰了我這張臉,是可忍孰不可忍,有本事你 就連我一起打發掉,否則你休想就此安穩!」   燕鐵衣也低聲道:「但是,我和宮老業已言和啦,至少你也該念在我不曾予 宮老難堪的份上退讓一步吧?」   應光清執意的道:「這是另一碼子事,宮老兒栽了跟頭,我這做朋友的萬沒 有袖手旁觀之理,不管你怎麼做法,我們臉面上總是無光,燕鐵衣,今天說什麼 我也要爭回幾分顏色來!」   無奈的聳聳肩,燕鐵衣道:「那麼,就意思意思,點到為止吧?」   應光清硬邦邦的道:「沒有這等便宜的事,燕鐵衣,不見血便不能休——我 使你掛了彩,你自認倒霉,你使我掛了彩,我一拍屁股偕宮老兒走路;但話說在 前頭,掛彩的部位可沒有挑揀的餘地,那裡豁開那裡算?」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好吧,還求應老兄手下留情。」   應光清大聲道:「我不聽你這套『言不由衷』,姓燕的,動手!」   「太阿劍」的芒光便彷彿連結在應光清的語尾上,隨著他這一聲叱喝飛射至 這位「烏鬼盜魂」的面門,狠準凌厲,快不可言……   怪叫半聲,應光清身形猝矮,有如螺陀般急速旋轉,而旋轉的過程中,溜溜 寒電閃掠穿刺,宛似洒濺出雨點萬千,強勁驟密,掄成一圈又一圈的弧彩!   燕鐵衣倏然騰挪——在瞬息間做了三十六次的翻躍,長劍掣揮,凝映出一副 多角的,不規則的光之圖,而角與角的連貫卻是嚴緊到無懈可擊的,銳風破空, 恍同嘯泣!   暴退十步,應光清手上的獨門兵器「龍舌鑽」晃顫著如波的冷電,抖洒出流 星曳尾般的錯雜光束,飛捲敵人,當光束映起,一鑽如虹,像似來自九幽,那麼 突兀得難以思議的猝戳向前!   這老強盜真是來勝心急立功心切,只是才上手,他便施展了浸淫其中有三十 餘年的那式絕活兒——「幻虹盜魂」!   燕鐵衣驀的挺身如樁,非但不閃不躲,更且不攔不架,只見他往前突胸,似 是準備以大好胸膛迎接對方疾如石火的一刺——。   扁銳的鑽頭帶著冷芒一點,倏然閃映,已經到了燕鐵衣胸前,一剎那間,應 光清看明了燕鐵衣的反應,不禁大吃一驚,暗覺有異,但雙方的勢子都快,起於 俄傾,結於須臾,當應光清警惕到不對,卻已不及換招收手了。   「龍舌鑽」閃電般札上燕鐵衣的胸膛,然而,不見預期的血光,只是併揚起 一抹火星——交雜在金鐵撞擊的一響清脆裡。   那是燕鐵衣豎截胸前的「照日短劍」,應光清竟然忘懷了。   觀戰的宮不禮,睹狀之下驚叫一聲:「慢著——」   燕鐵衣的「太阿劍」劍尖彈顫,抖起一滴血珠向空——剛好是應光清手背上 那小小的一抹破皮傷口中所能挑出的流血量!   呆了半晌應光清望著自己手背上那道極小極小的傷口,傷口細微得宛似精心 比測過再用薄利的小刀謹慎劃了一下也似,只有些微麻痛的感覺,嚴格說來,這 根本不能稱為「傷口」。   但是,皮肉上的傷口不大,應光清內心的創傷卻鉅痛,他緩緩的收回傢伙, 灰沉著馬臉向燕鐵衣沉啞的道:「你以前聽誰說過我這『幻虹盜魂』一招的奧妙 ?」   搖搖頭,燕鐵衣道:「不曾聞及,但多年來的搏殺經驗告訴我,當某一種招 術的形像密集在眼前的時候,則真正的致命一擊往往隱伏於後,而你的姿勢微傾 ,手肘自腰下上抬,施展此招的攻擊部位,大概就不會超逾胸膛的範圍之外了; 應老兄,幸蒙承讓,不是我功夫好,只是仗著心眼稍活,還有,你忘了我的另一 柄短劍。」   應光清洩了氣似的連腰背都顯得佝僂了,他垂著那雙長臂,喃喃的道:「就 這麼輸了?又輸得連拚命的機會都沒有……」   燕鐵衣忙道:「是你自己說的,應老兄,見彩便收。」   大步走了過來,宮不禮拍拍老友的肩膀,低聲安慰著道:「算了吧,烏老鬼 ,這原不是拚命的事,說得難聽點,在姓燕的手裡栽個小跟頭也沒啥丟人的,方 才他那一劍,原是不挑你的手而順斬你的頭,就好像先前他大可創我的肩而刺穿 我的眼一樣,人家業已夠包涵啦,我們豈能太不承情?況且,我們都有言在先, 打得起,也該輸得起……」   應光清沒有再說話,一拋衣袖,轉身便朝場外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八十六章  因果循 只爭遲早   宮不禮扭頭向著廊下大喊:「老二!咱們走啦!」   正在廊下暗自心驚的「黃面仙猿」尤老二聞聲之下,不覺大為狼狽,他急切 的道:「師父,現在如何走得了,我們總要設法扳倒姓燕的,找回幾分面子來才 是,徒弟卑微不關緊要,師父你老可塌不起這個台呀,一走了之,豈不落人話柄 ——。」   宮不禮的一雙金魚眼怒瞪,他厲聲道:「你懂個屁!燕鐵衣與我們原無深仇 大恨,言語上有所不快,鬥過一場也就是了,難道非得拚命不可?你少囉嗦,跟 我走,這裡的事不准你管,實際上你也管不了!」   尤老二進退維谷,猶硬著頭皮申辯:「師父,師父,易公子待弟有衣食之惠 ,知遇之恩,徒弟不忍就此相捨,更乞師父看在徒弟份上,賜予週全……」   大吼一聲,宮不禮氣沖牛斗:「混帳畜生!大膽孽徒!為師我自小把你養大 ,教你育你,衛你護你,不比這什麼衣食知遇更來得情深義重?而我叫你離開, 亦是為了你這條狗命著想,連為師我與你應二叔都不是姓燕的對手,你自己稱量 稱量,罩得住麼?燕鐵衣為劍中宗師,綠林巨霸,有整個『青龍社』為其後盾, 你算老幾?竟取螳臂擋車,真正自不量力,自尋死路!」   黃臉透青,尤老二囁嚅著道:「但是——師父……」   猛一跺腳,宮不禮吼道:「尤老二,你若再要遲疑不決,便遭自斷生機,不 但你的死活與我無涉,『大涼山』師門之路你就此半步不得踏入!」   咬咬牙,尤老二回身朝易連順一揖到地,帶著哭腔道:「易公子,情形你都 已看見了,不是我尤老二臨危相捨,實是師命難違,就此別過,山重路遙,公子 你善自珍攝吧。」   易連順臉色大變,他伸展雙臂,嘶啞的大叫:「不不,尤老二,你不能走, 不能走啊……宮老前輩,應老前輩,我們勢仍可為,你們別走,收拾姓燕的並不 困難,只要你們幫我一把……」   尤老二早已躍出欄干,頭也不回的跟著宮不禮向外走去,易連順在後面步履 踉蹌的一邊追趕,一邊仍在扯開喉嚨呼叫:「你們不能就這麼棄我而去啊,你們 必須幫著我……我還有法子對付姓燕的,真的有法子……別走,你們別走,你們 要錢?我有,要多少都給,珠寶、珍玉、屋地田產也行,只要你們開口,尤老二 ,兩位前輩……」   在他嗆啞凄厲的呼喚聲中,牆頭人影晃閃,別說應光清早已鴻飛冥冥,宮不 禮師徒也都蹤影不見了……   失魂落魄般呆立在那裡,易連順滿面絕望之色,雙目茫然的喃喃自語:「走 啦?就這麼走啦!我像祖宗似的侍候他們,天皇老子一樣奉承他們,居然說走就 走?在我瀕臨危難的時節?尤老二……你這沒心沒肝的東西,我這些年來大把的 銀子,豊美的酒食,都拋在狗身上了……」   突然,他發了狂般跳將起來,口沫四濺的紅著眼吼罵:「宮不禮,應光清, 還有尤老二,你們算是什麼武林高手?江湖好漢!我操你們的十八代血親,你們 都是些窩囊廢,下三濫,不仁不義的豬狗,不忠不勇的畜牲,臨危退縮,遇難苟 免,你們都不是人啊?你們……」   吃吃笑了,燕鐵衣悠閒自若的道:「姓易的,他們在你面前你敢這麼破口大 罵我才叫佩服你,人都快走到南天門了,你自個兒在這裡窮吆喝,管個屁用?」   赤紅的眼睛突凸著,易連順指著燕鐵衣,聲嘶力竭的叫:「是你!燕鐵衣, 就是你說卑鄙齷齪的狠毒東西,你強搶了我所愛的人,更且欺凌到我頭上來,要 刨我的根,揭我的底,叫我不能再混……燕鐵衣,你是個色狼,淫棍,土匪,強 盜!」   燕鐵衣淡淡的道:「至少,我沒有發瘋如你!」   易連順雙臂高舉,激昂亢烈的吼叫:「我的朋友們,我用重金禮聘而來的各 位朋友啊,你們拿了我的錢,受了我的惠,豈能眼見我陷此困危,遭此羞辱而坐 視不救了?你們該出手了哇,幫我殺了他,殺了燕鐵衣……」   曲廊中,便在這時騰掠起三條人影,疾若鷹隼般撲襲而下——三個人的來勢 聚向個焦點,燕鐵衣。   「太阿劍」錚然料舉一片寒焰繞了朵青白璀璨的花影,凌空的三個人欻然分 散,極其俐落的翻落著地!   嘿,是「黃小靴子」黃翔,「大銅扣」汪煥堂,及「翻皮筒」谷如賓三個!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三位,被易連順用話一逼,坐不住啦?吃人家的嘴 軟,拿人家的手短,可不是?」   三個人相視苦笑,黃翔踏前一步,低聲道:「大當家業已明白我們幾個的苦 衷,形式上不能不應付應付,尚請大當家體諒,冒犯之罪,容後叩山請恕。」   谷如賓乾咳一聲,跟著緊壓嗓門道:「猶要請大當家手下留情。」   笑笑,燕鐵衣道:「我說過的話我會記得,你們三位卻不必顧忌,儘量衝著 我下狠手就是了!」   三個黑道上的狠貨,在燕鐵衣面前卻是這般狼狽,他們尷尬的僵立著,一時 竟不知如何來展開這場好戲的序幕。   那邊,易連順已由「小蝎子」胡謙及「蛇肥」牛寶亭拖回廊下,這時節,易 連順眼見他的「幫手」們又都磨蹭開來,不禁火冒三丈,嗔目大吼:「你們動手 哇,還在那裡發的那門子楞?牛寶亭代我去請你們來,憑的可是白花花的銀子, 大筆錢財拋下去,並非請你們到這裡乾瞪眼來的……」   「大銅扣」汪煥堂神色憎惡的低罵了兩句:「真他娘的不是玩意,幾文臭錢 ,就把我們連人買了?」   「翻皮筒」谷如賓也恨恨的道:「姓易的小子盛氣凌人,錯開眼前的場合, 我反過來就要叫他好看!」   吸了口氣,「黃小靴子」黃翔道:「誰叫我們拿了他的?揍合著替他意思一 下也罷。」   燕鐵衣有些不耐的道:「你們可以動手了,如果三位不方便開始,我無妨代 勞!」   黃翔低促的道:「就請大當家指點。」   燕鐵衣腳步只移動了半尺,「太阿劍」的冷弧已同時籠罩了這三個黑道高手 ,「大銅扣」汪煥堂猛然斜身,雙手伸縮,一對「蛇頭矛」泛著點點寒星流燦, 「翻皮筒」谷如賓身形倏矮,倒肘翻揮,敢情他使的是一柄寬鋒紫金刀,刀貼肘 臂,出式之下,凌厲無匹!而黃翔卻一飛衝天,躍騰三丈有餘。   「太阿劍」的弧芒猝然變幻成一蓬密集的光雨,急瀉狂罩,汪煥堂與谷如賓 雙雙暴退,半空中的黃翔電翻而下,凌虛旋迴,他那雙尖頭黃靴便石火般連串蹴 踢而至。   燕鐵衣似乎無視於黃翔那雙靴層頭裹著三角鋼錐的黃靴,他微微昂頭,毫不 躲避,左手閃動,一抹白芒剎那時呈現成大小不一的幾十個光之漩渦,反捲敵人 。   驚叫著黃翔急忙扭腰展臂,倒翻向後,谷如賓則大吼一聲,紫金刀揮如匹練 ,正面砍劈過來。   燕鐵衣的長劍自斜刺裡的偏鋒抖飛,一片冷焰撞刀身,當谷如賓的紫金刀受 擊震跳的須臾,比閃電還快的一道流虹已「擦」一聲掠過他的胸!   人前怪叫著往後倒退,谷如賓驚恐的察視胸前,他才駭然發覺,他這件羊皮 筒子竟已由中間削裂開來,變成了一件不倫不類的嵌肩!   背後,汪煥堂悶不吭聲,雙矛晃飛,直刺燕鐵衣背心,當矛尖要沾及燕鐵衣 衣袍的一剎那,「太阿劍」猝然像一陣旋風般自側下方倒捲上來,芒彩併射,眩 目奪神。   汪煥堂的動作也快捷至極,他整個身體突向橫飛,雙矛交叉硬截,人便「呼 」聲掄轉,直撞對方。   不分先後,黃翔貼地撲滾至前,雙鞭暴彈,急蹴燕鐵衣小腹。   在這樣強猛又凌厲的攻襲下,燕鐵衣的反應卻簡明而有效——他揮挫倒捲的 劍勢向下,劍刃拄地,人已撐射出六步之外,而黃翔那急勁的鋼靴上揚,便恰好 迎上汪煥堂掄掃過來的身體!   陡然之間,黃翔與汪煥堂的四隻眼珠子都凸了出來,但他們業已收不住勢, 一個「哇」「哇」吼叫,一個「噢」「噢」悶嗥,而哇噢之聲才起,眼看著兩個 ,「自家人」便要「大水沖翻龍王廟」攪成一團了,燕鐵衣才好整以暇的踏前一 步,「太阿劍」手扁鋒刃,宛若來自極西的一道電閃,「錚」一聲敲在黃翔的靴 尖!   黃翔雙腳猛歪,把人也帶出了幾個翻滾,汪煥堂飛拋出十多步去,方才踉蹌 著地,待兩個人站穩了,業已發現對方都變成了一個同樣德性面如土色,冷汗滿 頭!   驀的,「翻皮筒」被「太阿劍」改作了「皮嵌肩」的谷如賓大吼如雷,揮舞 著紫金刀猛衝上來,燕鐵衣雙眉輕皺,劍刃才指,谷如賓已一個虛晃打他身邊掠 過,雙方交錯的俄傾,這位黑道同源已又急又快的丟下一句話:「江姑娘囚禁在 最北面的『煙水閣』密室中。」   語尾飄漾,谷如賓人已衝出丈外,更不停頓,對著院牆的方向飛奔而去。   叫叱著,「大銅扣」汪煥堂也攻到面前,雙矛閃抖下,低促的道:「老谷遞 過話了,大當家,『煙水閣』密室在底層,開啟密室的機關是小廳左側牆壁上的 一塊凸龍浮雕,按下龍目,密室自啟。」   劍矛撞擊中,汪煥堂退出幾步,這一退,他便一直退到失去了蹤影!   「黃小靴子」黃翔凌空又來,橫飛七腳,在七腳的連貫裡,他壓低嗓門道: 「這次出點子擄劫江姑娘的幕後主使人物,乃是江姑娘的嫡親胞弟江奇……」   震了震,燕鐵衣劍勢稍亂,差一點真個刺著了黃翔。   豎過來又是七腳飛彈,黃翔迫切的道:「再謝大當家手下留情——請注意密 室之外,尚隱有一名殺手。」   凌虛踢空的黃翔三度翻身,蓄勢再起,又是雙腳閃飛,然而,說一踢卻踢得 好遠——直踢由了「省思居」的外面。   看得發了呆的易連順,過了好一陣子方始如夢初醒,他的黑劍透赤,面頰的 肌肉在不停的抖動,憋著氣,他僵硬的道:「牛寶亭,你給我過來……」   滿頭結著髮辮的「蛇肥」牛寶亭,侷促不安的湊了過來,一邊搓著手道:「 真想不到真是想不到,這些人,呃,怎麼可以這樣下作?」   易連順雙目突出,額頭上青筋暴起他猛一轉身,揮手痛摑牛寶亭:「我操你 的老娘,你這個廢物,白痴,酒囊飯袋,我養你餵你,把你當成個人看,你你… …你卻給我辦下這等好事?請了一批二混子下三濫來丟我的人,拆我的台;這分 明是詐騙,是欺侮,把我當豬吃。」   牛寶亭慌忙招攔著,一面退,一面羞惱又委屈的爭辯:「大少爺,你怎能怪 我?他們分明都是道上響噹噹的人物,誰又知道,見姓燕的全變成了縮頭王八? 我對大少爺你盡心盡力,更不曾在其中沾上半分好處,你多少也得替我想著點, 吃你穿你不是白搭,犯得上如此不給人留臉?」   跺著腳,易連順瘋了似的又待往上撲:「你這老肥頭、老狗熊,你還敢頂撞 我?你是要造反了……」   「小蝎子」胡謙趕緊死命拖著易連順,氣急敗壞的道:「易大哥,易大哥, 你沉住氣,沉住氣呀,強敵當前,形勢險惡,事情已經到了這步田地,自己人那 裡還能再鬧窩裡反?叫人家看笑話事小,誤了大局可不是玩的!」   易連順好歹收住勢子,卻怒不可抑的吼道:「娘的臭皮,事情到了這步田地 是誤在那一個身上的?都是一群窩囊廢,平時吃我的,花我的,拿我的,一旦來 在節骨眼上,沒有一個能幫我的忙,分我的憂,拖腿扯肘卻個個有餘,氣死我了 ……」   胡謙一看易連順業已亂了章法,失了把持,連內外全分不清了,情急之下, 他只有代為發號施令:「兄弟們,併肩子朝上給我殺啊!」   一直處在興奮及驚喜狀況中的江昂,這時不由熱血沸騰,鬥志激揚,他躍身 來到場中,「雙葉刀」揮舞閃動,振吭大吼:「易家的一干走狗奴才,那個不怕 死的便湊上來!」   場子裡的五十餘名大漢先是一剎那的僵寂,隨後又爆開一片吶喊,曲廊另一 邊的五十多條漢子也齊聲應合助威,並紛紛越過廊欄蜂擁衝來,兩邊的人馬立時 擰成一股,彷彿潮水般逼向燕鐵衣及江昂!   豁然大笑,燕鐵衣猝躍空中,身形暴瀉立橫,長短雙劍噴洒著紫電晶芒,宛 若一陣雨,一片倒掛的銀瀑,一面刃之羅網!   於是,尖呼慘號聲便榨擠自人們的肺腑,經過喉嚨,凝成了那等恐怖凄厲的 意味,二十多名牛高馬大的壯漢頓時血糊淋漓的滾做一團!   人往下落,燕鐵衣的雙手中不見雙劍的形質,只見那兩抹吞吐閃掣的冷電寒 光,他宛若握著神的報應之棒,光華過處,是一片,翻頑的人牆,爬滾的人體, 對方百多名漢子,居然沒有一個的兵刃來得及架攔,更遑論攻擊了!   在紛亂又尖厲的狂號駭叫聲中,叮叮噹噹的各式武器拋擲滿地,能跑能逃的 人便效法狼奔豖逃的形態四散亡命,個個都恨爹娘少生兩條腿!   自始至終,江昂甚至連動手的機會都沒有!   大翻折,燕鐵衣落回原地,他衝著雙手握刀,卻站著發楞的江昂低叱:「江 兄,姓易的逃了,我們快追!」   目眩神迷中的江昂悚然一震,慌忙道:「逃了?大當家,不能讓他逃呀,我 二妹的下落便在這傢伙身上!」   燕鐵衣一招手,領先朝北邊奔去,江昂竭力跟隨在後,片刻間,他們已來到 北角,一幢精巧的樓宇之出,在老遠,燕鐵衣已經看清樓下門楣上鑲嵌著的三個 銀白色體字,「煙水閣」!   喘息著,江昂低促的問道:「大當家,我們來這裡找誰?姓易的抑或我二妹 ?」   燕鐵衣迅速的道:「運氣的話,都找得著!」   江昂精神抖擻,猛往前搶,一邊昂烈的大叫:「易連順,你這敢做不敢當的 懦夫,給我滾出來受死——」   燕鐵衣忙道:「江兄留意……」   樓閣下的左側方,有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居高臨下,正掩遮著飛簷一角, 江昂甫踏上樓前石階,樹林深處,已猛然射落一條人影,那人身形疾勁如矢,動 作間,尚帶著一溜藍汪汪的光彩!   江昂驚覺有變,他暴叱著雙刀反劈,人往側躍,那狙擊者與他擦身而過,藍 芒閃晃,江昂已悶哼著倒撞在門扉上!   「太阿」與「照日」雙劍幻成了長短兩道烈焰——彷若來自旭日,來自九天 ,那狙擊者一著得手,身形尚來及轉過,狂號一聲便摔跌出去,鮮血噴湧如泉, 胸腹之間,併排著十六道傷口!   一腳踢開了掉落地下的那柄「雙刃勾尾刀」,燕鐵衣急步來到倚在門扉上的 江昂身邊,這位「青河少君」面色透灰,嘴巴痛苦的扯歪,冷汗涔涔裡,正在「 噓」「噓」吸氣……   燕鐵衣匆匆檢視著江昂的傷勢——右臂是一條尺許長短,皮肉裂捲的傷口, 右大腿兩面透穿,連裡肌也血肉糊糊的翻了出來,不消說,大腿上的一記是刀刃 的刺戳,右臂的創傷,則無疑是那把刀柄上鋼勾的傑作!   蹲下身來,他迅速掏出金創藥來暫先為江昂上血敷治,痛得微微發抖的江昂 不禁又是羞愧,又是歉疚的啞著嗓音道:「大當家……我,我實在太魯莽了……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為你憑添麻煩……」   撕下長袍的一角為江昂包紮妥當,燕鐵衣站直起來,淡淡的道:「不要緊, 痛苦是否減輕了些?」   舐舐嘴唇,江昂又囁嚅著道:「好多了……大當家,請你寬宥。」   輕拍江昂肩頭,燕鐵衣低聲道:「不必如此,說起來我也難避疏失之責,忘 了預先警告你一聲;我曾獲得通知,曉得這附近伏有狙殺手,但事起倉促,竟未 及應變,倒害你吃苦受累。」   江昂靦腆的道:「皮肉之傷,算不得什麼。」   回頭望望早已死透了的那個狙擊者,燕鐵衣唇角輕撇:「這個傢伙不知是那 條道上的人物,功夫雖不見得頂好,動作卻快,尤其心狠手辣之極,他方才的招 式,完全是奪命的做法,半點慈悲不帶。」   江昂也向那狙擊著的屍身看了一眼,餘悸猶存的道:「幸得大當家施救,我 那躍閃截攔的一招,自認已經夠快,不想仍未躲開。」   燕鐵衣道:「江兄,你就在這裡暫且歇著,我進去尋找令妹。」   江昂忙道:「舍妹果在樓中?大當家,容我陪你一道……」   擺擺手,燕鐵衣道:「眼下不是逞能強撐的時候,更不須客氣,你若跟著我 ,反倒分我的心神,形同拖累,江兄,在這裡待著,我馬上就會出來!」   江昂不敢繼續堅持,只得點頭:「也好,大當家小心了。」   閃身進入樓下的前堂內,燕鐵衣很快便找著了左邊牆壁上的那塊三尺見方的 青石玉浮雕,浮雕是嵌入壁中的,畫面飄緲的雲霧,以及一條在雲霧中昂吐珠的 龍,雕刻相當精細,尤其龍目凸出閃金,更帶著三分活鮮鮮的味道。燕鐵衣沒有 用他的手去點按龍目,「太阿劍」抖出一點寒星,龍目忽陷,果然有陣,低沉的 「軋」「軋」聲傳出,浮雕的下方,一塊牆壁已緩緩內移,現露出一扇窄小的門 戶來!   可見谷如賓,汪煥堂及黃翔三個說的都是實話,他們並沒有誑騙燕鐵衣。   於是,燕鐵衣三不管地側身暴進,而當他的身形剛剛進入窄門的一半,門後 一對大板斧已狠命照著他的後腦劈了下來!   這是一種慣常的偷襲手段,毫不足奇,也因為毫不足奇,燕鐵衣便早在防範 之中,他甚至未曾出劍,跨入門內的一條左腿猝向後飛,快若電擊,那一對大板 斧尚未夠上下落的位置,一聲痛號起處,跟著又是一聲人體沉重抑跌的聲音!   冷芒映動著,又是一柄青鋒劍兜胸刺來——嘿,這一位竟也是用劍的呢。   燕鐵衣不由笑了,他右手翻抖,「照日短劍」泛起蛇曲似的流光,眩目奪神 ,那柄刺來的青鋒劍上響起「叮」的一聲,卻彷彿突然脆散了一樣斷為三截。   執劍者尖叫著拋手,連剩餘的劍柄也嚇得丟到地下,燕鐵衣的短劍一彈而回 ,對方腦門上的一圈毛髮已隨著飄起,露出一塊巴掌大的青白油皮頭——比剃刀 括得還乾淨。   那人,是「小蝎子」胡謙。   這間密室之中,陳設得頗為富麗堂皇,大多是以粉紅的顏色為襯託,更透著 綺麗的韻味,密室裡有三個人,「小蝎子」胡謙,還有坐在地下喘著粗氣的「蛇 肥」牛寶亭,以及,靠在牆角,狀若失魂落魄的易連順!   沒有江萍,也沒有江奇!   燕鐵衣心中一緊,表情頓時陰沉下來,他殺氣盈盈的道:「胡謙,江萍呢? 」   小蝎子滿頭冷汗,面色泛灰,他張口結舌的道:「我——我……這不關我的 事……」   燕鐵衣突然暴烈的道:「我已經失去耐性了,再問你一次,只此一次,不管 你是真不知道抑或假不知道,不關你是充好漢還是玩花巧,胡謙,這是你活命的 唯一機會,江萍呢?」   喉結顫移著,胡謙往後倒退,全身都在不可抑止的打著哆嗦;燕鐵衣眼神一 硬,「照日短劍」的尖鋒「錚」的一聲揚向—— 熾天使書城

第八十七章  青河水 悠悠東流   像驀然撕裂了胸肺,胡謙的聲音是被他自己擠壓出來的:「不要動手,我說 、我說、我馬上就說……」   燕鐵衣冷酷的道:「人在那裡?」   拚命吞著口水,胡謙似是真個心膽皆破了,他唇角一抽一抽的道:「我們躲 來……這裡之前,江萍……江萍已被她弟弟江奇挾持走了……易大哥不見人,業 已氣急過度,有些神智不清。」   燕鐵衣狠狠的道:「你說的是實話?」   「撲通」一響,「小蝎子」胡謙跪了下來,幾乎聲淚俱下:「燕大當家,我 可以指天盟誓,沒有一個字是訛詐你……這件事,完全是江奇那狼心狗肺的東西 ,主動找上我們代出的騷主意,他領了人去劫擄他的二姐,也是他唆使易大哥廣 邀幫手誘你來此,以便加以圍殺……後來形勢僵成了這樣,我們是一敗塗地,他 不但不拉我們一把,反而臨危抽腿,帶走了江萍,害得我們耗盡心力的結果上掙 了個損兵折將,落得一場淒慘。」   燕鐵衣大聲道:「江奇與你們勾搭著幹這卑鄙無恥之事,條件是什麼?」   胡謙惶悚的道:「他……他的意思是……是先拿他二姐來交換他二姐名下的 一份家產,然後誘來你和江昂,一併解決,易大哥再無後顧之憂,江家的產業便 可全部歸屬於他。」   燕鐵衣生硬的道:「姓易的有錢,不在乎江家的財產,他只要得到江萍就行 ——無論用什麼手段,不管有什麼結果,是麼?」   胡謙顫抖的道:「燕大當家,我全是實話實說……這樁事我作不得主,也沒 有參予意見,我只是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跑龍套,你明鏡高懸,手下留情啊。」   冷冷一哼,燕鐵衣道:「江奇領著誰去劫擄他二姐的?」   哆嗦著,胡謙道:「是……是尤老二……還有……還有『勾心刀』丘明…… 」   燕鐵衣道:「那一個是『勾心刀』丘明?」   胡謙活命要緊,任什麼也不顧了:「丘明便隱伏在閣外的那棵樹上,準備你 們前來時狙殺你們……」   當然,燕鐵衣知道這個丘明便是傷了江昂的那個人,他卻懶得告訴對方丘明 必須等到來生才有再一次的狙殺機會——冷寞得透著血腥氣息,他道:「江奇逃 到什麼地方去了?」   胡謙畏縮的道:「我們一見密室裡沒了人,也曾問過一直伏守樹上的丘明, 據丘明說,江奇和他一個同伙在挾持江萍主婢出來的時候,似乎隱約提過『八斗 坪』這個地名……丘明本待加以攔阻,但江奇卻騙他是奉了易大哥之命帶人離去 ,事情這麼一差錯,就整個砸了……」   燕鐵衣凜然的道:「『八斗坪』距此多遠?」   胡謙趕緊道:「不太遠,往東去二十里地就到,很容易找……燕大當家,你 好歹得追上江奇這個陰毒刁滑又無情無義的東西,奪回江萍再給江奇那混帳一頓 教訓。」   蕭煞的笑了,燕鐵衣緩緩的道:「不錯,我是要追上他,給他一次狠狠的教 訓,然而,你們都是一丘之貉,全扣得上『陰毒刁滑,無情無義』的美譽,因此 江奇免不了接受教訓,你們三位又豈能逍遙於報應之外?」   先是一呆,一呆之後胡謙的腦子才轉過彎來,他駭然驚號:「你你你……燕 大當家,不,你不能……」   不能麼?   那片晶芒閃映出一溜璀璨的光芒,胡謙的右手五根指頭便散落了一地,當胡 謙狂嚎著,當那五根血淋淋的指頭還在地面上跳動,「蛇肥」牛寶亭一頭便衝向 窄門,燕鐵衣頭也不回,反手劃過一條半圓形的弧影,牛寶亭業已加速出門而去 ,只是,留下了屁股上的半斤肥肉!   靠在牆角的易連順,居然視若無睹,聽而不聞,他雙眼發直,嘴巴微張,毫 無表情的時而咕噥著什麼,看樣子,確似有些神智不清了……   燕鐵衣猛長身,「太阿劍」的尖端閃耀於易連順的眼前,「刮」聲帶飛了他 一片衣襟,但是,他仍然是那樣——雙眼發直,宛若未見。   希望的破滅,顏面的喪失,加上精力的虛耗與心願的失落,這些蘊齊在自尊 的碎裂裡,便形成了一口怨氣,鑄成了一股壓迫,人的神智有時是很經不得震撼 的,譬如易連順,他已被刺激得帶幾分的痴癲了。   然而,自己造的孽,也是自己作的繭,又能怪得了誰?   微微搖頭,燕鐵衣轉身而去,他已不須再給易連順以任何教訓,易連順業已 受過了——心頭的禁錮,又豈是形體的創痛所可比擬的?       *          *          *   「八斗坪」遙遙在望。   那是一片斜起於荒野地中的平坡,一邊挨著道路,另一邊便接衡著起伏的崗 嶺。   坡頂,錯落著八塊磨盤般的大的如墩巨石,看來這就是「八斗坪」之稱的由 來了。   這地方很冷僻,很荒寒,沒有什麼特殊的景色可資觀賞,但確如胡謙所說, 並不難找。   至少,江昂本人就知道「八斗坪」在那裡。   馬鞍上,江昂面色鐵青,呼吸粗短而急促,他在儘量壓制著自己的憤怒而激 動,燕鐵衣已經告訴了他有關江奇的一切罪行,以前的,與現在的。   燕鐵衣認為江奇的所作所為,已沒有必要替他再掩隱下去,江奇是一棵扭曲 歪斜了的樹椏,再也正不起來是一個墜入苦酒而甘怡自若的冷血者,再也無可救 藥,而他天性澆薄,心如豺狼,更不惜向他的兄姐伸出血手——繼續的姑息或包 庇,不是慈悲,乃是對倫常道德的一種污辱,對善良的扼殺了。   江昂是氣憤的,羞惱的,但心痛如絞,他不知道對自己的弟弟還能做些什麼 ?又該怎麼做?勸也勸過,罵也罵過,到頭來,他養成了一頭忤逆的虎,一條反 噬的蛇,而虎也好,蛇也罷,竟是他同父同母的嫡親手足!   燕鐵衣低沉的開了口:「江兄,前面就是了。」   面頰的肌肉不由自主的痙攣了一下,江昂苦澀的道:「不錯,前面就是了。 」   燕鐵衣策騎奔向坪頂,江昂緊緊跟隨於後,這時,他忽然興起一種想法—— 天可憐見,但願他的弟弟弟江奇不要在這裡和他碰頭,而且,更願江奇的行為不 似表面顯示的那樣醜惡又無可饒恕。   「八斗坪」的八塊巨石不規則的峙立著,渾然又冷寂,除了雜樹野草,闃無 人跡,風吹拂著,只有發自郊荒的簌簌的落花雜草聲息,那是一種很平常的,又 單調的,大自然的音韻。   擦了把冷汗,江昂吶吶的道:「好似沒有人……大當家,我們可能被『小蝎 子』騙了。」   縱馬前行的燕鐵衣語氣十分平靜:「不見得,一個人如果處在『小蝎子』當 時的情況下,必須要有很大的膽量才敢說謊——『小蝎子』的膽量並不夠大,他 是個愛惜生命的人;設若錯了,便是『八斗坪』這個地名出自江奇之口乃是另有 含意。」   江昂不安的道:「或者他們不在這裡,已經回『青河鎮』家裡去了。」   眼神中包含著憐憫的意味,燕鐵衣道:「在江奇幹出這等齷齪陰毒的行為之 後,他回去做什麼?」   江昂正要說話,左側方的一座巨石頂上,突然冒出來一個人——那人出現得 如此古怪,就像是從石頭裡鑽出來的!   燕鐵衣停下馬來,望著站在石頂上的那人,不禁吃吃而笑。   江昂慌忙跟來仰視,卻不由臉色大變,嗔目切齒!   那站在石頂上的人,竟是「飛刀子」葛義全——曾經殺害了江昂摯友,又險 些奪去江昂性命的人!   右面的一座巨石頂上,也站起來兩條身影,他們也都不外,一個是「矮金剛 」錢威,另一個亦乃他們的伴當「鐵戟化雪」李慕春。   坪頂的稜線之後,從深草叢裡,緩緩走出了「麻衣勾魂」曹非,隨在曹非之 後的便是那「木秀士」徐上修。   人生的軌跡真彷彿是一個大圓,開始的那些人,往往便是結束的那些人,轉 來轉去,總會再度遇上——縱然不在同一點,卻也脫不了這個大圓環。   江昂窒著聲呻吟:「竟是他們……」   燕鐵衣意會得到江昂這句話所包含的,真正驚恐——江奇與「八斗坪」有關 ,而他哥哥的仇家卻也出現在「八斗坪」,天下豈會有這般湊巧的事?   於是,「麻衣勾魂」曹非突然陰惻惻的笑了,一張青白的醜臉上鬼氣森森: 「江昂,山不轉路轉,我們可又碰上了。」   江昂人在馬鞍上晃了晃,他深深吸了口氣,語聲併自唇縫:「曹非——你竟 蠱惑了我的三弟……」   冷冷一笑,曹非道:「江奇不是三歲孩子,更非白痴之屬,誰能蠱惑得了他 ?相反的他要比你更聰明,更識時務,更明白利用機會,江昂,今天你就認命了 吧!」   安詳的燕鐵衣接上口道:「曹非,可否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瞪著燕鐵衣,曹非形色怨毒的道:「江奇已經點明了你的身分——原來你就 是燕鐵衣;姓燕的,我們不管你是龍是虎,在道上抗盟旗,雙指朝天頂,你流過 我們的血,我們就必須報復!」   笑笑,燕鐵衣道:「這是無庸置疑的,否則,你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了,但 你能否說給我聽聽,你們是用什麼法子勾搭上江奇的?」   曹非陰沉的道:「其中因果,並不似你想像中那樣複雜,說穿了十分簡單, 八天之前,我們業已來到『青河鎮』,目地便是找你們一清舊帳,在『青河鎮』 ,我們認識一個『坐地』稱字號的朋友,這人恰巧是江奇的拜把兄弟,他對江家 的內情頗為瞭解,在明白我們的意圖之後,他便主動勸說江奇和我們接頭,江奇 對我們行將展開的計劃甚為歡迎,把我們安排為第二步棋……」   燕鐵衣道:「何謂『第二步棋』?」   曹非死眉死眼的道:「第一步棋是『大裕集』易連順,他若行動順利,江萍 成了易夫人,再將你同江昂併殺齊斬,則我們報了仇,江奇也就順理成章的變做 江家唯一的繼承者,彼此各得其好,江奇便付我們紋銀十萬兩,大家一拍兩散。 」   頓了頓,他又接著道:「如果易連順未能成事,則江萍仍然挾持我們手中, 任是二位如何硬朗,除了甘受擺佈之外,我們不相信你們尚能有什麼其他作為— —這便是『第二步棋』!」   好毒的連環計!江昂不由氣得混身發抖,嘶啞的吼叫起來:「曹非,你們不 要妄想做這等美夢,我們寧肯拚上一死,也決不可能接受此安排——把江奇這逆 倫敗德,無心無肝的畜生給我叫出來,我要問問他是不是我的手足,算不算江家 的骨血,江奇啊,你還不滾出來和我朝面?」   於是,一陣陰冷的,譏嘲的笑聲傳自他們後邊的一塊巨石頂上——江奇出現 了,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的拜把二哥「癩虎」常濤,另一個,赫 然正是全身綑綁,形容憔悴委頓的江萍!   江昂見狀之下,目眥幾裂,他悲憤至極的狂叫:「二妹、二妹、二妹啊…… 」   石頂上的江奇寡絕的冷笑著:「大哥,我業已和你朝面啦,你又能把我怎麼 樣?你真不受威脅麼?你不妨試試看,只要你膽敢一動,我就先宰了二姐!」   那常濤故意亮出他藏在江萍背後的右手——右手上,是一柄鋒利淨亮的匕首 !   五官歪扯著,江昂的胸膛在急劇起伏,他以泣血般的聲音哀號:「江奇—— 那是你的二姐,是你的嫡親手足,你怎能這樣對待她?你是我們江家的子孫,江 家的骨血,又怎能同外人沆瀣一氣來謀害你的兄姐?更何況這些人又都是你兄長 的仇敵?江奇,你想想,你摸著心想啊……」   重重「呸」了一聲,江奇不屑的道:「少他娘給我來這一套呼天搶地,你兩 個串通著排擠我、壓迫我,視我為眼中釘,肉裡刺,一心一意要謀奪我名下的家 產,更欲將我不著浪跡的整掉,你們表面上假慈假悲,暗裡陰著使壞,你們當我 看不出來?娘的皮,你們狠就莫怪我毒,大家全豁開來幹,什麼同胞手足,嫡親 骨血?我是一概不認!」   江昂悲慟的仰天呼喊:「江奇,你不要傷害你二姐,只求你不要傷害她,你 要的,我們全部給你,我們一點也不保留的通通給你,江奇,江家的人手上切莫 沾染江家人的血……」   眉毛一揚,江奇嘿嘿陰笑:「別嚎你娘的了,我的好大哥,我早知道自己不 入你的眼,平時不是這樣錯就是那樣壞,你總是成心編排我,欺壓我,我這一次 就要把你和二姐的根也刨掉,任你怎麼說,也休想我會放過你們!」   石頂上,江萍淚如泉湧,她努力抑制著哭聲,但仍咽噎不停:「三弟……江 家祖上造了什麼孽?竟出了你這一個子孫?大哥和我又幾曾虧待過你?卻遭你如 此凌虐?三弟,你這是引狼入室,手足相殘,你也不怕泉下的爹娘傷心慟哭!」   探手摑了江萍一記重重的耳光,江奇大罵著:「你這賤人不配來教訓我,什 麼東西?我受了這多年的怨氣,今天就要一起洩還在你們身上,叫你們到陰曹地 府向爹娘訴冤去!」   一邊面頰浮腫著,五條指痕宛然,江萍唇角淌血,啜泣著道:「三弟,你, 你怎能這樣對我?我們疼你、愛你、護你,那一樣不是為你好,那一般不是替你 設想?你就忍得下心來傷害我們,傷害你的親兄親姐?」   猙獰的狂笑著,江奇道:「親兄親姐?我是六親不認,現在我就讓你看清楚 我待如何收拾你們!」   江昂惶急驚恐的以求助的眼神投向沉默無言的燕鐵衣,而燕鐵衣垂首合目, 毫無表情,宛若老僧入定。   江奇站在石頂上叫:「燕鐵衣,你與我大哥立即下馬受縛——稍有抗拒,你 們便等著收我二姐的屍!」   對面的曹非桀桀怪笑:「認命了吧,姓燕的,我們知道你與江萍那妮子有情 ,你捨得要她為你而死麼?江昂一向鍾愛他這個妹妹,應該更不忍目睹她送命於 前了……」   江昂胸肺幾裂,他摧肝瀝膽也似的狂叫:「你們都是一群野獸,一干毫無人 性的下等畜牲——」   時光似乎在一剎那間僵凝了……   因為寒光閃眩在燕鐵衣的手上,而當那抹寒光映現,竟未見劃空過程中的任 何影像或痕跡,燕鐵衣的「照日短劍」業已透額穿釘在石頂上的「癩虎」常濤腦 門,常濤宛如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突瞪著一雙眼珠,正在緩緩的仆倒……   「照日短劍」似乎早就像這樣插在常濤的腦門中一樣。   燕鐵衣的身形在一聲怒浪般的呼嘯裡,捲裹於一般圓桶狀的光柱之內——光 柱凝成,亦已飛射到石頂上。   驚駭裡醒悟的江奇,尖號著奮力抓住他二姐推向光芒,而光芒快逾電掣般側 斜撞得江奇飛向半空,一路翻滾著下墜,每一滾動,洒血如雨!   站在另一座巨石上的「飛刀子」葛義全,震悸的喝叫著抖手擲刀,十二柄飛 刀碰上那桶形的光圈,便併碎成一蓬的碎屑散揚,葛義全尚未及第二次出來的機 會,人已從石頂上拋落——分做好幾大塊的拋落。   劍光矯騰,電光石火也似的反折向第三座巨石。   「矮金剛」錢威吼叫若雷,拚命揮動他的「金環大砍刀」攔截,在一陣陣金 環的暴響聲中,卻極其可笑似的彷彿只在斬劈一道透明的光影,須臾間七刀落空 ,錢威已手舞足蹈的撲跌下來——一直重重的跌落,結結實實的仰摔在大地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鐵戟分為兩截甩開,李慕春的全身似是一個擠破了的爛柿 子,突然間就染成一團赤紅,他發出那種不似人聲的長號,打橫翻下。   於是,「木秀士」徐上修挺劍衝向光芒,他竭力舞劍,瑩瑩的青芒面對紫電 併濺的長虹,滑稽得像是小蛇纏轉著巨龍,瞬息裡,徐上修騰起倒摔,落地前的 一剎那,令人清清楚楚看到他全身縱橫交佈的翻捲傷口——如同才自砧板上取下 的一塊豬肉!   「麻衣勾魂」曹非再也不敢「勾魂」了,他拔腿狂奔,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 性命,然而,他沒有逃出多遠——光芒的飛掠有如涵括天地的快速,長劍舒捲, 將曹非抬上半空,又送出十丈,曹非慘嚎著,背心與胸前,兩邊的血全似泉湧!   光華驟歛,燕鐵衣卓然挺立,「太阿劍」插地,他的面龐上,除了一片冷凜 ,就只剩一片悵然了——似有所失的帳然。   江昂慘厲的號叫著,撲下馬來,奔向那邊江奇血肉模糊的屍體。   燕鐵衣飛躍至巨石頂上,救下早已暈厥過去的江萍。   很慶幸的,他在救下江萍之後,於巨石的背面發現了被綑得像隻粽子般的嘉 嘉——那可憐的小丫頭倒還活著。       *          *          *   終於,燕鐵衣離開「青河鎮」了。   在那座橫跨「青河」的石橋上,有一個人在送他。   那是江萍。   江萍全身縞素,眉宇間凄切憔悴,有一股掩飾不住的哀愁流露。   馬上,燕鐵衣俯視江萍,神色戚然,連那一抹微笑也好牽強。   江萍的聲音低柔得令人心痛:「燕大哥……你為什麼一定要走?」   燕鐵衣輕輕的道:「事情完了,我總該回去了,是麼?」   江萍哀傷的道:「我明白——你是在生我的氣,氣我在『八斗坪』回來之後 所說的那些話……」   嘆息一聲,燕鐵衣道:「不,我沒有生你的氣,江姑娘,相反的,我認為你 說得很對。」   抬起目光,投向橋下悠悠的青河水,他又緩緩的道:「你有兩個兄弟,我給 了你一個,又收去了一個,如此,算是相抵了,江姑娘,但我很抱歉,真的很抱 歉。」   眼眶開始濕潤,江萍幽幽的道:「燕大哥,我是說的氣話……你該能夠諒解 我當時的心情……」   燕鐵衣和悅的道:「我很諒解,唯其諒解,才不願傷你的心。江姑娘,你的 靈魄深處,已有一道創傷——那是由我烙刻上的,見到我,你會想起令弟的不幸 ,雖然這不幸的因果是他自肇,然而事實的鑄定卻是我的責任……請相信我,我 是為了你,為了令兄才這樣做,可是,我仍然感到遺憾……」   江萍急切的道:「但,燕大哥,你和我……」   燕鐵衣酸澀的一笑:「等你心頭的創傷平復了,我們再開始——我想,我們 都不希望彼此意念之間橫著一道陰影,那將是可悲的……」   淚水頓時滿眶,江萍咽著聲道:「你這不是變相的拒絕吧?」   搖搖頭,燕鐵衣道:「當然不是。」   江萍哭了:「燕大哥,那要多久?」   ——那或許是一年,十年,甚至終生……   燕鐵衣沒有像這樣說,他低沉的道:「這該由你告訴我,江姑娘!」   咬咬下唇,江萍噎泣著:「會很快,燕大哥,真的很快……」   像金童似的露出一抹純摯無邪的微笑,燕鐵衣柔柔的道:「那麼,到時候你 託人帶個口信來,『楚角嶺』很好找,你知道?」   滿頰的淚痕,江萍泣不成聲,卻拚命點頭:「燕……大……哥……哦……」   於是,燕鐵衣揚騎而去,風,飄起了他的巾角,拂舞著他的衣袂……   悠悠東流的青河水啊,那佇立橋頭的孤伶倩影…… 熾天使書城

第八十八章  斷層崖 覆車結緣   初秋時分,在白晝,炎熱一如盛夏,秋老虎的威力,宛如一把高強的火傘, 仍然烤得人全身朝外冒油汗,而現在,正是白晝,過午不久的時刻。   剛從離著「楚角嶺」五十里外的「銅玉驛」回來,燕鐵衣人在馬上,也不禁 燥熱難當,口乾舌燥,急待找處地方涼快涼快,順便來幾口水滋潤滋潤喉肺。   他是昨天晚上趕到「銅玉驛」的,沒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卻非去不可——「 銅玉驛」的陳家祠甫告落成,舉行一個盛大的祭奉儀式,他們請得了好些位貴賓 觀禮,而燕鐵衣就是被請的貴賓中最受尊敬的一位,他必須趕去,並不單純為了 陳氏一姓是「銅玉驛」當地最大的家族,也是為了情面,為了給予對方一個敬人 者的回報。   直被到了今天用過午膳之後,熱情的主人們才意猶未盡的放燕鐵衣回來,他 真是巴不能越早離開越好,對這樣繁縟的應酬,他實在是視同畏途,但有時候卻 又非得硬著頭皮參加不可,誰叫他是燕鐵衣呢?   此刻,他已出來「銅玉驛」二十夜里路了,天氣很熱,懸空的太陽不啻高掛 的火盆,向大地傾瀉著它的赤焰流輝,天上沒有半片雲,地下也沒有半絲風,這 裡,那像入秋的季節?   燕鐵衣手搭涼棚,向四周眺望,真是邪,這附近一段地頭上,甚至沒有半戶 人家,除了荒野,就是林木,靠左面是綿亙遮雲的一片高地——嘿,他目光定住 了,從高地的斜腰上,卻有一線流泉垂掛下來,水已映著日光,晶閃閃的好不誘 惑!   嚥了口唾液,燕鐵衣估量高地的下方,流水的平淌位置,隔著這裡最多不過 五六里路,他寧可繞上這一程,也不願再冒著暑氣奔馳幾十里外找那口並無把握 的水喝。   於是,他毫不遲疑的奔騎向左邊的曠原裡漫野而過。   野地起伏不平,馬兒奔行起來十分顛躓,燕鐵衣一邊在鞍上不停的晃動,一 面不禁後悔此行沒有帶同熊道元及崔厚德沿途侍候,若帶了他們來,至少不會像 他這樣忘了配掛水囊……   五六里路,雖說崎嶇難行,總也很快就到了,那片延綿無盡的高地迤邐向西 ,彷彿是大地的疊層,由這裡抬頭向上望,頂端怕沒有十來二十丈高?斷面並不 太過陡峭,形勢略是平斜,其間生長著雜草矮樹,土色黃褐中嵌突著岩石,而那 條由上淌下的泉水,便在高地的底部匯成一道溪流,遺憾是,水色都不見清澈。   燕鐵衣望著眼前那條丈來寬,混濁泛貫的流水,心裡大大的惱火起來,他不 由發了楞,乾脆調轉了頭,沿著岸邊叢生的雜樹野草朝上游走,他打算直溯源頭 ,在泉水下掛的所在找口乾淨水喝。   上下顛晃的只出去里許遠近,燕鐵衣已被溪水對面的一副景像吸住了視線— —那是一輛黑漆的,鐵殼包鑲硬木的馬車,東窗上還嵌著鐵柵欄,看樣子,這是 一輛雙轡馬車,但是,拖來的兩匹馬卻不知去向,連轅槓都折斷得不成話了。   車身像是經過了翻滾撞擊,頂蓋全飛了,左右車壁也凹剝斑斑,車宅壓扁大 半,另有一部分業已碎裂,它前半段浸在溪水裡,後半段便斜擱在岸邊一塊突石 上,草蔓樹叢拾映車身,部份可在它的馭座後方車皮上端發現受了刮擦的幾個白 色模糊字體:「西豊縣衙禁戈」。   停下馬來,燕鐵衣順著車身的方向上望,但見由高地沿斷層斜面而下,一路 盡是折枝斷草,崩土滾石,好大好長的一條凌亂痕印,不用說,這輛車乃是從上 面翻滾下來的了。   燕鐵衣同時也知道,這乃是一輛送人犯的囚車,由車上的字跡顯示,這輛囚 車是屬於「西豐縣」縣衙的。   那輛囚車便靜靜的斜倒著,沒有響動,也沒有人跡。   但是,人呢?囚車總不會無緣無故的從「西豐縣」跑來這裡,又怎會連翻帶 滾的掉落這十多二十丈的坡地呢?   略一猶豫,燕鐵衣下了馬,飄身過溪,這一靠近,他便聞到空氣中宛似凝結 了般的血腥味了,順著血腥味看去,王爺,敢情車尾部壓扁的那一段裡,也同時 壓扁了一個人,那個人的身體扭曲成與車尾擠壓的形式相吻合——活人是不會這 等順從的擺了此般姿勢的,更不必說那流沾四周,業已半涸的那大灘血跡了。   人湊進了些,於是,燕鐵衣發現另有一個人的軀體伏臥在車底下,腦袋碎裂 得宛如一個爛柿子,紅白交雜,血肉模糊,他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知道車底下的 這一位不須再糟蹋食糧了。   他正在猜測車箱之內又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景況時,一聲微弱的,沙啞的呻吟 聲突然像游絲一般,震人心弦的傳了出來。   怔了怔,他在想:「哎,敢情尚有人活著,這傢伙也算命大。」   飛身躍上空了的車櫃木邊,燕鐵衣看見車簡一角並疊著兩個人,上面的一個 凸目咧嘴,面色灰青,腦袋一半縮進脖子裡,全身軟塌塌的像灘稀泥,下面那一 位,哈,卻竟還在微微顫動著。   當然,下面那個是活人了,方才的呻吟聲,想必也是由他口中發的了。   輕輕落在車內,燕鐵衣搓著手道:「壓在下面的這位朋友,你還活著麼?」   那人立時有了反應,全身又顫動了一下,同時透了一大口氣,顯然還費了好 大勁力才掙扎出了聲:「我的皇天……可算有救了……是那位老兄……請幫幫忙 ……把上頭這個傢伙移動一下……真壓死我啦……」   燕鐵衣一腳踢開了壓在上面的那具屍體,道:「朋友,你似乎活著,你上面 的這一位早就斷氣嘍!」   那是個體形粗壯的人,他原來俯臥在車箱一角,重壓消除之後,他十分吃力 的翻坐過來,正面朝向了燕鐵衣——。   呃,這卻是生長得好一張威猛面孔的人,團字臉膛,透視著古銅色,環眼如 鈴,挺拔的鼻樑下面是一張略呈方形的嘴,虯髯似戟,粗黑蓬張中根根見肉,但 是,他卻穿著一身土藍布囚衣,翻坐之際,金鐵鏗鏘,居然雙手雙足上還載著尸 長的手銬腳鐐!   這人額角上腫起好大一個紫色,臉孔也有幾處瘀青,除此之外,好像並沒有 別的創傷,比起其他幾個人來,他已經是太過幸運了。   瞅著對方,燕鐵衣一笑道:「看情形,你們是從高地上頭翻車下來的?」   那人深深吸著,嗓門仍有些沙啞:「不錯,連翻帶滾,人在車箱裡,就像是 騰雲駕霧一樣……這輛殺千刀的囚車,對他們說等於棺材,但卻罩不住我。」   燕鐵衣道:「高地上也有道路,怎會翻跌到下面?」   那人直率的道:「我想是一邊的車軸斷了,車身突然傾斜,拉身的兩匹馬受 驚狂奔,不聽駕駛就這麼衝著斷層的一面飛車而下。」   笑了笑,燕鐵衣道:「你受傷不算太重吧?」   連連點頭,對方道:「還好,除了腦門上起得一個大包,頭臉碰腫了幾處, 尚沒有其他不妥,內腑未遭波及,骨骼還完整,就只腦袋子有點暈沉……」   燕鐵衣道:「這是由於撞擊滾動的影響,休息個一天半日,便會恢復正常了 。」   那人真心誠意的道:「老兄,你救了我,我十分感激你,看你模樣,也似個 道中人,尚請你留個萬兒,山高水長,日後必有補報。」   擺擺手,燕鐵衣道:「這倒不必,還未請教朋友尊姓大名?」   那人爽快的道:「『風鈴黑戟』朱世雄就是我!」   端詳著這人,燕鐵衣頷首道:「朱世雄?原來你就是那個橫行大江南北,專 做單幫買賣生意的獨腳大盜『風鈴黑戟』?」   朱世雄忙道:「我做無本生意也是劫富濟貧,鋤惡扶弱,表裡一致的替天行 道,決非那般掛羊頭賣狗肉的欺世盜名之輩可比。」   燕鐵衣笑道:「不錯,我也聽說過你是一位俠盜之屬,還聽說你剪徑落草以 來,撈了大起錢財,卻都左手進,右手出,週濟貧苦去了,自家經常搞得身無分 文,連打壺老酒都得當東西!」   咧嘴笑了,朱世雄道:「慚愧慚愧,奈何我就是這副窮德性,口袋裡多了幾 兩銀子便覺累贅得慌,不分光了不輕快,但好歹這些年來還混了個『心安』。」   燕鐵衣讚許的道:「積財那如積德?朱兄,你的確是個人物,是條好漢!」   朱世雄哈哈笑道:「不敢當不敢當,是老兄把我高抬了。」   目光一轉,燕鐵衣道:「然則,朱兄英明半生,縱武天下,卻落得這副光景 ?」   神色頓黯,朱世雄不由嘆了口氣:「說起來也是我太過粗心大意,個多月前 劫了『金壇府』首富顧齊三一票,孰知那顧齊三不但和『金壇府』的知府是拜把 兄弟,更是皖境六府十三縣的總捕頭『大鷹爪』姜宜的表親,這一來紕漏大了, 『金壇府』衙門固然逼著追緝,姜宜這老小子也發動了他手下大批狗腿子,他的 門生徒弟,甚至武林同道,像搜翻了天似的大肆搜尋我。」   燕鐵衣的表情忽而有些怪,他默然俄頃,接著道:「『金壇府』知府那個官 兒不算什麼了不得,但你得罪了『大鷹爪』姜宜卻頗為麻煩,姜宜此人不但本領 強,心計多,決非時下一般六扇門的酒囊飯袋可比,他為人處世也極為方正,講 道義,論是非,沒有官場中狗屁倒灶的那套玄門,據我所知,姜宜的辦法不但在 公衙裡行得通,外面黑白兩道上他也很兜得轉,這是個極具實力的人物!」   朱世雄苦著臉道:「可不是麼!便在大前天,我在靠北邊的『姑子集』遇著 一個同道朋友,那小子一見我就表熱絡,套關係,堅欲請我喝兩杯,我不疑有他 ,跟著到了一字小酒肆,誰知這一喝就人事不省啦,待醒過來,便成為你如今看 見的這副德性,衣裳也換了,傢伙也沒有了,手銬腳鐐倒全套上了身,就這麼坐 在囚車裡一路晃了過來……」   燕鐵衣道:「可是你那『朋友』出賣了你?」   朱世雄恨聲道:「這還用說?娘的,那小子以後別再讓我遇上,否則,我要 不剝他的皮,抽他的筋,我就不算是人生的父母養的!」   往週遭看了看,燕鐵衣道:「『姑子集』隔著『西豐縣』最近,難怪是由『 西豐縣』衙派囚車解送你了,他們一共派了幾名解差?」   朱世雄道:「共是四名,兩個在車裡,兩個在前座,對了,老兄,你已經發 現了幾具屍首?」   燕鐵衣道:「三具。」   想了想,朱世雄笑道:「還有一個,大概是車子翻落時,不知摔到那裡去了 !」   燕鐵衣道:「你的運氣也真叫不錯,那三個解差死狀之慘,有兩個甚至連身 著公門長衣都辨別不出了,而你卻僅遭皮肉之傷,活蹦亂跳的精神好得很!」   赧然一笑,朱世雄道:「在車身翻落的一剎那,我業已運上氣啦,四肢百骸 便不如精鋼也似生鐵,自是經得起碰撞,不像這幾個花拳繡腿的鷹爪般,既沒有 這等的修為,當然後果也就有了兩樣。」   燕鐵衣忍住笑,道:「是的,朱兄功夫硬紮,修為深厚,乃是眾所素知,如 果在含蓄上再略加謹慎,則便益加完美了!」   朱世雄舐了舐嘴唇,道:「不瞞老兄說,我這個人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直 楞楞的脾氣,生平行事,最見不得那等皮裡陽秋,轉彎抹角的把戲,這多年來, 就是因為個性使然,挾了不少紕漏,卻也交了不少朋友。」   燕鐵衣略一沉吟,道:「這樣吧,朱兄,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也算有緣,我 替你出個主意,看看能否化解這場爭端,免卻這遭麻煩,你認為如何?」   朱世雄忙道:「這敢情好,老兄,我正是求之不得,被姜宜那老頭這麼邪纏 一通,就好比陰魂附體,走到那裡都吊著一顆心,不上不下的憋得慌,這老小子 人手多,眼皮活,我實在也不願招惹他。」   燕鐵衣道:「不過,你總得與我合作才行。」   朱世雄連連點頭:「這個當然,老兄,你成心幫我,我豈有反著來,扯你後 腿的道理?」   燕鐵衣道:「先請告訴我,你在『金壇府』首富顧齊三那裡,一共劫了他多 少財物?」   翻動著眼珠,嘴裡念念有詞的咕噥了一陣,朱世雄追懷著道:「兩尊三寸玉 佛,一座五寸翡翠馬,半尺紅珊瑚樹一對,青銅雕龍紋古香爐四隻,琥珀杯十二 只,貓兒眼寶石約莫三十來粒……百年老燕二十盒,名人電軸十一卷,上佳鼠鬚 筆百餘支,雞血石七十來顆……還有若干瑪瑙戒指,玉墜,罩環……還有黃金千 多兩,銀票大概也有三萬餘兩的數目。」   燕鐵衣有些發怔的道:「你這不止是在打劫,朱兄,你等於在給姓顧的搬家 了,連青銅香爐也要!」   朱世雄趕忙解釋道:「那四隻青銅香爐形式古拙典雅,是頗有來頭的古董哩 ,老兄,我是識貨的行家,知道東西貴賤,四隻青銅香爐的價錢不啻買舍同值, 上門收贓的老行家眼皮上下一放,他可就連嘴都張大了,活似要將香爐生啃了一 樣。」   燕鐵衣失笑道:「真不簡單,看來幹無本生意,也得具備某方面的專門本識 才能混下去了……」   朱世雄得意洋洋的道:「這可不是胡說瞎扯的,老兄,在這一行,至少得把 一般貴重玩意之所以為貴重的竅門先弄清楚,下起手來,才不會叫人看成孫頭, 而且收獲也較豐富,譬如說吧,顧家擺設在花廳裡的這四隻尺長青銅古香爐,表 面上看起來毫不扎眼,大不了是四隻青銅香爐罷了,可是再看它的外形,雕琢的 花紋,銅質的色調,爐底與爐沿內側的暗鈴,便可知道此物的確實身價了,老古 人在很久以前即已說過:『人不可貌相,海水不能用斗量之。』檢定真正有來歷 ,有名堂的寶物珍品,也合得上這兩句話,打眼一瞧很平凡的東西,卻往往價值 連城,若是視若不見,棄之如蔽屣,不獨會被苦主識為九流蟊賊,卑陋小盜,就 是自己也對不起自己哪。」   燕鐵衣笑道:「學問不小,真個學問不小。」   似乎已經忘了自身所處的環境以及尚未了卻的無限麻煩,朱世雄越說越起勁 了,他口沬橫飛的道:「走他娘半夜摸進顧府,先綑起兩名守夜的下人,然後, 自落腳處的花廳,又到了顧老兒的書房,書房裡的藏書倒不少,也有善本和名家 手抄的冊子,我翻了翻,值錢的不多,亦就懶得費功夫了,但顧老兒書桌那上座 翡翠馬卻是珍品,說不得笑納,筆架上九隻『湘妃竹』製筆的各式粗細白毛鼠鬚 筆,也是價值不貲的好東西,雖然用過,仍賣得出大價錢,我又流覽四壁,哈, 共是十兩幅今古名人的字畫,其中有一幅潑墨的巨荷圖都有了煙黃水漬,我捨而 不要,把剩下的十一副全拿了,書房的檀木格架上另有擺設觀賞的琥珀杯,玉佛 像等等,我拋下若干光彩花色形貌取勝的鮮亮瓷品,只挑了這兩樣,對了,還有 立櫃和抽屜,打開,看,乖乖,上托的貓兒眼寶石,上好的雞血石,封妥筒裝的 全新白毛鼠鬚筆,我老實不客氣的通通要了。」   燕鐵衣道:「滿載而歸,可不是?」   朱世雄哈哈笑道:「那有這麼便宜的事?我去了顧老兒書房,又到他的寢居 ,兩老口子也不用綁,更不用嚇,早就全身打了哆嗦,我看他老夫婦的模樣,怕 再加逼問會驚死了人,乾脆自己抄搜,還算不錯,箱櫃裡有金錠,銀票,老蔘、 鏡的首飾盒裡還有瑪瑙戒面,玉墜,翠環,我打了一大包,待要出門之際,偶然 看見房角的高几上併排一對紅珊瑚樹,這玩意也是熱門貨,順便就一遭帶走了。 」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怎的不到庫房再打一轉!」   朱世雄嘆了口氣,道:「大概是被我綑倒的那兩名守夜人掙扎束縛跑去傳警 了,我才從顧老兒的寢舍出來,外頭業已鑼敲響,火把通明,雞毛子喊叫的亂成 一團,我看,不是路數,來不及再去庫房,只好就這麼離開,你不知道,光這些 東西已經夠重,我獨個進出,也是背連了三次六遍搬上停候在暗處的馬車。」   燕鐵衣喃喃的道:「居然還趕了車去行劫。」   朱世雄道:「顧老兒是大戶頭,我在尚未動手之前就曉得所獲必豐,不是只 用一匹馬駝得了的,所以先做準備,弄了輛去車搬連,結果固不盡如人意,一輛 車沒裝滿,好歹都也裝實了近半。」   燕鐵衣道:「你傷了人沒有?」   朱世雄頷首道:「第一趟把四隻青銅古香爐弄出來的辰光很順利,到第二三 趟進出的時候就多少費了點手腳,顧家那些二流子護院保鏢之屬竟向我包抄攔阻 ,我急著脫身,只好放開手腳放倒他們七八個人。」   皺皺眉,燕鐵衣道:「有否傷亡?」   朱世雄想了想,道:「被我放倒的那些人,受傷大約是免不了,至於送命倒 還不至於,我下手的時候,自信分寸拿捏得很準。」   燕鐵衣道:「但願是如此,否則就不好講話了。」   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朱世雄急切的道:「對了,老兄,你方才不是說要幫 我出主意,籌思個什麼法子化解這樁麻煩麼?你尚未告訴我你要使的那一條好策 呢。」   燕鐵衣道:「我既然說過這話,當然一定替你效力,但你也別忘了,我雖有 法子幫你,你可也得同我配合,照我的意思行事才能收效。」   朱世雄道:「這還用說?」   燕鐵衣道:「首先,你劫得的所有財物,必須一件不少的收攏,包裝妥當, 並得立具清冊,然後由你隨我一同前往姜宜處,我來替你周轉說項,你就賠禮道 歉,雙管齊下,姜宜便不會追究了,『金壇府』的海捕公文也要姜宜取消,顧家 的狀子亦可結案歸檔,如此一來,你就高枕無憂啦。」   僵窒了片刻,朱世雄滿臉的尷尬神色,古銅色的面孔也泛現起一片褚赤,他 有些囁嚅的道:「老兄……你這個法子,好是好……都只怕呢,難以行通。」   燕鐵衣聞言之下,立生不悅的道:「朱兄,你的意思是不願附合鄙意了,這 也隨你,但你要明白,我這樣做可全為了你好,錢財乃身外之物,無時無處不可 求取,而生命與自由都是難以補償的,你若硬要擔冒這等風險,甘願在追迫要脅 之下過日子,也全在於你,值或不值,端在個人的看法了。」   朱世雄著急的道:「你誤會了,老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完全不是這個意 思。」   燕鐵衣雙眉一揚,道:「那麼你是為了不願向姜宜認錯道歉?朱兄,這就更 不對了,姜宜坐五望六之年,比你的歲數大得多,姑不論他在公門中的威望操守 是堪令人敬仰,就算在江湖上,他也是個行正立穩,崇德修美的先進人物,你向 他低低頭,說幾句好話,大不了他,也小不了你,再說,理一字還人家佔著,錯 在於你,就算為了理虧,賠個不是亦乃應該的,人要講究氣節骨格,都並非執著 於既成的過失……」   朱世雄臉紅脖子粗的道:「也不是為了這個,老兄,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況 我姓朱的又是掃了人家臉面,砸了人家招牌在前?至於歸還所劫財物,那是道上 修好言和的慣例,當然更不會不明白,但,問題就是出在這裡。」   燕鐵衣道:「什麼問題?」   嘆了口氣,朱世雄無奈的道:「從老顧字撈來的那票財寶,這一個多月來早 就散光啦,我在第二天就一連施捨了十二家所善堂,第三天便週濟了七十九家貧 戶,西轉三百多里的『闊龍河』上那座陳年木橋已塌,阻塞了河兩頭的村落通路 ,也令過從行人諸多不便,我一下子就拿出三千兩銀子來重砌新橋——可是磚石 疊砌的新橋哩,還有『赤土山』那手燒窯的老尼,經年踩著條爛路上下,遇上風 雨便泥濘難行,我也出了兩千兩銀子幫他們重新修路,一路上大小七個『花子幫 』,我亦各分了千兩銀子略表心意……就這麼搞下來,那裡還有剩餘?我在『姑 子集』的辰光,身上業已不足十兩銀子啦。」   不禁呆了半晌,燕鐵衣沒好氣的道:「你可真叫慷慨大方——那些珍玩古董 以及字畫呢?」   朱世雄哭喪著臉道:「全賣光啦,還有送人的,當然都是些急須變現求財的 人。」   燕鐵衣搖著手道:「這就令人『作棘』了,道上規矩,輸誠修好或賠罪求恕 ,先決條件便是理虧的,預為彌補已犯的過失至最低限度,流血剜肉,劫奪還原 ,這才能舖路免罪,什麼都沒有,光憑一張嘴游說,又如何叫對方接受?」   朱世雄吶吶的道:「就是這話嘍,所以……我才表明難以行通啊……」   燕鐵衣頭痛的道:「你在當初莫非毫未考慮到事情的嚴重性,能不能罩得住 ?就這樣三不管的流水般捨去把銀子做你的『萬家生佛』?」   朱世雄窘迫的道:「我……我以為沒有什麼,就和以前再一次的光景相同… …」   燕鐵衣道:「你說吧,事情到了這步田地,該怎麼辦?」   朱世雄聳聳肩,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老兄,我還有什麼法子?姓姜 的如果了得,我再到別處撈幾票還給他,了卻這段公案,他要等不得,我只有和 他耗上,他人面廣,手眼活是不錯,我朱世雄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大家全卯起來 ,或者我佔不了便宜,他也不一定穩吃。」   哼了哼,燕鐵衣道:「可是你這一遭就栽了!」   自嘲的一笑,朱世雄道:「吃次虧學回乖,這遭是他娘是疏於防範,太信任 別人,方才著了那廝的道,以後可不會這麼簡單啦,老姜宜要對付我,他可得綴 上點功夫才行!」   燕鐵衣接頭道:「你是個直心直腸的人,朱兄,恐怕比不得姜宜的足智多謀 ,況且他人頭熟,關係多,可以運的的力量廣泛,在那一階層幾乎都能發展潛勢 ,你只孤家寡人一個,雖是老江湖,也未見能鬥得過他!」   朱世雄苦笑道:「所以我只好挺下去,否則又待如何?總不能伸長脖子自己 去找人砍吧?」   思量了片刻,燕鐵衣似頗遺憾的道:「朱兄,請恕我無能為力,這件事上, 我就僅能做到這裡了,還希望你善自珍重,進退審慎,另外,你需要的就是『吉 星高照』了……」   朱世雄忙道:「多謝關懷!但是老兄,能不能請你設法替我打開手銬腳鐐? 他們套在我手足上的這兩件傢伙,非但挑揀了最大號的,更是特選上好硬鋼的貨 色,我試過好多次都弄不斷,這陣子身體又虛,就更無可奈何了……」   燕鐵衣稍微猶豫,又毅然道:「好吧,我來替你弄開。」   說著,他蹲下身來,深深吸氣,雙手分別抓住腳鐐中間的那條鐵鍊,猛一用 力,但聞「克察」一聲,粗逾姆指的鐐環業已失去自主從中崩斷!   朱世雄脫口讚道:「好功力!」   燕鐵衣一言不發,再用雙手抓住朱世雄右腳踝上的鐐環,屏息凝神,徐徐發 力,於是,那枝寸許厚,兩寸寬的鐐環便慢慢擴張,變形,扭曲,終於「崩」聲 脆響,被分開為二!   朱世雄欽佩莫名的道:「老兄必非凡人,想也是道上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漢, 務請賜下名諱,也好叫我朱某人有個圖報之機……」   又伸手抓住朱世雄左足踝上的鐐環,燕鐵衣平靜的呼吸著,緩緩的道:「你 為人行事雖說有些糊塗任性,但卻是一個血性男兒,一個具有俠心熱膽的直性子 草莽之屬,我欣賞你的忠義豪邁,讚美你的磊落慷慨,你是個大度的人,也是個 狂放的人,我幫你,就是為了這些,但你最好不要問我的身分來歷,這樣,對你 ,對我,對姜宜,都比較合適些……」 熾天使書城

第八十九章  大鷹爪 四面埋伏   朱世雄不禁覺得頗為困惑的道:「老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燕鐵衣低著頭,開始貫注力道在兩手之上,只見他雙腕的肌膚繃緊,微透青 白,脈絡略見凸起,顯然已在運功分裂鐐環,可是他仍可照常說話:「不用多久 你便會明白了,朱兄,我很遺憾不能進一步助你化解這樁轇轕,但只如此幫你, 業已不免招致某方面的嫌疑,然而我依舊樂意為之,我說過,這是緣分,何況我 也很看得起你。」   說話聲中,朱世雄的足踝上的這枝鐐環,也「崩」的一聲斷為兩截,朱世雄 怔怔的看著燕鐵衣,滿頭霧水的道:「老兄,你越說,我越迷糊了,你幫我的忙 ,會引起那一方面的嫌疑呢?又和什麼人有關係呢?你似乎有著難言的苦衷。」   燕鐵衣站起身來,道:「你會想通的,朱兄,否則也終將知道我的『苦衷』 何在,只是個遲早罷了。」   吶吶的,朱世雄道:「我,我真弄不懂。」   燕鐵衣和悅的一笑,道:「不談這個了,朱兄,讓我再把你的手銬給解開。 」   也只是剛剛伸出雙手,朱世雄正想說什麼,燕鐵衣已忽然停止動作,神態凝 重的側耳屏息,彷彿在聽著來自車外的某些聲響。   朱世雄一看燕鐵衣的形色,也馬上閉住嘴巴,跟著注意聆聽起來,這瞬息間 的靜止,他們都已先後聞及聲響的來處是源自高地斷層的斜坡,而且,迅速移向 這邊——是人在滑走之際的衣袂飄拂聲,以及偶而擦落沙石的細微聲音!   表情立變,朱世雄緊張的壓低嗓門道:「有人來了!」   燕鐵衣沉穩的道:「不錯,有人來了,還不只一個人,大約有十數名之多, 他們都是練家子,功力不弱,其中有幾個的身法更是輕靈快捷,為上乘之選!」   咬咬牙,朱世雄驚怒交集的道:「老兄,你看會是些什麼人?」   靜靜的傾聽著,燕鐵衣低聲道:「似乎來意不善——他們是採取包抄的形式 從車箱附近圍攏的,動作顯得十分小心謹慎……近了,大概已在三四丈的距離之 內……」   朱世雄雙目圓睜,虯髯箕張,他急促的呼吸著,氣不可抑的道:「不管這是 些什麼人,只要他們敢向我進襲,我就和這些王八蛋拚了!」   眉頭輕皺,燕鐵衣悄然道:「他們停下來了,可能是要試探一下車裡的虛實 ,他們好像難以確定車箱內是否還有活口存在。」   驀然一條人影掠過車頂,斜著掠過,極快,有如一隻飛逸的鳥!   朱世雄抬頭瞥處,不由切齒咒罵:「我操他的血親,這個縮頭縮腦的沒種鼠 輩,我要兩手得便,只他這一掠,便可從半空裡來砸下他!」   燕鐵衣歉然道:「我卻不能如此魯莽,朱兄,還得請你包涵!」   朱世雄急道:「你可別想岔了,我決不是繞著彎埋怨你!」   笑笑,燕鐵衣道:「他們已經探明虛實了,知道車箱裡有著兩個活人在—— 你與我。」   停歇了一下,他又接著道:「或者他們早就知道了,只是更進一步的求證而 已。」   朱世雄愕然道:「怎麼說?」   燕鐵衣深深的道:「我的坐騎就在對岸,他們若是稍加留意,定可發現,此 刻,必然已由這匹馬兒連想到牠主人的行蹤何在了。」   似是回應燕鐵衣的這幾句話,車箱外,一個蒼勁又隱隱含蘊著威嚴的嗓音響 了起來:「朱世雄,你好命大,這一摔居然還沒摔死你,乖乖的給我滾出來,免 得我們多費手腳,你可免除皮肉之苦!」   勃然大怒,朱世雄瞋目吼叫:「娘的個屁,你又是什麼鬼頭蛤蟆臉?人五人 六充你娘的那門子大霸天!」   外頭,那人冷森的一笑:「你不認得我,我都早就聽人描述過你這副熊樣, 朱世雄,你也該值得驕傲了,我『大鷹爪』姜宜親來請駕啦!」   呆了呆,朱世雄吸了口氣道:「原來是這老小子親自來了。」   燕鐵衣喟了一聲,神色間有些無奈,他低沉的道:「那確是姜宜,他已有多 年不曾親自出馬辦案,這趟他來,可見對此事看得極為嚴重!」   朱世雄恨聲道:「這老鬼逼人太甚,半點餘地都不留,他既然如此趕盡殺絕 ,我他娘也就豁上這條命,同他耗到底!」   燕鐵衣苦笑道:「眼前的場面,可真是叫我左右為難了!」   朱世雄凜烈的道:「老兄,你搭救我一場,大恩大德,今生不報待來世,你 放心,我不會拖你下水再替你增加麻煩,好歹我一個人承當!」   這時,姜宜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朱世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是註定 難逃此劫了,乾脆點認命了吧,再要纏賴下去,打得你爬出來未免太不好看,我 敬你是個有頭有臉的角色,特地留個台階給你下,你可別不受抬舉!」   朱世雄雙目中凶光暴射,氣湧如濤的吼:「姓姜的老雜碎,老公奴,老狗腿 子,你他娘的就認定吃穩我啦?你這替官家為虎倀,為衙門做幫凶的鷹爪孫,專 門坑害江湖同道,謀算武林忠良,我只要一口氣在,也誓必與你週旋到底,決不 屈服!」   一陣狂笑起處,姜宜語聲高亢的道:「我為虎作倀,為幫兇?我坑害江湖同 道,謀算武林忠良?朱世雄,任得你含血相噴,橫加誣衊,都勝不過事實,瞞不 了千萬人的眼睛,姜宜身在公門,修的是德,結的是緣,講的是義氣,論的是是 非,多少冤屈在姜宜手上得以洗雪,多少無辜在姜宜手下得以平反?不但江湖朋 友,武林同伴,三教九流的任何人物,在我姜宜心目之中也一樣要先比那個『理 』字,較那個『法』字!」   朱世雄怪叫著:「你要說得如此中聽,姓姜的,你要不是徇私苟情,為了巴 結你那闊親戚,為了替你自己爭顏面,你又豈會這般緊緊相逼,寸步不饒!」   姜宜的聲音更加透著厲烈了:「朱世雄,我身在公門,執的是法,先論刑律 ,再談親情,你恃強行劫,逞凶傷人,正乃法所不容,職責所在,何能輕縱?不 要說你劫的是我姜某親人,便是貧家小戶,也概不可饒!」   朱世雄咆哮道:「我叫你儘放些堂皇屁,姜老奴才,你待捉我結案,行,姓 朱的人是一個,命是一條,有本事你就來動手拿我,想我俯首就縛,你這美夢還 是儘早別做!」   姜宜在外面暴叱:「大膽凶犯,張狂蝨賊,你當我便制你不住?任你頑抗拒 捕,我要不用枷鎖套你回去『金壇府』落案,就算你這盜匪之屬成了氣候!」   「呸」了一聲,朱世雄怒喊:「姜老雜碎,你這六扇門的一套陳腔濫調拿去 嚇唬那干雞鳴狗盜,三流宵小去,在我面前張揚,你家太爺是不受這個調調的。 」   姜宜似是接近了一點,聲音更大了:「說得像個人樣的人,朱世雄,你便窩 在那輛破車裡充你的英雄好漢去?有種的滾出來現現你的硬氣,縮著腦袋只算個 挖壁打洞的鼠穴之流!」   朱世雄「霍」然站起,由於起身太急,車箱的角度又是斜陡的,他身子一晃 ,險些跌坐回去,猛一跺腳,他靠在車角上吼叫道:「你少充能,姓姜的老狗, 我會叫你稱心如意,玩個痛快,老子即便豁上這條命,你也包管囫圇不了!」   外面又是一陣狂笑,姜宜在道:「甕中之鱉,網內之魚,口氣倒還不小,朱 世雄,我見過似你這等蠢賊宵小不知多少,未有不手到擒來者,你便替你自己多 鼓上一口氣吧,待到了『金壇府』大牢,有你提不住勁道的辰光!」   朱世雄大吼:「你等著,老子這就出來,老子一步登上黃泉路,你們這些狗 腿子少不得多半陪著上道,『金壇府』的大牢囚不住老子,充其量,你們運具屍 首回去!」   姜宜殘酷的回答:「屍首也一樣結案,朱世雄,死活我姜某人會收下!」   努力調勻著呼吸,朱世雄向一邊沉默無語的燕鐵衣低促的道:「這老狗…… 他是非整倒我不休的了,說什麼我也不能嚥下這口烏氣,就算拚上一死,也叫他 們便宜不了,我定得剮他們一個七零八落。」   燕鐵衣緩緩的道:「你拚得過姜宜去?還有他手下一干公人?據我所知,他 的左右,很有幾個功力扎實的硬把子,非是等閒雜役可比。」   朱世雄挫著滿口鋼牙道:「去他娘,管他什麼王八兔子賊,總會有人替我墊 背,我宰一個狗來,宰兩個有賺頭!」   燕鐵衣道:「我看,你便設法突圍也罷了!」   悲烈的一笑,朱世雄道:「話已說絕了,突圍豈不等於退縮?這種貽人笑柄 的事我不幹,寧可拚死,也不能落個『不好』字,再說,他們人多,我也跑不了 ,不如豁起來卯上,弄不成同歸於盡,好歹也要拚個兩敗俱傷!」   燕鐵衣低聲道:「怕的是你勝算之望不大。」   朱世雄握拳透掌,氣湧如濤:「人在道上混,混的就是個名,求的乃是口氣 ,老兄,生死皆不足論,遑言勝敗二字!你的關懷我永世不忘,眼下我卻難承美 意!」   燕鐵衣咬咬下唇,道:「那麼,你是非要和他們正面對上不可了?」   用力點頭,朱世雄大聲道:「我別無選擇,老兄!」   喟了一聲,燕鐵衣道:「也罷,我陪你一齊出去!」   朱世雄急忙道:「不,老兄,你我萍水相逢,多蒙屢加援手,救我於困窘危 急之中,老兄待我,業已仁盡義至,我又怎能再加拖累?這是萬萬使不得的!」   燕鐵衣道:「朱兄,我們要顧及現實,無須客套,照目前的形勢看來,我若 不居中替你擋上一擋,只怕你不但求生不能,連死也不易,咱們既在這等情景上 相遇,也算緣分,我總不忍眼睜睜的看著你遭罪。」   朱世雄猶豫傾刻,不禁感激涕零的道:「我心領了,老兄,也不知我朱某人 在前世敲破了多少木魚,積下多少陰德,方才修來這段福祉,於苦難中碰著你這 樣一位貴人,老兄,我向來粗魯不文,滿肚子的恩銘盛德之意,越到了這等關頭 ,竟就表達不出萬一。」   燕鐵衣道:「不必表達什麼,朱兄,我這樣做,是我樂意如此,我說過,我 欣賞你,只這惺惺相惜,除此之外,你對我並無所欠。」   不待朱世雄再答腔,車箱外面,姜宜的嗓音又響了起來——在焦躁中包含著 鄙意——顯然,他已更往這邊接近了:「朱世雄,你真個畏懼了麼?含糊了麼? 這就是你自吹自擂的江湖好漢典型?像一隻縮頭的王八,破膽的癩狗!」   狂吼如嘯,朱世雄厲叱道:「姜老雜種,老子這就叫你看看誰是縮頭的王八 ,破膽的癩狗!」   嘯吼聲中,手銬間的鐵鍊「嘩啦!」暴響,朱世雄已長身飛騰,有如一陣旋 風般颺出車箱之外!   於是,燕鐵衣自己向自己扮了個苦笑,懶洋洋的追掠跟去。   車箱左側,在那野草黃土交雙的斜坡上,朱世雄已經身陷重圍之中,約莫有 七八個人將他團團圈住,和他對面而立,站在較高處的一位,是個年近六旬的魁 梧老者,老者生了一張透青的長臉,鷹目闊嘴,一把灰鬍子迎風蓬飛,氣勢好不 威武雄壯,也只有他是身著一襲黑色夾袍,並不似圈住朱世雄的其餘那些人,個 個都是公差的裝扮!   燕鐵衣也才剛剛落地,斜刺裡,又猛的衝上五條大漢來截攔四周——敢情他 們早就分派出人手來端候迎駕了!   由於燕鐵衣和那老者隔得較遠,再加上中間有人遮攔著視線——或許,老者 的注意力太過於集中在朱世雄身上,他並沒有仔細對燕鐵衣端詳,只是凜然交待 :「孩兒們給我把穩了,來從各犯俱須一律捉拿!」   朱世雄瞪眼如鈴,像要吃人般吼叫起來:「姓姜的老公奴,你休要瞎他娘擺 你的臭威風,人家那位老兄與我所犯的事毫無牽連,甚至不相識,你憑什麼要拿 下人家!」   那老者——「大鷹爪」姜宜,冷笑著道:「是不是有牽連,該不該遭捕拿, 這是老夫我的事,朱世雄,你還是多為你自己打算打算吧,你的一干黨徒爪牙只 怕不是你能包庇得了的了!」   朱世雄張牙舞爪的叫道:「你個昏天黑地,好歹不明白的老龜孫,我他娘朱 世雄向來單槍匹馬,獨來獨往,幾時撿過股子帶過手下?又那來的黨羽爪牙?這 位老兄與我並無淵源,你居然皂白不分,兜頭給人家扣上這口黑鍋?簡直是誣良 為盜,傷天害理到了極點!」   姜宜暴烈的道:「此時此地此境,和你匿藏一處,私相聚晤,不是你的同黨 ,還會有什麼正人君子?所謂物以類聚,若非你朱世雄的伴黨之屬,誰會出現於 這等情況之下,我問你能作何解釋!」   朱世雄直著喉嚨咆哮:「這位老兄乃是偶然發現覆車現場,出自一片好意前 來查探,莫非這也叫有罪?」   頭一昂,姜宜冷森的道:「不用再編些笑話了,朱世雄,你以為我會相信你 這套胡扯?」   「格登」一咬牙,朱世雄狠狠的道:「老子不必你相信什麼,姓朱的好漢做 事好漢當,案子是我一個人犯的,你們制得了我,殺剮任便,拿著好人身上栽贓 ,算不得堂皇!」   姜宜酷厲的道:「那人應該怎麼處置,由我來決定,朱世雄,這不是正題, 正題在你身上,你是俯首就縛,老老實實跟我回去結案呢?還是非要我們耗費手 腳侍候你服貼不可?」   粗悍的一笑,朱世雄道:「老子打出娘胎以來,就沒聽說過『俯首就縛』是 怎麼一擋事,姜老雜種!我看還是麻煩你們鬆散鬆散我吧!」   姜宜的一雙鷹目寒光暴閃,他表情狠辣的道:「只怕動手之下,你就難得完 整無缺了!」   朱世雄強硬的道:「如此一來,豈不正遂了你的心願?一則可對你的頭頂上 司表功,二則可討好你那有財勢的親戚,既挽回了顏面,又消洩了惱恨,對你而 言,再沒有比擺平我更兩全其美的手法了!」   此際,卓立朱世雄左側的一名削腮突唇的捕快,忍無可忍的開了口道:「我 說頭兒,姓朱的這個江洋大盜實在也刁悍可惡,頭兒還不下令加以圍殺,猶等著 聽他發什麼癲狂!」   另一個站在偏角的赤臉濃眉大漢也氣咻的接腔道:「尖嘴子說得對,大師兄 ,只憑你交待一句,這個蠻賊便有他消受的了!」   朱世雄目不斜視,極為不屑的道:「歇著吧,一干牛頭馬面們,似你們這等 酒囊飯袋之屬的鷹爪們,老子不用硬掌,光使搓手也不知搓碎了多少,娘的皮, 仗勢欺人,壓制善良,強索民脂民膏,你們乃是一流好手,除此之外,你們還有 個鳥的能耐?」   赤臉大漢頓時面孔漲紫,石破天驚的大吼:「我活劈了你這血口噴人的狗賊 !」   「呸」了一聲,朱世雄輕蔑的道:「朋友,那裡涼快那裡去!就憑你,老子 拔下根汗毛來也能敲扁你的驢頭!」   擺擺手,姜宜制止了赤臉大漢的衝動,他形容肅煞的道:「朱世雄,你是認 定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朱世雄大聲道:「不錯,姓朱的生來就是這麼個賊毛病!」   冷凄凄的一笑,姜宜神色倏沉,跟著叱喝:「拿下!」   當圍繞著朱世雄的七八名公人捕快往上衝摸,當朱世雄手銬上的鐵鍊方才「 嘩啦啦」震響著撐揚,那邊,燕鐵衣已不徐不緩的開了腔:「通涌住手!」   正在雙方聞聲愕然僵持住的一剎那,姜宜已怒沖沖的拉開嗓門吼喝:「大膽 賊徒,你自身業已難保,猶在扮的那門子魯仲連?孩兒們,一併拿下!」   包圍著燕鐵衣的五名捕快齊聲叱喝,兵刃紛起,燕鐵衣往後半退,揚聲道: 「才上年把辰光不見,姜頭兒就不識得故人了麼?」   聽到這兩句話,姜宜不由怔了怔,他趕忙叫道:「且慢!」   五名捕快立即收住勢子,卻仍然採取戒備的勢態圍在燕鐵衣周圍。姜宜滿面 迷惑的朝這邊觀望,略顯遲疑的問道:「你是誰?」   燕鐵衣笑吟吟的道:「我是燕鐵衣,姜頭兒。」   「燕鐵衣」這三個平淡的,甚至帶著笑的波韻的字音,居然把包圍著他的五 名捕快震得齊齊哆嗦,猛向後退,其中有兩位竟連傢伙也拿不穩了,「倉郎」兩 響中,一把鐵尺,一柄單刀全落了地!   姜宜也大大的一呆,他慌忙飛身奔近,細細瞧向對方,這一看,老臉上的神 情可就複雜了,他匆匆整理衣襟,踏前幾步,抱拳道:「該死該死,想不到竟真 的是大當家法駕在此,一時疏失不察,未能儘早拜竭,勉乞大當家恕罪。」   燕鐵衣拱手還禮,笑道:「姜頭兒客氣了,也是我不好,沒有即時招呼閣下 ,好在時尚未晚,再遲一步,只怕姜頭兒就會把我一併當做盜匪從犯治罪啦!」   寬廣的額頭上業已流出了汗珠,姜宜惶愧不安的道:「萬望大當家乞罪,老 朽我老眼昏花,出言不遜,乃是確然不知來人即為大當家,冒犯不敬之處,還請 大當家曲予寬諒!」   燕鐵衣和詳的道:「言重言重,姜頭兒無須如此,幾句戲言,你要當真,我 就更不好意思。」   暗暗透了口氣,姜宜態度謙恭的道:「經年不曾拜見大當家,大當家近來可 好?」   燕鐵衣道:「好壞談不上,還是老樣子,姜頭兒,你知道吃我們這行飯的人 ,總是成日裡為討生活奔忙,到頭來仍只落得兩肩荷這一口,不賠上性命,就算 有嫌的了!」   陪著笑,姜宜又道:「陰二弟想必也是公私迪吉吧?」   燕鐵衣微笑道:「他很好,這些日來還一直也望著你呢,你們老兄弟兩可不 也有年把沒碰面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十章  情理法 勉從其難   姜宜連忙躬腰,堆著滿臉的笑:「可不是吶,算起來確有年把光景未曾把晤 了,陰二弟忙,我也一向閒不著,這一蹉跎,知道內情的還不會說啥,若叫那不 明就裡的人,尚以為我們老兄弟兩疏遠啦。」   燕鐵衣搖頭道:「這怎麼會?你們是二十餘年的金蘭之交,換了別人,說不 定有閒話,你二位誼重情篤,若山之不移,休說年把不見,再長的時間,也不會 影響你們的情感絲毫。」   姜宜笑道:「大當家說得是,再沒有別人比大當家更瞭解我與陰二弟的情義 了。」   燕鐵衣頷首道:「所以,當我知道今天到來的主兒乃是姜頭兒你之後,我這 一頓七上八下的心總算安穩了不少!」   「大櫃只靠著小櫃兒」——畫(話)中有畫(話),姜宜這一聽,不覺暗中 叫苦,但是,口裡卻又不能不接,他乾咳一聲,小心的道:「尚未向大當家請敢 ——大當家怎麼會突然來到這裡呀?」   燕鐵衣明白姜宜真個想問的是什麼,他也不急著說明,只順著問題回答:「 哦,說來也叫無可奈何,『銅玉驛』陳家新建宗祠落成,要大大的舖張熱鬧一番 ,陳姓族長陳老和與我交情不錯,死拖活拖,非拉我去幫襯幫襯不可,沒法子只 有前往應邀了,這兩天酬酢來往,真叫夠受的。」   姜宜打著哈哈,道:「大當家這也叫作『盛名之累』啊!」   燕鐵衣笑道:「說是『虛名之累』才對。」   搓搓手,姜宜憋不住了,他壓低了嗓門,湊近了些,道:「有件事,斗膽向 大當家明揭!」   燕鐵衣道:「儘管說,我們是老朋友了,犯不著客氣。」   用力擠出一抹笑容,姜宜措詞審慎的道:「大當家,不知道大當家和這朱世 雄之間,有著什麼淵源?」   燕鐵衣安詳的道:「今天之前,毫無淵源。」   於是姜宜頓時寬懷了,他咧著嘴道:「原來如此,卻令我好生擔憂,大當家 方才那一招呼,我還以為朱世雄與大當家別有干係,動他不得了呢!」   燕鐵衣平靜的道:「不過,姜頭兒,我另有不情之請。」   表情僵窒了一下,姜宜強顏笑道:「大當家客氣了,但有所指示,能力所及 ,無不遵令。」   好一個的能力所及!燕鐵衣微微一笑,道:「朱世雄這個人,以前我只是聞 名,從未見過,換句話說,這乃是頭一次和他照面。」   姜宜唯唯喏喏的應道:「原來大當家以前並不認識他。」   燕鐵衣接著道:「不過,我曾聞人言,姓朱的雖是幹那無本生意,劫掠行當 的卻向來重義守諾,除惡扶弱,的確做到了『替天行道』這四個字的內涵,而他 為人豪邁磊落,心地坦蕩,更是條至情至性的好漢子,這次遇上,同他往深處一 談,益覺傳言不虛,朱世雄這個人,是一個值得交往結識的人物!」   張口結舌了好一會,姜宜吶吶的道:「大當家的意思是?」   燕鐵衣道:「有關朱世雄與姜頭兒你之間的過節,我非常清楚,朱世雄業已 毫不保留的明言了,自然,我也不能只為了個人對他的影響而忽略了姜頭兒的立 場,何況你我還有一層不比尋常的關係?」   連連點頭,姜宜忙道:「就是這話嘍,大當家。」   燕鐵衣道:「我不能偏袒他,因為姜頭兒你與我淵源非淺,可是,朱世雄卻 又分明是一條可親可敬的好漢子,我們也不該就此將他糟蹋掉,為了找出一個對 雙方都能交待的法子,我認為我們得細細研討一番,目地是求個兩全其美……」   嘆了口氣,姜宜道:「不瞞大當家說,這兩全其美的法子,可就難尋啦!」   燕鐵衣道:「此話怎講?」   姜宜愁眉苦臉的道:「大當家,其一,我的頭頂上官知府老爺追逼太急,限 令限期結案,其二,朱世雄行劫顧齊三為數鉅萬,事情鬧得太大,若無交待便難 卸責,其三,姓朱的劫財不說,又曾傷人,傷者亦皆江湖同源,不得元凶,他們 亦勢不罷休。」   燕鐵衣忽然冷冷笑了,極為不悅的道:「姜頭兒,我把你當自己人看,說的 全是直話,你真的卻抬出官家那套浮理虛詞來搪塞我?這樣未免不大夠情吧?」   姜宜急道:「大當家這是說到那裡去啦?憑大當家與我的關係,我又怎敢稍 有搪塞推諉之處?對任何人我都難保不別具用心,但對大當家卻是一意輸誠!」   燕鐵衣緩緩的道:「姜頭兒,你確是『一意輸誠』?」   姜宜凜然道:「皇天后土,鑒可此心!」   燕鐵衣正色道:「很好,如此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直來直去,不必繞著彎 兒較量心思。」   姜宜忙道:「全聽大當家教示。」   燕鐵衣道:「姜頭兒,容我不客氣的說,你方才所舉例的各項理由,只是表 面上的公事詞兒,也就是一般官家慣常所用的論調,其中毫無人情道義之存在, 所之我極難苟同!」   嚥了口唾液,姜宜申辯著道:「但大當家,我的立場所在,職責攸關了。」   燕鐵衣面無表情的道:「這一點我能諒解,可是,你能不能在我的諒解之後 ,也還覆我一份於人之情?讓我們在『法』之外再多少加上點『情理』?」   額頭上又冒汗了,姜宜忙道:「當然,大當家,當然,吃公門這碗飯,我從 不敢忘記各行各道的朋友們予我的包涵與支持,更不敢稍忘故人相待相期的情義 。」   燕鐵衣神色稍見緩和,他道:「姜頭兒,你仍能心存故舊,重視江湖情義, 不由令我胸懷溫暖,是而我便不惴冒昧,盡所欲言了。」   姜宜低聲道:「我在靜聆訓誨,大當家!」   燕鐵衣拉著姜宜往一邊走了幾步,估量著交談的聲音不會落入人耳了,他方 才形色凝重的道:「姜頭兒,你個人的身分乃是皖境六府十三縣的總捕頭,在公 門中的地位業已相當崇高,再加上你在外間的名望與人面,就更為鞏固了你的權 威,『金壇府』的知府在體制上說對你有督察之責,卻無絕對的豁遣之實,你雖 在地方上吃公糧,骨子裡乃直接聽令於刑部,別說『金壇府』,六府中任是那一 位知府,也都得尊重你的職權,不便,亦不願過於對你的行事法則有所干擾—— 我說得可是?」   姜宜尷尬的笑道:「大當家對我的底蘊知之甚詳,那會錯得了?不過,在體 制上言,六府的知府皆為我的上官,他們但有令,我仍得遵辦!」   笑笑,燕鐵衣道:「可是你要怎麼辦?想怎麼辦,其中的彈性就大了,表面 上的公事是一碼子事,私底下的斟酌又是一碼子事,超生與否,姜頭兒,便全在 你的仰俯起承之間了。」   姜宜苦笑道:「是大當家把我高抬啦!」   燕鐵衣笑容忽歛,嚴肅的道:「是故,姜頭兒,你方才所謂的上頭追逼太急 之言,也全在乎你個人的願否包涵,肯否開脫,再大的案子在你手中亦曾擺平過 ,何況只是眼下的這麼一樁?」   姜宜艱澀的道:「大當家,就算公事上我能夠設法替姓朱的多少疏攏,但, 但被劫的財物總得如數追回,一干受傷的苦主好歹也須有個交待,要不然,這案 子還是結不了啊!」   燕鐵衣頷首道:「這兩項倒是實情。」   姜宜緊接著道:「大當家,如果姓朱的只是小小不過撈了個千兒八百兩,衝 著大當家這一出面,便是我自己墊也理該,可恨他貪心不足,一傢伙劫奪去一大 筆金銀財寶,想要週全他也是遮攔不住,而這樁劫案早已傳揚出去,莫說『金壇 府』鬧了個沸沸蕩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便外間各地亦都有了風風雨雨,我 若稍稍辦出了差錯,不但上頭與地方的壓力承擔不住,自家的招牌顏面也皆一遭 砸了,大當家,我的苦衷,萬望大當家能諒解。」   大當家沉吟俄傾,慎重的道:「姜頭兒,現在事情是這樣——我決心要幫朱 世雄這個忙,能幫到什麼地步便幫到什麼地步,我的意思相信已說得夠明白,衝 著我們彼此間的交情,你不妨告訴我,你可以給我多少方便,也就是說,我的意 願及要求,在你的衡量中有多大個分量!」   後面這句話不由使得姜宜全身震了震,他臉色泛白,十分吃力的道:「這… …大當家太也言重了……我不明白,朱世雄與大當家今昔俱無深交,僅仍萍水相 逢,大當家又何苦為他耗費如許心力?」   燕鐵衣低沉的道:「要幫一個人,主要在於這人值不值得幫,而並非會著重 在雙方的關係上,朱世雄素有豪俠之行,仁義之舉,為人光明坦蕩,爽直磊落, 是一個可相交之輩,也是一個曉忠知男的硬漢,如此豪士,任由他身陷囹圄,或 於四面脅迫之中走投無路,豈不是一樁極為惋惜之事?」   姜宜吶吶的道:「如此說來,大當家是一定要週全他了?」   燕鐵衣道:「一點不錯。」   抹了把腦門上的汗漬,姜宜道:「大當家既然心意已決,我也只好儘力順著 大當家的意願去做,但是,我的立場也很困難,若有什麼不周之處,還請大當家 多包涵。」   燕鐵衣平靜的道:「你尚未回答我,姜頭兒,你能幫上多少忙?」   姜宜猶豫著道:「不瞞大當家說,以朱世雄犯下的案子,若全按法律定罪, 終生監獄或是流放邊關還算是輕處,判個監斬首也極有可能,大當家既要全力開 脫他,我只有設法疏通『金壇府』府衙的刑案,把案情化重為輕,去繁為簡,大 案變成小案,再求知府大人格外開恩,照是批結,那樣判下來罪就輕多了。」   皺皺眉,燕鐵衣不大滿意的道:「就此結案不行麼?還非得叫他坐幾天牢不 可?」   姜宜懇切又帶著點委屈的道:「大當家,公門之中比不得江湖幫會,朝庭定 下的律例明擺在那裡,任何人要想徇情褊袒,也只能走律例的間隙,在同一法則 的內容裡求其輕者,要說像江湖幫會那般全憑當家的一句話便可完全開脫平反, 實際上極不可能,以朱世雄的情形而言,恐怕連刑部大吏也一樣做不到就此結案 的程度。」   燕鐵衣搖頭道:「真憋扭,比較起來,似乎還是草莽山林之屬逍遙自在,是 恩是仇,也快意爽脆得多!」   姜宜嘆了口氣,道:「王法的定律是硬性的,那比江湖道的規矩能自己主宰 去靈活運用?」   燕鐵衣道:「便算如此,朱世雄將落個什麼懲罰?」   估量了一會,姜宜道:「大概挨一頓板子,罰個三兩年役是免不掉的。」   燕鐵衣道:「太重了!」   姜宜忙道:「大當家,打板子有名當,事實傷不著他什麼,罰苦役也只是個 名詞,我只要向裡面關照一聲,調他到個鬆閒所在,兩三年呆下來,權當是養歇 。」   想了想,燕鐵衣道:「我還得問問朱世雄的意思。」   忽然,姜宜的神色變得悲楚了,他眼眸有點泛紅的望著燕鐵衣,嗓門沙啞的 道:「大當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有些話如梗在喉,斗膽犯顏要向大當家稟 告呈訴,以情感來說,大當家與我交識十有多年,時相過從,互為呼應,大當家 待我素寬,我對大當家也尊仰有加,『青龍社』助我甚多,然而大凡大當家一句 交待,我亦無不全力以赴,以淵源而言『青龍社』的大掌法陰負咎與我又是二十 餘年的金蘭之好,如同胞生,是手足情,陰二弟的組合我一向視為我的奧援,我 的根源,也是我的一個窩,我親近『青龍社』的每一個人,更仰望大當家的英明 勇武,敬敬愛愛,莫此為甚,這種種般般的關係,是如何親密摯誠?眼下遭遇到 朱世雄的這一檔事,大當家固是惜他的忠義豪邁,受他的慷慨耿直,但從那一方 面講,大當家也該顧慮到我的困難與立場,我的顏面及聲譽,才不至於過分的厚 此薄彼啊!」   燕鐵衣和悅的笑了,他道:「姜頭兒,我當然會對你的情形先做考量,以你 能夠順應的權限範圍為度,不使你太過為難,而我的目的只是和我商議如何來援 救一個正遭追迫的可恕之人,也是我們的江湖同道,決非有任何勉強你或壓迫你 的企圖,你說得不錯,也是我要向你尊重表明的我斷不白為了要幫助朱世雄而造 成對你的傷害,無論是有形式無形的傷害。」   於是,姜宜眼圈更紅,嗓門也更沙啞了,但卻浮起了安慰的笑容:「大當家 ,我就知道你不會淨幫著姓朱的,胳膝時那有往外拋的事呀?」   燕鐵衣道:「老實說,姜頭兒,我一向的為人作風及行事法則你也不是不清 楚,如果我不顧慮你,這檔子事我既已掃平,早可用我的方法來解決了,又何須 翻來覆去一再與你蹉商討論?」   連連點頭,姜宜道:「正是這話,大當家,正是這話!」   燕鐵衣道:「那麼,在今天疏攏方面,就以你剛才所說的為原則,當然還是 越求其刑輕越好,等會我告訴朱世雄,叫他好好受著也就是了。」   姜宜搓著手,道:「大當家,但這裡頭還有一層關連。」   燕鐵衣道:「你說說看。」   姜宜道:「要把案子的內情壓輕,原告的苦主得把狀子抽回重繕畫押才行, 否則衙內自行動了手腳,原告苦主若不答應,上門逼著,盯著,上頭再告,事情 就弄大了,屆時非但週全不了朱世雄,怕連知府大人與我皆得吃不了兜著走!」   燕鐵衣道:「這倒確是一層顧慮,我說姜頭兒,那遭劫的苦主顧齊三,不正 是你的表親嗎?憑你同他的這門親戚關係,出面去轉轉圜,莫非他還能不買帳? 」   姜宜忙道:「我親自前去託請,料想顧老表多少也會給予我的幾分薄面,但 我去託請沒有問題,問題是我又如何向他開口呢?」   燕鐵衣揚著眉道:「你倒說看這不好開口的原因!」   姜宜苦著一張臉道:「我那老表家裡遭了劫,又傷了好些護院保鑣,如今更 要逼著他撤回狀子重報案由,他既便能答應,至少被劫的東西得替他找了回去才 好做這個要求,否則叫他賠了夫人又折兵之外,再不明不白的吃啞巴虧,連個追 訴都不得,別說他點不下頭,我也難以啟齒,大當家,他若反問我一句:『你這 六府十三縣的捕頭親戚,原來真能管這點用呀?』我就無地自容啦!」   燕鐵衣頭痛的揉著額角道:「說來說去,關鍵還是在那些被劫的財物上…… 」   姜宜道:「可不是,完璧若不能歸趙,至少半數也得送回去,絲毫綴頭沒有 ,光頂著張嘴說白話,聽的人不中聽,我們說的人也涎不下這張臉;大當家,你 想想,若我那表親換成你我,這口烏氣可也一樣嚥不下哪。」   燕鐵衣沒有作響,姜宜說得不錯,立場互易的話,都確是令人難以忍受,這 個問題,他早就料到了,也曾為此想撤手不管,然而事情變化到了這步田地,他 又豈能虎頭蛇尾緊敲退堂鼓?便是硬著頭皮,也只有往下撐了。   這時,姜宜又接著道:「大當家,如今問題不在我們身上,乃在朱世雄這紕 漏精身上,大當家好歹叫他把劫奪顧家財物吐出來,就算多少差上一點,我也湊 合著替他搪塞過去,可不能光彩不見,這就叫人為難了。」   舐舐嘴唇,燕鐵衣道:「據他告訴我,全耗盡了。」   呆了一呆,姜宜不由心火上升:「別聽他胡扯,大當家,這簡直是不可能的 事,顧家早列出被劫財物的清單,上銀票的數目就有三萬餘兩,黃金一千多兩, 此外珠玉寶石,古董奇珍,名人家畫等等照時價算少也在四萬餘兩紋銀之上,七 八萬兩銀子的鉅額,足夠一個普通人家耗上祖孫三代也花不完,他居然才一個來 月就用光啦?他是幹什麼花的?吃龍心鳳肝,套袞袍玉帶,還是蓋了華廈,置了 良田?真正滿口放屁,一派謊言。」   燕鐵衣無可奈何的道:「照情理說是難以在月餘辰光便耗盡這鉅額銀錢,但 朱世雄的為人行事,都不能以常情去判斷,依我看,他大概是真的散光了。」   姜宜急道:「大當家,你可千萬不要受他的騙,被他的謊言蒙蔽,這傢伙分 明是存心使詐,編出一套假話來爭取大當家的同情。」   燕鐵衣道:「我想朱世雄所言不假,因為他告訴我此事的時候,尚未面臨眼 前的惡劣形勢,他沒有必要詐我,再說,他花錢的項目都有人頭,地點,時間可 查,你只要派人一問,真假立見,朱世雄該明白,撒這樣的謊,乃是一樁十分愚 蠢的行為!」   瞪目半晌,姜宜恨聲問:「大當家,他說他把這多銀錢都用到那裡去了?」   燕鐵衣一邊想一邊道:「一路來施捨了十二家賬所善堂,週濟過七十九家貧 戶,『鬧龍河』上砌造了一個新橋,『赤土山』修妥一條登山大道,七個花子幫 亦皆分沾雨露,此外若干窮苦孤伶之屬,他也有許多即與分派的傑作,總之,那 筆錢財是光了!」   「克崩」一咬牙,姜宜氣得快要吐血:「這個慷他人之慨的糊塗蛋,紕漏精 ,他自家身無分文,都拿著搶奪而來的財物大做其『天官賜福』的舉止,媽的, 這算那門子暴發戶?又那行的慈悲。」   燕鐵衣道:「朱世雄這做法,當然是不大合宜,好在他乃是出自一片苦心, 到底要比拿了大筆非分之財去狂嫖濫賭來得強。」   姜宜憂心忡忡的道:「大當家,不管他搶了錢去做什麼,這些與他的罪行並 無直接關連,目前的麻煩是該要如何回覆上命,有以交待?遭劫的財物若不能歸 還原主,又叫我怎生向人家啟齒提出要求?」   燕鐵衣也在沉吟了,這筆銀錢的數目太大,他雖然墊得起,但名目士都頗費 周章,「青龍社」的庫存豐足,存底甚厚是不錯,可是乃屬於整個組合的名下, 他有權支配,卻要有理有由,原則上組合的財物是用之於組合的,對於接濟並無 淵源的外人,有其差額合理的限度,若耗之過鉅,既便手下人不會說話,他這一 幫之主也礙難獨專,要不,此例一開,只怕金山銀水亦將挖空了。   姜宜不但是老公門,也是老江湖了,燕鐵衣的難處,他自是明白,更靠近了 些,他低細的道:「大當家,你也不必再為姓朱的傷腦筋了,這不是個小數目, 任誰也幫不上忙,『青龍社』,本身的開銷已夠浩繁,那有閒錢幫襯這個冒失鬼 !」   燕鐵衣輕輕的道:「這樣吧,姜頭兒,以你自己估量,如果由你親自去向顧 齊三說項,他肯不肯犧牲一點?譬如說,照半數收回抵償?」   吃了一驚,姜宜大大搖頭:「大當家,你這麼做犯得上麼?就算顧老表答應 以半數抵償損失,可也有三四萬兩銀子之鉅,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呀,姓朱的與 你一無深交,二無舊誼,你何苦替他掯負這重的擔子?再說,你這例子一開,將 來『青龍社』上行下效,這年頭需要救助的人多了,你們如何吃得消?」   燕鐵衣深沉的道:「這筆錢我不會向組合裡調用,我另外設法籌措,我有許 多財力雄厚的朋友,他們之中不可是想送我錢都尋之無路的人物,只要我開一句 口,休說三四萬兩銀子,就算三四十萬兩銀子也不成問題,我將來會還給他們, 我有許多種還帳的方法,有些是他們拿錢也買不到的……」   姜宜不安的道:「大當家的潛力自是無庸置疑,徵結只在於划不划得來。」   燕鐵衣微笑道:「錢財並非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準則,有時候,一個人的品格 與骨節,心性與本質,乃是積世上有價之財也難相比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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