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閣主掃描校對 http://fyg.126.com【第二十一章 後浪推前浪】
【第二十二章 梟影掠血光】
【第二十三章 險道最斷腸】
【第二十四章 恩義無反顧】
【第二十五 章牙眼相報】
【第二十六 章郁仇化厲鬼】
【第二十七章 泰山石敢當】
【第二十八章 烏霾掩皎月】
【第二十九章 八方現修羅】
【第三十章 赤膽照顏色】
【第三十一章 紅粉見真情】
【尾聲】
【第二十一章 後浪推前浪】 盛庸目不斜視﹐談笑自如﹕ 「嗯﹐架勢不錯﹐這種陣仗﹐正適合以眾凌寡﹐以多吃少﹐看來各位已經相當 熟練了。」 屠長青一聲不吭﹐趁著盛庸說話的當口﹐兜頭一刀斬落﹐刀芒飛閃﹐宛著一條 流星的曳尾。 隨著屠長青的動作﹐許榮貼地竄進﹐手中一對又尖又細的「分水刺」划過兩溜 冷焰﹐一扎敵人腰脅﹐一取對方下腹﹐出手挺利落。 盛庸只往斜側走了三步一他僅僅一抬腿﹐人已在三步之外﹐長竿「嗖」的一聲 同時點向屠長青和許榮的眉心﹐而竿端的魚鈞﹐卻不可思議的折拋於左﹐精光倏映 ﹐剛好把迫近前來的方威逼翻了一個筋斗﹗ 金刀盤頂旋舞﹐屠長青急步倒退﹐許榮縮頭下腰﹐想要橫閃出去﹐卻稍慢了半 步﹐但見烏光流射﹐姓許的腦袋中間粹而飛起一撮毛發﹐一道血痕業已整整齊齊櫻 在他的頭頂。 屠長青大喝如雷﹐金刀揮展似匹練交織﹐又如浪濤湧蕩﹐芒彩迸濺﹐寒氣溢布 ﹐一波緊接一波的卷罩向敵。 盛庸長竿顫掠﹐縱橫點戳﹐竿影所至﹐不但奇快無比﹐更且分寸拿捏得准極﹐ 指東打西﹐變化萬千﹐一竿在手﹐簡直已達隨心所欲的境界﹐這還不說﹐怪的是任 他長竿如何飛舞﹐竿端的白線及其綴連的魚鉤居然緊貼竿身﹐紋風不動﹗ 現在﹐屠長青才算吃到了苦頭﹐他發覺不管自己這把刀怎麼運用﹐硬是突不進 對方的竿影之內﹐好像面對的是一堵無形厚牆﹐迫到牆邊﹐就再也難越雷池一步﹐ 刀光霍霍﹐看似熱鬧﹐其實夠不上攻擊位置﹐完全白忙活了。 退出去丈許的方威咬了咬牙﹐突兀打橫里撲上﹐他使的是兩只狼牙棒﹐力重招 沉﹐切人的方式乃采取霸王硬上弓似的硬沖硬闖﹐這種不要命的打法﹐的確奏效﹐ 雙棒呼轟翻砸下﹐居然吃他趟進了中宮之內﹗ 盛庸一點也不著急﹐一點也不慌張﹐呵呵一笑里﹐長竿筆直刺向方威胸口﹐姓 方的雙棒上架﹐筆端的白線忽飄﹐那枚大號魚鉤﹐便仿佛自具靈性一樣驟而彈揚﹐ 瑩芒明滅於瞬息﹐鉤尖已嵌入方威的嚥喉。 許榮竄身再上﹐分水刺甫始舉起﹐「呼」的一聲有團黑影沖著他迎面撞來﹐許 榮不及運招﹐只好一頭倒翻回去﹐雙目瞥處﹐不禁嚇得他幾乎尿濕了褲襠--老天 爺。向他撞來的那團黑影﹐竟是方威﹐像一條大魚般被吊掛在長竿頂的方威﹗ 屠長青兩眼泛赤﹐金刀暴劈猛砍﹐盛庸笑聲如嘯﹐長竿倏抖﹐吊在竿頂的方威 已壓頂墜落﹐沉滯笨重、早已了無生氣。 讓過這當頭一壓﹐屠長青施身再撲﹐口中狂叫﹕ 「我與你這老匹夫拼了﹗」 盛庸長竿揮戳﹐烏光一閃恍若電掣﹐屠長青滑步拋肩﹐反手刀﹐卻是一刀截空 ﹐盛庸身形倒挫﹐人已轉至屠長青背後﹐他似乎還有余暇挑揀了一下﹐才左掌拍出 ﹐「□嚓”一聲悶響傳揚﹐可憐屠長青右臂立時脫臼﹐「鏘鋃鋃」金鐵撞碰之音入 耳﹐連手上的家伙也掉落地下。 這時﹐單剩了一個許榮﹐一個頭頂帶著血痕的許榮﹐姓許的又一次呆若木雞般 愣在當地﹐手足無措﹐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反應才好。 右臂脫臼的屠長青﹐業已痛得滿額汗水淋漓﹐喘息如牛﹐臉上那只大鼻子都扯 歪了﹐他用失去手掌的左肘抬著右臂﹐連腰桿也挺不直啦。 嘴里輕輕「嘖」了兩聲﹐盛庸擺出一副悲天憐人的模樣﹐連連搖頭嘆氣﹕ 「唉﹐這是何苦﹐這真個又是何苦﹖屠當家﹐為了幾文小錢﹐犯得上如此流血 舍命﹖眼瞅著已經躺下一員﹐傷了兩個﹐拿這麼慘重的犧牲﹐猶且替換不了那必然 的結果﹐各位的所行所為﹐豈非過於不值﹖」 屠長青鐵青著一張馬臉﹐呼吸急促﹕ 「姓盛的﹐你也用不著說這些風涼話﹐算你狠﹐算你毒﹐我們技不如人﹐栽了 筋斗﹐只能怪時乖運背、流年不利﹐沒有福份發這票橫財﹐流血賠命﹐我們認了﹗ 」 盛庸和顏悅色的道﹕ 「事情落得這步田地﹐亦怪不了老朽我﹐我可是仁盡義至啦﹐好言相求﹐各位 愣是不聽﹐逼到動上手﹐你們才算認命﹐這等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行事心態﹐實在令 人遺憾……」 自牙縫中「哧哧」吸氣﹐屠長青忍痛挪開身子﹐神情沮喪的道﹕ 「現銀子和金銀子都在車上﹐換個手﹐你就自個兒充車把式吧……」 盛庸笑呵呵的道﹕ 「好、好﹐這才叫光棍﹐這才叫落檻﹐不過﹐屠當家﹐你大概還忘了一樣東西 吧﹖」 屠長青陰著面孔吆喝﹕ 「許榮﹐來把我懷里的荷包拿出來﹐輸了仗﹐就任什麼也別想留了﹗」 趑趑趄趄直到屠長青身邊﹐許榮的德性如喪考妣﹕ 「說倒霉﹐頭兒﹐我們也真是倒霉透了頂﹐前些日﹐剛吃了人家端了鍋﹐將到 口的肥肉搶了去﹐更賠進一個賈釗﹐事情沒過去幾天﹐竟又陰差陽錯碰上相同的把 戲﹐這一遭﹐金子銀子全泡湯不說﹐方威的老命亦墊了底﹐頭兒﹐我看這碗飯是吃 不下去啦……」 屠長青怒道﹕ 「少他娘窮羅嘯﹐還不趕快把荷包拿給人家﹖」 許榮伸手到屠長青懷里摸索了一會﹐取出那只尚未曾放溫熱的錦繡荷包﹐走前 幾步﹐遞向盛庸﹐盛庸接過來先查過﹐笑容可掬的塞進自己腰板帶里﹐他頓了頓手 上的長竿﹐略略欠身、 「二位﹐我就不客氣的收下了﹐本來呢﹐打算相送二位一程﹐想想卻又不怎麼 方便﹐所以﹐呃﹐只有勞動二位尊足辛苦辛苦﹐好在路不長﹐一時三刻﹐也便到頭 啦﹐」 屠長青毫無表情的道﹕ 「你請吧﹐我們自己會走。」 盛庸跨上車座﹐扭頭一笑﹕ 「今天的事﹐最好不要張揚出去﹐否則﹐我們面子上都不好看。」 屠長青沒有吭聲﹐只用左時托著右臂﹐把一口牙挫得「咯」“咯”生響。 於是﹐盛庸嘴里發出「得兒」一聲叫﹐權將長竿當馬鞭﹐熟悉的操韁揮竿﹐催 動牲口拖車啟行。 就在輪子甫始向前轉動的須臾﹐驟聞衣袂振風之聲傳來﹐兩條人影﹐分別從篷 車左右飛越而過﹐適巧便落到拖車的馬頭之前。 不錯﹐他們正是毒魄與南宮羽。 異變突起﹐盛庸卻毫不驚慌﹐他從容的勒住韁繩﹐瞇上雙眼﹐仔細打量攔在馬 頭前面的兩個不速之客﹐甚至圓臉上笑顏不改。 比盛庸更為吃驚的卻是屠長青同他的伙計許榮﹐他們驀見毒魄與南宮羽出現﹐ 簡直就和白日里撞上惡鬼一樣﹐雙雙往後倒退﹐四只眼珠幾乎鼓出了眼眶--天啊 ﹐這不是陰魂不散是什麼﹗ 南宮羽倒提槍囊﹐首先沖著車座上的盛庸齜牙一笑﹐溫文爾雅的道﹕ 「前輩請了﹐素仰『鈞月叟』有竿鉤月﹐出神入化﹐今日得見﹐果然不同凡響 ﹐名副其實﹐其實更勝﹐前輩威風﹐令入懾服之至--” 盛庸俯視著南宮羽﹐笑嘻嘻的道﹕ 「不敢當﹐不敢當﹐如此謬譽﹐我老頭子還真是承當不起﹐呃﹐老弟你﹐不知 該怎麼個你呼﹖」 南宮羽道﹕ 「後生未學南宮羽。」 長長「哦」了一聲﹐盛庸頷首道﹕ 「『七巧槍』﹖」 南宮羽笑道﹕ 「人是庸材﹐槍亦不巧﹐倒叫前輩見笑了。」 盛庸捻了捻自己的花白胡子﹐搖頭道﹕ 「南宮老弟﹐你在此時此地﹐猛古了冒了出來﹐只怕老朽笑不動啦﹔另外﹐你 身邊這一位﹐是否也可以替我老頭子引見引見﹖」 南官羽道﹕ 「他是毒魄﹐我的老伴當。」 眉頭立時擰了起來﹐盛庸道﹕ 「毒魄﹖毒一刀毒魄﹖」 南宮羽道﹕ 「正是他﹐前輩多年不出江湖﹐未曾料到還曉得我們這等不入流的角兒……」 盛庸笑得有點泛苦﹕ 「二位成名甚早﹐當年我在吃雜八地的時候﹐二位亦已走南闖北﹐揚名立萬了 ﹐老朽我除了癡長幾歲﹐其他可不敢托大--” 南宮羽微笑道﹕ 「前輩客氣。」 干咳一聲﹐盛庸開始接觸到他最不願提的一個問題﹕ 「呃﹐二位大駕突現﹐攔在馬頭之前﹐不知可是有什麼見教﹖」 南宮羽神態安祥的道﹕ 「前輩言重了﹐見教不敢當﹐僅僅有點小事﹐要求前輩周全。」 盛庸暗懷鬼胎﹐強笑道﹕ 「有什麼事﹐但說無妨﹐如果老朽做得到﹐自當聊盡心力--” 南宮羽緩緩的道﹕ 「前輩也清楚﹐近些年來﹐道上討生活是越發難了﹐我們哥倆不敢奢求前輩自 掏腰包相接濟﹐只請前輩慷一次他人之慨﹐把車上和身上的東西轉轉手﹐即已感激 不盡。」 嘆一口氣﹐盛庸喃喃的道﹕ 「早知道就是這一碼事--” 南宮羽接著道﹕ 「前輩莫非不允﹖」 盛庸故作大度的道﹕ 「南宮老弟﹐江湖財﹐江湖散﹐見者有份﹐說吧﹐二位想要多少﹖」 南宮羽皮笑肉不動的伸出一只巴掌﹐反復比了三次﹐又變巴掌為一指﹐往上頂 了頂﹐再五指撮攏﹐作心形荷包狀--所有的手式﹐完全跟盛庸向屠長青演的相同 ﹐只不過﹐角色互易罷了。 盛庸可真是笑不動了﹐他臉上的肌肉發僵﹐眼皮子連連跳動﹐嗓調也透著暗啞 ﹕ 「你是說﹐呃﹐全部都要﹖」 南宮羽一派歉然的道﹕ 「冒犯﹐冒犯﹐罪過﹐罪過。」 一股無名火倏升胸隔﹐盛庸忍不住嗔目大喝﹕ 「強取豪奪﹐簡直欺人大甚﹗」 南宮羽七情不動的道﹕ 「前輩之言極是﹐所以﹐我們都算同一路人。」 盛庸須眉怒張﹕ 「我若是不答應呢﹖」 笑了笑﹐南宮羽道﹕ 「前輩若是不答應﹐我們兄弟便可以遵循前輩方才所開的例子了。」 盛庸氣得手腳發冷﹐臉上卻是一片朱赤﹐他暴烈的道﹕ 「南宮羽﹐你以為你們就吃定了我﹖」 南宮羽正色道﹕ 「不敢﹐但就算吃不定﹐效果也不會太差﹐正前輩所言﹐沒有三分三﹐還敢上 梁山﹖善者不來﹐來者﹐當然不善﹗」 瞪著眼﹐盛庸厲聲道﹕ 「要拿金子銀子﹐行﹐不過得先問問我的『鈞月竿』肯不肯﹖」 這一遭﹐是毒魄開腔了﹕ 「前輩﹐我早就想問問你的『鉤月竿』了﹐你仗恃的﹐不正是這只竿子麼﹖」 盛庸手指毒魄﹐大聲咆哮﹕ 「毒魄﹐我知道你有把刀﹐刀不叫刀﹐叫『祭魂鈞』﹐刀也好﹐鉤亦罷﹐你能 唬弄別人﹐卻嚇不住我﹐我老頭子今年六十有四﹐風雲草莽﹐鐵血江湖﹐什等英雄 好漢沒會過﹐什等樣兇神惡煞沒碰過﹖你一個小小後生晚輩﹐竟自認能騎到我頭上 來﹖」 毒魄平淡的道﹕ 「年紀大並不一定表示道行高﹐前輩﹐這要見過真章之後才能分曉。」 黑色的長竿忽然抖動﹐並發出輕微的顫震之聲﹐盛庸咬著牙道﹕ 「如此說來﹐你們是非要逼我動手不可了﹖」 毒魄道﹕ 「假若前輩不肯答應我們的要求﹐是的。」 盛庸暮地半抬上身﹐長竿指向前方上端﹐竿尖晃蕩﹐仿佛怒矢將要脫弦﹐極具 懾迫性的在毒魄頭頂做著小幅度的移動。 毒魄眼睛注視著對方執竿的右手﹐他自己的右手則已伸入腰際皮囊之內﹐刀未 出囊﹐鉤亦未現﹐但他的形容鎮定﹐情態泛沉﹐那社有如磐石似的堅穩﹐已足以造 成敵人精神上無比的壓力﹗ 南宮羽慢騰騰的退出丈許之外﹐擺出一副「隔」山觀虎斗的架勢﹐而越是如此 ﹐盛庸心中便嘀咕越甚--這不是表明了人家不屑於以二對一﹐只來個單挑獨打便 游刃有余的姿態麼﹖ 毒魄等候了一會﹐盛庸仍未出招﹐他的視線逐漸由盛庸執竿的手上移向對方的 面孔﹐而那張圓團團的西孔﹐竟然滿凝一片怔忡之色。 長竿仍在頭頂晃蕩--毒魄忽地笑笑﹕ 「前輩似乎心事重重﹖」 盛庸臉部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有些吃力的道﹕ 「心事﹖我﹐我有什麼心事﹖」 毒魄以一種十分諒解的口吻道﹕ 「我看這樣吧﹐前輩﹐我們實不必為了這點區區銀錢而以干戈互見﹐血肉相拼 ﹐我認為﹐應該另有折衷的辦法來解決眼前的問題--” 盛庸急忙問道﹕ 「你說﹐是什麼樣折衷的辦法﹖」 毒魄笑了﹐道﹕ 「我想﹐可以由前輩出一個題目﹐彼此在這個題目上展所學﹐贏了﹐金子銀子 笑納口袋﹐輸了﹐干干脆脆拿腿上路﹐不知前輩以為如何﹖」 略微沉吟之後﹐盛庸點頭道﹕ 「敢情好﹐老實說﹐我直在擔心﹐我這把老骨頭只怕經不起再三折騰呢--” 毒魄道﹕ 「那麼﹐就請前輩出題目吧。」 便宜是明叫盛庸占的﹐因為出題目的人﹐當然會以己之所長來做重點﹐如此安 排﹐自易發揮﹐但反過來說﹐亦足証對方藝高氣豪﹐成竹在胸﹐這卻並非是個好兆 頭--果真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哪﹗ 盛庸苦笑著道﹕ 「我出題目﹐你豈不是吃虧了﹖」 毒魄從從容容的道﹕ 「這乃是敬老尊賢﹐閣下好歹總算是位前輩。」 盛庸顧不得去品味人家言詞中的揶揄之意﹐他思索片刻﹐道﹕ 「就用最簡單的法子來印証印証吧﹐由老朽我丟出一塊石頭﹐但不拘拋擲的方 向和高低﹐誰先擊中那塊石頭﹐誰就算贏家﹐你看這個題目可好﹖」 毒魄道﹕ 「有沒有規定該以什麼方式去擊中石頭﹖我的意思是﹐兵刃、暗器、手腳﹐是 否都行﹖」 盛庸頷首道﹕ 「不管你使用什麼東西﹐只要能先打到石頭﹐就算贏了﹗」 毒魄干脆的道﹕ 「好﹐就是這個題目。」 盛庸面綻穩顏﹐一步跨下車座﹐目光四巡﹐從路旁撿起一塊拳大的圓形石頭﹐ 先在手里掂了掂﹐沖著毒魄齜牙道﹕ 「這一塊﹐怎麼樣﹖」 毒魄道﹕ 「可以。」 這時﹐站在一邊的南宮羽有些忍不住了。他冷哼了一聲﹐提高嗓門道﹕ 「毒魄﹐盛前輩出的題目﹐我不認為是個公平的題目--” 毒魄半扭口頭﹐不以為意的道﹕ 「怎麼說﹖」 向前走近幾步﹐南宮羽沉著臉道﹕ 「這個題目﹐打開始就有缺陷﹐就欠完美﹐而這有缺陷和欠完美﹐只是對你如 此﹐在盛前輩的立場而言﹐正是他最有利的地方--” 盛庸立表不滿的道﹕ 「南宮羽﹐你這算什麼話﹖我提出的比試法子﹐最是公平不過--” 南宮羽聲音生硬﹕ 「前輩﹐我單單請教一個問題就行﹐就這個問題﹐已足可顯示你存有私心﹐意 圖取巧。」 盛庸怒道﹕ 「真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講﹐我這個題目﹐有哪里不妥﹖」 南宮羽道。 「前輩﹐石頭據在你手里﹐對不對﹖」 盛庸悻悻的道﹕ 「不錯﹐但這又如何﹖」 南宮羽道﹕ 「前輩說過﹐由前輩拋出石塊﹐但卻不拘拋擲的方向與高低﹐只要誰先擊中石 塊﹐即屬贏家﹐換言之﹐前輩可以不受任何約束﹐自行決定石塊的投置方式--” 盛庸大聲道﹕ 「是這麼回事﹐但其中何來取巧之處﹖」 陰沉的笑了笑﹐南宮羽道﹕ 「在前輩投擲石塊之前﹐當然自行知道要怎麼個投法﹐關鍵在於﹐毒魄並不知 道﹐這樣一來前輩豈不是占盡先機﹖請問﹐公平何在﹖」 盛庸噎了片刻﹐不禁羞惱交集﹐跺腳連聲咆哮﹕ 「南宮羽﹐你分明是有意挑剔﹐在雞蛋里找骨頭﹐好趁勢推翻我和毒魄的約定 ﹐再聯手向我施暴行強﹐你以為你的打算我不清楚﹖出爾反爾﹐還有什麼道理可講 ﹖」 南宮羽唇角微撇﹐道﹕ 「前輩﹐我承認你有幾分心機﹐不過﹐火候卻欠精純。」 盛庸大吼﹕ 「南宮羽﹐你敢諷刺於我﹖」 毒魄向南宮羽拋了個眼色﹐淡淡的道﹕ 「不用在這些小事上爭執﹐南宮﹐意見既然是我提出來的﹐自得有所擔當﹐不 能說話不做數而落人以口實﹔算了。我們還是遵照原案﹐依盛前輩的法子比試。」 南宮羽了解毒魄的意思﹐但仍有幾分不放心﹐他攤開手道﹕ 「毒魄﹐金銀財寶可不是我一個人的﹐你愣要把便宜給人家占﹐我也沒有話說 ﹐總之你加小心﹐事情尚未開始﹐你已經落到下風啦。」 毒魄笑道﹕ 「結論可別下得太早﹐南宮。」 盛庸趕緊接口道﹕ 「可不是麼﹐毒老弟﹐我出的這個題目﹐絕對公平公正﹐彼此誰也無法投機取 巧﹐比試還不曾進行﹐南宮羽就在這里隨口臆測﹐擾亂軍心﹐真不曉得他在瞎攪合 些什麼﹖」 南宮羽瞪了盛庸一眼﹐張張嘴﹐卻沒有出聲﹐管自走回他原來站立的位置。 毒魄的目光移動﹐有意無意和呆立在篷車後側的屠長青與許榮打了個照面﹐他 朝著兩人微笑頷首﹐模樣像是同老朋友招呼。 屠長青一直在看這出戲﹐他要看到個結果﹐私心里﹐他盼望最好的局面是玉石 俱焚、兩敗皆傷﹐一來可消舊恨﹐二來說不定能以收到魚翁之利﹐他固然對毒魄充 滿了怨患、對盛庸亦咬牙切齒之至﹐這兩個他認為慣於「黑吃黑」的仇家﹐死一個 少一個﹐假如拼得同歸於盡﹐更是上上大吉﹐他決計跟著耗下去了。 清了清嗓門﹐盛庸向毒魄發話道﹕ 「毒老弟﹐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毒魄道﹕ 「前輩且請。」 盛庸笑道﹕ 「你可得瞧准了﹐老弟﹐事關金銀財寶哪。」 毒魄靜默無言﹐他的眼睛只盯住盛庸的左手﹐左手上﹐正握著那塊圓形石頭。 於是﹐石頭自盛庸手掌間拋起﹐但拋起的高度僅只三寸﹐石頭離掌的瞬息﹐這 位「釣月叟」的左手閃電般往上抬升﹐幾乎稍一舉時﹐即可抓住。 三寸的距離﹐三寸的空間﹐要超越如此短促的窄隙﹐只是一剎之事﹐何況盛庸 乃有備而來﹐出手的快速與准頭﹐就更不在話下了。 寒光就在盛庸左手上升的動作之前射來﹐那一抹光快得就像意念的轉動﹐精神 的凝注﹐仿佛它原是無形無質的﹐只因為有人想它這麼出現﹐它就突破了時空﹐凌 駕於一切速律之上﹐在虛渺中到達任何它欲圖到達的地方--光亮炫映﹐它就已經 在這里了﹐在盛庸的左手與石塊之間。 削銳的勁氣﹐激蕩回旋於指掌﹐使得盛庸抬起的左手近似反射般本能的向後急 縮﹐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倏起﹐那塊拋升三寸的石塊驀地斜彈半空﹐又「砰」的一響 碎為粉未﹗ 毒魄卓立原處﹐手上的「祭魂鉤」活似一角彎月﹐冷焰燦漾﹐吐露著詭異而不 可言的玄妙﹐他人站在那里﹐盛庸看來﹐簡直就像法力無邊的神祗了。 南宮羽忘情的鼓起掌來﹐他可是打心底服透了毒魄﹐雖說相交多年﹐老兄老弟 ﹐但似如此精彩的表演﹐他亦是頭一遭看到﹗ 呆若木雞的盛庸﹐在南宮羽的掌聲里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他深吸一口氣﹐圓 臉上宛似抹一層青灰﹐不自覺嗓音都走了調﹕ 「呃……毒老弟﹐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毒魄笑笑﹐道﹔ 「這須要長時期的苦練﹐然後﹐加一點天賦、一點訣竅、一點巧思就行。」 盛庸余悸猶存﹐卻面帶僥幸之色﹕ 「真是千辛萬苦﹐我老頭子不曾一時意氣用事﹐和你血肉相拼﹐若是拼上了﹐ 後果怎堪設想﹖天爺﹐世上竟然有這麼快的手法……」 毒魄道﹕ 「是前輩承讓了。」 盛庸搖頭嘆喟﹕ 「事情到了這一步﹐也用不著說些客套了﹐的確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淨靠 老招牌賣字號﹐越來越不靈光啦﹐毒老弟﹐我認輸﹔唉﹐眼瞅著我們這一輩的好日 子已經過去嘍……」 不等毒魄答話﹐那邊廂﹐南宮羽已吃喝起來﹕ 「前輩﹐別只顧著嘆今迫往﹐既然認輸﹐金子銀子就得交出來、分文不能少﹗ 」 盛庸從腰板帶內取出荷包遞給毒魄﹐一面灰沉沉的笑著﹕ 「荷包在這里﹐現金現銀全在車上﹐我們不必麻煩﹐就再轉次手吧。小 毒魄啟開荷包﹐抽出一張銀票交還盛庸﹐語氣十分懇切的道﹕ 「這張銀票﹐面額是一萬兩﹐前輩且請收下﹐權當是我們孝敬的一份紅錢。」 想要伸手接住﹐又覺得不好意思﹐盛庸期期艾艾的道﹕ 「銀子是好的﹐不過﹐呃﹐毒老弟﹐我卻受之有愧﹐實在--” 毒魄將銀票塞進盛庸懷里﹐用笑容阻止了對方的窘言﹐盛庸臉孔上的肌肉抽顫 ﹐終於咬咬牙不再推托﹐他向毒魄深瞧一眼﹐點點頭﹐轉身飛掠而去。 篷車後面﹐觀戰看戲的屠長青﹐許榮亦已蹤影不見﹐甚至連地下方威的屍體都 扛走了﹔事情的結局﹐約摸大使他們失望吧﹖ 南宮羽走了過來﹐皮笑肉不動的望著毒魄﹐神情透著三分陰陽怪氣﹐毒魄聳聳 肩﹐還報老友一個微笑﹐笑顏中﹐自有無可奈何。 望望篷車﹐摸了摸鼻子﹐南宮羽還是忍不住開口道﹕ 「有這個必要麼﹐給姓盛的一萬兩銀子﹖」 毒魄靜靜的道﹕ 「他人老了﹐人在江湖﹐原該急流勇退﹐熬到滿頭白發猶不能脫身收手﹐說起 來便是一種悲哀﹐我們和他一樣﹐同在天涯﹐又何惜這一份惻隱﹖」 南宮羽道﹕ 「話雖不錯﹐但是﹐你知不知道我們辛苦這一趟﹐自己能得到多少代價﹖」 毒魄搖頭道﹕ 「不清楚﹐這就要看你的了。」 南宮羽的表情有些啼笑皆非﹐而事實上他又能埋怨什麼﹖如今﹐毒魄扮過白臉 ﹐那紅臉一角﹐亦只好由他去唱嘍。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梟影掠血光】 人在馬上﹐雙轡並行﹔毒魄和南宮羽的心情都不怎麼開朗﹐因為他們此刻要去 辦的事決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鬼王旗」那批兇神惡煞﹐約摸正在候駕﹐一 面羅網﹐或許早已經開了﹐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問題在於﹐卻又非去不可﹐江湖中人﹐首重恩怨分明﹐飛星的血﹐飛星的命﹐ 牽系著毒魄的神魂﹐激蕩著他無比的怨憤﹐他是江湖人﹐忘不了的只有血債血償﹐ 牙眼相還﹐他堅信種下什麼因﹐便該得什麼果。 天色陰沉﹐刮的是西北風﹐風吹在人身上﹐還的確有點冷。 南宮羽斜眼瞅著毒魄﹐故意找話說﹕ 「自從上路到如今﹐半個多時辰了﹐毒魄﹐你怎麼一直不開口﹖」 緊了緊衣襟﹐毒魄懶懶的道﹕ 「說什麼﹖」 南宮羽道﹕ 「譬如﹐你怎麼也不問問我﹐打『正盛皮號』那里弄回多少酬金來﹖」 毒魄道﹕ 「我原以為你會主動告訴我的。」 南宮羽罵道﹕ 「娘的﹐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不緊不慢的德性﹐什麼事都要等著別人先拿言語 --你倒是猜猜看﹐錢侗那老小子賞了我們幾文﹖」 稍一沉吟、毒魄道﹕ 「兩萬銀子應該差不多。」 南宮羽驚訝的道﹕ 「正好是兩萬銀子﹐怪了﹐這次你怎麼猜得准到針眼上﹖」 毒魄笑笑﹐道﹕ 「我還有猜得更准的呢﹐我判斷你把銀子給錢侗送回去之後﹐他在感激零涕的 情形下﹐很可能要把整個數目的一半相贈﹐你當然不會接受﹐一陣推來讓去﹐就以 二萬銀子成交﹐結果是皆大歡喜﹐嗯﹖」 南宮羽睜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的道﹕ 「完全被你說中了﹐正是這麼碼事﹐毒魄﹐你又是如何知曉的﹖整個來龍去脈 ﹐就好像你也在現場目睹一樣﹐實際上﹐你根本沒有去呀﹗」 毒魄指指自己腦門﹐笑道﹕ 「簡單﹐多用腦筋想想﹐八九就不離十了﹐你的個性、習慣、待人處世的法則 ﹐我全都清楚﹐姓錢的大掌櫃雖然是商賈出身﹐也還厚道老實﹐再揣測一下人們於 失而復得後的慣常心態﹐喜出望外之余的反應﹐兩頭湊攏﹐大概的經過情形便勾勒 出來了﹐這其實亦算不上什麼。」 南宮羽贊嘆著道﹔ 「乖乖﹐我還真沒想到﹐你姓毒的有這麼個聰明法﹐文有文才﹐武有武略﹐憑 我南宮某人﹐也叫你給比下去啦﹗」 毒魄道﹕ 「你客氣﹐南宮。」 南宮羽又想起了什麼﹐忙道i 「不過那筆酬金說是兩萬銀子﹐到手的卻只有一萬兩﹐因為還得扣除--” 毒魄點頭道﹕ 「我知道﹐還得扣除我們預支的一萬兩銀子﹐也就是由我作主﹐分給盛庸的那 一萬兩銀子﹐南宮﹐這筆帳全算我的。」 南宮羽不悅的道﹕ 「為什麼要全算你的﹖」 毒魄道﹕ 「因為錢是我給盛庸的﹐而且事先也沒有征求過你的同意﹐怎好叫你分擔﹖南 宮﹐我並非矯情﹐說的全是我心里的話。」 哼了哼﹐南宮羽道﹕ 「你既然那麼精靈聰明﹐怎不猜猜我又是個什麼想法﹖莫不成只准你有那份惻 隱﹐就不許我也行行慈善﹐做一樣善事﹖」 毒魄閒閒的道﹕ 「你的意思我明白得很﹐送給盛庸的那一萬兩銀子﹐你打算頂上五千兩﹐也就 是說﹐你非常堅持的要出其半數﹐對麼﹖」 南宮羽昂頭挺胸﹕ 「不錯。」 毒魄低緩的道﹕ 「我還知道你的另一層想法--兄弟手足﹐何分彼此﹖既是血濃於水的情分﹐ 福禍生死﹐也就應該共同承當了……揭明了說﹐你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沉默了一會﹐南宮羽才沉聲回道﹕ 「只要你省得就好。」 毒魄道﹕ 「當然﹐除了對我﹐你平素的為人﹐可不曾這麼慷慨大方過。」 南宮羽哭笑不得的道﹕ 「討了便宜還賣乖﹐娘的﹐你這不是找罵挨麼﹖」 毒魄笑道﹕ 「這也是實話﹐實話好說不好聽。」 揮揮手﹐南宮羽道﹕ 「去去去﹐別他娘淨在這里尋我的開心﹐你倒是想過沒有﹐此去『抱固嶺』‘ 鬼王旗』的垛子窯﹐拿什麼方法和他們周旋﹖」 毒魄坦然道﹕ 「首要的原則﹐自是不能明處叫陣﹐我們的力量不夠。」 南宮羽嘆一口氣﹕ 「何止不夠﹐猶相差上好一截呢﹗單靠我們兩個人去搏擊人家全幫﹐實在是過 於冒險﹐我在想『鬼王旗』如今必然早已嚴陣以待了。」 毒魄思量著道﹕ 「南宮﹐為今之計﹐只有暗里狙擊﹐稍沾即走﹐每次下手的當口﹐不管擺倒他 們幾個﹐決不戀戰﹐而且對於目標的選擇﹐要使敵方無從揣測﹐難以連橫固守﹐如 此往返擊殺數次﹐假若都能奏捷﹐「鬼王旗』的陣腳就要亂了……」 南宮羽憂心忡忡的道卜 「計划是好﹐只不知能否如願﹐你也曉得﹐他們擁有不少人才﹐布陣對仗﹐個 個都是行家﹐行動一旦展開﹐恐怕不似你我想象中這般容易。」 毒魄道﹕ 「我明白不容易﹐不過﹐事在人為﹐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指頭輕繞著韁繩﹐南宮羽望了望空中低沉的雲霾﹐道﹕ 「天色不大好﹐毒魄﹐我看我們不一定非要在入黑前趕到『抱固嶺』不可﹐離 那地方稍遠一點﹐先找個所在落腳打尖﹐順便探探風聲……」 毒魄道﹕ 「『抱固嶺』方圓幾十里之內﹐都是『鬼王旗』的勢力范圍﹐你說離它遠一點 ﹐欲待遠到什麼程度﹖嚴格論起來﹐我們如今已算進入人家的地盤﹐除非不再前行 ﹐否則『抱固嶺』附近哪一處窩下來都差不多。」 想想也對﹐南宮羽道﹕ 「好吧﹐我們就趲趕一程﹐摸到『抱固嶺』下藏身﹐只求別露了行跡﹐打草驚 蛇猶在其次﹐若叫人家先下手為強﹐我們哥倆便吃不完、兜著走啦﹗」 毒魄笑笑﹐沒有答腔﹐他的心思似乎不在這里﹐瞧他鎖眉凝目、神情幽沉的模 樣﹐腦筋又不知轉到哪兒去了…… 這是一幢荒廢的農舍﹐斷垣殘壁﹐雜草蔓生﹐農舍坐落在一片貧瘠的莊稼地里 ﹐干裂的地面只零零散散的錯布著一些半枯萎的莊稼﹐看情形﹐農舍故然已久無人 住﹐連這幾片旱田也都棄置了。 屋子一角﹐尚留得有三堵土牆﹐半片頂﹐勉可避御風霜﹐地方雖說不大理想﹐ 卻總比露宿郊野要強﹐現在﹐就正好被毒魄與南宮羽利用上了。 亮起那盞油燈﹐在暈沉搖晃的燈光下﹐毒魄展開一張草圖細細研讀﹐圖是方久 壽臨時匆匆繪就﹐圖中標示的乃是「抱固嶺」上「鬼王旗」各個堂口的所在位置和 通達路徑﹐方久壽的繪畫技巧相當拙劣﹐但好歹重點還描得出來﹐看了圖﹐「鬼王 旗」方面的內部布署格局﹐已可大致明了。 遞過一套夾肉燒餅給毒魄﹐南宮羽依著牆角坐下﹐大口啃嚼自己手上的一套﹕ 「別那麼用功了﹐毒魄﹐時間有的是﹐何不先吃飽了再說﹖」 毒魄目光停在圖上﹐手指順著線條移動、邊若有所思的道﹕ 「『鬼王旗』建在嶺上的垛子窯﹐可不是隨興瞎蓋的﹐其中格局﹐頗見巧思﹐ 具有防守上的基本意義﹐你看﹐兩座分峙總堂左右﹐四堂各據一方﹐便將樞紐可令 之處拱衛在中間了﹔而『豹房」高築於嶺後棱頂之上﹐正可俯視全景﹐監看搜巡分 外便利﹐亦合了『豹房』本身的任務性質……」 南宮羽嚥下口中的燒餅﹐道﹕ 「你打算從『鬼王旗』哪一個部門先下手﹖」 毒魄道﹕ 「現在還不能決定﹐我得再想﹔南宮﹐你思量過沒有﹐目前我們最欠缺的﹐不 單是人手問題﹐還差了里面的內應﹖」 舉起身邊的水囊﹐甫宮羽先湊嘴囊口飲水﹐才一抹唇角道﹕ 「這還用說﹖如果有人臥底﹐行動就方便多了﹐至少不必像摸黑一樣誤打誤撞 ﹐困難在於﹐到哪里去找內應﹖」 毒魄慢慢咬著燒餅﹐卻顯然食不知味﹐他連連搖頭道﹕ 「難﹐難……一點路子都沒有……」 南宮羽道﹕ 「可不是一點路子都沒有﹖以前還擺著個方久壽﹐如今方久壽露了痕跡﹐早就 逃之夭夭啦﹐『鬼王旗』其他的人同我們沒淵源﹐又去和誰搭線﹖所以啊﹐毒魄﹐ 這話說了等於白說﹗」 毒魄伸直雙腿﹐把草圖平置在膝蓋之上﹐眉頭皺得更緊了﹕ 「沒有內線﹐當然行動起來比較冒險﹐但若實在無法可施﹐也只好硬干了。」 南宮羽道﹕ 「咱們原就是打著這個譜來的﹐所以便條件不夠﹐亦談不上什麼遺憾。」 毒魄笑道﹕ 「你好像有點慪﹖」 「嗤」了一聲﹐南宮羽道﹕ 「我慪﹖我跟誰慪﹖我擔心的只是別叫人家把我們活坑了﹗」 毒魄道﹕ 「事情不會糟到那種地步﹐南宮﹐我們兩個都不差﹐他們更沒有那麼好﹐一朝 對仗﹐『鬼王旗』少不了人來墊底﹗」 狠狠咬一口燒餅﹐南宮羽道﹕ 「但願是如此。」 微弱的燈火又大大搖曳了一下﹐在這四壁不全﹐屋頂漏空的破屋里﹐寒氣蕭瑟 ﹐冷風透隙﹐還真有點欠舒坦--江湖生涯﹐原就是一個「苦」字了結。 望著只吃了一小半的夾肉燒餅﹐毒魄興味缺缺的道﹕ 「早點睡吧﹐今晚上我們不動﹐先養足精神﹐明天開始﹐再向『鬼王旗』下刀 。」 南宮羽縮縮脖子﹐嘀咕道﹕ 「娘的皮﹐這片破屋﹐四壁透風﹐越來覺得冷、趕到明朗﹐人豈不凍僵了﹖」 毒魄收起草圖﹐淡淡的道﹕ 「吃這種辛苦﹐也不是頭一遭了﹐你一向自詡比我能適應環境﹐眼下怎的卻變 得嬌嫩啦﹖」 南宮羽攤開毛毯﹐一半舖在地下﹐一半裹住身子﹐打了個哈欠道﹕ 「倒不是變得嬌嫩﹐許是年齡的關系吧﹐歲月不饒人哪﹐這把老骨頭日漸僵硬 ﹐體氣也比不得從前了……」 毒魄沉默著把自己所攜的毛毯舖開﹐就在他剛剛想躺下的時候﹐卻突兀停止了 動作﹐微微偏過頭去似在側耳聆聽什麼-- 才閉上眼的南官羽也在此刻把眼睜開﹐好像亦聽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聲響。 不錯﹐外面的確有動靜﹐是隱隱的步履聲﹐步履十分急促﹐光景是有人在奔跑 ﹐亡命般奔跑﹐而且﹐方向正沖著這片破屋。 毒魄盤膝坐在毯子上﹐目定定的注視著面前那扇斜倒的門扉﹐暈黃的燈影映照 著他冷漠的面容﹐銀亮的白發﹐另有一股肅煞之氣。 南宮羽也坐起身來﹐順手拎過身邊的槍囊﹐老大不高興的道﹕ 「真叫出鬼了﹐即使在這等荒郊野地破落屋子里﹐竟也睡不成一場好覺﹐不知 外頭那位仁兄是怎麼回事﹐三更半夜﹐放著熱被窩不睡﹐卻溜出來練跑學跳﹐我看 他八成是吃撐了……」 毒魄低聲道﹕ 「只有一個人﹐南宮﹐這個人奔跑的方向﹐似乎就撲著我們這里。」 望一眼擺在幾塊層疊的上磚上的油燈﹐南宮羽忙道﹕ 「那家伙約摸是看到光亮了﹗」 毒魄頷首道﹕ 「一般而言﹐人在發生危難或者需要求助的當口﹐才會下意識的朝著有燈火的 地方去﹐反之則往往趨避亮處﹐南宮﹐我看外面這個人是有麻煩了。」 南宮羽悻悻的道﹕ 「關我們鳥事﹖」 這時﹐腳步聲更迅速的往屋前接近﹐如果仔細聽聽﹐甚至可以分辨出來人腳下 的踉蹌與粗濁的呼吸--顯然是遇上麻煩的樣子。 南宮羽喃喃咒罵﹕ 「操的……」 破門「咚」的一聲被人由外撞開﹐燈火隨即晃動不停﹐在青黃色的爐苗跳閃下 ﹐一個身材魁悟卻渾身染血的壯漢連滾帶爬撲了進來﹐這漢子仍然雙手握刀﹐他拿 刀撐地﹐仰頭望著毒魄與南宮羽﹐滿眼的祈求神情襯搭著斜過左頰的一道深深血槽 ﹐可不真似英雄末路的那種淒慘落魄﹖ 南宮羽吃驚地跳將起來﹐嘴里「嘖嘖」有聲﹕ 「乖乖﹐這位老兄還傷得真不輕﹐混身上下﹐全讓血給浸透啦﹗」 那人雙刀分撐﹐一張長方臉孔痛得都扯扁了﹐他連聲喘息﹐嗓音顫抖﹕ 「二……二位兄台……萍水相逢﹐也是有緣……乞請二位兄台慨施援手﹐救我 一命……」 南宮羽朝門外一指﹐道﹕ 「敢情有人在迫殺你﹖」 點點頭﹐這漢子左頰的傷口牽動﹐又湧出一溜血水﹐他異常吃力的道﹕ 「後……後面……就在後面……他們馬上就要追過來了……他……他們共有三 個人……全是些心狠……手辣的……東西……二……二位兄台﹐可聽說……說過『 猿峽三梟』﹐追……追來的人……正是……他們﹗」 南宮羽詫異的道﹕ 「追殺你的人竟是『猿峽三梟』﹖怪了﹐這三個殺胚不在川蜀賣野人頭﹐當他 的山大王﹐卻跑來這里發什麼威﹖你又怎麼會招惹上他們﹖」 漢子嘴唇翁合﹐抖索索的道﹕ 「在下……在下另有隱情……如……如得二位兄台伸……伸援……幸而逃過… …此劫……自當詳稟……其中……來龍……去脈……此刻……實已不及……陳述… …」 南宮羽側首看著坐在毛毯上毫無表情的毒魄﹐大聲道﹕ 「伙計﹐你怎麼說﹖」 毒魄緩緩開口﹕ 「這人看起來還挺順眼﹐且上天原本有好生之德﹐我們就助他一臂吧。」 南宮羽沖著漢子道﹕ 「行啦﹐朋友﹐我們與你之間﹐雖尚不明不白﹐卻絕對會拉你一把。」 漢子連連頓首﹐呼吸急促﹕ 「二……二位兄台……的大恩大德……馮某無論……生死……必當永……志… …於心﹗」。 南宮羽走上前來﹐將漢子扶坐到牆角﹐這位仁兄傷重至此﹐依舊緊握雙手﹐絲 毫不松不放﹐看起來﹐大概也是個倔強剛烈的人物。 毒魄全神貫注﹐傾聽著屋外的動靜﹐但一時之間﹐卻相當平靜。 安置好了那人﹐南宮羽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吁一口氣﹕ 「好家伙﹐這位老兄還真沉哩……」 湊近來﹐他又放低嗓門道﹕ 「怎麼樣﹐有狀況沒有﹖」 毒魄輕聲道﹕ 「他們會來的﹐就算追丟了人﹐這里的燈光也會引他們上門……」 南宮羽道﹕ 「此人受創甚重﹐『猿峽三梟』也明白他勢必跑不出多遠﹐犯不著發死力去迫 ﹐消消停停的淌上來﹐便可到手成擒了。」 毒魄問道﹕ 「這什麼『猿峽三梟』﹐你認識﹖」 南宮羽道﹕ 「只是聽說﹐卻不曾見過﹐三個人都是川境鼎鼎大名的巨匪惡盜﹐武功高強﹐ 行事干淨利落﹐一樣的豺狼心性﹐一樣的冷酷無情﹐總之﹐這三號人物﹐決非善類 ﹐便沖上了也無甚遺憾。」 毒魄道﹕ 「照你這樣說﹐不沖也不行了﹐我們救人當然必得救到底。」 南宮羽無可奈何的道﹕ 「他娘﹐人生的際遇﹐愣是難料﹐我們自己麻煩一大羅筐﹐正不知怎麼解決是 好﹐反而先行起善事來了﹐唉﹐誰又會想到即使在這樣的僻野荒屋﹐還能遭上如此 意外枝節﹖說起來﹐豈不是老天爺早安排好的﹖」 毒魄笑笑﹐沒有吭聲。 時間慢慢過去﹐破屋里﹐除了那漢子粗濁的呼吸外﹐幾乎寂無聲響﹐又待了片 刻﹐南宮羽有些沉不住氣了﹐悄聲道﹕ 「怎麼還不來﹖這三個邪蓋龜孫恐怕另有花巧……」 毒魄平靜的道﹕ 「不用急﹐他們的心態你要先弄清楚﹐在當前狀況未明﹐敵情混淆的形勢下﹐ 他們自不會輕易涉險﹐等到伏在暗處把這里的虛實探查過了﹐包管不請自來﹐你想 攔都攔不住﹗」 南宮羽目光向門外溜梭﹐邊道﹕ 「你是說﹐那幾個人現在就在外頭﹖」 毒魄道﹕ 「很有可能。」 抹了把臉﹐南宮羽道﹕ 「怎的卻半點動靜都沒有﹖」 毒魄笑的有幾分促狹﹕ 「南宮﹐你也是老江湖了﹐我看你這老江湖簡直混回了頭、如果外面的人換做 你﹐你會發出動靜麼﹖『猿峽三梟』既是道上的狠貨﹐當然亦深悉搏戰之竅﹐怎可 能讓你事先察覺跡象﹖所以﹐眼下的沉寂算正常﹐若是很快有了異狀﹐反叫不正常 了。」 南宮羽笑罵道﹖ 「說你胖﹐你還真個喘起來啦﹐我他娘何曾像你所講的這麼幼稚﹖」 忽然﹐毒魄輕輕「噓」了一聲﹕ 「來了……」 南宮羽趕緊噤聲無語﹐同時﹐他也聽到了某些響動--是薄底靴踏在泥上上的 響動﹐沙沙有致﹐預示著正有人往這邊走近﹐而且﹐來人像是並沒有意思掩藏自己 的行藏。 毒魄仔細傾聽﹐並在點數﹕ 「一……二……三﹐不錯﹐正好是三個人。」 南宮羽移行幾步﹐靠到屋角那漢子身邊﹐他的意圖很明確﹐當然是不希望接受 保護的人遭到傷害﹐要做到這一點﹐距離往往是重要因素。 於是﹐腳步聲停在門前﹐俄頃的沉寂之後﹐三條可以稱為彪形的大漢魚貫進入 ﹐三個人都屬於高頭大馬的身材﹐第一個進來的滿臉橫肉.三角眼﹐蓄著一撮山羊 胡子﹐第二個同樣橫肉滿臉﹐額頭上浮一條蚯蚓似的紫色疤痕﹔尖削的鼻子不知為 了什麼缺少一片鼻翼﹐以至那扯大的鼻洞就把整個面孔的輪廓攪弄的不周和了﹐第 三位﹐算是稍為長像斯文一點﹐卻也臉上塊塊白斑﹐配上他的狹目薄唇﹐特別予人 一種陰騖冷酷的感受﹔三個人頭纏一式的白巾﹐全都斜披粗麻氅﹐看上去﹐竟似三 尊惡鬼。 毒魄望著進門的三位仁史﹐毫無反應﹐他依舊盤膝坐在毛毯上﹐狀若參禪。 屋角的漢羊雙眼鼓突﹐死死瞪著前面的三個人﹐他的情緒似是極為激動﹐不但 磨牙挫齒﹐「咯咯」有聲﹐全身也在不停抽搐…… 蓄著山羊胡子的這一位打量過毒魄﹐目光又在南宮羽臉上溜轉一圈﹐嗓音低啞 的發話道﹕ 「我想﹐這個馮德恩﹐大概和你們二位沒有什麼關系。」 毒魄嘴唇緊閉﹐一字不露、南宮羽硬繃繃的笑了笑﹐道﹕ 「不錯﹐我們與他﹐是沒有什麼關系﹐更明白的說﹐在他來到這片破屋之前﹔ 我們根本不認識他﹔就同不認識三位一樣。」 山羊胡子點點頭﹐道﹕ 「這就結了﹐請二位讓一讓﹐我們要把人帶走。」 南宮羽道﹕ 「列位想把他帶去哪里﹖做何處置﹖」 三角眼中兇光倏閃﹐山羊胡子似在強行按捺自己﹕ 「朋友﹐這不關你的事﹐江湖路險﹐還是自掃門前雪的好﹗」 南宮羽木然一笑﹕ 「我一向有點拗脾氣﹐事情不問清楚﹐決難放手﹐你們要不把其中因由說個明 白﹐人在這里是不錯﹐各位卻休想帶走﹗」 山羊胡子臉色一沉﹐聲音也重了﹕ 「太平日子過膩啦﹖想找點麻煩玩玩﹖」 那缺了一片鼻翼的仁兄怒哼一聲﹐惡狠狠的道﹕ 「老大﹐我看這個龜兒子是存心挑眼﹗」 南宮羽似笑非笑﹐夷然不懼﹕ 「我們乃是兩個大活人擺在此地﹐各位竟當做兩只呆鳥看了﹐招呼不打﹐言語 不清﹐就待強押這位受傷的朋友上路﹐各位不管是何方神聖﹐也未免太囂張了吧﹖ 」 山羊胡子目注南宮羽﹐殺氣盈溢﹕ 「看你的樣子﹐是有意替姓馮的出頭攔事﹖」 南宮羽嘿嘿一笑﹕ 「總算你還明白﹐多少看得出點風色。」 山羊胡子喉間起了一陣沉悶的哮吼聲﹐光景就如一頭發怒噬撲前的野獸--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險道最斷腸】 南宮羽手中的槍囊微翻﹐銀芒閃處﹐他那桿六尺銀槍業已向上挑指﹐菱形的槍 尖寒光流燦﹐映著燈火﹐仿佛汪起一棒瑩雪。 而毒魄也緩緩站起身來﹐只這個起身的動作﹐屋里的三條大漢竟然感覺到一股 無形的壓力扣上心頭﹐連呼吸都有些窒迫了。 臉上生著塊塊白斑的朋友忽地樓擺手﹐睜著那雙的亮的細眼道﹕ 「我們兄弟是川蜀『猿峽三梟』﹐不知二位是怎麼個稱呼﹖」 毒魄看了南宮羽一眼﹐南宮羽冷冷的道﹕ 「早知道你們是『猿峽三梟』﹐假如我猜得不錯﹐閣下便是三梟中的老三潘東 岳﹖」 白斑仁兄沉穩的道﹕ 「朋友好眼力﹐我正是潘東岳。」 指了指山羊胡子及鼻翼缺了一片的那位﹐他接著道﹕ 「這位是我的大拜兄陰落雁﹐和二拜兄邵鐵肩﹐只不知二位的名號是--﹖」 南宮羽道﹕ 「我哥倆另有隱情﹐不便露底﹐其實小名小姓﹐報出來三位未必知曉。」 潘東岳注視著南宮羽手上的銀槍﹐若有所思的道。 「朋友這桿槍﹐看起來十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聽人提起過……」 南宮羽道。 「閣下恐怕是記錯了﹐似我一個武林走卒﹐半桿破槍﹐根本上不得台盤﹐閣下 又怎會聽說﹖」 唇角抽動了一下﹐潘東岳忍耐的道﹕ 「二位既然不願見告真名實姓﹐也就算了﹐在這里﹐我想請二位賞個人情﹐二 位如果確實與那馮德恩毫無淵源﹐便犯不著趟這渾水﹐人交給我們帶走﹐『猿峽三 梟』必有補報﹗」 南宮羽笑笑﹐道﹕ 「聽起來不錯﹐今天擔心的是﹐你們帶走了他﹐還會留他活命麼﹖」 潘東岳坦白的道﹕ 此人與我兄弟結怨甚深﹐決不能饒其生出﹗」 南宮羽道﹕ 「我看也是如此﹐人家好歹一條命﹐就這麼眼睜睜的瞧著他任遭宰割﹐未免於 心不忍﹐有失仁恕之道﹐三位﹐冤家宜解不宜結﹐莫如給我一個薄面﹐得放過﹐且 放過吧﹗」 潘東岳尚未回話﹐陰落雁已重重的道﹕ 「朋友﹐你對姓馮的一再曲意維護﹐卻說同他沒有淵源﹐難不成你是想借此巴 結『鬼王旗』﹖」 頗為意外的怔了怔﹐南宮羽疑惑的道﹕ 「巴結『鬼王旗』﹖就算我維護這位受傷的朋友﹐和『鬼王旗』又什麼牽扯﹖ 」 陰落雁聲聲冷笑﹕ 「你不會告訴我﹐你不知道姓馮的乃是『鬼王旗』出身吧﹖」 南宮羽愕然道﹕ 「什麼﹖你說他是『鬼王旗』的人﹖」 陰落雁斜眼低視牆角的漢子﹐容顏猙厲﹕ 「一點不錯﹐他正是『鬼王旗』的人﹗」 潘東岳搭腔道﹕ 「這馮德恩不但是『鬼王旗』所屬﹐猶且為首要人物之一﹐他隸配於『鬼王旗 』四堂中的第一堂『獨堂』﹐身份是『巡檢』﹐素有『陰陽刀』之稱……」 南宮羽搖頭道﹕ 「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 陰落雁大聲道﹕ 「無論你是真不知姓馮的出身抑或假不知﹐現在你總明白了﹐你們到底是個什 麼打算﹖」 側首望向毒魄﹐南宮羽眼神中透露著征詢的意味﹐毒魄微微一笑﹐開口道﹕ 「重要的只有一樁--這個人值不值得救﹐而非他的出身為何﹔結怨必有結怨 的因由﹐因由中自有是非﹐設著並無不可告人的內情﹐『猿峽三梟』何妨見知﹖」 陰落雁怒道: 「你算老幾﹖我們是來要人﹐可不是請你評理來的﹐你居然自行充當起仲裁的 角兒啦﹐簡直莫名其妙--” 毒魄氣定神閒的道﹕ 「陰老兄﹐在這個人間世上﹐莫名其妙的事可多著哩﹐你以為一切都是那麼順 理成章﹖」 潘東岳攔了他大哥一把﹐扮出一副息事寧人的模樣﹕ 「好吧﹐朋友﹐為了表示我們與馮德恩之間的糾葛並無咎戾之處﹐你想知道什 麼﹐我們一定據實奉告﹐也好叫你明白﹐這樁閒事管得不值﹗」 毒魄道﹕ 「我想請潘朋友說明一下﹐為什麼非要將這位馮朋友置之死地不可﹖」 潘東岳干咳一聲﹐道﹕ 「事情說起來也並不復雜﹐就在離『群英集』東邊不到十里路﹐有個名叫『黃 麻坡』的地方﹐那地方有個婆娘開導有一家小茶館﹐兩年前﹐這姓馮的居然色膽包 天﹐把茶官當壚的婆娘給勾搭上了……」 毒魄不解的道﹕ 「這又與各位何干﹖」 陰落雁咆哮道﹕ 「那個開茶館的婆娘﹐就是我的女人﹗」 毒魄奇怪的道﹕ 「陰老兄﹐你的女人﹐不在川蜀跟你吃香喝辣﹐卻跑來『黃麻坡』搞什麼菜館 ﹖」 潘東岳代為解釋道﹕ 「是這樣的﹐我們老大的女人﹐叫做春花﹐原是個在川境『沱城』青樓一帶賣 唱的姑娘﹐三年多前﹐我們老大看中了她﹐耗去大筆銀子將她接回家里﹐更對她照 顧得無微不至﹐不想這婆娘天生浪蕩﹐水性楊花﹐跟了我們老大不及半年﹐竟見異 思遷﹐挑一個老大出門的空隙﹐私自卷逃而去。我們老大自不甘心﹐費了兩年余的 辰光﹐才查知這娘們的下落﹐等辛辛苦昔找上『黃麻坡』的茶館﹐卻未料到這娘們 已有新相好﹐喏﹐就是那天殺的馮德恩﹗」 毒魄笑笑﹐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也沒什麼不對﹐何況﹐馮德恩事先也不知道春花曾 和陰老兄有過一腿﹗」 潘東岳忍著氣道﹕ 「朋友﹐你這話就有欠公允了﹐即使姓馮的先時不知道春花是我們老大的女人 ﹐事後我們找上了他﹐並把其中過節說得清清楚楚﹐他總該明白了吧﹖可惡的地方 就在這里﹐任我們怎麼軟硬兼施﹐他愣是不肯退讓﹗」 毒魄道﹕ 「我可以問一件事麼﹐潘朋友﹖」 潘東岳道﹕ 「且請明示。」 毒魄道﹕ 「那春花﹐與陰老兄有沒有正式婚約﹖或是舉行過什麼入門的儀式﹖」 潘東岳遲疑的道﹕ 「這……似乎不必要吧﹖」 憋了一肚皮火的陰落雁忍不住吼叫起來﹕ 「老子只不過姘一個女人玩玩﹐又不是娶老婆﹐納小妾﹐難道說還用三媒六証 、搬大花轎去抬﹖但要人上了床﹐事情不就定了﹖﹗」 毒魄點頭道﹕ 「原來只是姘居﹐並無夫妻名分。」 潘東岳忙道﹕ 「用不著什麼名分﹐有夫妻之實就夠了﹐這總不能說春花不是我們老大的女人 吧﹖」 毒魄閒閒的道﹕ 「那麼﹐春花為什麼又如此不知好歹﹐竟在陰老兄『無微不至』的照顧下逃了 出來﹖」 搓搓手﹐潘東岳道﹕ 「我說過﹐這娘們天生浪蕩﹐不安於室﹐是個道地的賤貨﹗」 毒魄笑了﹕ 「既然不堪至此﹐陰老兄甩了也罷﹐又何苦把這賤貨弄回去受氣﹖」 潘東岳不禁窒迫的頓了頓﹐陰落雁卻嗔目大罵﹕ 「要不要人是老子的事﹐你管不著﹐他媽的﹐你好像是過堂來了﹗」 牆角﹐馮德恩努力提起一口氣﹐掙扎著發話﹕ 「兄……台……這位兄台……你……你不要聽他們隨口……誣蔑……事實全… …全不是這樣……他們……他們……乃在胡亂編排……血口……噴人﹗」 陰落雁叱道﹕ 「放你媽的狗屁﹗」 毒魄冷硬的道﹕ 「三位﹐此中既無咎戾﹐何妨讓他說話﹖」 潘東岳向他老大使了個眼色﹐故作從容之狀﹕ 「當然﹐我們是真金不怕火煉﹐看他這誘拐別人婆娘的東西﹐還能造弄出些什 麼花巧來﹗」 喘息了一陣﹐馮德恩吁吁的道﹕ 「我﹐我在兩年多前……就結識了……春花﹐我們相好……也有一年……半的 光景了﹐春花﹐她是個可憐的女人……溫順、姻淑﹐看似柔弱……卻十分堅強…… 她今年二十五了﹐從小到大﹐沒過幾天好日子……早時……賣唱奉養老父﹐剛能立 身……就被姓陰的強擄了去﹐姓陰的不把她……她當人看﹐除了日里夜里不分的糟 塌她……更任情打罵、恣意折磨……春花和姓陰的在一起不足……不足半年﹐她那 老父即因此郁憤而死……這樣痛苦……的生活﹐試問……誰過得下去﹗」 陰落雁越聽越火大﹐立時暴跳如雷﹕ 「胡說八道﹐滿口跑馬﹐老子的女人﹐自有老子應付的一套﹐用得著你來輕憐 蜜愛、憐香惜玉﹖你們一個奸夫、一個淫婦﹐都該打進十八層地獄﹗」 沒有理會陰落雁的叫囂﹐馮德恩繼續難辛的往下訴說﹕ 「春花和我﹐在一起……沒有多久﹐姓陰的他們就找上了她……我當然有責任 、也有義務出面來替春花承擔……他們要春花﹐我不答應﹐後來﹐他們改成要錢﹐ 卻獅子大開口……索價二十萬兩銀子……」 一旁﹐南宮羽吹了聲口哨﹕ 「乖乖﹐二十萬兩銀子﹐可不是獅子大開口﹖他們把春花當金鑄的了﹗」 潘東岳陰惻惻的道。 「憑我們老大的身份﹐他把身邊的女人讓給了你﹐可不是件有臉面的事﹐要你 區區二十萬兩銀子﹐其實並不算多﹗」 毒魄問道﹕ 「立場不同﹐數目多少就難說了﹔那麼﹐馮朋友到底答應給付若干﹖」 馮德恩抖索著道﹕ 「半生江湖……無非浪蕩……又能存下多少銀子﹖我﹐我傾盡所有﹐加上各方 告貸……也不過湊了三萬多兩銀子……春花也拿出她的……全部私蓄……總共合一 個四……四萬的整數﹐可是……他們不肯答……應﹗」 潘東岳振振有詞的道﹕ 「二十萬兩銀子與四萬兩銀子﹐差了多少倍﹖你把我們兄弟當做要飯的來打發 ﹖這點數目﹐我們自然不能答應﹗」 毒魄皺著眉道﹕ 「價碼有差﹐大可經由談判商解﹐又何須弄到兵刃相見﹖」 一昂臉﹐潘東岳道﹕ 「已經談了三次啦﹐次次拿不出錢來﹐淨是編造些不成理由的理由哭窮喊冤﹐ 拖拖拉拉﹐今晚上便是第三次談判﹐姓馮的依舊半錢銀子不加﹐這不是完全欠缺誠 意是什麼﹖他勾引了我們老大的女人﹐還幾次三番誆騙我們﹐這種人﹐還留著干啥 ﹖當然該殺該剮﹗」 陰落雁逼視毒魄﹐眼露兇光﹕ 「事情經過你已知道了﹐本來是奸夫淫婦﹐皆曰可殺﹐我一再寬恕他們﹐包容 他們﹐這一雙狗男女不但不知感恩圖報﹐甚且連一點遮羞錢都吝於付給﹐真正是可 忍孰不可忍﹐想我陰落雁堂堂男子漢﹐昂藏七屍之軀﹐豈能容人當做縮頭的王八﹖ 老子錢不要了﹐端端要命﹐你說﹐這算我的不是麼﹖」 毒魄道﹕ 「你需不需要我表示意見﹖」 陰落雁大聲道﹕ 「只要你說得有理--” 聳聳肩﹐毒魄道﹕ 「這檔子事﹐足可編人天下奇談之內﹐見之聞之﹐實在令人拍案叫絕。」 陰落雁氣呼呼的問﹕ 「什麼意思﹖」 毒魄慢條斯理的道﹕ 「陰朋友﹐首先我要指出﹐春花和你並無婚約的拘束﹐不管她是否自願﹐充其 量僅是跟你姘居﹐姘居在一起的雙方﹐圖的不過是個男歡女愛罷了﹐一朝到了感情 難以為繼的辰光﹐一拍兩散才是上策﹐任何一方的勉強行為都會演變成痛苦的結局 ﹕照常情來說﹐女人總比較柔弱﹐當這個女人與這個男人混不下去了﹐尤其這個男 人還是個厲害角色﹐便必有她不得不爾的原因存在﹐譬如凌辱、虐待、欠缺情愛基 礎等等皆然﹐而春花既不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亦非你們納聘相迎的妾侍﹐嚴格而 論﹐二位之間根本沒有正式關系﹐她忍受不了你﹐你又不放人﹐除了一走﹐更有何 途﹖春花走得應該沒什麼牽掛﹐陰朋友你與春花又無名分可言﹐屢屢追逼於她﹐就 不大合道理了……」 南宮羽接口道﹕ 「要不到人﹐改為要錢﹐則更等而下之﹐不見品味﹐堂堂男子漢﹐昂藏七屍軀 ﹐竟拿一個婦道人家的身體來討價還價﹐索需不遂便進而暴力相向﹐這男子漢未免 當得慚愧﹗」 毒魄跟著道﹕ 「所以﹐我認為此乃天下奇談﹐說起來實是笑話一樁。」 兩個人一搭一擋﹐言飼之間極盡諷刺揶揄﹐不但陰落雁聽得面孔泛青﹐山羊胡 子無風自動﹐連扮白臉的潘東岳都忍不住勃然色變。 「猿峽三果」的第二位--邵鐵肩怒叱一聲﹐口沫四濺﹕ 「狗日的﹐這分明是一面倒﹐存心偏袒那馮德恩嘛﹐這兩個龜兔子﹐把我們兄 弟當做什麼耍啦﹖」 潘東岳容顏陰沉﹐冷冰冰的道﹕ 「朋友﹐我之所以對二位一再委屈求全﹐好言包容﹐為的只是不願另生枝節﹐ 傷及無辜﹐不想二位卻不識抬舉﹐得尺進步﹐拿我們一片善心當成了牛肝肺﹐『猿 峽三梟』可以血濺三尺﹐但決不接受奚落﹗」 南宮羽道﹕ 「我們僅在敘述一個事實﹐辯明一點道理﹐潘朋友。」 陰落雁突然粗暴的大吼﹕ 「最後再問你兩個龜兒子一句--交不交人﹖」 這一次﹐是毒魄回答﹕ 「你該看得出來﹐陰老兄﹐我們的樣子﹐像要交人的樣子麼﹖」 潘東岳因為過於氣惱﹐嗓音也變尖了﹕ 「費盡唇舌﹐竟是白搭﹐我把你兩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東西一起活宰了﹗」 毒魄爽脆的吐出一個字﹕ 「請。」 陰落雁踏前一步﹐左掌一伸﹐但見那雙左手又寬又粗﹐五指箕張有如鋼勾﹐掌 心更泛著一團隱隱的烏紫色﹐隨著他左手的動作﹔一片勁氣化為五股﹐透過指尖穿 射而出﹐勢強力銳﹐活像五只脫弦怒矢1 毒魄微微晃肩﹐人往橫走﹐他身形甫閃﹐背後牆壁上已「砰」一聲裂開一個人 頭大的洞口﹐磚屑泥粉迸揚下﹐竟似鐵錘所擊﹗ 「祭魂鈞」由下向上飛起﹐鋒刃划空﹐只是一抹晶澈的虹帶、當陰落雁迅速騰 避的一剎﹐虹帶倏而碎散成漫天的炫彩﹐繽繽紛紛﹐封罩住姓陰的每一個可能沖突 出去的角度﹗ 雙方的招式俱皆奇快﹐攻守之間﹐僅乃瞬息﹐而邵鐵肩叱喝一聲﹐他那柄宛若 銀蛇也似的緬刀已對准毒魄左脅刺到﹗ 鉤刃在半空中回旋﹐弦月聚一﹐金鐵交擊聲里﹐邵鐵肩的緬刀倒揚﹐人亦歪歪 斜斜震退幾步﹐差一點就撞上了那扇破門。 南宮羽的長槍指向潘東岳﹐槍尖寒芒流燦﹐快若電掣﹐潘東岳挫腰抬臂﹐一對 短蛇矛並疊成叉形「鏗鏘」迎上﹐南宮羽長槍猝收﹐十六槍幻洒為一朵大花﹐花蕊 花瓣俱似毒螯﹐再度合攏向敵。 潘東岳竄走翻掠﹐身法矯捷之極﹐他的兩只短蛇矛便在游閃之中吞吐點划﹐伺 機運展﹐而南宮羽槍尖挑戳﹐仿佛寒星飛舞﹐流螢匯集﹐任是潘東岳如何使力﹐硬 是逼不進洪門半步﹗ 這時﹐陰落雁的家伙已亮了出來﹐那是一條純鋼三節棍﹐他這條又沉又重的三 節棍還有一處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棍頭嵌著一枚鋼勾﹐打、砸、掃、撞之外﹐更 另帶扯刺的功能﹐端的歹毒。 三節棍「嘩啦啦」大力揮擊﹐緬刀縱橫掃劈﹐陰落雁和邵鐵肩兩人合攻毒魄﹐ 現在﹐毒魄只是緊握他的「祭魂鉤」﹐在敵人凌厲的夾擊下連連穿梭挪移…… 暴聲斷叱﹐邵鐵肩整個身形陀螺般旋轉﹐人在旋轉中急速出刀﹐於是﹐刀光便 恍如一團炸開的冰球﹐做著不規則的﹐但密集無比的參差刺射﹐刃芒破空﹐似也帶 起了昔日刀頭下冤魂的泣號﹐淒厲得很。 斗然間﹐毒魄躍騰而起﹐他的背脊貼上殘破的屋頂﹐人往側翻﹐「祭魂鉤」居 中狂斬﹐強烈的銳風挾著剛猛至極的力道以萬鈞之勢劈落﹐劈向地面﹐劈向那滾動 的光球﹐也將邵鐵肩從頭到腳劈成兩半﹗ 緬刀的碎屑被絞碎為點點片片的光影﹐光影浮沉在黏蠕猩赤的斑斑血肉之間﹐ 沒有喊叫﹐沒有呼號﹐一條牛高馬大的漢子﹐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血霧飄漾的情景﹐氣氛怖栗而幽異﹐陰落雁捂著面孔踉蹌後退﹐喉中曝吼不已 ﹐毒魄身在空中倏忽倒滾﹐「祭魂鉤」的銀鏈閃炫﹐鋒口揚起﹐以不可思議的快速 戳進陰落雁的後腰﹐下手之狠﹐決不容情﹗ 陰落雁的面孔突兀扭曲﹐一對眼珠子幾乎要跳出目眶﹐他一聲霹靂﹐震得屋瓦 顫動﹐三節棍全力回掃﹐人也一頭撞向毒魄。 毒魄似是早已料到對方會來這一手﹐他輕輕拔升﹐分寸拿捏得極准極巧﹐只是 剛剛飄升到三節棍貼著靴底掃過的高度﹐而陰落雁猛沖隨至、他霍然倒掠三尺﹐銀 鏈斜扯﹐這一批﹐使嵌入陰落雁後腰肉的鉤刃撅翻外崩﹐就連姓陰的五臟六腑一遭 給扯了出來﹗ 驟來的痛苦是無以復加的﹐是人的忍受力極限之外的﹐陰落雁高舉雙臂﹐口鼻 噴血﹐搖搖擺擺走出兩步﹐已像一堆爛泥般癱在地下。 眼見兩個拜把兄弟活生生的慘死面前﹐潘東岳所受的沖激已不止是驚恐、是震 撼﹐更是難以言喻的沮喪與徹底的斗志全消﹐他在猝然分神的情況下﹐寒光一點閃 過肩頭﹐小小的一朵血花甫始湧現﹐不等他雙矛反擊﹐南宮羽的槍尖已冰冷的抵住 他的嚥喉。 毒魄懶洋洋的坐回原處﹐目光巡視﹐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 槍尖頂在潘東岳的喉頭上﹐南宮羽吆喝道﹕ 「先別嘆氣﹐這一個要怎麼處置﹖」 毒魄瞅著這碩果僅存的一果﹐聲音冷硬的道﹕ 「潘朋友﹐貪婪的代價﹐往往便是一場空﹐不當的期求﹐換來的多為錐心刺骨 的慘痛﹐你是否還要這樣的形勢繼續下去﹖」 仰著腦袋的潘東岳不停搖頭﹐邊吃力的道。 「不……我認命了……… 毒魄道﹕ 「這一次﹐我放過你﹐但你千萬記住﹐決不會再有下一次﹗」 潘東岳哭喪著臉﹐幽幽啞啞的道﹕ 「『猿峽三梟』全玩完了﹐憑我一已之力﹐到哪里再找下一次﹖」 「嗯」了一聲﹐毒魄又道﹕ 「還有﹐永遠不准再去騷擾馮德恩與春花﹐但有違反﹐必殺無赦﹗」 所謂人在矮檐下﹐怎得不低頭﹖潘東岳刀口舔血大半生﹐黑道廝混數十年﹐自 然深悉求命保身之道﹐他還不想死﹐豈會朝絕路上倘祥﹖立即迭聲答應﹕ 「我發誓﹐我這一輩子不會再和他們打照面……」 毒魄道﹕ 「很好﹐你說的話你要記得。」 接著﹐他向南宮羽點點頭﹐銀槍收回﹐潘東岳才算透過氣來。 拄著槍﹐南宮羽大聲道﹕ 「請吧﹐別忘了帶走你的兩個兄弟。」 毒魄起身﹐將舖在地下的毛毯「嗤」的一聲撕成兩半﹐順手擲給潘東岳﹐接住 毛毯﹐潘東岳開始卷裹他兩位拜兄的屍體﹐卻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收拾舒齊﹐然後﹐ 他一肩扛一個﹐頭也不回的奔入夜色之中。 望著門外﹐南宮羽冒火道﹕ 「我操﹐就這麼走啦﹖連聲招呼也不打﹖至少﹐我們總還賠上一張毯子﹗」 毒魄笑道﹕ 「姓潘的恨不能挖你祖墳﹐滿腔積怨之余﹐尚有什麼招呼好打﹖不過﹐我卻意 外發現他的一樁長處--力氣不小﹗」 南宮羽啐了一聲﹕ 「少扯淡了﹐趕緊來看看我們這位『鬼王旗』的朋友吧。」 四目投注﹐都不由心頭一跳--倚在牆角的馮德恩﹐雙眼微張﹐呼吸有著游絲 ﹐敢情已陷入半昏迷的情形下了﹐南呂羽二話不說﹐匆匆丟開銀槍﹐掏出身上內外 兩用的幾種金創藥﹐急步湊近﹐再一次充當起郎中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恩義無反顧】 天色大亮。 南宮羽在這寒冷的清晨﹐竟也有辦法從外面找了一包熱騰騰的吃食回來﹐另還 提著一瓷罐的湯﹔紙包里有蔥油花卷、煎餅、驢肉火燒等等好幾樣點心﹐那罐參湯 ﹐還是滾燙的哩。 毒魄是真餓了﹐他一邊大口吃著驢肉火燒﹐邊看著南宮羽捧起瓷罐喂飲馮德恩 ﹐經過夜來的敷藥調息﹐這位「鬼王旗」“獨堂」的“巡檢”﹐情況已大為好轉、 由他吸飲參湯時的咂咂有聲﹐便知胃口不差﹐胃口不差的人就死不了啦。 南宮羽小心的照顧著馮德恩﹐並不停的叮囑。 「慢點﹐慢點喝﹐別燙著舌頭……」 嚥下嘴里的食物﹐毒魄笑道﹕ 「伙計﹐你真有本事﹐出去繞了一圈﹐不但把早點帶了回來﹐居然外加一缸熱 參湯﹐也不過天亮﹐你卻是去哪里弄到的﹖」 南宮羽哼了哼﹕ 「有錢買得鬼推磨﹐何況這點玩意﹖說起本事﹐我沒有﹐怎麼把銀子花在刀口 上﹐我倒頗具心得﹐你和我比﹐差一截羅。」 又撕了一塊煎餅吃著﹐毒魄不以為意的道﹕ 「這個﹐我承認﹐不但承認你比我會用錢﹐更承認你比我能賺錢﹐我們哥倆的 生意買賣﹐要不是你在策划調整﹐哪來這大的進帳﹖」 南宮羽頗為受用的道﹕ 「嗯……這可是實話﹐找財路、論斤兩﹐你依著我准沒錯、要不是你他娘的開 銷恁大﹐幾年來早就發了﹐大家發了……」 說著話﹐眼看一缸參湯已喝得見了底﹐他拿開瓷罐。順手用自己的衣袖替馮德 恩擦了擦嘴﹐又輕輕在人家背上拍幾下﹐模樣是少見的親切﹕ 「怎麼樣﹐這罐參湯味道還不錯吧﹖是我叫他們臨時加工煨煮的﹐湯里另摻得 有多種補藥﹐提神聚氣﹐保元固本最是有效﹐嘖嘖﹐只這一罐喝下去﹐看你滿面紅 光﹐混身帶勁﹐就知道起死回生了﹗」 毒魄差一點把口中食物噴了出來﹐他捂著嘴﹐強忍住笑﹕ 「不過是一罐參湯罷了﹐聽你這一說﹐倒似給馮老兄服下什麼仙丹異果……」 南宮羽橫了毒魄一眼﹕ 「娘的﹐就這罐參湯﹐你可知道耗去我多大功夫﹖不信﹐你也去找一罐試試﹗ 」 馮德恩此時精神振作不少﹐雖然仍顯得虛弱憔悴﹐但氣色已潤朗多了﹐他掙扎 著坐直身子﹐雙手抱拳﹐向前匍匐﹕ 「二位兄台救命之恩﹐馮某至死不忘﹐今後有生之日﹐皆感德之時……二位兄 台不止救了我一人﹐連春花亦是同沐譯惠﹐請二位受我一拜﹗」 南宮羽伸手扶住馮德恩﹐笑呵呵的道﹕ 「馮兄何須客氣﹖路不平﹐才有人踩哪﹐行走江湖是干什麼的﹖要連這點正義 感都沒有﹐還不如回師娘懷里吃奶算了。」 馮德恩微見喘息的道﹕ 「二位兄台﹐要不是昨天晚上二位慨伸援手﹐我當必死無疑﹐他們殺了我﹐決 不會放過春花﹐一旦春花落回他們手中﹐日子就不啻是人間地獄了……」 南宮羽眨眨眼﹐道﹕ 「有件事﹐我覺得奇怪﹐不知是否問得﹖」 馮德恩忙道﹕ 「兄台請說。」 「馮兄﹐你不是『鬼王旗』的伙計麼﹖『鬼王旗』向來是兵強馬壯﹐高手如雲 ﹐屬於實力派的組合﹐而你身為『獨堂』‘巡檢’﹐並非不起作用的小角色﹐當你 陷入如此困境﹐『鬼王旗』因何毫無反應﹖」 點點頭﹐馮德恩苦笑道﹕ 「問得有理﹐但兄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和春花的事﹐以及與『猿峽三梟 』之間的爭紛﹐一直都瞞著堂口﹐從未向回傳報過……」 南宮羽迷惑的道﹕ 「這是為了什麼﹖眼瞅著那三個兇煞就要你的命了﹐你怎的不回去告援求幫﹖ 」 馮德恩沉重的道﹕ 「不是我不想回去請援﹐實是『鬼王旗』早有規矩--舉凡涉及私人糾紛﹐尤 其是男女間事﹐一律不得牽扯組合﹐更不准運用組合的公力﹔之所以訂下這個規矩 ﹐主要是為了避免許多無謂的麻煩﹐並維護堂口的清譽﹐倒不是針對某人而來﹐問 題是有了這個限制﹐我也就不好開口求幫了……」 南宮羽道﹕ 「話雖這麼說﹐你個人私下里總該有個三朋兩友吧﹖怎不請他們幫幫忙﹖」 馮德恩嘆喟的道﹕ 「好友同儕當然有﹐可是為了女人的事﹐未免難以啟齒﹐再說﹐我也不會想到 『猿峽三梟』昨晚上會對我下辣手﹐我原以為這些銀子遲早能打發他們﹗」 南宮羽搖頭道﹕ 「你看不出來﹐這都是些豺狼虎豹﹖你不能滿足他們的需索﹐他們就會琢磨你 的老命了﹐事情要談得攏﹐不早就談攏啦﹖」 馮德恩赧然道﹕ 「老實說﹐我原先以為他們不敢向我下手﹐這里好歹還是『鬼王旗』的地盤﹐ 卻沒料到他們竟然如此膽大妄為﹐肆無忌憚……」 南宮羽的表情似笑非笑﹕ 「有些人﹐是不吃這一套的﹐而有些人﹐偏又迷信這一套﹐馮兄﹐地盤是死的 ﹐人﹐可是活的呀﹗」 馮德恩感觸良深的道﹕ 「現在我算明白了﹐堂口的威望與概括的勢力范圍﹐並不是絕對有效的護身符 ﹐主要還得靠自己﹐靠一點運氣……」 南宮羽道﹕ 「你運氣已經很不錯了﹐不但保住一條性命﹐更保住你同春花的永世姻緣﹐要 說倒霉的『猿峽三梟』﹐真個賠了夫人又折兵﹐二十萬兩銀子拿不著一文之外﹐還 須墊上兩副棺材﹗」 馮德恩懇切的道﹕ 「我是全虧了兩位--” 說到這里﹐他又訕訕的道﹕ 「看我這腦筋﹐折騰到如今﹐竟尚不曾請教過二位恩公的高姓大名﹖」 南宮羽神情有些詭異的道﹕ 「你真想知道﹖」 馮德恩迷惘的道﹕ 「二位對我﹐有續命再生之德﹐宏恩至此﹐豈有不想知悉恩人名姓之理﹖」 南宮羽笑道﹕ 「我是怕告訴你之後﹐會嚇你一跳﹐」 馮德恩賠笑道﹕ 「兄台說笑了﹐馮某雖然不才﹐這點定力還有﹗」 回頭望了望毒魄﹐南宮羽見毒魄沒有表示什麼﹐始作輕描淡寫的道﹕ 「我叫南宮羽﹐我那位伙計﹐是毒魄。」 說是有點「定力」﹐「定力」未免不足﹐看得出馮德恩正在盡量控制自己情緒 上的反應﹐但他卻控制不住面頰肌肉的顫動﹐及雙瞳中驚愕怔忡的復雜神色﹐一時 間﹐人竟愣在那里…… 南宮羽洒脫的道﹕ 「用不著為難﹐馮兄﹐我們各歸各論﹐你要覺得不方便﹐就此划開界線也未嘗 不可﹐我們哥倆斷不會因為幫了你一點小忙而挾恩自重。」 雙手急搖﹐馮德恩結結巴巴的道﹕ 「不﹐不﹐南宮兄﹐你切勿誤會﹐我﹐我決不是這個意思……」 定了定神﹐他又接著道﹕ 「大意外了﹐直是大意外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與二位相見﹐ 天下有許多巧合的事﹐但像眼下的巧合﹐卻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南宮羽道﹕ 「對你而言﹐幸虧有了這場巧合﹐否則﹐你豈不樂子大了﹖」 馮德恩欲言又止的道﹕ 「南宮兄與毒兄駕臨『抱固嶺』附近﹐莫非是……莫非是……」 南宮羽干脆道﹕ 「不錯﹐我們是專為觸『鬼王旗』霉頭來的﹐毒魄和『鬼王旗』中間的那段梁 子﹐不必我多說﹐你一定也清楚得很。」 馮德恩點頭道﹕ 「何止清楚﹖我們堂口的『戒備令』早就傳下來了﹐不但總壇內外﹐警衛加強 ﹐且重點配置好手監視各種情況﹐增派巡邏小隊﹐聯防計划亦全部更新﹔只你們兩 個人﹐就把『鬼王旗』上下鬧了個雞犬不寧……」 南宮羽道﹕ 「這也不啻是布下一張羅網﹐端等著我哥倆往里跳﹖﹗」 馮德恩苦笑道﹕ 「南宮兄﹐你認為這是布下一張羅網﹐卻不知道我們大掌旗對這網可一點不放 心﹐『豹房』的伙計們﹐被你們整慘了﹐損兵折將之余﹐回來更叫大掌旗罵得頭都 抬不起來﹐若非商頭兒平日寵信還夠﹐這一道就注定要吃不完﹐兜著走﹔由於『豹 房』的經驗﹐我們大掌旗對二位的能耐高看得很﹐絲毫不敢掉以輕忽……」 南宮羽道﹕ 「似乎有點緊張過度了吧﹖」 馮德恩睜大雙眼道﹕ 「緊張過度﹖不﹐從昨晚上二位出手對付『猿峽三梟』的功力來看﹐証明我們 大掌旗一點也沒有緊張過度﹐他的憂慮是正確的--憑我們現在的布署﹐要想完全 阻遏二位的侵襲﹐仍嫌不足﹗」 南宮羽笑道﹕ 「『鬼王旗』兵多將廣﹐自不可與『猿峽三梟』這幾個跑單幫的同日而語﹐狄 用疆雖說老成持重﹐亦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 吸了口氣﹐馮德恩謹慎的道﹕ 「南宮兄……難道說﹐毒兄與『鬼王旗』的梁子﹐就沒有辦法化解麼﹖」 甫宮羽雙手一攤﹕ 「難了。」 馮德恩脫口道﹕ 「為什麼﹖」 南宮羽直率的道﹕ 「世間事﹐但要出了人命﹐就不容易擺平﹐如果這條人命又是苦主的至親之人 ﹐則化解之說尤屬奢論﹐打個譬喻吧﹐馮兄﹐假設你的春花因不堪受人凌辱而悲憤 自絕﹐你會輕言罷休麼﹖」 馮德恩斬鐵截鐵的道﹕ 「當然決不罷休﹗」 笑了笑﹐南宮羽道﹕ 「既然決不罷休﹐接下來就必須血債血償了﹐這個道理十分簡明。」 猶豫了一陣﹐馮德恩吶吶的道﹕ 「可是……可是……」 一直甚少開口的馮德恩﹐以那種沉緩的聲調道﹕ 「毒兄﹐呃﹐我的意思﹐血債自當血償﹐這是無庸置疑的事﹐不過﹐所謂冤有 頭、債有主﹐報仇該有報仇的特定對象﹐如若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呃﹐是不 是不太合宜﹖」 毒魄和顏悅色道﹕ 「你的話非常有理﹐問題是﹐我們並沒有濫殺無辜﹐沒有濫殺過一個無辜﹔馮 兄﹐事情有來龍﹐方有去脈﹐有因﹐才有果﹐對我下達搜捕令的人﹐是狄用疆﹐執 行任務的人﹐是『豹房』商鰲和他的一千手下﹐施暴飛星﹐逼其自絕的人﹐是崔秀 及閻四姑﹐整個不幸的程序﹐於焉完成﹐而不論令飛星慘死的人是誰﹐他們都有直 接或間接的關系﹐假如沒有錯誤的開頭﹐就不會有那等悲痛的結局﹐馮兄﹐因果總 是這麼循環的﹐你說、牽扯此間的每一個﹐何人算是無辜﹖」 南宮羽也補充道﹕ 「狄用疆是『鬼王旗』的首腦﹐並未因他個人的行事錯誤﹐而失去『鬼王旗』 的擁載﹐全幫的人仍舊聽命於他﹐替他賣命﹐替他出力﹐欲待以實力抹煞是非.用 強權掩飾黑白﹐他們便結合成協助罪惡的一群。馮兄﹐請問其中誰又算是無辜﹖」 馮德恩不禁張口結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南宮羽微笑道﹕ 「我們沒有怪你﹐馮兄﹐至少你的出發點是慈悲的、善意的……」 馮德恩咬咬嘴唇﹐澀澀的道﹕ 「二位兄台﹐說真話﹐如今我所顧慮的﹐乃是我個人的立場問題﹗」 南宮羽道﹕ 「其實沒有什麼好顧慮的﹐馮兄﹐你只當從未發生這檔子事﹐不就結了﹖」 一下子情緒激動起來﹐馮德恩雙手撐地﹐臉孔上浮升一片暗赤﹕ 「南宮兄﹐我馮德恩也算上是個有血性﹐知情義的人﹐別的不懂﹐卻明白什麼 叫受施不忘﹐恩怨分明﹐二位待我恩重如山﹐德同再造﹐姓馮的不是畜牲﹐怎能當 做沒有這回事﹖」 南宮羽趕忙道﹕ 「言重了﹐馮兄言重了。」 馮德恩提高了聲音續道﹕ 「我知道二位兄台武功高、藝業精﹐可是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 多﹐不論二位的修為如何深厚﹐面對的卻是『鬼王旗』全幫之眾﹐設若你們采取的 戰法是打了就跑﹐或許可以替『鬼王旗』帶來困擾﹐但想整個擊潰『鬼王旗』甚且 與他們正面對陣﹐二位的力量就嫌不足了﹐在這種情形之下﹐二位正須援手﹐我又 怎能袖手一旁﹐視若無睹﹐任由你們涉險犯難去﹖」 南宮羽正色道﹕ 「馮兄苦心代籌﹐我們兄弟非常感激﹐可是﹐馮兄的境況﹐我們亦不能不加考 慮﹐我們要是接受了馮兄的幫助﹐則閣下又如何向『鬼王旗』交待﹖」 僵木的一笑﹐馮德恩道﹕ 「如果我做了﹐還有什麼好交待的﹖南宮兄﹐人這一輩子﹐總會碰上一兩次須 要抉擇終生命運的事﹐抉擇起來﹐可能相當痛苦﹐但好歹也算一個徹底了斷……」 毒魄平靜的接過來道﹕ 「那麼﹐馮兄﹐你有了抉擇沒有﹖」 雙手緊握成拳﹐馮德恩用力點頭﹕ 「你一定知道我的選擇﹐毒兄。」 毒魄道﹕ 「還是希望你能親口說明﹐馮兄﹐茲事體大、不便單憑臆測﹐天庭下沒有多少 理所當然的事。」 馮德恩不禁唏噓﹕ 「打今天開始﹐我與『鬼王旗』算是緣份盡了﹐入幫八年﹐歷經驚濤駭浪﹐遍 嘗酸甜苦辣﹐立功立命﹐應該對得起他們了。」 南宮羽提醒馮德恩﹕ 「馮兄﹐你幫我們對付『鬼王旗』﹐乃是背叛組合的行為﹐設若形跡敗露﹐後 果極其嚴重﹐你不怕因此而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馮德恩緩緩的道﹕ 「我這條命等於撿回來的﹐如果為了報恩再填進去﹐並不算賠本﹐有幸度劫過 關﹐就成白賺了﹐南宮兄﹐我省得利害。」 沉默片刻﹐南宮羽重重抱拳﹕ 「馮兄﹐難為你了。」 毒魄也深為感動的道﹕ 「真是義士本色﹗」 靦腆的一笑﹐馮德恩道﹕ 「二位高抬我了﹐我只不過在盡我做人的本分……」 頓了頓﹐他又道﹕ 「是了﹐這里離『抱固嶺』太近﹐『鬼王旗』巡騎探馬隨時可至﹐逗留久了﹐ 大為不宜﹐我看﹐二位首先得挪個較為安全隱密的地方……」 南宮羽道﹕ 「馮兄認為何處適宜﹖」 馮德恩毫不考慮的道﹕ 「就去『黃麻坡』春花那里吧。」 略一沉吟﹐南宮羽道﹕ 「春花在『黃麻坡』開的是菜館﹐恐怕免不了一干閒雜人等進進出出﹐我們匿 在那里﹐不知是否方便﹖」 馮德恩胸有成竹的道﹕ 「不礙事﹐春花的茶館開在前頭﹐後面才是住處﹐館與住家﹐中間隔著一片竹 林﹐二位去了當然躲在後面﹐那地方十分僻靜﹐平時里根本不會有人打擾……」 南宮羽轉頭問毒魄﹕ 「怎麼﹐伙汁﹖」 毒魄頷首道﹕ 「就這麼決定吧﹐我們去『黃麻坡』。」 馮德恩綻露出笑容道﹕ 「春花住的地方雖然不甚寬敞﹐也有三間房子﹐盡夠二位安頓﹐她是個極細心 、極懂生活情趣的女人﹐把住處舖陳得清雅有致﹐相當舒適﹐二位去了﹐包管賓至 如歸﹐比大客棧還要周到﹗」 南宮羽道﹕ 「光聽你這一說﹐就知道地方錯不了﹐我這趟出門﹐飲食起居可遭了不少罪﹐ 能有個像樣所在休息﹐真得念一聲『阿彌陀佛』……」 馮德恩興沖沖的道﹕ 「白天路上耳目多﹐不方便﹐趕到天黑﹐我們就上道『黃麻坡』﹗」 毒魄半合雙眼﹐微笑著注視面前兩個說話的﹐人﹐這兩位﹐光景竟像准備去當 老太爺啦。 茶館坐落在一處三岔路口的小斜坡上﹐全是用粗圓光潤的斑竹搭就﹐地面拿原 木舖排﹐十幾張茶桌、幾十把椅子﹐也全是斑竹制成﹐再配以竹簾竹窗﹐布置得果 然幽雅脫俗﹐不帶世囂的煙火之氣。 開啟茶館的後門過去﹐先是橫著一片青郁的竹林﹐穿過竹林﹐另蓋有三楹三屋 ﹐白牆綠瓦﹐外繞疏籬﹐踏上屋前整齊砌疊的一條碎石小路﹐則又是一種風味了。 馬﹐拴在屋後﹐人﹐在屋里。 燈光捻得很亮﹐但是﹐光線柔和而溫暖。 桌上﹐是兩葷兩素四碟小菜﹐外帶一只赤銅小火鍋﹐火鍋里的羊雜濃汁正沸滾 著﹐香味四溢﹐當然不能缺酒﹐三斤重已拍開泥口的壇裝花雕早已擺在一邊矮幾上 ﹐連熱騰騰的白面饅頭和綠豆稀粥都准備妥了。 四個人分占一桌四方﹐毒魄與南宮羽的視線不期然的時時落在春花身上--這 個女人不算美﹐只能說文靜秀氣﹐但眉字眸瞳間流露出的神韻卻婉約細致﹐別具小 兒女家的柔美之態。 馮德恩的氣色比起白天又好多了﹐不知是心境開朗抑或情緒興奮﹐臉上竟然泛 著一層淡淡的艷紅﹐除了偶現虛軟﹐還真看不出他受了傷、 春花盈盈起身﹐雙手舉杯﹐誠懇恭謹的開口道﹕ 「二位恩公﹐大德不言謝﹐只以這杯水酒﹐表示我由衷的心意--” 毒魄同南宮羽一齊仰頭干了﹐南宮羽笑道﹕ 「姑娘請坐﹐你也不必客氣﹐萬般遇合﹐無非是緣﹐並不是我們趕得巧﹐而是 德恩兄前世積德﹐姑娘你今生修福﹐才有這樣的善果。」 春花輕聲道﹕ 「二位不知道幫了我們多大的忙﹐從現在開始﹐我們才算脫離苦海﹐釋出牢籠 ﹐才算有了重新做人的機會……以前日子﹐真像一場噩夢……… 南宮羽道﹕ 「恭喜姑娘與德恩兄良辰不遠﹐佳日可期﹐呵呵﹐天下有情人﹐原本都該成為 眷屬……」 春花娟秀的臉蛋上飄起一朵紅雲﹐卻落落大方的道﹕ 「多謝二位恩公的美言。」 瞧著杯中酒﹐馮德恩不覺嚥了口唾沫﹐向春花低聲道﹕ 「呃﹐我也來敬二位兄台一杯吧﹖」 春花柔柔的道﹕ 「德恩﹐平日里﹐我從不干涉你喝酒﹐但你眼前有傷在身﹐最好還是不要沾﹐ 我相信兩位恩公不會怪你﹐真摯的感念﹐可以用更多的方式來表達……」 別看馮德恩鐵掙掙的一條漢子﹐在春花面前﹐居然溫馴如貓﹐他不停的點著頭 ﹐連聲答應﹕ 「好﹐好﹐我聽你的﹐不喝﹐我不喝就是。」 南宮羽自己斟酒﹐又一口干了﹕ 「所謂只羨鴛鴦不羨仙。今日得見﹐誠信其然﹐哈哈﹐誠信其然﹗」 毒魄的目光卻逐漸迷蒙了﹐迷蒙中﹐他恍著看到了飛星﹐飛星的容顏遙遠而模 糊﹐但他仍然感覺到那股不可言的、幽深的哀怨與淒普﹐飛星﹐啊﹐飛星﹐那往昔 ﹐他們不是也有一段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美好日子麼﹖ 南宮羽當然知道老友此際的心境﹐他明白毒魄現在在想些什麼﹐傷感些什麼﹐ 可是他卻無言以慰﹐除了還來一個飛星﹐其他的﹐皆是徒托空幻了。 室內﹐燈光的光度依然柔和而溫暖﹐酒香﹐菜也香﹐更濃郁的﹐是主人兩口子 的熱誠。 春花伸出兩手﹐正好非常仔細的把馮德恩左頰傷口上的藥膏粘回﹐小小的動作 ﹐充滿了情意。 毒魄垂首如定。 暗里嘆一口氣﹐南宮羽舉杯自飲﹐他猛揚脖頸﹐又干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 章牙眼相報】 細雨霏霏﹐寒風中飄著雨﹐不但冷﹐況味也就有些淒涼了。 這里﹐是距離「抱固嶺」三十里遠的東邊﹐一個稱做「頭前鎮」的地方。 「頭前鎮」市面相當繁華熱鬧﹐繁華熱鬧的所在便免不了有明暗兩層﹐明著是 堂而皇之各行各業﹐暗下即是黑道間的三山五岳了。 毒魄和南宮羽注意的是鎮上西長街拐彎處的一幢三合院磚瓦房﹐房子隱在幾棵 老樹的錯落枝下﹐門關窗閉﹐似乎透著一股不可說的幽密氣氛。 這幢三合院﹐原先是一家賭坊﹐現在也是﹐只不過天未入黑﹐場子尚未興旺起 來﹐毒魄同南宮羽都知道﹐場子恐怕再也興旺不起來了。 賭坊的主持人﹐在「頭前鎮」乃屬一霸﹐姓莊名大宏﹐有個渾號﹐叫「二大瘤 子」﹐是個典型的土豪流痞﹐學得幾手把式﹐嘯聚一干無賴﹐便坐地稱王起來﹐「 頭前鎮」上﹐舉凡吃喝嫖賭有關的行當﹐他差不多都揚進一腳﹐或是潤股分肥、或 是自充東家﹐仗勢手下一票人馬﹐還頗有點呼風喚雨的氣勢。 莊大宏表面上是獨據一方的人物﹐私下里﹐卻與「鬼王旗」暗通聲氣﹐倚「鬼 王旗」的力量為後援﹐有了這座靠山﹐他才越發抖得緊了。 人不能忘本﹐要知道「飲水思源」﹐莊大宏偏偏犯了這個忌﹐日子一天比一天 好過﹐場面一天比一天風光﹐他自以為羽毛已豐﹐翅膀夠硬﹐對「鬼王旗」的態度 使無形中逐漸改變﹐不但不像往昔那樣恭順聽話﹐每個月的孝敬亦從開始折扣到拖 拖拉拉﹔「鬼王旗」起先還容忍﹐繼而提出警告﹐莊大宏卻每每虛事敷衍﹐依然故 我﹐於是﹐「鬼王旗」不再姑息﹐決定要姓莊的受到懲罰﹐非常嚴的懲罰。 懲罰的行動便在今天夜里﹐由「鬼王旗」“豹房」的“獵手」來執行。 「豹房」派來的“獵手」有兩名﹐一個是「灰鶴」李乘風﹐一個是「活屍」仇 再生﹐他們奉到的命令只有一項--提莊大宏的腦袋回去。 這個消息﹐自然是由馮德恩透露給毒魄、南宮羽的﹐他們都希望從這頭一樁情 報﹐便開個好彩﹐搏一場全勝﹗ 現在﹐天色益為轉暗了。 三合院的對面﹐是一架空置不用的攤棚﹐許是時令不對了﹐生意歇在那里﹐卻 正好被毒魄和南宮羽拿來做藏身監視之處。 雨還在綿綿密密的下著﹐輕風吹拂﹐經常做不定向的飄舞﹐看雨絲如霧﹐令人 們心底也興起那麼一種涼陰陰的感觸…… 南宮羽從攤棚的竹圍間隙中頻頻朝外探視﹐嘴里喃喃有聲﹕ 「天黑下來啦﹐姓莊的好時辰也近了……娘的﹐這又是一次螳螂撲蟬﹐黃雀在 後的把戲﹐『豹房』那兩個主兒來了﹐人家的頭﹐卻做夢也不會想到還有人等著要 他們的命﹐眼前報哪……」 毒魄坐在一條長板凳上。 淡淡的道﹕ 「你好像對那姓莊的有凡分同情﹖」 「嗤」了一聲。 南宮羽道﹕ 「同情﹖我同情他個鳥﹐姓莊的和他那一票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鬼王旗 』與我們更勢不並存﹐這一攪和﹐正是狗咬狗﹐一嘴毛﹐我們看熱鬧還來不及﹐又 如何會多出那一份慈悲心懷﹖」 毒魄思忖著道﹕ 「南宮﹐四周的環境我們已察看過了﹐我以為還是就地下手比較適當﹗」 南宮羽道﹕ 「這方面的事全由你決定﹐別的我敢誇口﹐有關打打殺殺﹐你委實比我在行﹗ 」 毒魄道﹕ 「馮德恩說﹐他們必然由正門連出﹖」 點點頭﹐南宮羽道﹕ 「老馮特別解釋﹐那叫李乘風的家伙﹐為人拗執﹐性情古板﹐常以正派君子自 居﹐行事喜歡明鼓大鑼﹐不願偷偷摸摸﹐這次任務﹐是由他帶隊﹐仇再生只好隨著 他的習慣進退﹐依李乘風的脾氣﹐斷不會跳牆挖壁或繞走後門﹐正派君子﹐都是排 闥直入的﹗」 毒魄忍住笑道﹕ 「又等『豹房』這兩個拎著人頭出門﹐我們就迎面一舉殲之﹗」 南宮羽道﹕ 「要小心李乘風的輕功特佳﹐仇再生的什麼『跳屍步』亦得留意﹐我們哥倆久 經風浪﹐可不能陰溝里翻了船﹗」 毒魄沉聲道﹕ 「我不大容易陰溝里翻船﹐因為我從來就沒有輕敵的習慣。」 南宮羽又向外張望了一陣﹐道﹕ 「奇怪了﹐天已落黑﹐怎的屋里不見掌燈﹖也沒有見有人進出﹐別是事情起了 變化吧﹖」 毒魄搖頭道﹕ 「開賭坊的﹐作興通宵達旦﹐天剛落黑﹐在他們看還早著呢﹐得再過一陣才會 有動靜﹔『鬼王旗』既待行事﹐豈有不摸清對象底細之理﹖」 南宮羽道﹕ 「說得也是……… 攤棚里相當陰暗﹐還泛著一股霉氣味﹐於止水似的寂靜下﹐毒魄的眼睛在黝黑 中發亮﹐冷森而銳利﹐宛似一雙豹眸。 南宮羽一向有這種感覺﹐每當毒魄准備出手奪命之前﹐眼神都會大起變化﹐變 得冷硬﹐變得殘酷﹐變得寡絕﹐變得更像一個屠殺者﹗ 這時﹐屠殺者又開口了﹐卻不沾半點腥﹐竟帶著深沉的感觸﹕ 「南官……你看得出馮德恩與春花十分恩愛﹖」 南宮羽道﹕ 「當然﹐我也看得出你是多麼觸景生情﹐心懷感傷。」 毒魄一聲嘆息﹕ 「過去的日子﹐是再也不會回來了﹐並非事如春夢了無痕﹐沒有春夢﹐春夢只 是化做一筆血債……」 南宮羽深為同情的道﹕ 「我明白﹐所以我們在這里。」 毒魄管自言語﹕ 「飛星是個好女人﹐她一直都是那麼好……」 沉默俄頃﹐南宮羽低嘆道﹕ 「她是好﹐而你們之間的恩愛﹐尤其甚於馮德恩和春花。」 毒魄的挫牙聲在黑暗里清晰傳出﹕ 「那些天殺的﹗」 南宮羽以撫慰的口氣道﹕ 「用不著憤恨﹐毒魄﹐想想飛星的冤死﹐要拿多少條人命來填補﹐你就會覺得 好過些了。」 毒魄幽冷的道﹕ 「便殺盡這些狗頭﹐也換不回一個飛星……」 溫和的笑笑。 南宮羽道﹕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毒魄﹐活著的人日子還長﹐等你心情平靜下來以後﹐何 不考慮再去尋求一個比較知心的伴侶﹖」 毒魄沉沉的道﹕ 「你也明白﹐曾經滄海難為水……」 是的﹐滄海的水﹐巫山的雲﹐乃蘊育著最真摯﹐最原始、最赤裸裸的情味﹐別 處的水﹐別處的雲﹐便往往欠缺那份情韻了﹔南宮羽覺得眼眶有點發熱﹐他趕忙抹 一點臉﹐強笑道。 「要是飛星地下有知﹐你對她用情如此之深﹐也必會安然瞑目了……」 毒魄嗒然無語﹐黃泉有路﹐相隔迢遠﹐飛星真的能感應到陽世間的這份傷懷麼 ﹖ 這時刻﹐南宮羽又在向外覷視﹐聲調馬上興奮起來﹕ 「毒魄﹐你說得不錯﹐屋里亮燈了﹐也有人影在晃動進出……」 毒魄低聲道﹕ 「莊大宏命危矣。」 收回視線。 南宮羽道﹕ 「姓莊的倒霉固然倒定了﹐但說不准尚有一番掙扎﹐他本身是練家子﹐手下還 有一批人﹐叫他乖乖獻上腦袋﹐恐怕不大可能……」 毒魄道﹕ 「莊大宏有多少斤兩﹐『鬼王旗』必已掂得清清楚楚﹐就材料合面﹐對付什麼 角色用什麼伙計﹐分量上早經算足﹐姓莊的不管怎麼頂抗﹐亦決無幸理﹗」 南宮羽剛要開口說話﹐外面街道上已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蹄聲不徐不緩﹐ 悠游有致﹐鞍上騎士﹐似乎專為欣賞夜間雨景來的。 毒魄道﹕ 「可能是來了。」 輕輕撥大竹圍的隙縫﹐南宮羽伸出半個腦袋朝蹄聲滾動的方向探看﹐嘴里邊道 ﹕ 「你怎麼知道是他們﹖」 毒魄道﹕ 「來騎奔馳不急﹐故示從容﹐順便也展現出他們的氣勢﹐有一種篤定的味道﹐ 這些﹐不止合了李乘風行事的習慣麼﹖」 借著大街兩側映炫的模糊燈影﹐南宮羽聚集目力瞧去﹐分辨出果然是有雙騎來 近﹐一前一後﹐只是光線不足﹐距離稍遠﹐一時還看不清騎士的長相。 毒魄問道﹕ 「兩個人、兩匹馬﹖」 南宮羽點頭﹕ 「不錯﹐讓我再看仔細點。」 過了片刻。 他稍稍側臉回來道﹕ 「你說對了﹐就是李乘風和仇再生﹐姓李的瘦長﹐姓仇的枯干﹐馬上那一對正 是這副德性﹐老馮的消息還真不含糊﹗」 毒魄道﹕ 「別叫他們發現了你的形跡。」 縮口頭來﹐南宮羽目光不移﹐一面在為毒魄做現場敘述﹕ 「兩個家伙快到賭坊前門了﹗他們在探頭探腦﹐大概是觀察環境﹐嗯﹐下馬了 ﹐李乘風不知夾著嗓子向仇再生交待什麼……推門進去啦﹐姓李的在前﹐姓仇的押 後﹐沒有順手關門﹐必是打譜隨時外闖……」 一只腳踩到板凳上。 毒魄道﹕ 「就快了。」 南宮羽嘴巴不停﹕。 「好像還沒有動靜……呃﹐有了﹐你聽到喧嘈聲啦﹖乖乖﹐敢情動家伙了﹐有 什麼東西被碰翻﹐哈﹐這八成是把桌子掀噗……」 對面的三合院里﹐隱隱傳出一片驚呼駭叫的聲浪﹐其中尚夾雜著兵刃的交擊聲 ﹐物體的碰撞聲﹐而燈光閃晃、人影奔掠﹐好一派雞飛狗跳的景象﹗ 南宮羽定著一雙眼喊道﹕ 「干開了﹐看情形姓莊的並不甘心引頸就戮﹐屋子里熱鬧著呢……」 毒魄從長板凳上站起來﹐道﹕ 「我們准備吧﹐莊大宏挺不了多久。」 從槍囊中抽出銀槍﹐南宮羽推開竹圍﹐由內而出﹐毒魄緊跟著走向右邊﹐兩個 人互為犄角之勢﹐迅速往對街的三合院門前逼進。 兩匹黃馬便倘徉在院牆邊﹐沒有拴系﹐顯然是為了方便盡速脫離現場。 南宮羽站在一棵大樹的枝葉陰影下﹐毒魄則倚於牆腳﹐這兩個位置都相當有利 ﹐可以先行察覺狀況﹐也可以在對方目睹不及的角度下施展狙擊。 三合院內﹐仿佛一鍋熱水般沸騰著﹐不片刻﹐兩條人影破窗而出﹐快如飛鴻也 似撲門強闖﹐其中一人手中﹐赫然提著一個圓形的布包﹐布包的大小、外觀﹐可不 正像一顆人頭﹖ 闖至門外的兩人動作如電﹐各自腰身一扭﹐已雙雙躍上那兩乘黃馬的馬背﹐馬 兒驟而長嘶﹐揚蹄奔發﹐眨眼間已沖出丈外﹗ 就在馬兒的四蹄騰揚下﹐一抹彎月形的寒光與一溜星尾似的冷芒﹐已自兩個不 同的方位猝然罩射向鞍上的兩名騎士﹐來勢之急﹐無以復加﹗ 拎著圓形布包的這一個﹐人在馬背﹐竟能於千鈞一發間突兀向後仰身﹐手上一 柄雙刃斧帶起半道弧形﹐凌厲回圈﹐毫不含糊﹗ 攻擊此人的正是毒魄﹐他的「祭魂鉤」尚未夠上位置﹐對方的反應已至﹐但是 ﹐由於情況的不同﹐他卻不能像尋常那樣取迂回變化﹐當今之計﹐絕對須要速戰速 決﹗鉤刃「霍」聲翻滾﹐「鏘」的一記削去了半個馬頭﹐而系於鉤柄的銀鏈舒卷﹐ 宛似一條活蛇盤纏﹐剎時已繞上了雙刃斧的斧頭﹗ 馬上的這一位顯然是又驚又怒﹐他在坐騎倒前的頃刻有如大烏般掠空飛起﹐一 邊猛力扯動手中家伙﹐邊對准毒魄﹐兜頭擲出那個圓形布包。 毒魄跨步便是七尺﹐同時銀鏈倏松﹐讓敵人的兵器回翻﹐不可測的是他的「祭 魂鉤」﹐鋒刃「唆」聲從下往上旋斬﹐波波光濤擴散﹐尚在空中的這一位受到自己 兵刃反彈的挫力﹐甚至還來不及看清「祭魂鉤」的樣式﹐已被攔腰砍成兩截﹐鮮血 腑臟﹐漫天噴落﹗ 南宮羽搏擊的對手﹐面容枯干、五官呆滯﹐其僵木灰槁的外貌﹐猶如活屍﹐不 過人家的功夫卻生動老辣﹐一點也不癡凝﹐幾個回合下來﹐南宮羽非但未能即時奏 功﹐連逼敵落馬都未辦到﹗ 「祭魂鉤」凌空而下﹐取的正是這人頭頸﹐刃口破風﹐恍若鬼位﹗ 活屍似的這位仁兄﹐使的是一柄長喪門劍﹐他人在馬上﹐驀地吐氣開聲﹐雙手 握劍﹐硬迎來鉤﹐黑夜中光華一映﹐「鏘鋃」一聲爆出點點火花﹐南宮羽銀槍驟然 吞吐﹐仿若毒蛇閃縮的蛇信。 對方借著長喪門劍磕擊的震力﹐整個人側翻向馬腹之下﹐南宮羽七槍落空﹐他 的劍鋒已自馬腹下排出﹐劍尖所指﹐是南宮羽的嚥喉﹗ 氣得南宮羽大罵一聲﹐卻不得不長槍點地﹐身形向後彈出-- 於是﹐「祭魂鉤」又似殘月一落﹐從斜刺里帶著一抹幽光猝斬而下--斬過馬 背﹐斬過馬腹﹐當然也斬過了馬腹下那位仁兄的頭頸﹗ 鮮血透著熱氣在進濺﹐散發著濃重的鐵�蚳�﹐當赤瘰瘰的馬肉和人肉混成一團 ﹐毒魄跟南宮羽早已奔入了深遂的夜色里。 馮德恩舉起手里的茶杯﹐臉上充滿了敬佩與嘆服的神色﹕ 「兩位老兄的本事﹐我真叫服了﹐想那『豹房』的李乘風、仇再生﹐是何等樣 響當當的角色﹗平時連我們各堂的『巡檢』都要讓他們三分﹐不料在二位老兄手下 ﹐走不上幾招便一個攔腰兩斷﹐一個人頭落地﹐這樣的威猛﹐這樣的奇功﹐難怪消 息傳回﹐整個堂口全都震動起來……我且以茶代酒﹐恭賀二位旗開得勝﹗」 坐在竹椅上的毒魄望了對面斜倚炕床間的南宮羽一眼﹐兩人齊齊擎杯就飲﹐南 宮羽放下茶懷﹐有些無精打采的道﹕ 「這等恭維﹐我可不敢當﹐本事大﹐是毒魄的本事大﹐我只不過隨之驥尾﹐聊 做搭配而已﹐什麼威猛、奇功﹐與我沾不上邊。」 怔了怔﹐馮德恩道﹕ 「不是南宮兄和毒兄一塊行動的麼﹖既然連手為戰﹐南宮兄又何須如此謙讓﹖ 」 南宮羽興味快快的道﹕ 「我從來遇事當仁不讓﹐沒那麼些假客氣﹐不過﹐這次上陣﹐卻確定搞了個不 上下下﹐弄得老大的面子無光﹐唉﹗」 馮德恩不解的問﹕ 「此話怎說﹖」 南宮羽苦笑道﹕ 「李乘風和仇再生共是兩人﹐毒魄與我也是兩人﹐正好一個對一個﹐毒魄挑的 是李乘風﹐我挑的自然就剩仇再生了﹐趕到一動手﹐毒魄三下五除二﹐不幾個回合 便撂翻了姓李的﹐可是我呢﹖說起來真他娘丟人現眼﹐折騰了好一陣﹐不但沒把人 家擺平﹐居然連馬背都打不下去﹐要不是毒魄及時來打接應﹐你看吧﹐有得糾纏了 。」 馮德恩忙道﹕ 「南宮兄﹐這並不表示你就不及毒兄﹐那仇再生功力奇詭﹐招術怪異﹐決非容 易相與之輩﹐拿他同李乘風比﹐亦不逞稍讓﹐想在短時間內除掉他﹐不是那麼簡單 ﹗」 毒魄也閒閒的道﹕ 「上陣交鋒﹐有時亦有幾分運氣﹐南宮﹐我是運氣好一點而已﹐你我這種交情 ﹐足共生死﹐還談什麼成敗強弱呢﹖」 南宮羽坐直了身子﹐嘆口氣道﹕ 「你別想岔了﹐我怎會和你比較﹖我只是覺得自己未免窩囊﹐在關口上竟然派 不了多大用場﹐反得勞你的駕來為我解圍﹐這不成了幫倒忙﹖」 毒魄笑了﹕ 「少同自己賭氣﹐南宮﹐你知道我缺不了你﹐一時的挫折又算得了什麼﹖風光 露臉的事你也辦過不少﹐哪能次次盡合人意﹖」 馮德恩道﹕ 「毒兄說的是﹐打了這麼漂亮的一仗﹐南宮兄如果尚在自怨自艾﹐那『豹房』 的一干人吃了恁大的虧﹐豈不一個個都要死了﹖」 毒魄道﹕ 「這次行動﹐全靠馮兄的指點﹐在『鬼王旗』人仰馬翻之余﹐對馮兄會不會有 所影響﹖」 馮德恩肯定的道﹕ 「不會有任何影響﹐毒兄﹐像這種情形﹐只有極端的兩個結果--假設我露了 底﹐便必死無疑﹐反之﹐則一切太平﹔『豹房』的人出了紕漏﹐他們做夢也夢不到 我身上﹐因為我完全未參與計划﹐只是無意間聽到消息而已。」 毒魄細心的問﹕ 「事情發生之後﹐『鬼王旗』的人曾否懷疑乃是走漏了風聲所致﹖」 點點頭﹐馮德恩道﹕ 「他們當然十分懷疑﹐但檢討起來﹐卻又找不出毛病出在哪里﹐凡屬『鬼王旗 』的重要分子﹐都與組合各具淵源﹐誰也欠缺內奸的根據﹐尤其類似的指控非常嚴 重﹐除非人贓俱獲﹐哪一個敢於捕風捉影﹖」 南宮羽忽道﹕ 「搞到現在﹐他們知不知道人是誰殺的﹖」 馮德恩哧哧笑道﹕ 「滑稽處就在這里﹐李乘風和仇再生已不能說話﹐整個堂口﹐沒有人能明確指 出兇手何屬﹖就連莊大宏的手下﹐亦無人看清狙襲的經過﹐他們的反應﹐和『鬼王 旗』上下一樣迷茫……」 南宮羽幸災樂禍的道﹕ 「娘的﹐這一來狄用疆勢必跳腳﹐商鰲那王八蛋恐怕連覺都睡不著了﹗」 馮德恩道﹕ 「一點不錯﹐這兩天﹐堂口里簡直烏煙瘴氣﹐外加兵荒馬亂﹐大掌旗已連派了 三撥人馬出去調查真象﹐商頭兒眼睛泛紅﹐看什麼都帶著兇光……」 毒魄沉吟著道﹕ 「依我看﹐狄用疆很可能聯想到事情是我們干的。」 馮德恩道﹕ 「每一個可資懷疑的對象他們都不會放過﹐問題在於要有証據﹐無憑無據的事 ﹐要給人家扣帽子卻待怎麼扣法﹖」 右手握拳重擊在左手心里﹐南宮羽又起了豪情壯志﹕ 「老馮﹐馮兄﹐你最近多留意一下動靜﹐我們再干他娘一票﹗」 馮德恩神情慎重的道﹕ 「我一直就在留意﹐南宮兄﹐非常謹慎的在留意……」 毒魄靜靜的道﹕ 「我還忘了問你一件事﹐馮兄﹐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向他們解釋的﹖」 馮德恩道﹕ 「很簡單的一個理由--遭到三名蒙面殺手的狙擊﹐原因不明﹐這種情形在堂 口來說﹐可謂司空見慣﹐『鬼王旗』與人仇字結了不少﹐誰知道什麼時候為了什麼 原因就撞正大板--」 毒魄道﹕ 「他們會不會再往下追查﹖」 馮德恩搖頭道﹕ 「連我這個當事人都說不出所以然來﹐他們就想追查﹐又往哪里查去﹖再說﹐ 組合里正逢多事之秋﹐能省麻煩自便省了。」 拿起杯子來喝了口水﹐毒魄眼睛瞄著杯里的茶液不語﹐似乎在尋思什麼。 馮德恩搓搓手﹐像是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氣﹕ 「毒兄……」 抬起目光﹐毒魄道﹕ 「是有什麼話要問我﹖」 馮德恩有些吃力的道﹕ 「首先聲明﹐毒兄﹐這純系我個人的好奇心﹐沒有任何其他意思﹐毒兄認為能 說就說﹐若有礙難﹐不說亦罷……」 毒魄笑笑﹐道﹕ 「不知馮兄想問的是什麼﹖」 干咳一聲﹐馮德恩措詞十分小心的道﹕ 「我們大掌旗的妹子﹐狄水柔狄姑娘﹐如今是否仍在毒兄的照顧之下﹖」 毒魄坦然道﹕ 「應該是還在我的照顧之下。」 搔搔頭皮。 馮德恩道﹕ 「這一直是個迷團﹐我們組合里的人﹐弄到現在還搞不明白毒兄為了什麼緣由 將狄姑娘請了去﹐聽說﹐毒兄好像不是因為自己……」 毒魄慢慢的道﹕ 「事情真象﹐早晚會大白於天下﹐是善果、抑或惡果﹐那就要看各人的命運與 造化了﹐當然﹐心相的轉變也很重要﹐吉兇之間﹐俱系於能容及不能容……」 馮德恩滿頭霧水般道。 「我不大懂毒兄的話意--」 南宮羽笑著插進來道﹕ 「到時候你就會懂了﹐馮兄﹐是非總關情﹐眼下還不能點破﹐我們有我們的苦 衷﹐馮兄明人﹐萬望包涵則個﹗」 連忙拱手。 馮德恩道﹕ 「言重、言重……」 門簾掀處﹐人影閃動﹐春花帶著一股浮漾的暗香翩然而入﹐她娟秀的臉蛋上堆 著輕柔的笑意﹐先跟毒魄和南宮羽招呼過﹐才轉向馮德恩﹐細聲細氣的道﹕ 「菜色差不多了﹐德恩﹐你給恩公設的『慶功筵』﹐要什麼時候開席﹖」 馮德恩正待吩咐﹐毒魄與南宮羽已離座而起﹐雙雙致謝﹐他們不曾料到還有「 慶功筵」哩﹐不過﹐他們卻都衷心希望﹐有了這一次﹐最好還有下一次﹐再下一次 …… 等客套過﹐馮德恩始道﹕ 「春花﹐你這就去擺桌吧﹐光景早了點﹐不過正可消消停停的喝兩盅……」 南宮羽笑道﹕ 「馮兄﹐住在你這里﹐還真叫享受﹐又是接風酒﹐又是慶功筵﹐有吃有喝不說 ﹐睡的地方也床寬墊厚﹐被褥如新﹐我他娘自跟著毒魄出來賣命﹐尚不曾有過這等 的舒坦日子哩﹗」 馮德恩忙道﹕ 「待慢待慢﹐實在是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春花隨道﹕ 「粗茶淡飯﹐蝸居簡陋﹐二位恩公不嫌﹐我們已覺惶恐﹐又哪里談得上什麼招 待﹖」 說著﹐又笑盈盈的退下張羅去了﹐南宮羽望著春花窈窕的背影﹐不覺亦深深感 染到那份「家」的溫馨……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 章郁仇化厲鬼】 頂著初飄的雪花﹐迎著朔風﹐那隊快騎正沿著道路奔向這邊﹐說快﹐其實也快 不起來﹐這樣的天候﹐馬匹能夠揚蹄前進﹐已經算不錯了。 原本是褐黃色的這座土堆﹐掩蓋上一層薄雪﹐便也泛現著那種斑駁的灰白斜凸 在路旁﹐土堆的高度約摸丈許﹐毒魄與南宮羽伏守於後﹐自則痕跡不露﹐隱制先機 。 大寒天里﹐他們當然不會毫無目的的在此喝風受凍﹐事實上﹐他們乃是為了攫 撲另一批獵物而來﹐現在﹐獵物近了--就是那支騎隊。 呵一口白蒙蒙的霧氣﹐南宮羽低聲道﹕ 「是這票人馬吧﹖」 毒魄從土堆後窺探來騎﹐一邊數算﹕ 「應該沒有錯﹐一共是七人七馬﹐正合『玄幽座』的人數。」 南宮羽磨拳擦掌的道﹕ 「活該這桿雜碎走上背時運﹐不用多久﹐就叫他們和閻四姑湊份子去﹗」 毒魄慎重的道﹕ 「這乃是『鬼王旗』『玄幽座』的全部實力﹐南宮﹐可千萬輕忽不得。」 南宮羽咬牙一笑﹕ 「我半點輕忽之意也沒有﹐只是特為加強信心罷了﹐總不能才開頭就先洩氣呀 ﹗」 於是﹐馬隊近了。 毒魄猛一橫身﹐人已站在道路當中﹐他出現得十分突兀﹐光景像是於虛無間驟 而凝形﹐細雪紛飛下﹐更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之氣。 領頭的一乘黃驃駿馬忽遭阻礙﹐猝然「唏哩哩」人立而起﹐馬上騎士是個黑臉 膛留一把黑胡須的粗曠大漢﹐他人在馬背﹐任由坐騎長嘶驚騰﹐卻是紋風不動﹐穩 如泰山﹐就好像牢牢粘在鞍面上一樣﹗ 隨後的六人六騎反應亦相當迅速﹐甫覺警兆﹐六匹馬已盤蹄分竄兩側﹐並原地 回旋倒挫﹐雪泥濺揚里﹐馬上騎士早已紛紛拋鐙落地。 混身黑衣的毒魄獨自挺立在那兒﹐細碎的雪花﹐散散斑斑飄洒在他發際、肩頭 ﹐點點的銀白﹐升漾起冷冷的寒意﹐親著他毫無表情的面孔﹐僵木的五官﹐一股肅 煞﹐便已浸漫進人們的心頭…… 黃驟馬上﹐寬黑臉膛的那個威猛大漢也一樣不見表情﹐他微微俯視著毒魄﹐聲 音低沉的開了口﹕ 「如果你是想在我們身上發筆橫財﹐我可以告訴你﹐你已經犯了兩個錯誤。」 毒魄平靜的道﹕ 「我犯了兩個什麼錯誤﹖」 那漢子緩緩的道﹕ 「其一﹐這趟本座沿途所收的例金與現費﹐早已存入有關的錢莊票號﹐我們身 上並無巨額現銀﹔其二﹐我們都是『鬼王旗』的兄弟﹐你攔路相阻﹐圖謀不軌﹐分 明是看走了眼﹐錯把太歲爺當做了三流混子--只憑你犯下的這兩樁錯誤﹐恐怕就 要付出極為慘痛的代價……」 毒魄搖搖頭﹐道﹕ 「這只是你的假設同臆測﹐事實上﹐我並沒有犯下絲毫錯誤。」 漢子圓睜雙眼﹐面孔上閃過一抹狐疑之色﹕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是企圖來劫財的﹖」 毒魄道﹕ 「不﹐我不是來劫財的﹐因而你們此行收到若干例金、若干規費﹐或者身上是 否攜有現銀﹐完全與我無關﹔其次﹐各位的底細我很清楚﹐都屬『鬼王旗』麾下的 『玄幽座』的『座頭』『血魔爪』常繼成﹐經過我這樣說明﹐常座頭﹐你該知道我 不會把各位當作三流混子來看待﹐所以﹐我亦未曾犯下任何錯誤。」 伸手一撥頷下黑須﹐那漢子--“血魔爪」常繼成語氣凜冽的道﹕ 「我開始覺得你的來意非常邪惡﹐比我原先預料的猶要邪惡﹔你是誰﹖你想干 什麼﹖」 毒魄淡淡一笑﹕ 「常座頭﹐老實說﹐我來此的目的不但是邪惡﹐而且充滿了殘酷和血腥--仇 恨的回饋、除了暴力加殺戮﹐還會有什麼呢﹖」 常繼成怔愕片刻﹐突然失聲大叫﹕ 「你是毒魄﹖﹗」 毒魄從容的道﹕ 「很有眼力﹐常座頭﹐不錯﹐我是毒魄。」 常繼成吸一口氣﹐形態稍顯緊張﹐卻並不慌亂﹐看得出是個久經風浪的人物﹕ 「毒魄﹐我很佩服你的膽識﹐不過﹐以你單人匹馬﹐竟敢來搏擊本座全軍﹐膽 識之外﹐你不覺得也太嫌囂張了些﹖」 毒魄道﹕ 「『鬼王旗』『豹房』的頭兒商鰲亦曾如此說過﹐我已經給了他明確的答復﹐ 常座頭﹐生命是可貴的﹐沒有人願意白白虛擲﹗」 常繼成露齒而笑﹕ 「這是說﹐你認為『玄幽座』整合之力﹐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對手了﹖」 雪花飄落在毒魄銀白的頭發上﹐雪花融了﹐濡濕的銀發反映著一層隱隱的皓華 ﹐襯得他的面容越見冷硬酷厲﹐不泛半絲七情六欲﹕ 「我創造過這樣的事實﹐常座頭﹐有了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 常繼成不笑了﹐他的鼻翼急速翁合﹐兩邊的太陽穴也在不停的「突突」跳動﹕ 「好運氣不會老是跟隨你﹐毒魄﹐我們是『玄幽座』﹐並非『豹房』﹗」 毒魄重重的道﹕ 「『鬼王旗』俱屬一丘之貉﹐皆曰可殺﹐對我而言﹐並無分別﹗」 常繼成驟然色變﹐暴喝如雷﹕ 「毒魄﹐你並不見得有什麼超凡拔萃之處﹐只因你暗施冷箭﹐連番偷襲﹐才能 迭次僥幸脫身﹐今天﹐你的好日子就已到頭了﹐且看我『玄幽座』兄弟為組合除害 ﹐替『豹房』手足復仇﹗」 毒魄冷冷的道﹕ 「很好﹐常座頭﹐我們之間﹐總算有了一致的目標﹗」 常繼成騙身下馬﹐右手探入大氅之內﹐手腕翻回﹐業已多出一柄形狀怪異的兵 器﹔這件家伙是桿長約四尺﹐粗逾兒臂的鐵爪﹐桿身呈現烏黑色澤﹐桿頭鑲嵌的爪 指三勾兩豎﹐銳利之余﹐可抓可刺﹐絕對是一件霸道玩意﹗ 隨著姓常的動作﹐他後面的六條漢子立時分向左右雙翼﹐一邊三個﹐成半包圍 的陣形圈了上來﹐行動快速而利落﹐分明個個都是搏殺對仗的行家。 毒魄聳聳肩﹐嘆喟的道﹕ 「自從和『鬼王旗』打交道以來﹐就全然是相同的路數﹐自頭到尾不會變過﹐ 常座頭﹐莫非你們便玩不出另外一套新鮮把戲﹖」 常繼成沉沉的道﹕ 「殺戈拼命﹐原就是那麼一回事﹐但問何以求勝﹐至於手段的運用﹐便難得講 究了。」 毒魄頷首道﹕ 「不錯﹐各位的確是不大講究手段。」 這時﹐常繼成往斜里走出兩步﹐右側一個粗矮漢子立刻接補上他的位置﹐這位 體形有如大號酒缸似的仁兄﹐手執一支白鐵杖﹐杖頭鑄連著一枚拳大的骷髏﹐空洞 的骷髏眼眶內﹐像是隱約透現著賊光。 毒魄道﹕ 「尊駕必是『玄幽座』的『護座』之一﹐『骷髏杖』桑無為了﹖」 粗矮仁兄愣了愣﹐拉開大嗓門道﹕ 「稀奇事﹐你怎麼知道我是桑無為﹖」 目光移到桑無為身邊的那個俊美後生臉上﹐毒魄眉梢輕挑﹕ 「我不但知道你是桑無為﹐還曉得你旁邊的這一位名叫白凡﹐號稱『玉羅漢』 ﹐而靠著白老弟的朋友﹐大概就是『人面虎』唐甫啦。」 白凡清秀的面容上毫無反應﹐有的只是一片拼殺前的冷漠﹐他那滿臉兇相﹐戾 氣橫溢的伴當『人面虎﹐唐甫﹐卻火爆的開口道﹕ 「姓毒的﹐你如何清楚我們的編組及名號﹖是不是你買通了我們的人做內好﹖ 」 毒魄道﹕ 「你去猜吧﹐唐朋友﹐我怎可能告訴你﹖」 唐甫惡狠狠的道。 「我用不著猜﹐姓毒的﹐我會叫你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毒魄從腰間皮帶中取出他的「祭魂鉤」﹐一邊將銀鏈扣向手腕﹐他一邊慢吞吞 的道﹕ 「叫我嘔嘔看﹐唐朋友。」 於是﹐白凡的鬼頭刀便自他寬大的袍袖中猝然刺出﹐刀光如雪﹐筆直撅向毒魄 心口﹗ 毒魄側移兩步﹐等待白凡進身再攻﹐但是﹐白凡卻暫時沒有持續動作。 「骷髏杖」桑無為身形暴旋﹐杖揮似電﹐兜頭由上擊下﹐力逾萬鈞。 毒魄這一次不曾閃避﹐不但不閃避﹐反而倏往上起﹐迎向揮來的骷髏杖--雙 方的速度都奇快無比﹐幾乎在瞬息之間即已接近﹐毒魄的軀體眼看就將觸及杖身﹐ 卻在接觸前的一發之隙驀然貼著杖身拋翻﹐弦月似的光華飛洩﹐但聞「噗」的一聲 悶響﹐桑無為的半個腦袋已離了原位﹗ 鮮紅的血與乳白色的腦漿交互輝映迸濺﹐「人面虎』﹐唐甫狂吼長曝﹐打橫滾 身彈入﹐手上一對雙鋒短刀吞吐挑出﹐冷焰流燦﹐仿佛爆開了一枚冰球﹗ 毒魄原地騰轉﹐「祭魂鉤」宛似天河倒懸﹐「霍』﹐聲凝布成一條晶瑩浩大的 匹練﹐繞身回旋﹐紫電寒芒﹐四散濺揚。 就在這同一時間﹐「玉羅漢」白凡從背後強撲而至﹐鬼頭刀奮起全力﹐自右上 方的斜角猛劈狠斬--完全是一派不要命的硬攻戰法﹗ 匹練似的光帶倏忽顫震波動﹐璀璨的芒彩向四周擴散﹐芒彩里摻雜有猩赤斑灩 的血滴﹐也有形狀不一的肉塊﹐那全是人的血、人的肉啊﹗ 唐甫不像唐甫﹐白凡也不像白凡了﹐他們兩人從頭到腳﹐俱是縱橫交布的傷口 ﹐有的地方皮肉翻卷﹐有的地方便被大片削落﹐肌脂泛著那樣刺目的暗紅﹐白骨沾 著血絲整齊的暴露在天光之下﹐兩個赤條條的軀體似乎在斗然間縮了水﹐變得那麼 畸形般的萎細。 現在﹐這兩位「玄幽座」的「護座」還留著一口氣﹐但任是誰也看得出來﹐他 們的這口氣﹐必定留不長了。 毒魄人在二丈之外﹐卻亦非囫圇無缺﹐他的左肩頭有一團深色的浸痕﹐大腿部 位的那道血槽更是清晰可見﹐就用這些代價、他換取了對方的二條性命。 常繼成目不稍瞬的盯視著毒魄﹐突兀﹐怪笑﹐聲若夜梟﹕ 「你也並不是打不敗的﹐毒魄﹐『豹房』的人曾為你編了一套神話﹐如今看來 ﹐那套神話只不過是為了替他們遮羞罷了﹗」 「祭魂鉤」穩定的指向地下﹐毒魄眼睛望著犀利的鋒刃﹐語調平淡﹕ 「天下沒有永久的贏家﹐你我都不可能一世稱尊﹐所以﹐沒有神話﹐有的僅是 盡其在我﹐豁力而搏。」 常繼成對他慘死當前的幾名手下﹐好像並沒有多少悲憤﹐甚至沒有多少感觸﹐ 自他的神態上觀察﹐毒魄眼下的體能狀況與戰力﹐才是他所最關切的﹔此時﹐他將 手中的鐵爪撐在身前﹐信心十足的下令﹕ 「圈上去。」 左翼的三個人立刻拉開問距﹐緩緩向毒魄抄近﹐這三個「玄幽座」的好手﹐有 兩位身材特別削瘦﹐另一個則頗顯魁偉﹐他們面對這第二場的搏殺﹐情緒顯然與常 繼成有所不同﹐到底﹐橫在一邊的是他們的伙伴﹐將臨考驗的是自己的生命﹐要想 篤定﹐又談何容易﹖ 這次上來的三個﹐毒魄回憶著馮德恩的描述﹐馬上就已辨認出他們的身份﹐那 身材瘦削﹐窄臉尖頦的兩位﹐脫不開「四翼鵬」顧昆和曹宇﹐至於個頭壯實的這一 員﹐必屬「龍舌錐」陳邦無疑﹐「玄幽座」的六名「護座」可謂全部湊對到齊了。 常繼成的鐵爪微微挑起﹐他滿臉蘊煞﹐厲聲叱喝﹕ 「姓毒的重創在身﹐已然是強弩之未﹐兄弟們﹐替伙計報仇﹐為組合立功﹐目 前正是大好時機﹐不用留情﹐給我向姓毒的死處做﹗」 一段「精神講話」﹐發生的振奮作用仿佛不大﹐三位「護座」仍舊目光閃爍﹐ 神色惴惴﹐不是那種「從容就義」的模樣﹐江湖路、陰陽界﹐生死之間﹐幾句話怎 抵得過現實的殘酷﹖ 毒魄下垂的「祭魂鉤」開始慢慢上舉﹐刃口映著繽紛的雪花﹐反泛著森冷的光 芒﹐弦月形的刀鋒猶如一只巨大深逢的獸口﹐正似等候著吞噬什麼…… 尖削的銳風驟然自斜刺里襲來﹐攻擊的發起卻不是那三員逼近的敵人﹐毒魄明 白﹐常繼成業已陰著出手了﹗ 「祭魂鉤」往後掠飛﹐破空的嘯聲像煞鬼號﹐而毒魄隨著右臂拋旋的力道﹐整 個人側走五步﹐刃光在他身形的閃動下急速回湧起五圈串進的弧環﹐五環翻攪﹐空 氣都被裂帛似的撕碎﹗ 常繼成怪吼一聲﹐撐腿擰腰﹐一個筋斗翻出去﹐光景好不狼狽。 「四翼鵬」顧昆、曹宇二人﹐覷准時機﹐雙雙從左右撲上﹐顧昆使的是一對板 斧﹐曹字的家伙是只一長一短﹐拿鏈子綴連著的哨子棍﹐由於彼此距離接近﹐他們 只一遞招﹐便已夠上位置。 不過﹐這也是說﹐毒魄亦相同的一出手即可夠上位置。 五道串連的光圈猶然凝形未散﹐「祭魂鉤」卻難以思議的猝而由其中一個光圈 中穿射出現﹐顧昆雙斧橫架﹐照面已被撞出三尺﹐曹字揮棍落空﹐兩胸急盤﹐不啻 連滾帶翻的搶向陣外。 土堆之後﹐一條人影暴飛盈丈﹐人在空中旋舞半匝﹐怒矢也似長射而下﹐銀槍 賽虹﹐沖著的對象正是倉惶倒退的曹宇。 「龍舌錐」陳邦一見情形不妙﹐大叫著沖撲過來試圖支援﹐可惜他的位置也在 丈許之外﹐一個平面奔刺﹐一個由上下掠﹐速度便稍有差池﹐南宮羽搶先一步沾地 ﹐銀槍炫晃﹐寒星千點﹐兜頭洒罩曹宇。 哨子棍狂揮猛掃﹐驚惶失措的曹宇只是在做本能的防衛反應--一邊是有備而 至﹐傾力施為﹐一邊卻匆促臨戰﹐破綻百出﹐姓曹的如何還有僥幸﹖但見星芒流燦 跳閃﹐曹宇已干嗥一聲﹐連連摔跌出去﹐旋翻擺頓之間﹐乖乖﹐眉心正中好一個血 窟窿﹗ 陳邦咬牙切齒﹐幾乎目毗皆裂﹐他手舞「龍舌錐」﹐泣血般吼號﹕ 「好個乘人之危的鼠輩﹐還我兄弟命來﹗」 南宮羽槍尖拄地﹐人往回旋﹐眨眼下十六槍匯為一槍﹐十六點寒光由不同的方 位驟然收縮成一點指向陳邦﹐他嘴里也狠狠開罵﹕ 「去你娘的﹗」 「龍舌錐」是一柄前端呈三角形的銳利武器﹐純鐵打造﹐堅沉無比﹐錐尖的一 段﹐泛現著暗藍色澤恐怕還淬染得有毒性﹐陳邦雙手執錐﹐倏磕快封﹐暗藍的光華 投映出朵朵掣閃的幻花﹐竟毫不含糊的硬擋過南宮羽的第一波攻擊。 沒想到對方還真有一手﹐南宮羽收斂心神﹐不再險進﹐他的銀槍潑風也似的飛 掠吞吐﹐冷芒縱橫中﹐和奮力抗拒的陳邦殺做一團。 毒魄早已將這邊的情形看在眼里﹐南宮羽同陳邦的鏖戰現在雖然處於膠著狀態 ﹐但他相信南官羽的獲勝只是遲早問題﹐如今﹐他免除了後顧之憂﹐正可將全副精 神擺到常繼成身上--另外一員顧昆﹐無甚足慮。 常繼成距離毒魄大約有七八步遠近﹐他兩只眼睛鼓如銅鈴般怒視著毒魄﹐一張 黑臉膛此刻漲成了椿紫色﹐吼聲有似牛喘﹕ 「姓毒的﹐你果然奸詐陰毒﹐竟還另外安排了埋伏--” 毒魄道﹕ 「你們『豹房』的伙計難道不曾提起過﹐我一直有個好搭擋﹖」 不是不曾提起﹐而是常繼成一時疏忽了﹐他氣吁吁的道﹕ 「就算你多一個幫手﹐姓毒的﹐也休想使狙擊『豹房』的歷史重演﹗」 毒魄笑笑﹕ 「歷史總是會重演的﹐古往今來﹐有多少這樣的故事﹖」 鐵爪當胸豎起﹐常繼成緩緩逼近﹐聲音從唇縫中迸出﹕ 「很好﹐姓毒的﹐我們不妨看看﹐我們之間的這個故事﹐將有怎樣的結局…… 」 余悸猶存的顧昆﹐看到自己頭兒又待再次發難﹐不得不硬起頭皮上來接應﹐他 雙斧交叉﹐一步一頓的掩人﹐顯見是拿鴨子上架﹐斗志業已談不到了。 毒魄目不斜視﹐「祭魂鈞」平握在手﹐就好像握住了對方的生死﹐那麼篤定、 那麼穩當﹐給人的感覺﹐仿佛是他只等著挑地方割肉便行。 常繼成悶不吭聲﹐身形猝進﹐鐵爪彈抓毒魄面孔﹐爪影突起的一剎﹐又立往下 帶﹐同一時間分刺敵人小腹。 毒魄的鉤刃微晃﹐這看似平淡的一個動作﹐卻激起不可思議的狂烈反應﹐原本 凝聚在鐵鋒上的光華忽然暴溢﹐有若決堤的潮水般向四周卷湧﹐只一個回合﹐又將 常繼成逼出了老遠﹗ 但是﹐這一次毒魄不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姓常的朝後退避﹐他身形暴起 ﹐人已流光石火也似搶到常繼成的前方﹐「祭魂鉤」斜帶﹐威如雷霆乍現﹐當胸斬 向常某﹗ 鐵爪橫揚﹐常繼成貫足力道﹐迎面硬架﹐鏗鏘一聲金鐵撞響﹐姓常的倒震兩步 ﹐連堅實無此的桿身亦崩開了一個三分深淺的缺口。 毒魄猛然拋肩﹐「祭魂鉤」由下反往上撅﹐冷電一抹﹐正似魔咒﹗ 常繼成大喝一聲﹐雙手握爪拼命向下壓落﹐又是一記亢烈的金鐵碰擊聲揚起﹐ 姓常的手中鐵爪突斷為二﹐鉤刃划腹而過﹐這位「玄幽座」的「座頭」頓時腸臟迸 溢﹐像被一股強大的力道驀加擠迫般噴洩於地﹗ 如此致命的一擊﹐這等開膛破肚的痛楚﹐競未能即時將常繼成擊倒﹐他不僅沒 有倒下﹐反而奮起最後余力﹐全身前沖﹐一頭撲向毒魄懷里。 這種「回光返照式」的反噬﹐帶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潛能、其勁道與速度﹐竟更 大於尋常之時﹐毒魄預料未及﹐倉促間暴縮急退﹐卻已稍遲半步﹐對方人爪相偕挺 進、直豎的兩只爪指「噗哧」悶響﹐前端業已插入他的右胸之內﹗ 毒魄的唇角驟起抽搐﹐左手隨即翻揮﹐「砰」的一記沉響﹐常繼成整個軀體倒 仰七尺﹐更拖得七尺之外地上滿是瘰瘰蠕動的肚腸。 不管自己胸前鮮血冒湧﹐毒魄飛身長掠﹐「祭魂鉤」以泰山壓頂之勢劈砍呆烏 一般愣在那里的顧昆﹐當鉤鋒斬落﹐顧昆才如夢方覺。怪嚎著貼地翻滾﹐甚至兩把 板斧也丟了一把。 凌空的身形突兀硬生生向後回轉﹐毒魄右臂倏化半弧﹐「祭魂鉤」猝射而出﹐ 彎月立幻鍘刃﹐寒芒閃處、將顧昆的一顆人頭斬出好遠﹗ 左手捂住右胸傷口﹐毒魄略顯疲憊的走到南宮羽與陳邦搏殺的所在﹐他站立一 旁﹐好像根本無視於陳邦的存在﹕ 「南宮﹐你估量著還要多久才能把這個狗雜碎收拾下來﹖」 銀槍挑戳穿閃﹐施展若飛﹐南宮羽暗里加勁﹐卻故作輕松的回答﹕ 「用不了多少時間﹐伙計﹐你沒看見這家伙已是窘態畢露啦﹖」 陳邦的「龍舌錐」劈刺翻飛﹐毫不示弱﹐他面孔扭曲﹐形同厲鬼般咆哮﹕ 「我不會讓你們占了便宜去﹐哪怕拼得一死﹐也要找人替我墊背。」 南宮羽出手更快更猛﹐大寒天里﹐居然額頭冒汗﹐他惡狠狠的罵道﹕ 「操你個老娘﹐死到臨頭﹐猶敢大言不慚﹗你想找人墊背﹐你放眼看看﹐面前 你這兩個爹﹐哪一個像是給你墊背的﹖」 陳邦緊閉口唇﹐不再說話﹐他只管全心全意運展他的「龍舌錐」﹐不放過任何 機會的頂抗著南宮羽﹐動作沉穩老辣﹐並不慌亂﹐「玄幽座」當前的敗局﹐像是對 他沒有什麼影響。 毒魄雙眉微皺﹐洒去指掌間浸染的鮮血﹐語氣反倒十分平淡﹕ 「南宮﹐你看得出你的對手是屬於哪一種的人物麼﹖這個人決不簡單﹐不是個 輕易屈服的角色﹐我認為你該有點助力才好成事。」 南宮羽身形游走盤旋﹐銀槍點掠如虹起星耀﹐他大聲道﹕ 「你他娘少來窩囊我﹐就憑這麼塊料﹐我豈會拾掇不下﹖」 正說話間﹐陳邦倏忽矮身屈腿﹐壯實的身軀斗然收縮成一團﹐連人帶著兵刃﹐ 滑溜得像一條泥鰍似的鑽進了南宮羽洪門之內﹗ 南宮羽趕忙往上拔升﹐大喝如雷中銀槍向回倒插﹐而陳邦半步不退﹐他突兀側 身拿背脊迎著槍尖﹐「龍舌錐」藍芒淬映﹐已對著南宮羽的兩胯之間猛刺過去﹗ 不錯﹐這絕對是「同歸於盡」的打法﹐姓陳的果然豁出去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弦月似的光華仿佛穿破了時空的間距﹐那麼毫無征兆 的突然出現﹐弦月越過了時空﹐也越過了陳邦的身體﹐以漫空的血霧﹐將這位「玄 幽座」最後一位「護座」帶向了永恆﹗ 南宮羽僵立原地﹐好久好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直到此時﹐他才駭然發覺﹐ 這只瞬息前後﹐全身衣衫已被冷汗濕透﹗ 毒魄正在慢慢的拭擦著「祭魂鉤」的鉤鋒﹐他轉臉瞧向南宮羽﹐並學著南宮羽 的習慣眨眨眼﹐接下去﹐露齒笑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章 泰山石敢當】 整整有一個月了﹐毒魄蟄伏著沒有繼續行動﹐主要的原因是在養傷﹐其次﹐也 是為了暫避風頭﹐這一個月里「鬼王旗」上下無不雞飛狗跳﹐人仰馬翻﹐他們像發 了瘋、發了狂一樣緹騎四出﹐派遣大批人馬沿著方圓百里的地面搜尋兇手﹐也難怪 他們如此激憤惱恨﹐到底﹐組合中的某個單位忽然全數消失﹐只剩下一片狼藉殘屍 ﹐這樣的慘況﹐亦委實令人不易承受﹐而下手搏殺的正主是誰、動機為何﹖結果尚 落於臆測之間﹐「鬼王旗」向來自恃強大﹐氣焰甚高﹐猛古丁挨了這記悶棍﹐怎生 受得﹖其反應劇烈﹐甚至稍帶莽撞﹐就無足為奇了。 盡管外面風風雨雨﹐淒淒惶惶﹐毒魄和南宮羽安居在「黃麻坡」春花的大茶館 後屋里﹐卻十分的悠閒愜意﹐「鬼王旗」的人馬施雷霆搜索﹐疾厲追拿﹐幾乎抄翻 了三寸地皮﹐但他們做夢也夢不到他們想要報復的對象便近在咫尺﹐正消消停停的 躺在他們自己的小窩內享受著呢。 苦的是馮德恩﹐三天兩頭東奔西跑﹐聽到風聲馬上就得隨隊行動﹐雖然他明知 那些消息不確﹐也只好裝模做樣跟著瞎忙活﹐有時還得慷慨激昂的發表一些連自家 也莫名其妙的言論與揣測﹐這段日子﹐可真夠嗆了。 毒魄的傷勢說輕不輕﹐說重亦不算重﹐最厲害的是右胸挨上的那一爪﹐幸虧他 當時躲避得宜﹐爪指尖端只是入肉穿肌﹐便頂在胸骨之外﹐並未波及肺臟﹐嚴格而 論﹐僅屬外傷﹐肩腿處的傷痕尤輕﹐在馮德恩准備的上好金創藥抹敷之下﹐連郎中 都不必請﹐已是日有起色﹐痊愈可期。 現在﹐天剛入黑﹐晚雪又飄了起來。 屋中那只紫銅火盆早生起熊熊炭火﹐極旺的火苗映得滿室皆紅﹐溫暖如春﹐毒 魄僅著一身夾衫﹐已覺得有些懊熱了。 南宮羽坐在炕榻上正聚精會神的研看一本棋譜﹐邊看邊手指點划﹐好像在同那 一個無形的棋士對奕著似的﹐興致不淺。 在屋里仍可隱約聽到、或感覺到屋外落雪的聲息﹐幽幽沙沙的﹐別有一股韻味 ﹐當然﹐他們也聽到了此時響起的敲門聲。 南宮羽放下棋譜﹐雙腳沾地﹐仍保持高度警惕的沉聲問道﹕ 「哪一位﹖」 門外傳來馮德恩的聲音﹕ 「是我﹐老馮。」 馮德恩已經有兩天沒回來了﹐南宮羽趕忙走上前去將門啟開﹐邊笑呵呵的道﹕ 「稀客、稀客﹐真是稀客……」」 揮拂著滿身的雪花﹐馮德恩面帶倦容的走進屋里﹐他反手掩門﹐先招呼過毒魄 ﹐才苦笑著道﹕ 「再像這樣勞碌下去﹐可不真個成了稀客了﹖唉﹐那一群瘋子﹗」 拉著馮德恩的手坐向炕榻﹐南宮羽向他細細端詳了片刻﹐始搖頭道﹕ 「就這兩麼天﹐你已瘦了一圈啦﹐而且形容惟淬﹐不大精神﹐怎麼著﹐他們還 在那里捕風捉影﹐盲目沖撞﹖」 馮德恩用力搓揉雙手﹐嘆一口氣﹕ 「個把月了﹐就沒有一夭松散過﹐堂口內外﹐真叫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這種 杯弓蛇影的日子﹐再要耗下去﹐人就不瘋也瘋了﹗」 南宮羽笑道﹕ 「你只當看戲就成﹐一本帳都在你肚皮里﹐有什麼好犯愁的﹖」 馮德恩道﹕ 「苦就苦在這里﹐南宮兄﹐明明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卻要裝做全然不知﹐跟著 大伙起哄﹐隨同他們四處奔走﹐偶而還得表一番慷慨激昂﹐三貞九烈﹐兄弟們是一 層負擔﹐我可是雙重負擔﹐時時自我警惕﹐刻刻不忘文飾﹐提心吊膽的﹐就怕露了 破綻……」 南宮羽慎重的道﹕ 「你可千萬得謹慎﹐老馮﹐決不能顯露絲毫痕跡﹐否則﹐我哥倆失風姑不足借 ﹐你這條性命就篤定難保了﹗」 坐在竹椅上的毒魄閒閒的問﹕ 「馮兄﹐你是不是已經預感到有什麼危機存在﹖或者﹐某些不利的征兆已隱約 出現﹖」 馮德恩忙道﹕ 「沒有﹐對這個問題﹐我一向非常注意﹐到目前為止﹐還不見任何端倪﹐毒兄 寬懷﹐此乃性命交關之事﹐我自會小心……」 說到這里﹐他又關懷的問﹕ 「毒兄的傷勢﹐大概已無礙了吧﹖」 毒魄道﹕ 「差不多痊愈十之八九啦﹐我打算再歇息幾天﹐就可以出門辦事了。」 怔了怔﹐馮德恩道﹕ 「辦事﹐毒兄還有什麼事要辦﹖」 在竹椅上伸展了一下四肢﹐毒魄笑道﹕ 「『鬼王旗』」的事﹐馮兄﹐你該不會以為我就到此為止了吧﹖」 不禁倒吸了口涼氣﹐馮德恩的舌頭都有點發直了﹕ 「你是說﹐呃﹐毒兄﹐這幾天里﹐你還要再向『鬼王旗』開刀﹖」 毒魄道﹕ 「不錯﹐我正是這個意思﹐你別忘了﹐我們才收拾了他們一個『玄幽座』﹐大 半個『豹房』﹐可供下手的對象還多得很哩﹗」 抹去額頭上滲出的汗水﹐馮德恩期期艾艾的道﹕ 「呃…這……毒兄﹐是不是﹐呃﹐太急切了點﹖」 南宮羽也插口道﹕ 「毒魄﹐你可曾考慮到﹐現下正在風頭上﹖人家防范得緊﹐何苦端挑這個節骨 眼去冒險﹖」 毒魄淡淡的道﹕ 「也不見得是冒險﹐他們可能料不到在這種緊鑼密鼓、兵戈森嚴的時刻﹐我們 仍有膽量去下手﹐狄用疆或許認為早把我們嚇跑了﹗」 南宮羽哼了哼﹕ 「在出了這許多紕漏之後﹐我看狄用疆不會這麼以為﹔毒魄﹐以你的報復手段 而言﹐像是個嚇得跑的人麼﹖姓狄的不是白癡﹐他必然認定了你決不共存的心志﹗ 」 馮德恩賠笑道﹕ 「這倒是事實﹐我們大掌旗在人前人後都再三說過﹐他說毒兄和南宮兄乃屬死 敵﹐不分存亡糾葛斷不會了……」 毒魄沉默了片刻﹐聲音低郁的道﹕ 「事情已經拖延太久﹐不該再遲滯下去了……仇恨是一種極其痛苦的煎熬。如 果能夠早一天求得解脫﹐你們為什麼要阻止我﹖」 馮德恩鼓起勇氣道﹕ 「毒兄﹐恕我大膽直言--殺了這麼多人﹐難道就未能解你心頭之恨﹖」 苦澀的一笑﹐毒魄道﹕ 「其中道理﹐我曾給你說過﹐何況﹐至少罪魁禍首都還逍遙在懲罰之外﹐要叫 飛星瞑目於九泉之下﹐只做到這個地步是不夠的﹐我非常了解飛星﹐她絕對不願意 我就此罷手……」 馮德恩喃喃的道﹕ 「該死的崔秀……」 毒魄毫無表情的道﹕ 「該死的不止是崔秀﹐還有商鰲﹐還有狄用疆﹐還有每一個與『鬼王旗』有牽 連的人﹐他們都是些披著人皮的豺狼虎豹﹐他們沒有理由再活下去﹗」 忽的打了個冷顫﹐馮德恩面色蒼白的道﹕ 「看來﹐毒兄心中這個結是解不開了……」 毒魄道﹐ 「不﹐解得開﹐當『鬼王旗』飛灰煙滅、土崩魚爛之後﹐或者當我幻做冤魂厲 鬼之時﹐這個結就解開了﹐除此之外﹐再無休止﹗」 南宮羽暗中向馮德恩使了個眼色﹐平心靜氣的道﹕ 「老馮﹐你用不著再勸了﹐這不是拿言詞可以解決的事﹐毒魄的痛苦﹐只有他 能深切感受﹐我們做兄弟、做朋友的﹐但能從旁幫忙﹐盡早為他完成心願﹐便算是 功德一件了。」 馮德恩沉重的道﹕ 「我明白﹐南宮兄﹐而且我們也正在這麼做。」 南宮羽似是想起了一樁什麼事﹐問道﹕ 「對了﹐那『癩蛇』崔秀﹐如今的狀況如何﹖」 干咳一聲﹐馮德恩道﹕ 「為了避嫌﹐我不好對他特別注意﹐根據伙計們的說法﹐他現在可老實了﹐整 天整日窩在窯口里不露頭﹐大家也都知道他是二位的首號狙殺對象﹐看到他﹐活脫 帶著三分鬼氣﹔旗王交待﹐要姓崔的盡量少亮相﹐表面上是回護著他﹐依我猜想﹐ 有可能利用姓崔的再當一次誘餌……」 南宮羽道﹕ 「這幾次發生的事﹐狄用疆已確信是我們干的﹖」 馮德恩頷首道﹕ 「經過再三分析判斷﹐他們實在找不出其他如此斬盡殺絕又手段高強的仇家﹐ 雖然尚無直接佐証﹐照情況來看﹐差不多已可確定是兩位的傑作了。」 南宮羽罵道﹕ 「可見這些王八蛋的腦子里還不全是些豆腐渣﹐他們倒猜得准哩。」 毒魄接過去道﹕ 「只有三歲孩子才猜不准﹐而他們的麻煩不在於臆測誰是兇手﹐最重要的問題 乃是如何做到主動、搶制先機﹐若他們辦不到這一點﹐我們就有福了。」 馮德恩神色微顯尷尬的道﹕ 「堂口里不是沒有商議過這些問題﹐正好相反﹐業已反覆合計過許多次了﹐但 事實上有我夾在暗處臥底﹐向兩位私傳消息﹐『鬼王旗』的一行一動﹐兩位皆了如 指掌﹐他們又如何去采取主動、搶制先機﹖」 呵呵一笑﹐南宮羽道﹕ 「說得也是﹐說得也是﹐如此﹐則我們哥倆果真有福了。」 毒魄道﹕ 「馮兄﹐往後還得多指望你﹐你的心情我也明白﹐好歹﹐請勉力擔待﹗」 馮德恩懇切的道﹕ 「我已做過選擇﹐毒兄﹐我決不後悔﹗」 這時﹐南宮羽手撫肚皮﹐打了個酸嗝﹕ 「老馮﹐別淨顧著說話﹐該他娘開晚飯了吧﹖我這廂已餓得前心貼後牆啦。」 毒魄卻不感到腹饑﹐他只想喝點酒﹐不﹐只想痛快的豪飲一頓﹐醉了﹐縱不能 解千愁﹐暫時的混飩忘我﹐總該辦得到巴﹖ 一片亂葬崗前便是這座﹐破落的土地廟﹐三更天里﹐照說應該鬼冷冰清﹐充滿 了陰幽妖異的氣氛才是﹐然而現在卻全不是這麼回事﹐土地廟中可熱鬧著﹐亮起了 七八盞風燈﹐明曄曄的燈光下﹐正有五六條漢子圍坐一張草席四周﹐呼雉喝蘆、情 緒高漲的豪賭著﹐不但有賭﹐尚有兩個伙計在旁侍候酒肉﹐荒瑩野廟﹐任誰也想不 到居然別有洞天哩。 聚賭的幾個人﹐分別是「鬼王旗」「獨堂」的副堂主「馭雲雕」上官一雄﹐手 下「巡檢」「神行者」孫長根﹐及「奇堂」所屬的「巡檢」“白眼狼」潘少春、「 棺材釘」賀森﹐「孤堂」的兄弟「旋風拐」魏豪﹐「寡堂」的好手「一竿子」羅瑞 等﹔他們六個都是多年來的賭友﹐平素里手癢了可在堂口內找個地方湊合﹐最近因 為形勢緊張﹐情況異常﹐總堂有令下來﹐不准再恣意玩樂﹐而賭慣了的人要說一旦 戒除又談何容易﹖所謂窮則變。變則通﹐卻叫他們找著眼前這個地場﹐既隱密、又 便當﹐光景是冷森了點﹐癮頭一上也顧不得了﹐鬼王有旗﹐還怕他個鳥的孤魂冤魄 ﹖ 一伙人賭的是牌九﹐刺激之外﹐另加輸贏快﹐進出乾脆﹐這時里正由「獨堂」 的副堂主上官一雄推莊﹐看他滿頭大汗﹐口中念念有詞﹐將一把骰子丟了下去-- 「砰」的一聲震響﹐土地廟那扇門猛然敞開﹐雪花隨著一陣寒風灌了進來﹐七 八盞懸掛的風燈頓時搖晃不止﹐風裹著雪花﹐那股子冷凜就甭提了﹐賭興方濃的的 幾位仁兄俱不由噤顫連連﹐長著一張苦瓜臉的上官一雄立刻上了火氣﹐他半轉過頭 去大聲叱喝﹕ 「楊喜勝、林有福﹐你兩位灰孫子是千什麼吃的﹖光知道吃紅分頭前﹐連他娘 一扇破門也頂不緊﹖」 侍候賭局的兩個伙計趕忙答應著奔上前去﹐四只手才扶著門沿往回推﹐已像突 兀間各挨上一記悶雷也似整個身子向上拋起﹐又手舞足蹈的翻跌於地--每人胸前 都豁開了一條尺多長要命的血口子﹗ 上官一雄先是一呆﹐一呆之後驀然暴跳起來﹐憋著嗓眼喝叫﹕ 「不好﹐有情況--” 其他五個人動作也相當快速﹐聞警之下﹐倏忽分向五個不同的方位躍閃而出﹐ 人未站定﹐各式兵刃已齊齊出鞘﹗ 於是﹐風雪飄飛里﹐毒魄帶著一身的寒氣緩步踱入。 瞪著來自幽暗中的毒魄﹐上官一雄厲聲叱問﹕ 「你、你是什麼人﹖」 毒魄語聲冷硬的道﹕ 「這里風水不怎麼好﹐後面那片亂葬崗更欠理想﹐但是﹐我很抱歉﹐各位只有 將就著埋骨了。」 上官一雄又是迷惑﹐又是憤怒的咆哮﹕ 「娘的個皮﹐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你又是哪里來的牛鬼蛇神﹖」 毒魄險沉的道﹕ 「姓上官的﹐莫非時到如今﹐你還搞不清我是何人﹖」 倚立在牆角那邊﹐天生一對白果眼的「白眼狼」潘少春暮地一激靈﹐聲同干嚎 似的脫口大叫﹕ 「他是毒魄﹗」 一言既出﹐廟里的其他五人不禁臉上變色﹐上官一雄死盯著毒魄﹐仿佛呻吟般 做了証實﹕ 「老天爺﹐他可不真是毒魄﹖」 毒魄不帶一點笑意的笑了笑﹕ 「今晚上不是各位運氣不佳﹐僅乃趕早一步而已﹐我可以保証﹐各位的其他伙 伴﹐也必然將在黃泉路上接踵趕來。」 深深吸一口氣﹐上官一雄故作鎮定﹕ 「姓毒的﹐你﹐你是如何找來此處的﹖」 毒魄形容深沉的道﹕ 「這是我的秘密﹐所以﹐不能告訴你﹐其實你知道與不知道都沒有關系﹐人死 了就是死了﹐帶不帶個悶葫蘆又有什麼差別﹖」 上官一雄咬牙切齒的道﹕ 「我們堂口里有內奸﹐一定有內奸﹐娘的﹐只要叫我查出是哪一個王八蛋在臥 底﹐我要不抽他的筋、剝他的皮﹐我就不是人﹗」 毒魄一派僵木的道﹕ 「你已經不能算是人了﹐上官一雄。」 面皮粗糙的苦瓜臉上浮起了一層憤怒的赤光﹐上官一雄暴烈的道﹕ 「毒魄﹐不要以為你占過幾次便宜﹐就認定『鬼王旗』無人﹐哪個動上手﹐誰 死誰活﹐還說不准呢﹗」 毒魄輕輕彈彈身上的雪花﹐似是完全無視於眼前群敵的存在﹕ 「每一次﹐我都聽到差不多的狂言﹐每一次﹐也都是差不多的結果﹐上官一雄 ﹐如若你覺得新鮮﹐我卻早就膩味了﹗」 站在神殿前的「旋風拐」魏豪﹐一豎他那雙刀似的濃眉﹐霹靂般道﹕ 「副堂主﹐和這姓毒的根本不用多說﹐此人向來心狠手辣﹐趕盡殺絕﹐除了以 血還血﹐以眼還眼﹐和他談什麼都是白搭﹗」 毒魄點點頭﹐道﹕ 「這倒是明智之言。」 上官一雄忽道﹕ 「我們『玄幽座』的兄弟﹐可是被你做了﹖」 毒魄坦然道﹕ 「不錯﹐被我做了。」 上官一雄的臉上倏青倏自﹐兩邊的頰肉禁不住難以抑止的抽搐起來﹕ 「果然好一個歹毒東西……」 毒魄道﹕ 「用不著怨恨﹐這一批﹐就輪到諸位了﹐要報冤報仇﹐正是機會﹗」 那瘦得只見皮包骨﹐活似一陣風就能吹跑了的「神行者」孫長根﹐別看個頭矮 小﹐卻嗓門奇大的開了口﹕ 「我操他娘﹐殺人不過頭點地﹐姓毒的簡直把我們當做灰孫子看了﹐要有本事 就使出來﹐人五人六擺你娘的哪門譜﹗」 身材粗橫﹐像塊門板似的「棺材釘」賀森跟著吆喝﹐也算替自己打氣﹕ 「老孫說得對﹐咱們是干什麼吃的﹖肩膀上立得人﹐胳膊上跑得馬﹐大風大浪 經多見多了﹐豈能受姓毒的唬﹖」 「一竿子」羅瑞早已將他的三截白臘竿接成了一根﹐他雙手握竿﹐寬扁的臉膛 緊緊繃起﹐張開那兩片肥厚的嘴唇大吼﹕ 「狗娘養的毒魄﹐今晚上說什麼也得干掉他﹗」 毒魄的「祭魂鉤」已取在手中﹐他目光巡視﹐不以為意的道﹕ 「各位是哪一個先上﹖或者﹐通通一起﹖」 上官一雄回顧他的伙計們﹐正在猶豫該采取什麼方式動手﹐毒魄的身形已仿佛 一團驟然漲大的魔影般籠罩過來﹐彎月似的刀光縱橫閃亮﹐流星充斥在破廟的每個 角落、每一寸空間﹐銳風如嘯﹐宛如鬼位﹗ 七八盞風燈全在劇烈搖晃﹐光華碎散中﹐有密集的兵刃交擊聲音響起﹐也有蓬 蓬的鮮血濺飛﹐只頭一個回合﹐「棺材釘」賀森、「白眼狼」潘少春兩人已掛了彩 ﹐賀森的肩頭上被削去馬掌大小的一塊皮肉﹐潘少春則背上翻開了條半尺長的血口 子--他們甚至怎麼挨的刀都不清楚﹗ 現在﹐毒魄正獨立於廟當中間。 抹了把腦門上的冷汗﹐上官一雄手握他的「韋陀杵」慢慢移動﹐想找個最有利 的適當角度展開反擊……。 「棺材釘」賀森歪扯著面孔﹐無暇顧及肩頭上淋漓的血跡﹐只平舉著他那前銳 後豐、形似筒矛般的「棺材釘」全力防范﹐他很明白﹐肩膀上丟的一塊肉還要不了 命﹐但接著來的招數﹐可就難得說了。 忽然「啵」的起了一聲脆音﹐六名「鬼王旗」的仁兄俱不由面面相覷﹐不知發 生了什麼事﹐於是﹐又是「啵」聲輕響﹐破廟里的光線業已稍微暗淡下來。 上官一雄迅速抬頭﹐只見梁柱上懸掛的多盞風燈﹐赫然已有兩盞破碎熄滅﹐他 在剎那的驚愕之後驟而有所頓悟的怪叫﹕ 「不好﹐姓毒的想砸燈摸黑打混戰--” 移到門旁的「旋風拐」魏豪急忙代為更正﹕ 「砸燈的不是毒魄﹐副堂主﹐兩塊石頭是從外面擲入的﹗」 激靈的打了個冷顫﹐「白眼狼」潘子春駭然低呼﹕ 「這豈不是說﹐姓毒的另外尚有幫手﹖」 只一個毒魄﹐已足令他們膽破心驚﹐如果毒魄再加上幫手﹐情況之險惡就甭提 了﹐難怪潘少春這一呼叫﹐上官一雄同他的伴當們剎時直了眼﹐幾顆心全像一下子 掉進冰窖里去了。 毒魄的面孔在晦暗的燈光下顯得特別陰沉﹐他冷幽幽的接口道﹕ 「我一向都有幫手﹐你們不會料到﹐真叫遺憾。」 上官一雄色厲內在的大吼﹕ 「有種的就明槍明刀﹐拼個痛快﹐躲在暗處抽冷子算計人稱不上英雄好漢﹐姓 毒的﹐何妨光棍點把你的幫手叫出來﹖﹗」 毒魄淡淡的道﹕ 「該他出來的時候﹐他自會出來﹐不過﹐只要他一現身﹐恐怕各位的樂子就更 大了。」﹐ 上官一雄惶惶不安的盯著門外﹐而門外是一陣風卷一陣雪﹐黑黝黝的任什麼也 看不清﹐他驚怒交加﹐恨得滿口牙「咯」「咯」挫響﹕ 「齷齪小人﹐卑鄙鼠輩﹐原來你們殺人奪命﹐就全用的這等伎倆﹗」 毒魄不屑的道﹕ 「各位的手段﹐亦決不高明﹗」 一聲大喝﹐「旋風拐」魏豪猛一個虎跳躍騰三尺﹐兩只鑌鐵拐兜頭砸向毒魄﹐ 同時雙腳暴跳﹐封阻敵人左右退路。 「一竿子」羅瑞覷准時機﹐由毒魄身後掩上﹐大臘竿以橫掃千軍之勢﹐「呼」 一聲攔擊毒魄腰脅--動作配合得幾近天衣無縫。 毒魄斜跨一步﹐於跨步的須臾身形猝然平起﹐「祭魄鉤」倏豎如月華凝聚-- 大臘竿便自他腰背下方疾掃過去﹐魏豪的鑌鐵雙拐亦只差五寸擊空﹐但是﹐姓魏的 一只右腳卻正正忠厚了他原欲封閉敵人退路的方位﹐那個方位﹐「祭魂鉤」恰似月 華凝聚。 人的嚎叫聲﹐就有恁般的可怖法﹐可怖到比諸狼嚎虎嘯來得慘厲刺耳﹔此刻﹐ 魏豪正在這麼曝叫著﹐因為他的一條左腿﹐齊脛以下﹐業已完完整整的賣給了毒魄 ﹐堪堪血糊糊的墜落於地。 「祭魂鉤」幾乎迫不及待的反揚而起﹐寒芒飛映﹐一竿用老的羅瑞才被自己揮 出的力道扯帶得往前一個踉蹌﹐犀利的鉤刃便剛好迎上他的胸腹﹐「噗」的一記刮 割下來﹐羅瑞的心肝五臟立時爆擠而出﹐傾瀉遍地。 奇怪的是﹐羅瑞卻沒有嚎叫。 就在這血濺魂斷的一剎﹐「啵」「啵」﹐又有兩盞風燈碎裂熄滅。 於是破廟中的光線便更形幽暗了﹐一片隱隱的昏沉向四周擴散﹐情景陰森﹐還 真有著幾分鬼域冥府的味道…… 梁上﹐還剩下三盞燈﹐三盞泛吐著青慘慘、白郁郁光焰的燈。 毒魄站立原處﹐沒有任何動作﹐但他越沒有動作﹐」鬼王旗」余下的四位伙計 越是心驚肉跳﹐人人自危﹐躺在地下的那兩個﹐可不是假的啊。 冷汗往往會在某一個特定的情況下冒現﹐目前便是如此--上官一雄、潘少春 、孫長根、賀森四位﹐全已經汗透重衣﹐粘肌貼膚﹐四個人不約而同的都起一個念 頭--如何逃命﹖ 「啵」的一聲﹐又一盞風燈沉寂下來。 毒魄仍然沒有采取行動﹐他的「祭魂鉤」橫胸靜止﹐秋水似的寒光微微流炫﹐ 一片迷蒙冷默中﹐那種肅煞的氣氛就更濃重了。 破廟外開始有輕悄悄的腳步聲接近﹐腳步聲雖輕﹐卻聽得相當清楚﹐它應合著 沙沙的落雪聲﹐呼呼的朔風聲﹐像是把風和雪一起帶過來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章 烏霾掩皎月】 南宮羽手握銀槍﹐笑嘻嘻的從門外走入﹐他的模樣顯得十分愉快﹐仿若不是來 參加一場廝殺﹐而是為了出席老朋友的壽筵似的…… 毒魄緩緩的開口道﹕ 「我不是說過麼﹐我的幫手應該出現的時候﹐他就會出現了﹗」 銀槍上肩﹐南官羽先向上官一雄他們四人微微躬身﹐溫文有禮的打過招呼﹕ 「各位老兄﹐幸會幸會﹐在下遲來一步﹐失周之處﹐還望各位包涵……」 「鬼王旗」的四位仁兄個個啼笑皆非﹐無言以答﹐倒是全希望這手持銀槍的家 伙最好一輩子別來。 抬頭望一眼梁柱上的兩盞風燈﹐南宮羽又沖著毒魄齜牙一笑﹕ 「怎麼樣﹐伙計﹐我的手法還頗具准頭吧﹖次次中的﹐決不落空﹗」 毒魄道﹕ 「很有進步﹐我們這幾位朋友大概更樂意試試你其他的本領如何﹗」 南宮羽再度向對方四人微微一躬﹕ 「江湖未學﹐請多指教。」 干干的嚥了口唾沫﹐上官一雄那張苦瓜臉上更透著說不出的苦味﹕ 「犯不著來這套片兒湯﹐我只想問你﹐你又是何方神聖﹖」 南宮羽笑道﹕ 「毒魄有個好朋友﹐姓南宮﹐單字一個羽﹐嘿嘿﹐南宮羽就是在下。」 上官一雄神色沮喪的道﹕ 「『七巧槍』南宮羽﹖」 右手一拍大腿。 南宮羽道﹕ 「喝﹐上官老兄﹐還真有你的﹐江湖中藏龍臥虎﹐能人輩出﹐不想你尚知道我 這小名小姓的角色﹐不簡單﹐果然不簡單﹗」 上官一雄拈了拈他的「韋陀杵」。 頗見惱恨的道﹕ 「姓南官的﹐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慢說你只是一個『七巧槍』﹐哪怕今天來的 是大羅金仙﹐我們兄弟也要豁拼到底﹗」 南宮羽亦頓時變了臉﹕ 「他娘的﹐不識拾舉是不是﹖好言好語你不受﹐說著說著就不像人講的話了﹐ 姓上官的﹐你不含糊我﹐莫非我就含糊了你﹖﹗」 上官一雄大喝道﹕ 「休要欺人太甚﹐我們是寧死不屈﹗」 南宮羽陰陰笑道﹕ 「有志氣﹐上官一雄﹐我倒要看看﹐列位是怎麼個『寧死不屈』法﹗」 毒魄道﹕ 「南宮﹐時辰到了﹐該上路的﹐我們就送他上路吧。」 突然一聲怪叫﹐「神行者」孫長恨晃身向前﹐那根棗木行者棍筆直豎起﹐對著 南宮羽的胸口便戳﹐南宮羽銀槍橫翻﹐哈哈大笑﹕ 「好家伙﹐別看個頭小﹐膽子可不小﹗」 孫長根的行者棍不待碰觸翻起的銀槍﹐迅速收回﹐棍身倏挑﹐反打南宮羽頭頂 ﹐南宮羽銀槍摹地吐出寒星一點﹐以比棍勢更快的去速激射敵人-- 「棺材釘」賀森滑步搶近﹐筒矛形的錐釘急揚﹐狠狠一家伙便沖著南宮羽的嚥 喉刺到。 這時﹐孫長根掄臂揮棍﹐看似要磕擊飛來的寒星﹐卻隨著力道的運轉﹐全身斜 出﹐起落之間﹐乖乖﹐人已到了門口﹗ 姓孫的敢情是打的逃命主意﹗ 南宮羽雙手握槍﹐猛點賀森刺來的錐釘﹐火花爆現中﹐趕忙出聲示警﹗ 著心口已將他仰面撅翻﹗ 毒魄向南宮羽打了個手勢﹐兩人決不耽延﹐立刻退出廟外﹐漫空的風雪仍在飄 舞﹐只一眨眼他們的身形已雙雙消失在無邊的夜暗里。 這幾天來﹐馮德恩的神色相當抑郁﹐情緒也頗為低落﹐毒魄與南宮羽當然知道 他是為了什麼﹐矛盾的立場﹐來自雙方的壓力﹐道義與恩義間的沖突﹐實在都把這 鐵掙掙的漢子折磨得萎頓了。 竹林中﹐毒魄負著手悠悠閒踱﹐他的模樣看似輕松自在﹐實則滿懷心事﹐就連 坐在對面大青石上的南宮羽﹐也失去了一貫的笑顏﹐雙眉深鎖不展。 毒魄站住。 聲音低沉的道﹕ 「我們這樣拖累馮兄﹐是不是過分了些﹖我們不錯救了他的命﹐但目前的情況 ﹐好像是在向他索討人情似的﹐我覺得不大合宜……」 南宮羽捻著自己的耳垂道﹕ 「老馮近日來總是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而且精神時見恍惚焦躁﹐ 這顯然是他承受的壓力太重所致﹐毒魄﹐如果繼續下去﹐我怕遲早要出事﹐咱們看 得出他不對勁﹐人家也同樣看得出﹗」點點頭。 毒魄道﹕ 「也難怪他心情苦悶、眼看著同一個堂口的兄弟屢遭殺戮﹐逐次橫死﹐屍體一 具具抬回去﹐暗想全是自己向外通風報信的結果﹐這種內疚與自責﹐當所不免﹐而 日積月累﹐沉郁就深了……」 南宮羽表情凝重的道﹕ 「要幫我們﹐固然是老馮自做的承諾﹐但他做承諾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光景 會是這樣的慘烈﹐個人良心上的負擔又是如此沉重﹐以他的立場﹐除了咬牙硬撐下 去﹐別無他策﹐不過﹐我們若是曉事﹐就該替他考量考量﹐毒魄﹐即使我們救過老 馮的性命﹐人家這份回報也夠啦﹗」 毒魄道﹕ 「你的意思是﹖」 南宮羽道﹕ 「就此拉倒吧﹐別再逼著老馮拿鴨子上架了﹐」 毒魄干脆的道﹕ 「也好。」吁一口氣。 南宮羽稍稍開懷的道﹕ 「嗯﹐有了這個決定﹐我覺得心頭寬松多了﹐毒魄﹐你不知道﹐每次看到老馮 那副愁眉苦臉、魂不守舍的德性﹐我也一樣跟著難過﹐何苦來哉呢﹐為了我們自己 的事﹐卻拖得他人備受煎熬﹗」毒魄笑笑。 道﹕ 「那麼﹐這個地方我們還住不住下去﹖」 南宮羽道﹕ 要了斷就必須徹底﹐我們住在這里﹐萬一風聲傳漏出去﹐還不是照樣會連累老 馮﹖依我的意思﹐跟他把事情說明白了﹐越早挪窩越好。」 摘一只沾著積雪的竹葉﹐毒魄湊上唇去吸一嘴冰涼﹐平靜的道﹕ 「就這麼辦﹐南宮。」 從大青石上站起身來﹐南宮羽縱目流覽﹐帶幾分感慨的道﹕ 「在這地方也算住了一段日子﹐說起來走﹐還真有點舍不得呢……」 毒魄默然﹐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和南宮羽同樣的心情﹖ 溫暖的爐火旁﹐當南宮羽婉婉轉轉的說完了話﹐馮德恩已滿臉惶恐之色的離坐 而起﹐他嗓音嘶啞﹐幾近氣急敗壞的道﹕ 「二位大兄你們全誤會了﹐我斷斷沒有畏縮的念頭﹐我也決不怕本身遭受牽連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我更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馮德恩今天的一條命﹐乃是 二位大兄所賜﹐能與春花廝守到現在﹐亦都是蒙受二位大兄成全﹐我若不知回報﹐ 言而無信﹐還算是個人麼﹐二位大兄務必打消原議﹐再加斟酌﹐否則﹐我馮德恩一 輩子於心難安﹗」 擺擺手﹐穩坐炕榻的南宮羽和顏悅色的道﹕ 「你的心意﹐我們都清楚﹐而且非常感激﹐老馮﹐我們不是說你畏懼退縮﹐更 沒有指你言而無信﹐正好相反﹐該做的你已經做了﹐甚至做得超出了范圍﹐老實講 ﹐施人以恩﹐本就該不求回報﹐我們哥倆處於形勢﹐卻已接受了你大多的回報﹐對 我們而言﹐心中有愧﹐在你來說﹐情分無虧﹐誰也不再欠誰﹐假設無休無止的叫你 擔驚受累下去﹐我們就未免逾越本分了……」 馮德恩痛苦的道﹕ 「不﹐我不在乎--」 毒魄沉緩的接口道﹕ 「馮兄﹐南宮說的皆是肺腑之言﹐你的難處﹐我們明白﹐自從上官一雄他們那 件事之後﹐眼見你日漸消沉﹐神情怔忡﹐實在令我兄弟不忍不安﹐你內在的隱痛﹐ 心靈上所受的折磨﹐我們完全能以體會﹐因為能以體會﹐自該加以諒解﹐馮兄﹐是 時候了﹐我們將永遠記住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馮德恩喃喃的道。 「你們還是不了解我﹐不了解我……」 毒魄微笑道﹕ 「馮兄﹐你有你的立場﹐有你的生活及遠景﹐這些﹐都不應為了我們而受影響 ﹐如今卻幾乎受到影響﹐在還不致破滅之前﹐我們有責任使你解脫﹐這其中沒有誤 會、沒有曲情、更沒有意氣﹐只是兩個好朋友對你的一番真誠﹐南宮說得對﹐你已 不再虧欠誰。」 雙手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把。 馮德恩形容沮喪的道﹕ 「毒兄﹐看來你們是心意已決了﹖」 毒魄道﹕ 「不錯﹐該散的辰光就該散了。」 馮德恩失神的道﹕ 「為什麼連住在此地也不行﹖毒兄﹐我這里比什麼所在都方便……」 毒魄道﹕ 「我和南宮都喜歡住在這里﹐問題是怕住久了連累你﹐既要使你解脫﹐就不能 留下尾巴﹐否則﹐豈非前功盡棄﹐白費心機﹖」 深深嘆一口氣。 馮德恩道﹕ 「二位大兄﹐我好遺憾……」 南宮羽笑道﹕ 「後會有期﹐何來遺憾﹖老馮﹐你已仁盡義至啦。」 馮德恩苦澀的道﹕ 「那麼﹐二位准備什麼時候離開﹖又去何處﹖」 南宮羽道﹕ 「打算明天一早就走﹐去的地方不過左近﹐你知道﹐不把『鬼王旗』打散了伙 ﹐我們是不會收手的﹗」 毒魄跟著道﹕ 「不過﹐往後可要靠我們自己去摸去碰了﹐怕沒有前幾次那麼順當羅。」 略一尋思。 馮德恩道﹕ 「這樣吧﹐本來我是今晚上當值﹐待會我先過去找人換班﹐再趕回來給二位大 兄送行﹐我這就去叫春花准備准備--」 毒魄搖頭道﹕ 「何須這麼麻煩﹖馮兄﹐不必了吧﹖」 馮德恩有些傷感的道﹕ 「毒兄﹐明晨一別﹐不知何時才有機緣再與二位共飲﹐莫非這點小小心意﹐二 位都不讓我一盡﹖」 南宮羽忙道﹕ 「者馮既如此說﹐毒魄﹐我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毒魄無可奈何的道﹕ 「簡單就好﹐馮兄。」 馮德恩這才湧現出一絲笑容﹐他邊向外走﹐邊迭聲答道﹕ 「只是幾樣小菜﹐我再囑咐春花弄只火鍋就成--」 望著馮德恩匆匆離去的背影﹐毒魄不禁嘆嚥的道﹕ 「南宮﹐馮兄真算得性情中人﹐你沒見他剛才的模樣﹖著實令我感動。」 南宮正色道﹕ 「所以我們不該再拖累他﹐若換成個沒心沒肝的﹐我還不曉得相互利用﹖」 毒魄笑得有幾分皮里陽秋的味道﹕ 「你是曉得﹐在這一方面﹐你絕對算專長。」 咕噥不清的罵了幾句﹐南宮羽狠狠白了毒魄一眼﹐管自從袍袖里掏出他的那本 棋譜翻閱起來﹐不再跟毒魄搭腔。 剛入黑﹐天空就又飄起細雪來﹐風不大﹐可是那股子陰冷卻十分夠嗆﹐人只要 在外面打上一轉﹐包管能凍得手腳發僵。 春花忙里忙外﹐挺張羅了一陣﹐菜是葷素滿桌﹐另外一只血腸白肉火鍋﹐當然 還溫得有酒﹐上好的花雕另配著勁道十足的燒刀子﹐想喝什麼悉隨君意﹐敢情真個 是在送行了。 馮德恩果然依約早早趕了回來﹐幫著春花做下手﹐現在酒菜全已擺置舒齊﹐爐 火也撥得更旺﹐滿室溫馨中﹐賓主相對落坐。 身為主人的馮德恩與春花先站立起來﹐雙雙捧著酒杯敬過毒魄同南宮羽﹐接著 是他們二位回敬主人兩口子﹐禮數且盡﹐馮德恩已忍不住一聲長嘆﹕ 「明天一別﹐不知何時再能把晤﹖世事如參商﹐一轉眼﹐只怕已是白頭……」 南宮羽夾了一塊大白肉沾醬塞入嘴里﹐一邊咀嚼﹐邊笑呵的道﹕ 「別他娘這麼多愁善感﹐老古人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又說山高水長﹐後會 有期﹐這頭散了那頭聚﹐人生總然這麼一碼事﹐成天窩在一起﹐反倒膩味道」 馮德恩喝一口酒。 苦笑道﹕ 「還是南宮兄洒脫﹐看得開也悟得透。」 南宮羽抹抹嘴。 道﹕ 「浪蕩江湖﹐刀下摳食﹐可不作興情感過於豐富﹐要不然﹐遇事拖泥帶水、猶 豫糾纏﹐就任什麼忠孝節義都玩不成了。」 毒魄亦干了一盅。 若有所思的道﹕ 「其實﹐我們和馮兄很快就可見面亦未可言﹐只是在某些場合﹐卻必須相見不 能相識﹐韻味上恐怕有欠醇厚親切……」 眼眸中閃過一抹陰暗。 馮德恩沉沉的道﹕ 「最好不要在那種情況下相遇﹐毒兄﹐你說那有多尷尬﹖」 南宮羽不以為然的道﹕ 「老馮﹐你錯了﹐人他娘活在世上﹐就好比登台演戲﹐是什麼角扮什麼角﹐演 什麼便得像什麼﹐尤其你這出散唱得猶要辛苦﹐可千萬不能露出馬腳﹐否則後果嚴 重﹐麻煩大了……」 坐在一側的春花﹐不禁憂心忡忡的道﹕ 「南宮爺說得對﹐德恩﹐無論在什麼場合﹐你都要自我把持﹐鎮定應付﹐切切 洩不得底﹐那些人一向眼皮子活、疑心病重﹐你要讓他們起了猜忌﹐還到哪里去求 個全身﹖」 馮德恩故作平淡的道﹕ 「謹慎當然要謹慎﹐但他們想抓我的小辮子卻也沒有那麼容易﹐和這些人相處 了八九年﹐誰吃幾碗飯全自心底有數﹐他們笨固是不笨﹐說他們有多精明老到﹐亦 未必盡然。」 毒魄笑道﹕ 「總是一切小心為上﹐小心駛得萬年船﹐你可不能叫春花成天到黑為你牽腸掛 肚。」 馮德恩忙道﹕ 「我省得﹐毒兄﹐我省得。」 嚥下口中的凍肘子﹐南宮羽品咂有聲的道﹕ 「但要時時記著你的春花﹐老馮﹐你就會越扮越像﹐嚴絲合縫了……」 春花的粉臉上立時浮起一朵紅暈﹐笑﹐笑不得﹐說﹐又說不得﹐趕緊拿水袖遮 面﹐而小婦人的嬌羞情韻﹐已盡在其中。 馮德恩也微帶窘態的道﹕ 「春花固得念著﹐性命可也是自己的﹐人只有一條命﹐豈能不加珍惜﹖南宮兄 ﹐你寬懷﹐不論什麼場合﹐我包管把持得住。」 毒魄替自己杯中斟滿了酒﹐他舉起杯來﹐沖著馮德恩兩口子道﹕ 「來﹐我再敬賢伉儷一杯﹐今晚上讓我們喝個痛快--」 當馮德恩和春花欣然端杯的一剎﹐卻意外的發現毒魄竟將舉起的杯子放回原處 ﹐同時笑顏凝聚﹐臉上的神情更肅煞得可怕﹗ 春花一見這等光景﹐不由滿頭霧水的道﹕ 「怎麼啦﹐毒爺﹐你不是要干一杯嗎﹖怎的又不喝了﹖」 還是馮德恩有經驗﹐他急忙握了握春花的手﹐邊放低了噪音問﹕ 「毒兄﹐你是否聽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響動﹖」 點點頭﹐毒魄沒有作聲﹐他微微傾首側耳﹐屏息靜氣﹐形似聞禪入定。 須臾之後﹐南宮羽的表情也有了變化﹐他語調僵硬的道﹕ 「沒有錯﹐毒魄﹐是有人潛在外面﹐而且﹐好像人數還不少﹗」 馮德恩聞言之下﹐猛的打了個哆嗦﹐容顏立時大變﹕ 「南宮兄﹐你﹐你是說﹐有夜行人摸了過來﹖」 毒魄代替南宮羽開口道﹕ 「更明白的說吧﹐馮兄﹐我們已經被包圍了﹐從衣袖帶風的聲息與腳步移動的 快速推斷﹐他們是打四方合攏上來的﹐這些人身手相當不弱﹐在我查覺警兆的時候 ﹐他們事實上已經很接近了……」 於是﹐春花不停顫抖﹐面靨上的一抹紅暈早已褪盡﹐如今泛現的乃是一片青白 ﹐一片驚恐至極的青白﹐她緊緊偎靠著馮德恩﹐上下牙床連連磕震﹕ 「德恩……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馮德恩強持鎮定的道﹕ 「不要怕﹐春花﹐一切有我……」 毒魄忽然伸手端杯﹐仰頸干盡﹐抹去唇角酒漬﹐他淡淡的道﹕ 「馮兄﹐你回思一下﹐先時返轉『鬼王旗」堂口的辰光﹐有沒有露出什麼痕跡 ﹖」 馮德恩斬釘截鐵的道﹕ 「沒有﹐絕對沒有﹐除開找尚其勇替我代班﹐只和堂里伙計們打了個招呼﹐連 話都沒扯上幾句--」 毒魄又道﹕ 「亦不曾發覺什麼異狀﹖」 搖搖頭。 馮德恩吃力的道﹕ 「完全和平時一樣﹐我毫未覺得有何異狀……」 微喟一聲。 毒魄皺眉道﹕ 「奇怪﹐毛病卻是出在什麼地方﹖」 南宮羽低促的道﹕ 「他們已在慢慢逼近了﹔毒魄﹐管他娘毛病出在什麼地方﹐總之一定是出了毛 病﹐若非如此﹐人家怎會摸上門來﹖別扯這些閒淡了﹐咱們得准備開戰啦﹗」 毒魄目注馮德恩道﹕ 「你能打不能打﹖」 咬咬牙。 馮德恩果決的道。 「能打﹐便不打他們也放不過我﹗」 毒魄道﹕ 「春花躲在屋里﹐無論聽到什麼響動﹐千萬不可現身﹐對方的目標是我們幾個 ﹐一時還顧不得你﹐如若拼殺的結果是我們贏﹐自不待多說﹐萬一輸了﹐你就必須 見機逃生﹐最好能預先留下見面的地點…… 春花一面抖索﹐一面語聲哽嚥的道﹕ 「我……我知道……至於急難時的躲避處所﹐我……我和德恩早有約定……」 緩緩起立。 毒魄道﹕ 「很好﹐我可以向你保証﹐春花﹐我們會盡一切力量保全馮德恩﹗」 春花輕輕吸位著﹐卻一個轉身背過面去﹐馮德恩欲言又止﹐發出的是一聲低嘆 ﹐南宮羽銀槍出囊﹐順手已將室內燈光扇熄…… 於是死樣的寂靜像悄悄溢流的水﹐無聲無息便浸漫到房中每個角落。 啜位聲低沉下去。 不知是誰響起幽幽的浠噓﹐而銀槍的寒芒鬼眼般閃爍了一下。 室外傳來的響動有點雜音﹐然而卻更接近﹐更為清晰了……。 飄雪已停。 時辰到了﹐世間事皆是如此﹐時辰一到﹐不管你願不願意﹐總得去面對它。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九章 八方現修羅】 院子里並不很沉暗﹐因為有積雪的反光﹐就好像滿月之夕的情景一樣﹐周遭映 幻著一片銀灰色的蒙亮﹐當一只只的火把接續燃起﹐就越發明晃晃的如白晝了。 毒魄與南宮羽、馮德恩相偕而出﹐到了門口﹐三人並肩站成一排﹐他們以肅穆 壯烈的心情來面對眼前的敵人--鐵桶般將他們包圍在中間的敵人。 在青紅交雜的火苗子閃動下﹐一個身形高大、濃眉鳳眼的中年人物已緩步踱向 前來﹐這中年人形態沉猛﹐舉止雍容﹐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英氣﹐一向 桀鰲慣了的「六臂人魅」商鰲正垂著雙手、狀極恭謹的尾隨於後﹐這位「豹房」的 頭兒﹐似是一下子矮了半截。 此刻﹐毒魄已感覺到站在身邊的馮德恩突然肌肉抽緊﹐呼吸急促﹐且不由自主 的向前躬下腰去﹐南宮羽斜過視線﹐輕聲道﹕ 「鐵是狄用疆御駕親征了……」 毒魄沉默的望著站定在五步之外的狄用疆﹐而一身紫袍的狄用疆也目不稍瞬的 正朝他打量﹐雙方頗有「王見王」的況味﹗ 走上一步﹐「六臂人魅」商鰲放低嗓門道﹕ 「稟大掌旗﹐那銀發黑衣的人﹐即是毒一刀毒魄。」 微微頷首﹐狄用疆沖著毒魄抱拳當胸﹕ 「狄用疆向毒兄見禮了--」 毒魄抱拳回敬﹐不卑不亢﹕ 「大掌旗客氣。」 狄用疆沉聲道﹕ 「毒兄大名隆威﹐狄某仰之久矣﹐只憾無緣識別﹐毒兄數次與狄某手下兒郎相 會﹐卻又失之交臂﹐扼腕而嘆之余﹐幸獲眼前機遇﹐得見毒兄﹐也算圓了狄某多日 夙願。」 毒魄笑笑﹐道﹕ 「大掌旗的夙願﹐恐怕是想吃我的肉、剝我的皮吧﹖」 狄用疆神色不動的道﹕ 「不瞞毒兄﹐你我之間﹐無可否認的糾葛極深﹐有了瓜葛﹐便必須面對解決﹐ 拖延下去不是辦法﹐今晚我來﹐正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來。」 毒魄道﹕ 「我了解。」 狄用疆輕吁一聲﹐道﹕ 「毒兄﹐我們原本無怨無尤﹐河水井水互不相犯﹐我自問從未得罪於你﹐但是 ﹐你為什麼向我挑舋事端﹐擄劫了我的妹子﹖」 毒魄靜靜的道﹕ 「總有原因﹐大掌旗。」 狄用疆忍耐的道﹕ 「據我得報﹐你擄劫了我的妹子﹐乃是受了某一個人的囑托﹐並非你自己對她 有所企圖﹐毒兄﹐此言可真﹖」 毒魄聳聳肩﹕ 「差不多吧。」 狄用疆道﹕ 「能否見告那是何人﹖」 毒魄搖頭道﹕ 「我不能說﹐大掌旗﹐至少現在還不能說。」 狄用疆凝重的道﹕ 「毒兄的答復﹐並未出我所料﹐不過﹐我要很冒犯的說﹐我必須迫使毒兄吐出 此人身底﹐因此﹐方式的運用上只怕就略嫌粗魯了﹗」 毒魄道﹕ 「這是可以想見的﹐大掌旗﹐到了那時﹐我也不會覺得意外。」 「六臂人魅」商鰲以悲憫的眼光瞧向毒魄﹐他笑聲陰冷的道﹕ 「姓毒的﹐今晚上的場面﹐可不同干往昔﹐你打算玩硬的﹐不啻螳臂擋車﹐自 取滅亡﹐何不識相點早早俯首就縛也免得多遭活罪﹖」 毒魄毫無表情的道﹕ 「商頭兒﹐我們不是沒有打過交道﹐依你看﹐我毒魄像是那種俯首就縛的角色 麼﹖」 商鰲不禁有幾分狼狽的道﹕ 「那是以前﹐不是現在﹔姓毒的﹐本旗高手雲集四周﹐且有大掌旗親自掠陣﹐ 你即使頑抗﹐亦屬困獸之斗﹐必無幸理﹗」 毒魄道﹕ 「商頭兒﹐你的看法﹐和我的看法不同。」 狄用疆微微擺手﹐商鰲連忙哈腰退後﹐於是狄用疆的視線越過毒魄肩頭﹐落在 馮德恩的臉上﹐僅僅四目交觸﹐馮德恩已暮的寒噤連連﹐面色灰白如死﹗ 暗地里﹐南宮羽狠狠擰了馮德恩的大腿一把﹐然而﹐馮德恩竟無所覺﹗ 冷冷一哼﹐狄用疆開口道﹕ 「馮德恩﹐八年了﹐八年是一段漫長的歲月﹐你是『鬼王旗』的好兄弟﹐為組 合拼過命、流過血﹐立下不少汗馬功勞﹐你有一流的記錄﹐完整的資歷﹐是我們『 鬼王旗』同生共死的手足﹐但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黃豆大的汗粒從馮德恩額頭上滾滾滴落﹐他喘息著﹐垂手躬腰﹐架勢幾乎像要 跪將下去﹕ 「回……回大掌旗﹐我是對不起大掌旗﹐對不起堂口的兄弟們﹐但﹐但我別有 隱衷﹐恩義之間﹐實難兩全……」 狄用疆對馮德恩的回答﹐好像早已了然在心﹐模樣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他面無 表情的道﹕ 「馮德恩你出賣組合﹐私通外敵﹐協同殺害自己的兄弟手足﹐這等大逆不道的 背叛行為﹐可知犯什麼律例﹖」 用不著多說﹐只要道上跑過幾天的人物﹐誰也知道在這種罪名之下會是怎麼一 個後果﹔馮德恩倒吸著氣﹐噎著聲道﹕ 「屬下受毒魄、南宮羽二位大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有走上這一步路聊盡 回饋之心﹐屬下罪孽深重﹐不敢求大掌旗開恩﹐但乞明鑒苦衷……」 狄用疆重重的道﹕ 「你拿著伙伴的性命回債個人的私情﹐用組合的威信來墊襯自己的色心﹐馮德 恩﹐你卑鄙、無恥﹐形同禽獸﹐大膽妄為﹗」 馮德恩簌簌而顫﹐更無一語﹐南宮羽忍不住大聲頂抗道﹕ 「狄大掌旗﹐話不能叫你一個人說盡了﹐個人有個人的立場﹐個人有個人的觀 點﹐受施不忘乃是美德﹐超生續命尤須恩情﹐罔顧恩義的人才是形同禽獸﹐老馮誠 信無雙﹐明析事理﹐他回饋的方式亦難說不當﹐這正表達了向惡勢暴力挑戰的決心 與勇氣﹗」 目注南宮羽﹐狄用疆緩緩的道﹕ 「好一副伶牙利嘴﹐你大概就是『七巧槍』南宮羽了﹖」 挺挺胸膛﹐南宮羽道﹕ 「正是不才。」 狄用疆冷峭的道﹕ 「你無須在此大放厥詞﹐以非做是﹐賣弄你那點口舌﹐南宮羽﹐『鬼王旗』的 件件血債﹐你也有一份﹐我看你還是早做打算吧﹗」 南宮羽生硬的道﹕ 「狄大掌旗﹐我人站在這里﹐你以為我是干什麼來的﹖」 眼神一冷﹐狄用疆道﹕ 「不要大有自信﹐南宮羽﹐在我面前﹐還輪不到你來囂張﹗」 對方固然是鷹睨三荒的大豪﹐但南宮羽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叫他憋氣受貶﹐ 又如何忍得﹐揚起面孔﹐他火辣辣的道﹕ 「你亦只是個人﹐不是一尊神﹐大掌旗﹐別把自己捧得過於玄虛了﹗」 「六臂人魅」商鰲手指南宮羽﹐厲聲叱喝﹕ 「姓南宮的﹐對我們大掌旗說話﹐你可要有分寸﹐更休忘了你是什麼身份﹗」 大笑一聲﹐南宮羽凜烈的道﹕ 「我是什麼身份﹖娘的﹐我至少不是一個奴才﹗」 商鰲正氣得瞑目跺腳﹐狄用疆已語調幽森的下令﹕ 「拿下。」 諭令甫出﹐回答的竟是一陣轟喏﹐在火把的光輝照耀下﹐一個虎背熊腰的巨漢 已率領三名形狀剽悍的人物快步行出﹐直逼南宮羽。 狄用疆目不斜視的道﹕ 「這是本旗『太陰座』座頭『大錘手』龍彪﹐他與他手下的『鬼影六鉤』﹐早 已排定了專門來侍候你南宮羽﹗」 南宮羽一邊打量著逼向前來的這四號兇神惡煞﹐一邊心中暗暗叫苦﹐可是嘴巴 卻硬﹕ 「盡管多來幾個﹐車輪戰也好﹐人海戰亦罷﹐我姓南宮的斷不含糊﹗」 狄用疆微拂袍袖﹐連話都不說了。 「大錘手」龍彪居然不用兵器﹐他亮出兩只蒲扇般又大又粗厚的手掌﹐沖著南 宮羽呵呵獰笑﹐聲同狼號﹕ 「看老子活潔砸死你這工人羔子﹗」 南宮羽狀似不屑的往上一撩眼皮﹐卻在瞬息間銀槍倏出﹐槍尖畫過一道虹彩﹐ 快不可言的直指龍彪心窩﹗ 蒲扇般巨大的手掌驟而並握成拳﹐龍彪雙拳齊崩﹐「當」的一聲便震開了刺來 的槍尖﹐光景活像是他那兩只手乃金鐵所鑄﹗ 南宮羽身形微晃﹐貼地半轉﹐銀槍穿刺飛點﹐抖起漫天的寒星流芒﹐嗤嗤有聲 里﹐密集著怒矢般湧射向敵。 龍彪的雙拳呼轟舞起﹐仿佛拋旋著成串的磐石磨斗﹐巨大如缽的拳影縱橫交織 ﹐帶著斷石裂碑的力道翻騰閃擊﹐愣是拿一雙肉掌硬拒銀槍﹗ 於是﹐「鬼影三鈞」極有默契的、果然飄浮如鬼影也似的分做三個不同的角度 齊齊撲上﹐六把□亮的「虎頭鈞」以六種招式照面﹐南宮羽銀槍回繞長挑﹐竭力抵 擋﹐但是﹐卻立即顯出了其捉襟見時的困窘之態。 毒魄伸手入袋﹐取出他的「祭魂鈞」﹐不覺間﹐他的嘴唇已合成一線。 徽微一笑﹐狄用疆從容的道﹕ 「你不用急﹐毒兄﹐有關侍候你的人﹐也早就定規妥了﹐當然﹐排場要比南宮 羽大得多。」 說著﹐他揮揮手﹐商鰲第一個迎上﹐跟在商鰲後面﹐還有四個人﹐其中一位﹐ 尚有個娘們﹐而無可否認的﹐這娘們長得相當標致。 狄用疆形色安閒的道﹕ 「毒兄﹐容我為你逐一引見--商鰲和你乃系舊識﹐不必贅述﹐其他四人﹐一 位是本旗首堂『獨堂』的堂主『斷魂蕭』魏東籬﹐一位是『孤堂』堂主『通天秀士 』公冶奇﹐另一位﹐『寡堂』堂主『冷面金剛』勾維﹐至於這位女性﹐則隸屬魏堂 主麾下﹐為他的得力臂助﹐嗯﹐『孔雀』丁慧。」 毒魄視線巡轉﹐冷冷的道﹕ 「大掌旗﹐貴組合這一次可謂是『傾巢而出』了。」 狄用疆坦然道﹕ 「不錯﹐如此勞師動眾﹐也端為了對象的分量不同﹐毒兄﹐我們不能再次容你 脫身﹐否則﹐『鬼王旗』後患無窮﹐如何還有安寧日子好過﹖」 毒魄道﹕ 「我不得不承認﹐你說的是實話。」 點點頭﹐狄用疆道﹕ 「所以﹐得罪了。」 商鰲站在最前面﹐他面向毒魄扮出一抹怪異的笑容﹐大刺刺的道﹕ 「山不轉路轉﹐路不轉水相連﹐毒魄﹐人總是會碰頭的﹐我們可不又遇上了﹖ 」 毒魄道﹕ 「這一次﹐商頭兒﹐你不會三十六計﹐走為上招了吧﹖」 商鰲面不改色的道﹕ 「犯不著嘴皮子賣乖﹐毒魄﹐今晚上我篤定你要吃不完、兜著走﹗」 毒魄笑了﹕ 「幫手一多﹐語氣也不同了﹐商頭兒﹐你還是請自我保重--」 形貌嚴峻陰沉的「斷魂蕭」魏東籬有些不耐的干咳幾聲﹕ 「老商﹐此人只服殺字當頭﹐與他多言何益﹖」 毒魄眉梢子微揚﹕ 「魏堂主﹐可惜你那副手上官一雄不能來了﹐他也只服一個『殺』字當頭呢。 」 魏東籬雙目如火﹐聲音卻毫不激動﹕ 「血仇﹐總是要用血償的﹐毒魄。」 「祭魂鉤」斜舉向上﹐毒魄道﹕ 「那就來吧﹐各位﹗」 搶先出手的那人動作之快﹐宛同電光石火--一條纖細的身影裹著一溜曳尾也 似的光華暴射而來﹐幾乎冷焰才現﹐刃鋒已指臨毒魄額心﹗ 不錯﹐這是丁慧﹐「孔雀」丁慧。 毒魄淵停岳峙﹐釘立不動﹐丁慧的「蛇矛劍」即將頂上他額心前的須臾﹐他只 稍微仰頭﹐而鉤刃挑起﹐「霍」聲如抖開一片銀河﹗ 一刺不中的丁慧反應快極﹐雙臂立振﹐人已彈升盈丈﹐身手之利落﹐端的不同 凡響﹗ 便在此時﹐體形高大﹐面如重棗般的「冷面金剛」勾維已一步踏進﹐手上的「 方天畫戟」以力掃千軍的威勢蓋地而至﹐商鰲更默不出聲﹐橫走側旋﹐「龍頭杖」 金華燦閃﹐兜頭十六杖劈擊毒魄。 老實說﹐毒魄已經感到這三個對手的壓力相當沉重﹐眼前的情況﹐迥然不同於 往昔他采取主動狙殺時的從容自如﹐形勢的逆轉、角色的變異﹐似乎一開始就讓對 方制住了先機。 「祭魂鉤」以奇快的速度做著精准無比的截擊﹐鉤不見鉤﹐刃不見刃﹐但只流 焰飛閃﹐冷虹穿掠﹐金鐵交擊聲震耳驚心﹐勾維與商鰲的攻勢俱在俄頃間被封拒於 外。 容顏冷峻的魏東籬猝然抬步﹐身形倏往前飄﹐他雙肩水平﹐挺腰直背﹐沒有任 何使力的征候﹐整個人已像被空氣托起一般掠來毒魄左近。 那是一只三尺半長的白玉蕭﹐蕭出宛如一朵綻現的曇花﹐無聲無息﹐卻瓣蕊四 張分展﹐勁勢看似平和安靜﹐然而暗力隱隱﹐沉厚如膠。 毒魄有意以鉤刃接觸﹐俾便試探魏東籬的功力如何﹐而鉤蕭碰憧﹐竟然未聞絲 毫聲響﹐雙方的勁道透過兵器沖激﹐仿佛地底的溶岩橫溢--浩烈奔騰﹐但卻蘊於 無形無相。 兩個人都被對方的內力震得向後倒退﹐那位「孤堂」的堂主「通天秀士」公冶 奇便適時補上位置﹐一把鋼絲拂塵箕張怒蓬﹐像煞一頭驟豎其刺的碩大刺猖﹐根根 鋼絲狠扎毒魄﹗ 在毒魄靈快的動移中﹐勾維.商鰲又再次夾攻過來﹐丁慧也身形閃躍如羚羊飛 越也似撲到﹐當然﹐魏東籬更則半步亦不放松﹐白玉蕭指划點撥﹐洒逸同流雲垂泉 揮展﹐而毒魄明白﹐別看蕭招輕巧飄浮﹐只要挨上一記﹐就必定肉綻骨折﹐不輪千 均一擊﹗ 另一邊﹐南宮羽更是吃足苦頭﹐「大錘手」龍彪不但內力渾厚﹐外家功夫尤其 硬扎﹐他那一雙巨掌堅實無比﹐劈擊砍斬招招猛辣、式式兇狠﹐完全是正面沖刺的 打法﹐加上「鬼影六鉤」行動飄浮﹐出手詭異冷酷﹐任憑南宮羽一條銀槍捷如矯龍 ﹐翻江倒海﹐卻也不免左支右繼﹐大感艱辛。 雙方的戰況﹐暫時陷於膠著狀態﹐而夾在中間﹐最痛苦莫過於馮德恩﹐他不知 道是幫著毒魄與南宮羽好、還是保持局外立場好﹐真正叫進退維谷﹐棘手之至。 其實馮德恩的顧慮純屬多余﹐因為狄用疆很快就替他解決了問題一狄用疆沒有 忘記馮德恩的存在﹐他一直就沒有忘記。 馮德恩忽然有種全身發冷的感覺﹐他惶然抬眼﹐才驚悉狄用疆正在注視著他﹐ 目光銳利﹐恍若兩道寒森森的箭矢。 背脊上倏起一陣陰涼﹐馮德恩不自覺的往後縮了縮身子﹐狄用疆已生硬的開口 道﹕ 「我看﹐你大概不肯自行了斷或是跟我們回去接受審判吧﹖」 暗里一咬牙﹐馮德恩苦澀的道﹕ 「大掌旗﹐我實在是不得已……」 冷冷一笑﹐狄用疆道﹕ 「你不用再提任何理由來辯解﹐馮德恩﹐你是罪無可逭﹐決難饒恕﹐我也知道 你既存叛心﹐便不會就此認命﹐不過懲罰大逆倒不必挑揀地方﹐哪里方便哪里行事 ﹐現在﹐你就准備接受報應吧﹗」 隨著狄用疆的話尾﹐兩條人影閃了出來﹐馮德恩打眼一看﹐不由頭皮生麻﹐心 跳加速﹐這兩個人他自然熟悉﹐那體型矮小、卻異常結實的一位﹐是「十八翻」衛 王振﹐滿面病容﹐模樣要死不活的仁兄﹐則正是「病太歲」童光一都為「豹房」的 獵手﹐亦是「豹房」僅存的一點實力了。 兩個人一現身﹐先向狄用疆行過禮﹐然後毫不猶豫的圍近馮德恩﹐他們的行動 ﹐顯然亦是早經安排﹐連話都不必多說了。 馮德恩猛一摔頭﹐雙手伸到腰後﹐抬腕翻時﹐已亮出他的一對「陰陽刀」來﹐ 他的這兩把刀與尋常的刀式不同﹐寬窄只有兩寸﹐刀首微微勾曲﹐而一把刀的刀鋒 向外﹐一把刀的刀鋒朝內﹐陰陽兩面﹐頗見犀利﹗ 「十八翻」衛玉振嘴唇緊閒﹐手上兩面斗大的銅鈸金華燦麗﹐閃閃生寒﹐「病 太歲」童光則斜扛著他的「虎矛棍」﹐一副有氣無力的德性。 「豹房」的人﹐素來是冷酷寡絕﹐不講情份的﹐他們只知奉行命令﹐完成任務 ﹐任何舊誼故交的關系都影響不了他們的行動﹐冀圖網開一面或手下超生的想法﹐ 則根本就屬妄想﹔馮德恩深深明白這些人的傳統與特質﹐因此﹐他絲毫未存僥幸﹐ 心中的念頭﹐只是豁死一搏﹗ 盯著馮德恩手中的「陰陽刀」衛玉振突兀銅欽互敲﹐「砰」的一聲嘹亮撞響﹐ 童光扛在肩上的「虎矛棍」已挑飛起來﹐猛搗馮德恩天靈﹗ 「陰陽刀」倏忽絞翻﹐「鏗啷」一記便架開了棍頭﹐而衛玉振偏身暴進﹐雙鈸 分揮﹐一斬馮德恩嚥喉﹐一斬下盤﹐流芒閃爍﹐凌厲無比。 馮德恩的刀刃回彈﹐同一時間震出了衛玉振的銅鈸﹐雙刀猝分﹐又砍向正在逼 近的童光﹐動作剽悍﹐有進無退﹐分明是不要命了。 衛玉振和童光亦決不示弱﹐二人交相撲擊﹐合攻夾殺﹐恨不能一時三刻便將馮 德恩「就地正法」﹐替「鬼王旗」出一口怨氣﹗ 這種自相殘殺式的拼斗﹐看在狄用疆眼里﹐當然別有一股不同的感受﹐他陰沉 著面孔﹐眸瞳中充滿了怨毒﹐若非礙於身份﹐幾乎就想親自下場了。 雪地上﹐毒魄、南官羽、馮德恩三個人分成三撮在廝殺﹐而且情況都不算樂觀 ﹐此外﹐除了狄用疆未曾出手﹐尚另有一批「鬼王旗」的硬把子虎視眈眈﹐重圍之 下﹐遠景更為可慮。 毒魄開始逐漸向馮德恩這邊移動﹐雖然移動的速度很慢﹐卻無形中一寸寸拉近 了距離﹐他之所以這樣做﹐只有一個原由--他說過﹐要盡一切力量來保全馮德恩 ﹐既要保全馮德恩﹐隔遠了怎麼行﹖ 現在﹐南宮羽正把他的銀槍幻化為圈圈光環﹐光環隨著他的身形游走滾動﹐大 冷天里﹐這位「七巧槍」業已混身汗濕﹐喘息吁吁﹐他知道﹐他的敵人們也知道﹐ 均勢就快要轉變﹐越變對他越糟了。 一個閃晃中﹐毒魄忽然振吭高喊﹕ 「南宮﹐還記得『江都』道上我和你的約定﹖」 槍飛槍掠﹐摻著點點汗水﹐南官羽略略一愣之後隨即回應。 「記得--」 毒魄鉤刃旋舞﹐緊接著道﹕ 「如果形勢到了那一步﹐南官﹐你必須依照我們的約定的方式去做……」 迅速避過龍彪的循環六拳﹐南宮羽槍尖伸縮穿刺﹐又排開了遞來的六把利鉤﹐ 但是﹐他卻沉默著一時沒有出聲。 毒魄身形掠繞﹐有若驚鴻﹐聲音里流露著明顯的焦急﹕ 「南宮、南宮﹐你聽到我的話了﹖你明白我的意思﹖這不是充英雄、表義氣的 時候﹐南宮﹐要留青山﹐就得留你這一座﹗」 銀槍在跳動﹐南宮羽咬牙迸出三個字﹕ 「我明白--」 一側﹐狄用疆冷森的道﹕ 「二位不用在那里打啞謎﹐你們誰也走不了﹐通通都要打橫於此﹗」 毒魄摹地一個貼地躥起﹐仿佛一只出洞攫食的狸貓﹐其快其急﹐難以言喻﹐商 鰲大喝如雷﹐「龍頭杖」揮截不及﹐毒魄的「祭魂鉤」已石火也似脫手劈斬而出一 目標竟是正在夾攻馮德恩的「病太歲」童光﹗ 「虎矛棍」抖成一朵龐大的棍花﹐兇悍成性的童光竟仰身硬抗這突來的一擊﹐ 鉤刃切入翻滾的棍影之中「嚓」「嚓」兩響斬斷了棍頭上的兩枚錐矛﹐童光斜掠急 躍。肩背上血彩已現。 「冷面金剛」勾維長身撲來﹐「方天畫戟」罩頂劈落﹐毒魄腳步交鍺﹐鬼魅般 閃旋到勾維視線的死角﹐「祭魂鈞」驀往上揚﹐冷芒映處﹐指的正是勾維後頸﹗ 人影飄現於虛無﹐說他來了﹐就毫無征兆的來了--魏東籬的白玉蕭適時破空 點到﹐沉厚的力道觸及鈞刃﹐毒魄但覺手臂倏震﹐人已搶出三步。 「嘿嘿」一聲陰笑﹐商鰲的「龍頭杖」居中揮至﹐嘴里更諷刺不停﹕ 「我早說過﹐今晚上場面不比以前啦﹐毒魄﹐你可嘗到﹐束手束腳﹐施展不開 的滋味了吧﹖﹗」 毒魄尚不及有任何回答﹐丁慧又從幽暗中一躍向前﹐她的「蛇矛劍」炫漾著積 雪的反光﹐有如一群四竄的銀蛇﹐毒魄微微抬頭﹐「祭魂鉤」“嘩」的一聲凝做一 道晶瑩的匹練倒卷過去﹐匹練的舒展范圍﹐亦同時涵括了商鰲。 魏東籬的身法之快﹐簡直已到了「如影隨形」的地步﹐這邊﹐毒魄堪堪逼退了 商鰲與丁慧﹐他的白玉簫已翩然臨頭﹐勾維也不迫後人﹐長戟飛掠﹐狀如沖鋒陷陣 一般緊跟著殺到。 一直凝視觀戰的狄用疆﹐不禁微露笑容﹐信心自見--手下個個用命﹐且在絕 對優勢的情形下﹐勝算應該可期﹐不但可期﹐當屬眼前才是。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迥異的個體﹐因此﹐人與人之間的思想觀念便難以盡同﹐狄 用疆有他的看法﹐毒魄亦有自己的打算﹐而照毒魄的打算﹐雖然後果一樣可悲可慮 ﹐不過﹐卻要比狄用疆的臆測壯烈得多﹗ 魏東籬會合勾維再次展開夾擊、毒魄的反應已有了截然不同的轉變﹐他不再纏 斗、不再退讓﹐決死的心意既定﹐他就要拿血和命來搏斗了。 白玉簫的來式晃搖不定﹐簫端所指﹐包含了周圍丈許的任何方位﹐長就飛撅﹐ 籠罩的是上下兩度空間﹐在魏東籬與勾維的念頭里﹐毒魄這一次只怕不易全身而退 ﹐多少都得綴補點什麼下來。 就在這時﹐毒魄鉤刀驟出﹐弦月似的寒芒猛擊來蕭﹐他的身軀更隨著拋鈞力道 猝然吊升而起﹐在離地七尺的距離全身倒翻﹐「祭魂鈞」“霍」的一聲波顫幻化為 回卷的天河﹐眨眼里已把勾維連人加戟一齊卷入﹗ 紫電精芒迸濺成湧蕩的光濤﹐長戟斷裂為各種不規則的殘鐵﹐合著血肉肢體浮 沉於透亮燦麗的光河中﹐情景好不慘厲﹗ 魏東籬自半空暴瀉而下﹐白玉蕭剎時抖映出千百朵蓮瓣似的冷焰聚射毒魄﹐毒 魄的「祭魂鉤」光華浸漫﹐像潮水一樣往回橫溢﹐兩個人的身子乍觸又分、俱在流 閃穿擊的芒彩中翻滾不停﹗ 於是﹐笑顏僵凝在狄用疆的臉孔上﹐驚愕憤怒的表情替代了方才的自信﹐他近 乎膛目的直視著兩條落地的人影--魏東籬沒有站起來﹐著地的同時人已翻倒﹐但 見這位「鬼王旗」的首席堂主渾身上下傷口縱棱﹐脖頸位置更綻裂開一道可怕的血 槽﹐鮮血泉湧下﹐他瞑目張嘴﹐五官歪扭﹐已經完全不像原來的魏東籬了﹗ 毒魄腳步踉蹌的在雪地上勉強站穩﹐灰白的臉色襯著他的滿頭銀發﹐越見形容 萎頓枯槁﹐他的唇角邊血跡殷然﹐左臂軟軟垂塌﹐連呼吸都顯得那麼滯重艱辛…… 可是﹐他卻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商鰲及丁慧甫始返過頭來﹐場面業已發生了劇變﹐眼看著遍地狼藉的血肉﹐走 了原樣的屍骸﹐兩個人都不由驚得張口結舌﹐手足失措﹐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繼 續下一步行動…… 除了南宮羽和馮德恩兩邊的戰局仍在膠著﹐全場是一片死樣的沉寂﹐火把燃燒 的「嘩剝」聲清晰可聞﹐再有的﹐就是周遭那一陣重似一陣的呼吸聲。 狄用疆仰首望天﹐似欲嘯而無聲﹐他的臉孔肌肉緊繃﹐一條條的紋褶更見分明 ﹐多少滄恨、多少痛惜﹐好像溢滿其中。 雪花、不知打什麼時候開始﹐又悄悄的飄舞起來﹐繽繽紛紛﹐宛似落下一聲聲 嘆息。 商鰲望了望丁慧﹐後者的容顏慘淡而扭曲﹐他又仔細觀察毒魄的現狀﹐看著看 著﹐竟奇異的在唇角上浮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章 赤膽照顏色】 狄用疆看了一眼其他兩處猶在進行中的拼殺﹐然後﹐他望向毒魄﹐聲音嘶啞的 道﹕ 「你比我的估量更要兇悍、更來得難纏﹐但是﹐現在你也並不好受﹐是麼﹖」 「不錯﹐我現在並不好受﹐明確的說﹐我已付出了相當的代價……」 眼皮子微微跳動了一下﹐狄用疆冷硬的道﹕ 「毒魄﹐你該知道﹐事情尚不曾結束﹐我們必須持續下去。」 毒魄灰白的面孔上泛現著的竟是一股強烈湛然的神色﹐他看上去是憔悴、是疲 憊﹐甚至還要加上虛軟﹐然則﹐卻決不沮喪﹗ 狄用疆的心房重重收縮﹐鼻孔翕張--他看過這種情形﹐看過類似的人﹐他頓 悟到事態的演變將會極其慘烈﹔置生死於度外的角色﹐你就難以用生死脅迫他﹐眼 前﹐他明白他遇上了這麼一個角色﹗ 毒魄沙沙的開口道 「大掌旗……我看你得再行增派人手才有希望﹐光憑商頭兒和這位丁姑娘﹐只 怕不足以達到你所期冀的目的……」 狄用疆陰沉的道﹕ 「毒魄﹐你不要以為如此便可激我下水﹐與你一搏﹐我狄用疆光明磊落、行正 立穩﹐決不來人之危而自損格節﹐不錯﹐我會再行加派人手來對付你﹐可惜我本身 卻只有暫且克制了﹗」 那邊﹐商鰲提高了聲音道﹕ 「稟大掌旗﹐可別聽姓毒的那一套、他身遭重創﹐早已心余力絀﹐挺不多時﹐ 眼下明明是強彎之未﹐奄奄一息﹐還在那里大言不慚、強充好漢﹐我敢擔保。只我 與老公冶﹐了慧三人﹐便足能夠將他收拾下來﹗」 狄用疆沉著臉道﹕ 「這可不是逞能的時候﹐商鰲﹐你確定有此把握﹖」 站在商鰲身旁的丁慧﹐正低促的喚了一聲商頭兒﹐商鰲已抬頭挺胸意氣昂昂的 口了話﹕ 「屬下向大掌旗打包票﹐姓毒的今番絕難逃生天﹗」 自鼻孔中哼了哼﹐狄用疆道﹕ 「好﹐商鰲﹐你打的這張包票﹐我收下了﹗」 毒魄的身子在微微搖晃﹐額頭上有黃豆大的汗珠沁出﹐臉色越發慘白﹐就好像 罩上一層面具﹐顯得如此僵硬、如此不自然﹐這些現象﹐正在說明他不止是受了傷 ﹐而且傷得相當沉重。 看到毒魄的模樣﹐商鰲信心更足﹐他向狄用疆躬了躬身﹐順便給旁邊的丁慧使 了個眼色、低壓了嗓門道﹕ 「犯不著擔心﹐丁慧﹐看姓毒的這副熊樣﹐只怕打都不用打﹐一陣風來就能把 他吹倒﹐現成的一件大功﹐你我不去撈卻待叫誰去撈﹖」 丁慧雙眉緊鎖﹐郁郁的道﹕ 「商頭兒﹐我看沒有這麼容易……」 狄用疆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他大聲道﹕ 「你們還在磨蹭什麼﹖還不趕快給我動手﹖」 商鰲大馬金刀的提著他的「龍頭杖」逼向毒魄。丁慧卻不似他那樣趾高氣揚﹐ 顯得小心翼翼的從另一個方位輕輕湊上﹐而老好巨滑的公冶奇卻離得更遠。 身子仍在搖搖擺擺的毒魄﹐猛然像一枚爆炸的火炮、以那種無比強烈的沖力迎 面撲落﹐他的「祭魂鉤」同時分化成漫天迸射交織的弦月弘光﹐打人們的眼中看出 去﹐但見一抹抹的虹芒﹐一道道的寒電回旋穿飛﹐密集如雨﹔景況決不似一柄鉤刃 運展的效果﹐倒像冰峰傾頹﹐雪瀑融流﹐聲勢驚人之極﹗公冶奇一聲怪叫﹐先已連 滾帶翻亡命﹐撲跌出去…… 商鰲的「龍頭杖」呼嘯而起﹐金焰耀輝﹐龍首矯昂﹐凝做一條盤繞的光體﹐仿 佛杖幻龍形﹐盤空舒騰﹐其張牙舞爪之態﹐亦然霸道得很﹐丁慧眼見憎勢不妙﹐非 她的能耐所可抵御﹐一個大折身﹐人已斜躥兩丈之外。 「鏗鏘」不息的金鐵撞擊聲連連傳揚﹐毒魄身形掠空﹐人在空中一串筋斗﹐雙 臂展處穩穩著地一還是一樣的滿頭汗水, 一樣的面白如紙﹐左臂依然軟軟垂搭﹐然 而﹐毒魄仍是毒魄。 商鰲卻已不是商鰲了﹐頃刻之前﹐商鰲是活生生的﹐頃刻之後﹐商鰲端少了那 一口氣﹐他整個身軀仰躺地下﹐天靈蓋上「突突」冒湧血水﹐一邊面頰也被削去了 一大塊﹐甚至露出了血糊糊的兩排齒根﹐英俊儒雅的外貌不復存在﹐存在的形體如 何還像商鰲﹖ 「龍頭杖」孤伶伶的拋置於雪地上﹐龍首的尖角部位也沾染著殷赤的血跡﹐看 樣子商鰲並非完全白白貼上性命﹐好歹也似撈回了一點﹐只是不知他撈在毒魄身體 的什麼地方﹖ 狄用疆恨得雙手用力扭絞﹐光景像是在撕碎商鰲先時開給他的那張包票﹗ 丁慧滿臉的驚惶無告之色﹐她以祈求的眼光看著狄用疆﹐窈窕的身子不自覺的 朝後弓縮﹐了無動手之前那股驍勇潑辣的英氣﹗公冶奇窩在另一頭﹐模樣猶似縮頭 烏龜。 而僵窒只有一剎── 毒魄的身影仿佛斗然間升高澎脹﹐壓向與南宮羽廝拼中的龍彪及其手下﹐龍彪 偏不信邪﹐雙拳掄起﹐一對鐵錘似的「呼呼」反擊。「祭魂鉤」的鋒刃便在瞬息間 閃映一抹蛇電般的光焰一有若烏雲中的那道的亮﹐逼得龍彪慌不迭的收時急退﹐而 光焰掠過龍彪﹐「□嚓”一聲已斬飛了「鬼影六鉤」其中一個的腦袋﹗ 南宮羽乘著對方陣腳混亂的須臾﹐銀槍抖刺﹐透胸又將「鬼影六鉤」的另一員 戳出三步。沾血的槍尖尚未收回﹐龍彪吼喝如號﹐橫身拋肩﹐一拳搗上南官羽腰側 ﹐強大的力道、直把這位「七巧槍」震得連連翻滾﹐雙眼泛黑﹐同時﹐他也聽到了 毒魄暗啞吃力的低呼﹕ 「南官﹐走﹗」 聲音人耳﹐南宮羽本能的順著翻跌之勢一頭躍起﹐以他所能發揮的全部力量往 外飛掠﹐龍彪狂嘯怒叱著隨後待迫﹐但是﹐「祭魂鉤」的利刃已卷蕩如長虹大河滔 滔而來﹐不上頓時將他的去路阻絕﹐更壓得他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外圈掠陣的「鬼王旗」人馬﹐立刻有三個銜尾奔去﹐不過﹐經此片歇延滯﹐南 宮羽早已鴻飛冥冥﹐人影不見﹐能否追上﹐怕就難說了。 突兀一溜血水滴溜溜濺散﹐馮德恩的背脊上猝然裂現半尺傷口﹐他一個踣跌之 下﹐童光的「虎矛棍」兜頭砸下﹐銅欽再旋﹐這次是對著脖頸切到﹗ 弦月似的鉤鋒像煞來自九天﹐就這麼無征無兆的從斜刺里暴斬面前﹐童光怪叫 一聲﹐貼地滾避﹐衛玉振雙欽硬截﹐只聞「眶嗆」脆響﹐他的左手欽已連同左手一 齊飛拋而出﹗ 於是﹐半空中一條紫色身影驟閃而至﹐來勢之快﹐宛如平地忽起的一股旋風﹐ 雪飛泥濺里﹐馮德恩整個身體猛的騰翻﹐又重重下跌﹐在這一翻一跌之間﹐四仰八 又的人已暈死過去。 幾乎不分先後﹐「祭魂鉤」“霍」聲扯揚﹐又倏閃暫落﹐紫色人影微微晃動﹐ 青蒙蒙的一溜寒光活似秋水流映﹐「當」的一聲撞響﹐已硬生生將斬來的鉤鋒震斜 ﹗ 來人本是別個﹐正是狄用疆﹐「鬼王旗」首屈一指的領導人物﹗ 毒魄手腕回帶﹐「祭魂鉤」順勢入手﹐他冷冷的站在那里﹐冷冷的凝視著狄用 疆﹔灰白槁萎的臉龐上沒有半點表情。 狄用疆不免暗自尷尬﹐他之所以強行出手﹐亦是受形勢所逼﹐因為他發覺他的 手下們幾乎阻止不了毒魄的任何一次攻擊﹐更完全控制不住戰局﹐毒魄縱橫捭闔﹐ 不僅來去自如﹐且無往不利﹐情形再照這樣下去﹐不知還要拖上多長時間﹐賠上多 少性命才得罷休﹐情急之下﹐他已顧不不了有言在先﹐只好親自上陣﹐挽危求存了 ﹗這時﹐「大錘手」龍彪﹐通天秀吉公冶奇﹐「鬼影六鈞」僅剩下的一位「病大歲 」童光及“孔雀”丁慧全慢慢圍攏過來﹐以為聲援﹐「十八翻」衛王振則已被同伴 扶持下去裹傷--那條手臂﹐可夠他折騰了……毒魄長長吁出一口氣﹐聲音十分微 弱﹐ 「我們終於要對陣了﹐大掌旗。」 狄用疆手里是一柄膏光流燦的長劍﹐劍刃上似鏤著細細的龍紋﹐略微晃動﹐便 隱隱如雲生霧起﹐泛漾著蒙蒙的氤氳﹔他將劍拄地﹐干澀的道﹕ 「不是我言而無信﹐毒魄﹐我不能任由情勢像這樣發展下去﹐否則﹐‘鬼王旗 ’就將毀在你手里……」 毒魄幾近虛脫的道﹕﹕ 「生死相搏﹐時機往往難求公平……大掌旗﹐這只是我個人運道較差﹐怨不得 什麼﹐我們能夠面對面的一比高下﹐對彼此而言﹐也算一種解脫……」 狄用疆猶豫著道﹕ 「如果我不出手﹐毒魄﹐你必然會無休無止的殺戮下去﹐但是﹐以你目前的體 能狀況來說﹐我和你較斗便脫不了趁人於危的口實﹐如何取舍﹐倒叫我為難--” 毒魄木然一笑﹕ 「世間事﹐原就是不易兩全其美……大掌旗﹐我看應該旱求勝第一﹐致果為先 ﹐形勢條件是否均衡﹐就不必多做考慮了……」 滿面殺氣的「大錘手」龍彪惡狠狠的咆哮﹕ 「大掌旗﹐我們已有多少兄弟死在姓毒的手中﹐多少威譽被他糟塌﹖此獠不除 ﹐非但後患無窮﹐且何以向兄弟們的亡魂交待﹖大掌旗﹐和姓毒的根本談不上道義 傳統﹐只有以殺對殺﹗」 橫了龍彪一眼﹐狄用疆陰冷的道﹕ 「這個問題﹐由我來決定。」 「病太歲」童光紅著一雙眼叫﹕ 「大掌旗﹐你可要替我們報仇﹐‘豹房’的人﹐十有八九是被姓毒的做了﹐筆 筆血債﹐豈能不討﹖」 狄用疆驀地大喝﹕ 「閉嘴﹗」 喝聲甫起﹐他手中有名的「青冥劍」光華暴射﹐宛若一道怒矢直指毒魄﹐毒魄 的「祭魂鉤」立化匹練﹐矯騰迎上﹐青輝銀芒﹐交映交觸﹐「啵」的一聲﹐兩人各 自退後一步。 狄用疆身形突然掠空﹐凌虛側轉﹐身劍已經合一﹐只見青霖森的劍芒凝成一條 耀眼奪目的光柱。發出「絲」「絲」的破空異響﹐以無比的快速長射毒魄﹗ 「祭魂鉤」圍繞著毒魄的軀體上下盤回﹐俄頃里紫電精華蓬湧迸濺﹐變做一團 碩大璀璨的光球﹐光球騰升﹐有如月縱狂飆﹐寒氣逼人﹐剎那間已與射來的青華觸 撞攪融-- 碎玉殘冰似的光屑飛舞﹐流芒如雨四散﹐人們耳中聽到的僅是一長聲龍吟般的 鳴響﹐然後﹐一切恢復平靜﹐死樣的平靜。 毒魄蜷曲在雪地上﹐肩、脅、腿三個部位鮮血淋漓﹐他的手中仍舊緊握著「祭 魂鈞」﹐鉤刃在積雪的反光下閃閃生寒﹐像是不甘的眨著眼…… 丈五之外﹐狄用疆正以劍撐地﹐身子不停顫抖﹐呼吸急促而粗濁﹐這位「鬼王 旗」的大當家額心正中裂開一道寸長血口﹐涔涔赤紅﹐沿鼻滴落﹐這片刻先後﹐他 如同跋涉了千山萬水。 於是﹐火把的光焰逐漸集攏﹐幢幢人影簇擁過來--卻沒有歡呼﹐不見激奮、 到底﹐每個人心里都有數﹐這場驚天動地的惡斗﹐結是結束了﹐然而﹐結束得可夠 光彩﹖ 全是由厚實的大麻石砌成的這間獨室﹐作長方形﹐面積狹窄﹐但卻干爽﹐沒有 任何窗戶﹐僅得--扇門﹐卻也是生鐵鑄造﹐石屋里﹐只一桌一椅﹐地上舖著一層 茅草﹐草上墊了條精致的毛毯﹐再加上一床破被﹐這就是毒魄如今的臨時「行館」 了。 他傷得很重﹐重到曾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如果不醫治﹐也許就這麼死了﹐然 而﹐狄用疆好像不願意讓他死﹐至少﹐不願意現在就讓他死﹐把人抬回「抱固嶺」 「鬼王旗」的總壇之後﹐狄用疆火速召請了附近最有名望的兒個郎中來做會診﹐郎 中們絞盡腦汁﹐集中經驗﹐用最好的藥物﹐以最仔細的照顧試圖和死神競爭﹐結果 ﹐是郎中們贏了﹐可是贏得十分艱苦。 從毒魄恢復意識﹐清醒過來的那時﹐就被移送到這間石屋內加以監管﹐他默默 的記算日子﹐連今天﹐已經有十八個晝夜了。 據每隔一日仍來替他把脈下藥的郎中說﹐他這條性命簡直是撿來的﹐鬼門關上 這一趟過客﹐險些就成了常客﹔當初會診的當口﹐郎中們全被眼前這人的傷勢嚇呆 了﹐外傷累累﹐全身上下﹐有多處的割刺創痕﹐肌翻肉綻﹐血糊淋漓﹐但還不算嚴 重﹐嚴重的是他的內傷﹐血氣逆轉﹐心脈衰弱之外﹐肋骨斷了兩根﹐且左臂脫臼﹐ 韌膜亦有撕裂現象﹐將傷情總括起來﹐便是腑臟受震甚劇﹐心肺瘀腫﹐元精枯竭﹐ 另帶流血過多﹐造成虛脫﹐人傷到這步田地﹐可以說已是奄奄一息﹐命若游絲﹐在 平常的情況下﹐他們決不敢下手救治﹐兔招麻煩﹐然而此來乃奉「鬼王旗」的大當 家相召﹐在狄用疆堅持不論死活﹐必須全力搶救的逼令下﹐他們只有硬起頭皮分工 合作﹐各盡所長﹐郎中表示﹐或許是機運吧﹐他們連自己都不能相信﹐居然真個將 人從陰陽界上拉了回來﹗ 毒魄一直在揣摩狄用疆的心態﹐他為什麼要這麼耗神費勁的挽救自己生命﹖為 什麼不肯立即除掉這心腹大患﹖他的目的何在、意圖何在﹖想多、想久了﹐毒魄已 大概得到一個結論﹐只是尚待証實。 昏迷的時間加上移至石屋來的十八天﹐毒魄受傷迄今﹐也有二十余日了﹐這段 辰光里﹐他的傷勢恢復的相當迅速﹐除了斷骨尚未完全愈合﹐血氣仍欠順暢之外﹐ 創口已大部封口生肌﹐精神也頗見好轉﹐有時候﹐他甚至可以拄著拐杖在石屋內溜 一陣﹐哦﹐對了﹐拐杖還是狄用疆派專人替他送來的哩。 因為沒有窗戶﹐他只能從鐵門隙縫間透進的光線來猜測時辰﹐此刻﹐他估量﹐ 約摸近黑了﹐算是又過了一天…… 靜靜的盤坐在茅草舖上﹐毒魄閉目寧神﹐開始運氣調息﹐這亦是他養主自攝之 道﹐既有良藥妙醫﹐如再循序保元﹐身子就會好得更快了。 門外﹐突然響起一陣金鐵扭動聲﹐嗯﹐是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毒魄沒有理會 ﹐他以為是按時送飯的那個大麻皮又來照例「擺飯」啦。 鐵門「吱」聲啟開﹐片刻的靜默之後﹐首先是桌上的油燈被人點亮﹐接著﹐傳 來狄用疆近在咫尺的嗓調﹐低沉中含有幾許關切﹕ 「你的氣色不錯﹐毒魄﹐直到今日才來探望、實是為了善後諸事亟待處理之故 ﹐失周之處﹐尚請包涵。」 毒魄睜開雙眼﹐迎在眼前的果然是仍舊一身紫袍的狄用疆﹐狄用疆坐在石屋中 唯一的那張木椅上﹐正含笑相視﹐他額心的那道新痕已長成了肉紅包﹐看上去令人 稍稍有點別扭的感覺。 伸腿下舖﹐毒魄就待起身﹐狄用疆連忙以手虛按﹐迭聲道﹕ 「坐著就好﹐坐著就好﹐你身子還欠利落﹐可要少勞累……」 毒魄坐了回去﹐拱拱手道﹕ 「大掌旗親臨探視﹐實不敢當﹐尤其得蒙成全一命﹐更該謝過--” 微微一笑﹐狄用疆道﹕ 「不用謝我﹐毒魄﹐安知我留你性命﹐不是另有用意﹖」 毒魄平淡的道﹕ 「這個﹐我心里有數﹐不過能多活幾日。亦全屬大掌旗額外之賜﹐仍該道謝。 」 狄用疆雙手合疊於膝﹐緩緩的道﹕ 「有件事﹐我必須間清楚﹐毒魄﹐我妹子如今到底人在何處﹖」 毒魄笑了﹕ 「大掌旗﹐這恐怕是你留我活口的原因之一吧﹖」 狄用疆坦然道﹕ 「不錯。」 略一沉吟﹐毒魄道﹕ 「讓我考慮一下能不能說……」 狄用疆正色道﹕ 「只怕你非說不可﹐毒魄﹐整個的不幸事件﹐就為了我妹子遭你擄劫而起﹐我 一定要弄明白﹐是誰主使你擄劫我的妹子﹐為的又是什麼﹖我更要知道妹子的下落 及現況﹐否則﹐這許多人命的犧牲﹐豈不是一個天大笑話﹖」 毒魄道﹕ 「大掌旗﹐一切後果﹐我皆獨力承擔﹗」 搖搖頭﹐狄用疆道﹕ 「問題不在你是否獨力承擔﹐毒魄﹐你僅是一個行動者﹐而行動的背後真象又 是什麼﹖我必須把實情查出來﹐人可以死﹐但要死得明白﹗」 毒魄傷感的道﹕ 「我是為了飛星……」 狄用疆頷首道﹕ 「這一段我曉得﹐不過﹐飛星的不幸﹐亦是因為你出面擄劫我妹子之後才發生 ﹐是而關鍵仍在開頭上﹐毒魄﹐我要找出那始作俑者﹗」 毒魄幽幽嘆一口氣﹐沒有說話。 狄用疆耐著性子道﹕ 「你舊創未愈﹐體氣仍虛、毒魄﹐我實在不願意拿傾談以外的任何方式來逼迫 你﹐可是﹐你也應該知道這件事對我的重要性……」 毒魄沉重的道﹕ 「大掌旗﹐請給我三天時間考慮﹐說不定三天之後答案自揭﹐若未自揭﹐至少 我這條命尚可還報於你﹗」 「好吧﹐我就再等三天──」 頓了頓﹐他又道﹕ 「毒魄﹐你安心靜養﹐外頭的守衛﹐全是我身邊的心腹護從﹐他們不分晝夜﹐ 輪班值勤﹐沒有我的諭令﹐誰也不能接近此地……唉﹐你把‘鬼王旗’糟塌得太厲 害了﹐各堂各座的人﹐提起你來就咬牙切齒……」 毒魄笑了笑﹐道﹕ 「多謝大掌旗關懷。」 狄用疆走了﹐大麻皮跟著進來、提著食盒﹐逐件擺齊桌上﹐兩葷兩素口小碟﹐ 外帶一碗熱湯﹐有饅頭有米飯﹐就是缺酒。 照往例﹐大麻皮不會出聲﹐擺罷之後﹐默默退出門外﹐他要待一回才再來收拾 殘余。 毒魄坐向桌前﹐舉箸用餐﹐他覺得今晚上的胃口還挺不錯﹐如果能添上杯酒﹐ 光景就更美了。 不知是夜來幾更了﹐毒魄在睡夢中忽然被一陣細碎的嘈雜音響驚醒﹐他傾耳聆 聽﹐好像是什麼物體被拖拉的聲音﹐又還摻合著鑰匙旋動的聲響﹐他慢慢擁被坐起 ﹐目光定定的望著鐵門﹐同時﹐伸手自毛毯下面抽起一把茅草﹐開始迅速的一根根 絞扭成股。 於是﹐鐵門無聲無息的開啟﹐冷風卷人的剎那﹐「嗖」的一聲竄進一條人影﹐ 接著一條﹐又一條﹐仿若鬼魅也似一共掠進了三個不速之客。 毒魄坐在舖上﹐沒有出聲﹐也沒有絲毫反應﹐他只是靜靜的坐著。 摹然一只火招子點亮﹐微弱的一點火頭雖說光度不強﹐卻也足夠映照出入屋的 三人那幾張嘴臉--幾張猙獰怖厲﹐充滿仇恨怨毒的嘴臉﹗ 毒魄靜靜的注視著這三個人﹐這三個「豹房」的遺孽﹐倔強到底的死硬派﹐他 們正是「癩蛇」崔秀、「十八翻」衛玉振﹐以及「病太歲」童光。 手執火括子的童光順勢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暈黃的燈焰便搖晃於門隙卷入的寒 風里﹐童光的面孔在明暗不定的燈火映照下﹐顯得忽青忽黃﹐越見陰陽怪氣﹐崔秀 便倚立屋角﹐失去左耳的頰面上是一大塊丑惡泛紫的疤痕﹐他的雙目中赤芒漓漓﹐ 流露著冷酷狂暴的神韻﹐其形狀之妖異﹐直如一條披著人皮的毒蛇﹐望上去令人既 驚懼又作嘔。 衛玉振的左手是齊肘被削﹐此時便空空蕩蕩的飄著一截衣袖﹐他右字緊握單衣 ﹐臉孔歪扭﹐牙齒磨挫有聲﹐那德性﹐活脫就待生吃人肉。 「虎矛棍」慢慢舉起﹐童光斜吊著一雙眼﹐腔調陰邪的道﹕ 「姓毒的﹐今晚上你是死定了--」 毒魄容顏不變﹐安詳自若﹕ 「你們膽敢如此妄為﹐不啻抗拒組合諭令﹐形同叛逆﹐狄用疆曾保証我目前的 生命安全﹐而且﹐門外的守衛都是他身邊的護從﹐你們能夠進門﹐顯然借諸暴力﹐ 一旦事發﹐我看你們如何辯解脫身﹖」 衛玉振冷冷的接口道﹕ 「你什麼也看不到了﹐毒魄﹐天亮之前﹐你已經是一個死人﹐還是一個失蹤的 人﹐我們會把現場布置成像你誘殺守衛﹐然後脫逃的樣子﹐所有的帳都將記到你一 個人的頭上﹐叫你變為冤鬼都不得安寧﹗」 毒魄拉了拉被沿﹐道﹕ 「就算是這樣吧﹐各位難道便有把握要我的命﹖衛玉振﹐不可忘記你的手﹐童 光背脊上的傷﹐姓崔的那只耳朵﹐全是我創下的成績﹐況且我無鐐無銬﹐未有枷鎖 相制﹐如此一來﹐你們的企囹﹐怕就更難如願了﹗」 衛玉振新仇舊恨﹐不禁一齊湧上心頭﹐他握緊單衣的右手﹐由於過分用力﹐以 至五指關節突凸泛白﹐聲音里也帶著濃重的殺氣﹕ 「姓毒的﹐你只是在替你自己壯膽﹐我們既已展開行動﹐就決不可能半途而廢 ﹐更不會受你的空言恫嚇﹐不錯﹐我們身上的傷殘全是你的成績﹐現在﹐便到了我 們討債報仇的時候了﹗」 毒魄低喟一聲﹐道﹕ 「當然﹐你們也已經打聽清楚﹐知道我的創傷未痊愈--」 衛玉振惡毒的道﹕ 「你身上的傷永遠也不會痊愈了﹐姓毒的﹐你就帶著這一身零碎去死吧﹗」 突然間﹐毒魄蓋在身上的被子「呼」聲飛起﹐像一朵烏雲﹐不﹐更似一塊鐵板 般罩向衛玉振﹐這位有「十八翻」之稱的人物果真能翻﹐棉被揚空﹐他已猛的三筋 斗倒仰而出﹐同時﹐童光的「虎矛棍」兜頭砸向床來﹗ 毒魄上半身往前撲俯﹐鑲著尖錐的棍首已重重擊落舖面﹐並扯飛了大把茅草﹐ 就在草絮滿屋飄散的一剎﹐他手里的一束草梗趁勢貫力激射﹐借著昏沉的光線做掩 蔽﹐便仿佛一只利箭也似穿進了童光的胸口。 「虎矛棍」剛剛再度舉抬﹐童光已驟而身休直挺﹐臉上起了一種詫異迷惆的表 情﹐噎、噎、噎一連幾步朝後倒退。 衛玉振見狀之下﹐不由駭聲呼叫。 「老童﹐老童﹐你怎麼了﹖」 牆角的崔秀﹐半聲不吭﹐他的碧綠棒子迅即對准舖上的毒魄。「突突」兩聲飛 出二枚「碎心鏢」﹐鏢閃人掠﹐抽棒狂揮而下。 毒魄滾身側向舖內﹐兩枚「碎心鏢」空擊石壁﹐又反彈回去﹐火星濺處﹐崔秀 那張邪異陰怖的面孔已映現眸瞳﹐綠影閃舞﹐跟著便是十余記「砰砰」砸掃﹐毒魄 扭腰曲腿﹐撐臂挫肩﹐於茅舖之上不足方圓之地躲讓旋回。 崔秀連擊不中﹐左腕微翻﹐赫然多出一把雙刃匕首來﹐他拿自己身軀推壓柄端 ﹐用力往下刺撲﹗ 於是﹐毒魄雙足蹬蹴石壁﹐整個人如同脫弦怒矢一般倒射至鐵門之前﹐卻幾乎 在射出的瞬息里又翻騰而回﹐兩腳絞剪﹐恰好夾繞上崔秀的脖頸。 寒光一閃﹐崔秀的匕首已扎入了毒魄小腿﹐毒魄兩腳運勁﹐「啪啦」一聲骨骼 的扭折悶響傳來﹐崔秀混身抽搐﹐匕首已舉不起第二次。 猛一伸手﹐毒魄抓住了崔秀的頭發﹐往後倒扯﹐同時另一雙手握住對方下巴慢 慢扭轉﹐崔秀痛苦的喘息﹐唇角口涎流淌﹐雖然仍在掙扎﹐卻無力擺脫毒魄的鉗制 ﹐眼看著他的腦袋一寸寸﹐一分分的旋扭﹐頸骨因受壓迫而發出的裂斷聲﹐也就更 清晰了。 當把崔秀的頭頸整個旋扭過來﹐姓崔的已是口鼻溢血﹐雙目鼓瞪在眼眶之外﹐ 但卻尚有呼吸﹐喉管里響著﹐‘呼嚕」“呼嚕」的痰音﹐毒魄將崔秀的右手提高﹐ 讓他手中的碧綠棒子對准他自己的嘴巴﹐然後﹐毒魄摸索到棒尾隱嵌的暗鈕﹐使力 按下-- 「突」的一聲﹐一枚「碎心鏢」射進了崔秀的口中﹐直透嚥喉﹗ 「突」的一聲﹐另一枚「碎心鏢」又穿入崔秀的左眼﹐再一聲﹐一鏢插入右眼 ……毒魄不停的發力的按鈕﹐直到再也沒有縹鋒射出…… 崔秀全身癱軟得有如一堆爛泥﹐那張陰邪的面孔仍然帶著不甘卻發了僵的陰邪 味﹐只是更加了幾分鬼氣﹐毒魄飛起一腳﹐將屍身重重踢出幾滾﹐這才發覺自家已 是汗透重衣﹗ 驀地﹐他身形暴轉﹐雙手環胸交錯--是了﹐只顧著宰殺崔秀﹐激動中﹐竟忘 還有一個死敵當前﹐衛玉振﹐那衛玉振呢﹖ 桌子的另一邊﹐衛玉振全身俯跡於地﹐張著櫥還伸出半截舌頭﹐瞪著一雙空茫 的眼珠子不知在望些什麼﹐姓衛的背脊上赫然插著一樣東西--那是一柄金晃晃的 短矛﹐矛尖盡沒單只露出柄部﹐照情形看﹐恐怕這位「十八翻」是挨了一記透心涼 ﹗ 順著衛玉振的屍體望過去﹐毒魄不禁驚愕得睜大雙眼﹐有些不敢置信﹕靠牆站 立的那人﹐那個姑娘﹐不就是危蓉麼﹖ 危蓉為何能來到此地﹐又什麼時候來的﹖毒魄一概茫然不知﹐但有一點他卻可 以確定﹐那絕對是危蓉無疑。 喘了口氣﹐他沙著嗓門低低的開口﹕ 「呃﹐是危蓉姑娘麼﹖」 暗淡的燈光下﹐危蓉手撫心隔﹐也透了一口氣﹕ 「是我﹐毒魄。」 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毒魄疲憊的笑了﹕ 「真正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危姑娘﹐你怎麼會跑來這里﹖」 踏上一步﹐危蓉面帶憂惶之色﹕ 「還不是為了你﹐毒魄﹐此地不是談話之處﹐他們交班的時間就快到了﹐你趕 緊跟我走﹗」 毒魄略顯遲疑的道﹕ 「這樣做﹐對狄用疆會不會說不過去﹖」 跺跺腳﹐危蓉急切的道﹕ 「不用管狄用疆了﹐他對你也沒有安著什麼好心﹐毒魄﹐還不快走﹖」 毒魄點頭道﹕ 「好﹐聽你的。」 危蓉不忘抽回衛玉振屍身上的短矛﹐並伸手拉著毒魄﹐雙雙側身從鐵門中擠出 ﹐迎面﹐卻是好一陣冷瑟人骨的寒風。 黑暗里難辨地物方位﹐可是危蓉對這里的環境似乎相當熟悉﹐他牽著毒魄的手 ﹐在雪地上健步而行﹐東繞西彎﹐毫不猶豫﹐光景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一樣。 不多久﹐危蓉已領著毒魄來到一處極其僻靜的所在﹐那是一道花磚牆特別隔開 的一座小院落﹐院子里獨立著一幢小巧雅致的精舍﹐精舍四周遍植松柏﹐門前並有 石板小路相連﹐在一片皚皚雪地的襯托下﹐這里真有點出塵脫俗的味道了。 毒魄剛想問話﹐危蓉已悄俏「噓」了一聲﹐仍舊挽著毒魄的手﹐徑自來到精舍 之前﹐掏出鑰匙開鎖啟門﹐先把毒魄讓了進去。 屋子里很溫暖﹐並飄浮著淡淡的幽香﹐毒魄禁不住一陣暈眩﹐感覺上﹐似乎在 做著一場﹐一場不知是苦是甜的夢……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一章 紅粉見真情】 將青魄安坐在一張舖設著軟厚錦墊的大圈椅上﹐危蓉端來一舅滾燙的熱水﹐另 一方紫檀木盒﹐盒子里擺有金創藥、小銀剪、淨布等療傷的各式用品﹐她先小心翼 翼的替毒魄剪開褲腳﹐拿淨布沾浸熱水﹐把小腿部位的傷口洗淨﹐然後才仔細的敷 上藥物﹐加以包扎﹔動作輕柔而熟練﹐過程中絲毫未給傷者帶來痛楚。 從坐著的位置俯視危蓉﹐毒魄可以清晰的看到她覆額的烏發﹐鼻尖上細碎的汗 粒﹐以及唇邊茸茸的絨毛﹐他忽然感到這小妮子就在這段時日問突然成熟了﹐不止 有淑女的嬌矜﹐如今更透著一股少婦的風韻…… 偶而抬起頭來﹔危蓉與毒魄四目交觸﹐不由臉上飛起一抹紅暈﹕ 「你看什麼﹖」 毒魄微笑道﹕ 「我在想﹐你長大了﹐沒幾天的功夫﹐你一下子就長大了……」 危蓉唇角撇動﹐哼了一聲﹕ 「不要倚老賣老﹐我知道你也不過是『少白頭』﹐我長大了﹖莫非你一直還以 為我是個小女孩﹖」 毒魄點頭道﹕ 「在我印象里﹐你好像總帶著三分稚氣﹐不脫嬌縱任性的天真﹐這一次﹐我才 猛然感覺你長大了﹐或者可以說﹐成熟了……」 危蓉把一千雜物收拾妥當﹐搬來一張矮凳坐到毒魄面前﹐她雙手抱膝﹐微仰著 臉道﹕ 「你會有這種感覺﹐一定是因為我殺了人﹐小女孩不是會殺人的﹐只有成熟的 女人在某一種特殊情況下才有膽量殺人﹐沾染血腥的事﹐自然也就和嬌縱或天真難 以相連了。」 毒魄道﹕ 「衛玉振是你殺的﹖」 危蓉笑了笑。 毒魄又道﹕ 「當時我一定是恨暈了頭﹐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崔秀身上了﹐我只在盤算怎麼 殺﹐怎麼叫他多受折磨﹐我滿腔的怒火、滿腔的怨恨﹐甚至忘記還另有一個姓衛的 存在﹐更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潛入石屋的了……」 輕掠鬢角的發絲。 危蓉道﹕ 「我進去的時節﹐正看到崔秀拿那根碧綠色的棒子向你揮打﹐而你已跳到門邊 ﹐衛玉振的位置就在桌後﹐他舉起一面銅鈸﹐就准備朝你背脊切下﹐我心里一急﹐ 只好奮起力量一矛插進他的身子﹐大概力氣用得太猛﹐竟把他給捅穿了﹗」 毒魄道﹕ 「多謝相助﹐危姑娘﹐但你怎會這麼巧來到石屋﹖」 白了毒魄一眼。 危蓉有些委屈的道﹕ 「巧﹖一點也不是巧﹐告訴你﹐我來到『抱固嶺』『鬼王旗』的總壇已經有三 天了﹐因為『鬼王旗』最近不斷出事﹐迭遭挫折﹐是我爹叫我來探慰大掌旗的﹐等 我人到了﹐才知道你老人家已掉進了他們的手里﹐而且身負重創﹐囚禁於石屋之內 ﹐我得到消息﹐不免心中焦急﹐卻又不敢形諸顏色﹐只好暗里打聽你的情形﹐三天 下來﹐有關你的近況﹐石屋的位置、通路﹐警衛的調派等細節我都搞清楚了﹐但就 是想不出法子摸進去﹐大掌旗因為你犯了他們組合的眾怒﹐深恐他的手下會不計後 果的狙殺你﹐是而把守石屋的人全派遣他自己的護從擔任﹐更要命的是他特別傳令 ﹐除非他的親諭﹐誰也不准接近石屋﹐這樣一來﹐對你的安全固然加了一層保障﹐ 我可頭痛了﹐連『假傳聖旨』的一條路都行不通啦……」 毒魄感動的道﹕ 「真沒想到﹐為了救我竟害得你如此傷神……」 危蓉苦笑著道﹕ 「你還有沒想到的呢﹐這三天里﹐每到入夜﹐我就悄悄一個人摸到石屋附近窺 探﹐以便找機會進去救你﹐可是他們一班四名守衛簡直盡責得過了分﹐兩個把門﹐ 兩個巡邏﹐連個噸都不打﹐將一間石屋看管得嚴絲合縫﹐鳥雀難飛﹐要不是今晚上 『豹房』那三個死鬼潛躡而來並襲殺了守衛﹐給了我混水摸魚的空隙﹐我還不曉得 該怎麼解決難題哩……」 毒魄忘情的伸出手去﹐握住危蓉的一雙柔荑﹕ 「這三天來﹐日夜都冷﹐尤其到了晚上﹐經常飄雪起風﹐只怕就更冷了﹐你夜 夜伏守屋外﹐寒天凍地﹐豈不冷壞了你﹖」 危蓉垂下粉頭。 幽幽的道﹕ 「但要幫得上你一點忙﹐再冷﹐我也不怕……」 注視著危蓉。 毒魄低聲道﹕ 「別來可好﹖」 危蓉面靨半側過來。 嘆了口氣﹕ 「乏善可陳﹐也不過就和以前一樣﹐過日子罷了……」 沉默片刻。 毒魄道﹕ 「如果能度此劫﹐危姑娘﹐希望有緣再聚﹐說不定會使你的心境豁然開朗﹐你 要知道﹐人活著﹐並不止是過日子而已﹗」 危蓉羞澀的笑了笑﹕ 「我也希望再見到你﹐毒魄﹐不知怎的﹐打上次分手﹐你那一頭銀發﹐就在我 的心中揮之不去了……」 又將危蓉的手緊握了一下才輕輕松開﹐毒魄當然體會得到﹐這低柔的幾句話里 包含的是什麼意思﹐情也好﹐緣也罷﹐總是要修多少年才修得的果﹐而數次相逢﹐ 全在恩怨糾纏的微妙環境里﹐人處於直接的福禍依承下﹐感受便更貼切﹐情態的反 應也就比較赤裸並少掩遮了。 危蓉抿抿嘴。 問道﹕ 「你有什麼打算﹖」 毒魄定了定神。 道﹕ 「知不知道馮德恩現在的情況﹖」 略一迷惘﹐隨又眉字舒展。 危蓉道﹕ 「馮德恩﹖是不是那個『獨堂』的巡檢﹐替你臥底的那人﹖」 毒魄忙道﹕ 「不錯﹐就是他﹐危姑娘﹐他還活著吧﹖」 危蓉點頭道﹕ 「還活著﹐聽說大掌旗恨透了他﹐不願讓他死得太便宜﹐要慢慢的折磨他﹐一 步上步的煎熬他﹐要他呼天搶地﹐痛不欲生﹐要他神魂癲狂﹐不成人形﹐這才再加 以處決--」 冷冷一哼。 毒魄道﹕ 「狄用疆也未免太狠了﹐我卻不能容他得逞﹐危姑娘﹐可否查出馮德恩如今囚 禁之處﹖我務必要設法救他脫險﹗」 危蓉小嘴一噘。 道﹕ 「毒魄﹐他是你什麼人﹖值得你這樣為他賣命﹖你要明白﹐你自己都是泥菩薩 過江﹐哪里還有余力再去管這些閒事﹖」 毒魄懇切的道﹕ 「這不是閒事﹐危姑娘﹐這是為人的道義與承擔﹐馮德恩冒死替我出力﹐他如 今身陷絕境﹐我豈能袖手不管﹖何況他另有負累--有個深愛著他的女人﹐萬一他 發生不幸﹐就是兩條生命……危姑娘﹐你不看他﹐看我的分上﹐請再幫一次忙﹗」 沉思了一會﹐危蓉無可奈何的道﹕ 「好吧﹐反正我也豁出去了﹗」 毒魄悄聲道﹕ 「謝謝你。」 危蓉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神情帶幾分得意﹕ 「還有你謝的呢﹐毒魄﹐根本就不用去打聽﹐我早知道那馮德恩被關的地方﹐ 『奇堂』後面林子里的牢房便是﹐此外﹐我也找得到那個位置﹗」 毒魄喜出望外﹐差一點就要擁抱危蓉--他克制住自己這突起的沖動﹐笑道﹕ 「好﹐大好了﹐危姑娘﹐不論事成與否﹐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德惠。」 危蓉眉梢子一挑。 道﹕ 「少揀好聽的說﹐毒魄﹐我還得看看你是怎麼個『永遠不忘』法﹗」 略微活動了一下四肢。 毒魄正色道﹕ 「你會看到的﹐危姑娘﹐你一定會看到。」 危蓉笑了﹐甜滋滋的道﹕ 「毒魄﹐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救那馮德恩﹖」 毒魄道﹕ 「現在離天亮還早﹐危姑娘﹐打鐵趁熱﹐我們馬上就去如何﹖」 危蓉心頭一邊盤算﹐邊慎重的道﹕ 「你逃出石屋的事可能已經被查覺了﹐此時『抱固嶺』內外若非兵荒馬亂﹐就 是刁斗森嚴﹐如果現在就去﹐會不會過於危險﹖」 想了想﹐毒魄果斷的道﹕ 「夜長難免夢多﹐假如因為我的脫走而激怒狄用疆﹐馮德恩的處境就更加岌岌 可危了﹐危姑娘﹐我認為事不宜遲﹐還是早早下手為妙﹗」 危蓉道﹕ 「你的傷﹐不要緊吧﹖」 毒魄笑道﹕ 「沒什麼大礙﹐再重的傷﹐我也熬過來了﹐像我們這種人﹐天生的皮粗肉厚﹐ 原本就合著挨打挨剮的料﹗」 站起身來。 危蓉不以為然的道﹕ 「人都是肉做的﹐不是銅澆鐵鑄﹐你還是多珍惜點自己的身子﹐別耗垮了。」 毒魄不再多說﹐跟著起身﹐在危蓉的前導下﹐雙雙溜出門外。 夜色仍然濃郁﹐寒氣逼人﹐膝隴的一層淡白反映在積雪上﹐雖說提供了良好的 視界﹐但也多少影響到行動的隱密﹐危蓉卻不管這些﹐拉著毒魄的手﹐輕車熟路的 從院子的另一側掩了出去。 「奇堂」後面的這片林子﹐全是野生的黑松樹﹐枝干曲虯﹐葉蓋娉婷﹐襯托著 堆疊在樹梢上的塊塊白雪﹐越覺陰冷幽清﹐深邃晦沉。 「鬼王旗」的總壇各處﹐迄今並沒有任何特別的異狀﹐不見兵荒馬亂﹐亦不見 刁斗森嚴﹐依舊平靜如常﹐這種現象﹐不由令毒魄和危蓉頗覺意外﹐他們在揣測- -莫不是對方尚未發現石屋里出了事故﹖ 在林中迂回穿行﹐時時得提防樹頂上掉落的積雪﹐危蓉一直拉著毒魄的手為前 引﹐不片時﹐他們已經看到那座「牢房」﹐由雙層大號青磚砌造的牢房﹐只瞧外貌 的厚重堅實﹐就知道它是做什麼用途來的了。 毒魄隱在暗處觀察了一會﹐小聲道﹕ 「危姑娘﹐你可想到拿什麼法子誆進去﹖」 眼珠子不停轉動﹐危蓉皺著眉道﹕ 「我看只有硬闖﹐可是我卻不方便現身﹐萬一露了形底﹐對大掌旗就不好交待 了﹐毒魄。你估量一個人干得干不下來﹖」 毒魄道﹕ 「沒有問題﹐你就暗中作接應好了﹐不過﹐該怎麼個硬闖法呢﹖總不能破門而 入--」 危蓉胸有成竹的道﹕ 「他們今晚的口令是『龍歸大海』﹐你只要照答口令﹐再編造一個理由﹐大概 就能混進去了﹐對了﹐這座牢房屬『奇堂』管轄﹐他們彼此之間人面極熟﹐你可別 假冒『奇堂』的人﹐以免露了馬腳﹗… 毒魄略微抄扎﹐大步行去﹐來到牢房那扇沉厚木門之前﹐毫不遲疑的便舉手拍 門﹐只拍到第二下﹐門內已有反應﹐傳出一人粗粗啞啞的聲音﹕ 「是誰呀﹖半夜三更還來敲門﹖」 毒魄故意裝出一副不耐煩的口氣﹐大刺刺的道﹕ 「我是『太陰座』的林大威﹐奉龍座頭諭令﹐做全嶺巡查﹐如今是查到你們這 里來了﹐還不開門受檢﹖」 里面那位仁兄卻是一板一眼﹐慢條斯理的回道﹕ 「莫急、莫急﹐不管你是哪個堂口的﹐干什麼的﹐咱們都得照規矩來﹐不能亂 了章法﹐我先問你﹐今晚上的口令是什麼﹖」 毒魄朗朗上口﹕ 「龍歸大海。」 那人長長「嗯」了一聲﹐開始抽閂啟門﹐一面猶在嘀咕﹕ 「你們『太陰座』管的事也未免越來越寬了﹐內部警戒原是由『奇堂』負責﹐ 如今居然亦插進一腿﹐不怕累得慌﹖」 毒魄昂然直入﹐並順手把門掩回﹐應門的仁兄是個矮不愣登的小個子﹐他抬眼 打量毒魄﹐本能的感到有點不大對勁。 「喂、喂﹐老兄﹐你慢點往里走﹐剛才你說你叫什麼來著﹖」 這時﹐毒魄業已看清牢房的格局--前面一間『堅堂』舖上分別躺著另兩個守 衛﹐幾步路的一條雨道後並排著三問「號子」﹐三間「號子」里只有一間關得有人 ﹐那人﹐他一眼既已認出正是馮德恩﹐盡管老馮眼下已多少走了原樣。 小個子橫身攔向前頭﹐又一疊聲的咳喝﹕ 「牢房重地﹐你賊頭賊腦胡亂張望什麼﹖說﹐你叫什麼名字﹖還有﹐我要看看 你的腰牌--」 毒魄忽然露齒笑了﹕ 「我說我叫毒魄﹐就是前些天被你們綁回來的毒魄﹐我當然沒有腰牌﹐有的只 是這條老命﹗」 小個子頓時張口結舌﹐驚惶失措﹐一按腰間﹐卻發覺連家伙都不在身上﹐他急 不迭的朝後退出幾步﹐像見了鬼似的怪叫﹕ 「來人呀﹐快來人呀﹐是姓毒的來劫牢啦……」 兩個原在黃龍高臥的朋友聞聲驚醒﹐雙雙翻身下床﹐睡眼惺松的由枕底抽出軍 刀﹐茫然回顧﹕ 「誰﹖是什麼人膽敢劫牢﹖」 毒魄的手指伸縮兩次﹐看去僅只一晃﹐那兩人已摹地全身搖擺﹐兵刃墜地﹐連 面前的光景尚未看清﹐業已疊臥成一堆。 小個子見伏之下﹐不禁魂飛魄散﹐心膽俱裂﹐口齒不清的直打哆嗦﹕ 「你……你……你把他們……他們……」 點點頭。 毒魄道﹕ 「我把他們點了穴﹐『黑甜穴』而已﹐不過是讓他們再睡一會。」 說到這里﹐他又伸出手去--卻嚇得小個子一個踉蹌﹕ 「現在﹐老朋友﹐鑰匙。」 小個子略一猶豫﹐大概忖量實在沒有反抗的余地﹐只有解下後腰帶上的一串鑰 匙﹐乖乖交了過去。 毒魄押著小個子來到關著馮德恩的「號子」之前﹐先打開外面一道柵門﹐又進 去替他卸下手腳上的鐐銬﹐然後﹐一指戳出﹐將小個子也送入了夢鄉。 馮德恩全身臟臭、遍體血污﹐臉孔上青一塊、紫一塊﹐且四肢關節瘀腫﹐連走 路都瘸拐得厲害﹔望著毒魄﹐他雙目蘊淚﹐嘴唇蠕動﹐竟一時嘎嚥難言…… 示意馮德恩不要出聲﹐毒魄扶著他迅速離去﹐等出了年房前門﹐毒魄才算松下 一口氣﹐又緊接著掩向黑松林內﹐當那一片幽暗浸來﹐危蓉的身影已急急迎近﹐她 和毒魄交換了一個眼色﹐滿意的點點頭﹐然後﹐領著他們退回原路。 事情總算是成了﹐而且過程是出奇的順利﹐幾乎沒經什麼阻礙便已達到目的﹐ 這其中﹐或許涵括了大多的運氣與巧合吧﹖ 回到精舍﹐毒魄幫著危蓉先燒了一大鍋熱水﹐讓馮德恩痛快又徹底的清洗一番 ﹐再由危蓉把他身上的傷處敷藥包扎﹐老馮全身上下﹐可謂傷痕累累﹐不過大多都 是瘀傷﹐據他說﹐這皆是挨皮鞭、灌涼水、坐老虎凳及上夾板的成績﹐再往下去﹐ 就要開始慢慢受剜挨刮了。 有兩個問題﹐一直存在毒魄心里﹐此刻他忍不住問﹕ 「馮兄﹐可有春花的消息﹖她是否也落入了『鬼王旗』手中﹖」 馮德恩啜一口危蓉端給他的滾滾參湯﹐呵著氣道﹕ 「我肯定春花平安無事﹐毒魄﹐有樁小秘密你不知道﹐在我們的寢室內﹐早就 挖有一個地害﹐這地窖設計得十分精巧﹐輕易查覺不出﹐那天晚上﹐春花必然躲進 地窖之中﹐而『鬼王旗』的人馬又不耐仔細搜尋﹐一旦找不到人﹐大概也就放棄了 ……」 「哦」了一聲﹐毒魄如釋重負﹕ 「還有一件事﹐馮兄﹐我百思不得其解﹐不曉得你那里可曾聽到什麼內情-- 狄用疆他們是如何找到你住處去的﹖」 馮德恩笑得泛苦﹕ 「有人告訴我了﹐毒兄﹐你還記得『猿峽三梟』那個釜底游魂潘東岳吧﹖」 毒魄頷首道﹕ 「當然記得﹐莫非是他搞的鬼﹖」 嘆了口氣﹐馮德恩道﹕ 「可不正是他﹖這姓潘的栽了大筋斗回去、原本是打算消聲匿跡、龜縮不出了 ﹐後來卻聽到道上傳聞﹐說及毒兄與南宮兄和『鬼王旗』火並不休的事﹐他一聽有 關你二位的相貌描述﹐再拿那晚上的情形一印証﹐立時就確定了二位的身份﹐你們 救我原屬偶然﹐他竟附會成早有勾結﹐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便寫了一封密函托人送 給大掌旗告狀﹐如此一來﹐陰錯陽差﹐我們的秘密就被他砸了﹗」 毒魄咬著牙道﹕ 「我還奇怪狄用疆哪來這麼大的神通﹐居然找得去你的門上﹖原來卻是姓潘的 在使壞﹐哼﹐當時就該斬盡殺絕﹐不應放他生出﹗」 危蓉插嘴道﹕ 「事情已經過去了﹐用不著失悔﹐倒是下一步要怎麼走﹐得趁早合計合計…… 」 毒魄正待答話﹐又突兀噤聲﹐他站起來往門邊走了幾步﹐微微側耳向外﹐神情 凝肅。 危蓉警覺的放低聲音﹕ 「有什麼不對﹖」 招招手﹐毒魄道﹕ 「有人奔向這里﹐來人只得一個﹐而且﹐似乎並不著意掩隱形跡﹐危姑娘﹐恐 怕要麻煩你出面應付一下--” 危蓉點頭﹐也才只是剛剛起身﹐外面已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並夾著連串低 呼﹕ 「危二小姐﹐危二小姐……」 示意毒魄和馮德恩進入內室暫作回避﹐危蓉始從容不迫的過去將門開啟、站在 門外的﹐是一個腰粗膀圓的勁裝大漢﹐危蓉認識他﹐這人叫唐壽松﹐乃狄用疆身邊 的親隨之一﹐唐壽松見到危蓉﹐趕緊躬身行禮﹐並忙不迭的道﹕ 「危二小姐﹐堂口里出大事了﹐當家的特為叫小的來向二小姐傳個口信﹕不論 發生什麼情況﹐都要請二小姐緊閉門戶﹐切莫外出觀望﹐以免遭至牽累……」 危蓉沒好氣的道﹕ 「瞧你慌慌張張的﹐唐壽松﹐倒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呀﹖」 寒天凍地里﹐唐壽松卻一頭汗水﹐他拿衣袖抹擦汗漬﹐吁吁喘道﹕ 「回二小姐﹐頭一樁紕漏是毒魄那天殺的居然干掉守衛逃之夭夭了﹐臨走還綴 上『豹房』崔秀他們三條命﹐第二件麻煩跟第一件也有關連﹐姓毒的逃出之後﹐竟 大膽到猶敢跑去『奇堂』的牢房劫走了叛逆馮德恩……」 危蓉頗表同情的道﹕ 「真是糟糕﹐你們『鬼王旗』近來的運道也大差了﹔唐壽松﹐事情是什麼時候 發覺的﹖」 唐壽松道﹕ 「約摸在頓飯功夫之前﹐本來應該早點知道﹐偏偏石屋接班的幾個人又睡過了 頭﹐當家的為了這個剛剛還發一頓脾氣﹗」 雙手環抱胸前﹐危蓉神色安詳的道﹕ 「麻煩雖然不小﹐其實也不見得就會有什麼事﹐姓毒的和那馮德恩都負創在身 ﹐好不容易破牢而出﹐只怕忙著逃命都來不及﹐哪還有余力回來找茬﹖」 唐壽松呻吟似的道﹕ 「二小姐﹐漏子不只這兩樁啊﹐尚有個大麻煩臨頭啦﹐就在方才﹐那毒魄的師 父已領著人馬抵達山門﹐正和當家的在『迎賓堂』開談判﹐看情形怕是兇多吉少﹐ 很可能又起爭端﹐白刃相向﹗」 危蓉大感意外的道﹕ 「你說誰﹖毒魄的師父﹖『陰陽無極』全無歡老爺子﹖」 唐壽松道﹕ 「可不正是那老怪物﹖二小姐﹐想想看吧﹐他徒弟毒魄已經是這般難纏﹐如今 連徒弟尚未收拾下來﹐又到了個師父﹐這不是要命的事麼﹖」 危蓉沒有回答﹐若有所思的不知在忖量什麼﹐唐壽松連忙拱手道﹕ 「二小姐﹐口信我是帶到了﹐你可千萬別朝外闖﹐務請好生耽在屋里﹐我另還 有事﹐先向二小姐告退啦﹗」 等唐壽松匆匆離去﹐危蓉才回身關門﹐挪步間﹐毒魄與馮德恩已等在那里了。 危蓉表情凝重的道﹕ 「唐壽松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吧﹖」 毒魄十分平靜的道﹕ 「危姑娘﹐『迎賓堂』在什麼地方﹖」 危蓉道﹕ 「『迎賓堂』就坐落在『鬼王旗』總壇前面約三十尺距離的道路左邊﹐是一幢 兩層樓的寬大屋字﹐很好找﹐毒魄、你要去﹖」 毒魄道﹕ 「我怎能不去﹖家師既然為我親臨險地﹐我這做徒弟的豈有不露面的道理﹖是 好是歹﹐總得師徒與共﹗」 悒郁的一笑。 危蓉道﹕ 「毒魄﹐你曾否考慮到﹐你若不出面﹐事情或許容易處理些﹖」 毒魄嚴肅的道﹕ 「我想過了﹐但也可能正好相反﹐如果我不出面﹐家師說不定會把情勢弄僵﹐ 我若人在當場﹐容有轉目余地亦未可言﹖」 危蓉咬著下唇﹐好一陣才開口道﹕ 「毒魄﹐一切小心﹐你知道『鬼王旗』對你的仇恨有多深﹗」 毒魄沉穩的道﹕ 「謝謝你﹐我自當謹慎……」 說到這里﹐他向前湊近兩步﹐放低了嗓音﹕ 「從『抱固嶺』往南走﹐經『大沽縣』、『三連坡』﹐過『球水』﹐再順著『 咸關道』下去﹐可以找到一座『夢連山』﹐山上有幢『系雲樓』﹐危姑娘﹐我人若 不死﹐你可願來『系雲樓』小聚些日﹖」 危蓉深深注視著毒魄﹐悄俏的、卻非常肯定的道﹕ 「我一定來﹐很快就來﹐而且﹐你不會死﹐絕對不會死﹗」 握了握危蓉的手﹐毒魄又向馮德恩道﹕ 「馮兄﹐打現在開始﹐已經沒有你的事了﹐我想麻煩危姑娘在情況平靜下來之 後送你出去﹐可要記得先去和春花見面--” 馮德恩忙道﹕ 「毒兄不必顧慮我﹐『抱固嶺』的環境地形﹐我比危姑娘熟悉得多﹐用不著勞 駕危姑娘﹐只要情勢許可﹐我自己知道怎麼出去﹗」 毒魄抱拳﹕ 「好﹐馮兄﹐山高水長﹐後會有期了﹗」 鼻端突然泛酸﹐馮德恩聲音哽嚥起來﹕ 「毒兄﹐令尊師面前﹐尚請代為請安﹐我﹐我就不陪毒兄了……」 微微一笑。 毒魄道﹕ 「你已仁盡義至﹐馮兄﹐交你這麼一個朋友﹐沒得話說﹗」 於是﹐他轉身出門﹐靠著印象里方久壽描繪的那張草圖﹐大略擬定方向趕往「 鬼王旗」總壇所在﹐只要到達總壇﹐「迎賓堂」應該便在眼前。 天已蒙蒙亮﹐氣溫更低。 毒魄的腳步加快﹐他希望在沖突發生之前便先趕到現場--如果真有沖突的話 。 熾天使書城
【尾聲】 寬廣的「迎賓堂」正門全部敞開﹐前廳上兩只巨型獸腳雕刻雲紋的青銅大火爐 燒得爐火極旺﹐兩張太師椅便隔著爐火相對而設﹐一邊坐的是狄用疆﹐另一邊坐的 當然就是全無歡了。 狄用疆身後並立著「大陰座」座頭「大錘手」龍彪、「奇堂」堂主「小蠍子」 曹九﹐以及大難不死的「孤堂」堂主「通天秀士」公冶奇﹐全無歡左右則一個是南 宮羽﹐一個是貴寶貴老瘸﹐雙方壁壘分明﹐一看就是對立的架勢。 大概是話不投機﹐廳里的氣氛很僵﹐狄用疆的臉色固不好看﹐全無歡的容顏就 更為肅煞了﹔現在﹐全無歡舉杯啜茶﹐唇近杯口的一剎﹐雙目中精芒暴閃﹐額頭兩 邊的「太陽穴」也猛的鼓漲起來﹗ 狄用疆的右手已按上腰間的劍柄﹐他背後三名得力手下亦立時神情緊張﹐由並 立的姿勢改做分散﹐南宮羽緩緩扯開搶囊﹐貴老瘸反手一掏﹐雪亮的那把大砍刀已 亮在掌上。 就在此時-- ─名彪形大漢氣急敗壞的奔入廳堂﹐顧不得禮數就先嚷嚷起來﹕ 「稟大掌旗﹐那毒……毒魄來了哇﹗……」 狄用疆方自愕然﹐毒魄的身影果然已經出現在廳門之前﹐他神形悠游自若﹐仍 舊保持著一貫的冷靜與淡漠﹔進門之後﹐他先向乃師全無歡行過禮﹐又和南宮羽及 貴老瘸打過招呼﹐這才面對狄用疆﹐卻默無一語。 狄用疆嘆了口氣﹐沉沉的道﹕ 「毒魄﹐令師來找我要人﹐我當然交不出人來﹐昨晚上你殺死守衛及『豹房』 的三名『獵手』﹐早就破牢而去﹐不在我的掌握中了﹐但任憑我怎麼解說﹐令師硬 是不信﹐還以為我將你藏匿起來﹐甚至已把你處決了……」 毒魄道﹕ 「師父心牽弟子安危﹐看不到人難免會生凝竇﹐如今我人來到這里﹐証明你尚 未將我『處決』﹐不過﹐我要鄭重聲明﹐石屋那四名守衛非我所殺﹐乃是被崔秀、 童光、衛玉振三人所謀害﹐他們的目的﹐是想私下取我性命﹐再行銷屍滅跡﹐然後 把一切責任推到我的頭上﹐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們沒有成功。」 狄用疆似乎並不大感意外﹐他搖頭道﹕ 「我就想到其中必有溪蹺﹐崔秀他們乃『豹房』所屬﹐半夜三更怎會橫屍在石 屋之內﹖而且照常情判斷﹐即使你打算逃走﹐亦不至於非要置那四名守衛於死地不 可﹐唉﹐崔秀這幾個人真是膽大妄為﹐可惡可恨之極﹗」 這時﹐全無歡輕咳一聲﹐開口道﹕ 「狄大掌旗﹐毒魄幸而不死﹐表示我先前的臆測乃屬過慮﹐現在他人來了﹐你 是要讓他跟我回去呢﹐還是另有說法﹖」 狄用疆知道事情已臨關鍵﹐後果如何﹐端看他要怎生處理﹐或生或死﹐俱在一 念之間﹔定下心神﹐他雙眼觀鼻﹐緩慢的道﹕ 「前輩﹐毒魄與『鬼王旗」仇深似海﹐他殘殺了我們多條人命﹐使我們『鬼王 旗』白骨架山﹐血流成河﹐這筆帳﹐豈能就此揭過﹖」 全無歡冷冷的道﹕ 「你們也殺了他的女人『飛星』。」 狄用疆毫無笑意的一笑﹕ 「前輩﹐飛星只是一個女人﹐普天之下﹐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夠交換這麼多條 生命﹗」 全無歡道﹕ 「只怕我徒毒魄不如是想﹗」 狄用疆道﹕ 「恕我直言﹐前輩這話﹐就未免霸道了。」 毒魄淡淡一笑﹐岔進來道﹕ 「大掌旗﹐我們不妨面對現實﹐就事論事﹐徒托口詞之爭﹐斷難解決問題﹐我 只想請教大掌旗﹐尊駕是個什麼打算﹖」 「當然要你償命﹗」 毒魄從容的道﹕ 「我早知道大掌旗是這麼個想法﹐可是尊駕欲達成目的﹐橫在當前的卻有兩道 阻礙。其一﹐『鬼王旗』現下是否尚有足夠實力﹖其二﹐是否決不考慮任何人際關 系的影響﹖」 狄用疆眉字深鎖﹐心事重重的道﹕ 「經過你再三再四的狙殺之後﹐我承認本旗損失慘重﹐元氣大傷﹐但若傾力一 搏﹐倒也未必全無勝算……」 毒魄道﹕ 「大掌旗﹐我可以斷言﹐貴方的勝算不大﹐充其量只能撈個『兩敗俱傷』﹐而 『鬼王旗』基業創立不易﹐更耗費多少心力﹐流了多少血汗才有今天的局面﹖貴方 目前固然折損不輕﹐卻尚能支撐﹐如果以現有的根底經營發展﹐前途仍大有可為﹐ 反過來說﹐設若大掌旗執意孤注一擲﹐堅持干戈相見﹐最佳的結局亦僅是同歸於盡 ﹐『鬼王旗』從此飛灰煙滅﹐土崩魚爛﹐『抱固嶺』上留下的不過是一堆殘跡罷了 ﹗」 艱辛的嚥了一口唾味﹐狄用疆嗓音微帶沙啞的道﹕ 「話這麼說是不錯﹐問題在於如山血債就此甘休﹐不止對幫內弟兄難作交待﹐ 一朝傳揚出去﹐道上同源怕也低看了我們……」 毒魄形色冷凜的道﹕ 「剛才我已提過﹐大掌旗﹐人要面對現實﹐江湖恩怨原本就沒有絕對的是或非 ﹐只有識時務﹐明利害方為求存自保之道﹐拿更多的人命來撫慰毫無追補價值的怨 隙﹐用毀滅來換取空渺的滿足感﹐並不是一種聰明睿智的做法﹐大掌旗﹐貴方有貴 方茁壯的條件﹐立身的基礎﹐傳言虛謗﹐礙甚事﹐有何影響﹖」 全無歡忽然接口道﹕ 「狄大掌旗﹐而且我們可能會結親家﹐又何苦非成冤家不行﹖」 怔了怔﹐狄用疆疑惑的道﹕ 「可能會結親家﹖前輩的意思我就不明白了﹐這親家是從何結起﹖」 毒魄忙道﹕ 「師父……」 擺擺手﹐全無歡道﹕ 「不要緊﹐為師的自有主張﹐有關這件公案﹐也該到揭明的時候了﹐你背黑鍋 背到如今﹐事情總要攤開來說清楚﹐是福是禍﹐且看大家的造化吧﹗」 狄用疆若有所悟的道﹕ 「前輩是指﹐是指--” 點點頭﹐全無歡坦然道﹕ 「不錯﹐我是指令妹水柔﹔我對令妹仰慕已久﹐卻因年齡和身份的束縛不便表 明﹐萬般無奈之下﹐只有厚顏差遣我徒毒魄伺機強請令妹相見﹐這種做法﹐實非得 已﹐年老動情﹐其情尤苦﹐然而我必須強調﹐令妹在我那里﹐絕未受到絲毫冒犯﹐ 是否接受於我﹐皆憑令妹自斷……」 狄用疆的臉孔上先是湧起一陣紫紅﹐繼而泛青透白﹐最後﹐他竭力使自己平靜 下來﹐語調生硬的道﹕ 「那麼﹐我妹子最後是如何選擇的﹖」 全無歡雙目中閃著光彩﹐清晰的道﹕ 「天可憐見﹐令妹已允諾嫁我為妻﹗」 猛的一拍太師椅扶手﹐狄用疆怒道﹕ 「我不相信﹐我妹子從來文靜嫡淑﹐知書明禮﹐她怎可能答應嫁給一個用此等 強迫手段﹐拙劣伎倆相挾的老頭子為妻﹖況且長兄如父﹐沒經過我的同意﹐她更不 會私訂終身﹗」 全無歡嚴肅的道﹕ 「狄大掌旗﹐我乃句句實言﹐你若不信﹐可要親自一詢令妹﹖」 狄用疆瞑目道﹕ 「她人不在這里﹐你叫我怎麼問法﹖」 全無歡道﹕ 「請你派人去她原住的地方相召﹐三頭對面﹐事情就一清二楚了。」 霍然從椅上站起﹐狄用疆驚訝的道﹕ 「什麼﹖你是說我妹子已經回來了﹖」 全無歡頷首道﹕ 「正是﹐她還等著與你見面呢。」 回過頭﹐狄用疆大聲吆喝﹕ 「公冶奇﹐快去『環翠樓』把大小姐請來﹗」 答應一聲﹐公冶奇如飛而去﹐狄用疆重重坐回椅中﹐只覺胸膈悶脹難受﹐臉上 的神情﹐就更帶著悻悻然了。 多日不見﹐狄水柔不但出落得越發標致﹐人也白哲豐腴了好些﹐尤其滿面春花 似的笑靨﹐雙眸波光流燦﹐顧盼之間﹐自見風情﹐看到妹子竟是這般模樣﹐狄用疆 不由得先就愣了。 進入廳中﹐狄水柔深深的望了全無歡一眼﹐才向哥哥見禮﹐狄用疆打鼻孔中冷 哼一聲﹐老大不悅的開向道﹕ 「妹子﹐你既然回來﹐為什麼不向我打個招呼﹖偷偷摸摸躲進『環翠樓』﹐還 瞞著不讓人知道﹐這成何體統﹖﹗」 狄水柔輕輕的道﹕ 「大哥﹐我總得等你和無歡先把事情談明白了才好露臉呀﹐這種事﹐原該男方 先向我們女家提的﹐你說是不是﹖」 不禁頭皮一陣發麻﹐狄用疆惱火的道﹕ 「你在說什麼事﹖又什麼男方女方﹖」 狄水柔微垂粉頸﹐低聲道﹕ 「無歡他……他要娶我……」 一下子又站立起來﹐狄用疆大聲道﹕ 「你答應了﹖」 狄水柔仰頭望著乃兄﹐堅定的道﹕ 「是的﹐我答應了。」 用力跺腳﹐狄用疆氣得臉紅脖子粗﹕ 「反了反了﹐簡直反了﹐你一個黃花大閨女﹐要婚要嫁﹐都得按規矩、照程序 來﹐怎可私訂終身﹖更且挑了這麼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不行﹐我不答應﹗」 狄水柔十分平靜的道﹕ 「大哥﹐我也並不年輕了﹐有關我未來的幸福、永世的依托﹐請你尊重我的意 見﹐情感方面的事是無從勉強的﹐而男女之間的愛不在於歲數上的差距﹐只在於雙 方有沒有愛﹔經過這些時日里的觀察、體會﹐我發覺無歡是一個非常慈祥.和藹、 且具寬闊胸襟的人﹐最重要的﹐是他完全無條件、無保留的對我好﹐甚至我永不答 應﹐他也毫無怨言﹐對我﹐他只有付出﹐而不冀求我的回報﹐大哥﹐有這麼一個人 ﹐肯為我做如此的犧牲﹐你就該知道年齡不再是個問題了﹗」 狄用疆一時窒結﹐好半晌﹐才透過一口氣來﹕ 「你清不清楚為了這檔子事﹐捅出多大的紕漏、伐傷了多少人命﹖這邊廂鬧得 天翻地覆﹐雞飛狗跳﹐你們卻在那里輕憐蜜愛、海誓山盟﹐你這麼一弄﹐卻是叫我 如何下台﹖」 狄水柔懇切的道﹕ 「大哥﹐仇恨只會越結越深﹐殺戮帶來的總是悲慘﹐為什麼不化干戈為王帛、 結親家替冤家﹖我明白這樣做很使你為難﹐但你有否想到我的難處﹖大哥﹐不要再 礙於虛偽的顏面問題而爭抗不休﹐人活著﹐還有更長的路要走﹐更美好的理想去追 求﹐請你成全我﹐也成全你自己……」 狄用疆沉默良久﹐有些滯重的轉過頭去﹐目光--掃掠他背後的三名首要﹕ 「你們﹐呃﹐怎麼說﹖」 「通天秀士」公冶奇第一個發言﹕ 「全憑大掌旗裁奪﹐大掌旗怎麼吩咐﹐我們怎麼做﹗」 龍彪和曹九互覷一眼﹐老江湖的世故與默契是不必贅言的﹐形勢比人強﹐如果 不識時務﹐非但難成俊傑﹐更不啻拿自己的性命作賭注﹐真叫何苦來哉﹖龍彪清了 清嗓門﹐微微哈下腰身道﹕ 「我們的意思和公冶奇堂主一樣﹐大掌旗看著處置吧。」 狄用疆愣了好半晌﹐眼睛望向對面的全無歡﹐又轉投到自己妹子身上﹐不由長 聲嘆喟﹕ 「唉﹐不可思議﹐世局變幻﹐竟然無常至此﹐實在不可思議……」 狄水柔稍嫌急切的道﹕ 「大哥﹐你是答應了﹖答應新仇舊恨一筆勾消﹐答應我與無歡的婚事﹖」 無奈的攤攤手﹐狄用疆苦笑道﹕ 「大勢所趨﹐天意人心俱有所見﹐我還有什麼話說﹖」 站在全無歡身邊的南宮羽收起銀槍﹐喜孜孜的高聲贊頌﹕ 「所謂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比翼飛﹐這全是善緣哪﹐恭喜老爺子、狄姑 娘﹐賀喜狄大掌旗……」 狄用疆不得不拱手稱謝﹐然後﹐他正視毒魄﹐似笑非笑的道﹕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當初沒有殺你﹖」 毒魄笑笑﹐道﹕ 「第一﹐你想從我口中探悉令妹的下落﹐第二﹐你打算等我養好了傷之後再次 決生死﹐換句話說﹐你待親手取我的性命。」 狄用疆頷首道﹕ 「很聰明﹐但是我後來幾乎打消了第二個念頭。」 毒魄不解的道﹕ 「為什麼﹖」 狄用疆坦白的道﹕ 「那天晚上﹐我們曾經交過一次手﹐你在眾人圍攻﹐受創之余﹐仍能以刃尖傷 我額心﹐雖然我亦三擊於你﹐雙方體力狀況卻完全不同﹐事後我一再思量﹐如果彼 此互易其位﹐我是否仍有傷你的把握﹖」 毒魄道﹕ 「答案如何﹖」 狄用疆訕訕一晒﹕ 「老實說﹐只怕不能﹔我不願乘你之危加害於你﹐而在相等條件下我又並無制 勝之道﹐所以思來想去﹐竟有些進退維谷了……」 南宮羽插口道﹕ 「大掌旗﹐我們這一到﹐豈不是正好解決了你的難題﹖」 狄用疆打了聲哈哈﹐側首交待﹕ 「曹九﹐吩咐下去。叫他們准備酒筵﹐款待貴賓﹐另外﹐把客房整理出來﹐好 讓我們的親家略做憩息……」 曹九疊聲回應﹐自去張羅﹐而狄水柔不知何時﹐已偎立到全無歡身邊﹐白發映 紅顏﹐又誰說不宜﹖此刻﹐南宮羽才發覺毒魄正快步離開廳堂﹐行向門外﹐這位「 七巧槍」不由滿頭霧水﹐心里嘀咕﹕這光景下﹐毒魄卻是往哪里去﹖ 往哪里去﹖毒魄也在思量--何必非要人家經「大沽縣」、「三連坡」、過「 玖水」再順著「咸關道」迢迢來「夢連山」上的「系雲摟」相會﹖現在趕過去﹐嗯 ﹐說不定亦有一場「百年修得比翼飛」的緣分哩…… (全書完)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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