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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 情 箭

    第一章 陷阱 第二章 狙擊
    第三章 魔崇 第四章 輪回
    第五章 超生 第六章 鬥命
    第七章 大結局  


    【第一章 陷阱】   陰翳的天,綿綿的細雨,寒風蕭瑟;雨絲隨著風向卷揚飄移,不僅是撲著人們 的頭臉,也似是把人們的心窩都浸涼了。   泰昌府的大牢矗立在斜風細雨之中,灰渠色的石砌建築透著那種特異的陰森冷 酷氣息,叫人多望一眼都覺得沉悶不堪,而半圓形的牢門就像巨獸的嘴巴,那麼些 辰光,青春,以及生命便被它毫不容情的吞噬了。   范苦竹所蹲的這間牢房和其他的牢房一樣狹隘霉濕,十二尺長六尺寬的幅度就 是他全部的天地;唯一與眾不同的,范苦竹是單獨被監禁於此。   這並不是說范苦竹受著什麼優待,相反的,這是重刑犯或待決之囚才能具有的 「權利」,進人泰昌府的大牢,一旦被分到「單四室」,這個人的老命也就差不多 報廢一半了。   壁頂開得有一扇小窗,小到只有巴掌寬窄,其間還嵌隔了兩條拇指大的鐵條, 小窗可以透風透氣,卻絕對透不出個活人去。   范苦竹人獄已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但從另一個「單四室」換來現在的這間「單 四室」,卻只有三天的工夫。   范苦竹盤膝坐在舖著麥秸冷硬的地面上,蒼白的瘦削臉容也和天氣同樣的陰晦 沉斷,三個多月愁苦的日子,在他來說,宛如三百年那樣漫長,在三個多月之前, 他做夢都不曾想到,有一天他范苦竹竟會淪落至此地步。那是怎樣的一場夢魔?意 氣英發的范著竹,鐵膽傲骨的范苦竹,「幻翼門」中位列首席高手的范苦竹,也會 為了兩條人命,一箱珠寶,只因綴上一個義字,凜然於恁般不可欺的自信與清白甘 願投身人獄,求的只是官家的明辨同確認,予他在後那段不受玷污的未來即已滿足 ,他當然知道他的無辜,就宛如他的師弟童立也知道他的無事一樣。   然而三堂過了下來,他仍不清楚他最後的命運將會如何。雖說官家有所勉慰, 師弟童立再三保證,但重刑犯的待遇卻不曾改變。   在獄中,他有很多時間來回憶,他想到他年輕可愛的妻子,想到他最最鍾愛的 師弟童立,也想到許多師門同僚,自然,他亦曾再三研判伍大員外家中劫財殺人的 命案中,為什麼會留下他的個人標誌「金翼箭」?   鐵門上那扇由外面操縱方能啟開的窄小橫窗,「吱」的一聲敞開,湊上一張滿 佈皺紋的老臉,聲音也是如此和氣得帶著謙恭:「范爺,沒攪著你老吧?」   范苦竹知道門外是牢頭老袁。老袁每天一次,多則三遭,固定的「晨昏定時」 ,相當奉承巴結,好像他范某人不是坐監,竟若在此間休養一般。   微微轉過臉來,他淡淡的道:「你客氣,老袁,人閒得慌,有個對像聊聊正求 之不得。」   老袁臉上堆滿了笑,幾乎把口鼻都貼上窗檻:「天傍黑,快開晚飯啦,我方才 到灶下繞了一圈,又是黑面飯配地瓜湯,我說范爺,連我這等見慣吃慣的粗而人都 起嘔,范爺又怎生下嚥?這種伙食,唉……」范苦竹無精打采的道:「三個多月下 來,也差不多習慣了,其實,人在這裡,如何還有心情去講究吃喝?能將就著續命 延年,就算是有福。」   老袁向左右一瞧,忽然放低了聲音:「范爺,我在你那個黑面飯望夾上一大塊 滷肉,算是我老袁的一點心意,你老好歹要貨臉吃完——」范苦竹的足踝上截著腳 鐐,雙手卻沒有加銬,他拱拱手,感激的道:「多謝,這一陣子麻煩你不少次數, 實在心中難安,老袁,有一天若能出去,必有寸報!」   急忙在窗檻外擺擺手,老袁低促的道:「范爺千萬別這麼說,我老袁承擔不起 ,范爺威儀,我可是仰慕已久,卻做夢也想不到竟在這裡拜識范爺,唉,不提也罷 ,范爺不要忘了吃了那塊滷牛肉礙…」「吱」的一聲,橫窗的鐵板又再封合,這時 ,范苦竹才想起他要問的問題:「老袁,老袁,我的案子可有消息?」   門外傳來沉緩的腳步聲,卻是漸去漸遠,沒有回答;范苦竹不知若袁究竟是聽 到了他的問話還是不曾,他迷迷茫茫的坐在地上,一直到牢車把晚膳送來。囚室的 鐵門下方留著一道狹長的暗格,兩寸高的暗格平時也在外間以鐵板扣鎖著,只有送 飯的辰光,牢卒才將暗格的鐵板抽開,把那等不堪人口的食物推人。   果然是淺淺的半木碗地瓜湯,外加一個拳頭大小的黑面粗飯。   翻了深嘴唇,范苦竹拖動身子來到門邊,他先喝了一口混濁又泛著霉腐氣味的 地瓜湯,再拿起那個黑面飯湊近鼻端問嗅,晤,不錯,是有股子滷牛肉的香味,這 塊牛肉夾裹的手法極好,從外面絲毫看不出來曾經動過手腳,嚴絲合縫的就和剛出 籠的餛飩麵飯一樣。   范苦竹嚥了口唾沫,沿著面飯四周往裡咬,他的舌失已沾著閃屑,味覺吸收著 肉香,是一塊滷牛肉,極嫩極腴的一塊滷牛肉,他細細的咀嚼著,忽然,他的牙齒 咬上了一些什麼軟韌的物件,小小圓圓的軟韌物件!   齒唇的感觸使他范苦竹發現,現在咬著的決不是肉,他趕忙吐在手中檢視,老 天,那竟是一隻小小的灰色羊皮紙卷,裹得緊緊的灰色羊皮紙巷。   范苦竹警惕的望向鐵門,當他覺得安全沒有顧慮以後,才迅速又謹慎的把手上 那隻羊皮紙卷舒展開米,在斑斑的油漬沾染下,仍能清楚看見羊皮紙上以硃筆繪描 出的一幅簡圖,簡圖的格式內容顯然就是他住的這間牢房,其中且標明了方位、尺 寸,另外還畫著一道鮮明的赤紅箭頭,箭頭所指,乃是正對牢房右側壁腳的第三塊 基石!   心臟急速跳動著,范苦竹本能的將現線投注向那塊箭頭標示的牆腳基石,那只 是一塊兩尺見方的灰白石頭,潮濕、暗澀,卻質地仍然堅硬的灰白石頭,表面上看 不出任何與其他石頭的不同之處。   當然會有所不同,范苦竹知道這張簡圖是他師弟童立所繪,童立在勸他自行投 案之前曾拍著胸膛保證,如果萬一官家審訊不公,或硬要屈打成招,狠心栽贓,則 必有辦法救他出去,眼下這張簡圖經由牢頭老袁的手腳出現,必然是童立在實踐他 的諾言了!   范苦竹輕輕將手中的羊皮紙卷撕碎,他撕得很細很細,也很慢很慢,他心中並 不快樂,一點也不快樂,相反的,他覺得胸眼窒悶,有一股怨氣在翻騰,他感到無 比的屈辱,至極的橫憾,因為等到童立設法救援他的時候,則官家對他的案子一定 已做了欠當的結論,他恨的是,他根本沒有做過那樣的事,他甚至連那苦主伍員外 居住何處都不知道!   是了,難怪三堂審過之後迄今毫無下文,難怪牢頭老袁故意裝聾作啞不肯告訴 他實在的情形,看樣子,這場官司可是壞事了!   范苦竹深深吸了口氣,吸人的卻是一股蕭殺的秋意——他募然打了個寒噤,秋 天不是處決人犯的季節麼?那件案子假設坐實了他,死罪便不可免,很可能,天啊 ,很可能就是這幾日的事,而官府卻瞞著他,打算一直瞞著他到行刑的辰光!   兩排牙齒挫得格格響動,范苦竹全身發抖,雙目透赤,他面容扭曲著仰視霉痕 污沾的屋頂,王法何存、天理何在?   居然就把一個無辜的人,一個清白的人,這般蒙頭蓋臉的活活坑死?不,不甘 心,他不能死,更不能接受這種冤屈!又怔怔的望著牆腳下那第三塊基石,那只是 一塊冷冷木木的石頭,范苦竹內心的渴望卻越來越熱切,他明白,他的生命,未來 ,名譽,便全部維繫在這塊冷冷木木的石頭上!」   夜深沉。   梆子的迴響清脆中泛著意韻的淒涼,二更了。   范苦竹蟋曲在麥稽輔成的墊具上,等待最近的一班巡夜牢卒走過去。   順著那牆腳第三塊基石的邊沿以手指探挖灰泥,竟不知何時變成了粘土,外色 相似,其強固卻有天壤之差,他甚至不須另覓工具,僅以雙手十指之功,便能將石 塊四周的粘合物紛紛剝脫!   很快的,范苦竹已運力把這塊基石搬移於側,基石之後,顯露出一個深黑的洞 穴,其走勢好像向下延伸,還有陣陣寒瑟的冷風從穴眼中溢拂。風固然冷削刺骨, 但卻另帶著一股清新的氣息——彷彿表徵著自由,吟唱著海闊天空!   事情真是太容易了,范苦竹不由暗裡讚許師弟童立的設計周密,行事完善,到 如今,他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認另一個「單四室」換來這一問「單四室」,室固皆 為單四,奧妙卻大有不同,重立確實有門道!   把一切該清除,該整理的事情做妥,范苦竹又檢查了一遍,才鑽進洞穴之中, 並且又小心翼翼的將基石拖回原來位置嵌合,這樣一來,至少可拖到下一班巡夜的 牢卒經過之前不被發覺,假若夠幸運,說不定能挨到送朝自唱名的辰光。   不錯,洞穴是往下延伸,泥土的腥濕味滲合著從底下透升的冷潮氣息,予人一 種極不舒服的感受,寒風溜著洞穴打轉,幼肌眨膚,范苦竹就勢往下爬;意識上宛 若在向地獄中行進。   洞穴裡委實夠黑,黑得濃,黑得深,黑得有如一灘化不汗的墨,早就精練過夜 間視物這項本領的范苦竹,也僅能模模糊糊的看出尺許遠近,他足踝上還拖著一對 以鐵鏈相連的腳鐐,這一段爬行,使益加艱苦了。   突然間,原本走勢尚稱平緩的洞穴,一下子在半中腰形成峭削的折角——就宛 似一處絕壁,那麼不可測的筆直向下瀉落,掙扎爬行的范苦竹雙掌撐空,猛一個斤 斗連翻帶滾的朝下摔跌,他驟覺天旅地轉,像從雲層裡一腳踏虛,任是什麼物體也 攀附不著!   「喲」的一記問響,他的腦袋宛似撞上什麼硬物,下跌的勢子才算停止,也不 知暈眩了多久,他自悠忽中醒轉,瞳孔裡卻透人一絲光線,一絲股脆的光線。   那抹微弱的光在閃動,在波顫,於是,范苦竹耳中聽到了瀑漏的流水聲,原來 光線的來源乃是一條地下河流的水波反射,藉著這一抹微光,范苦竹好歹看清了自 己的處境,這一看清,他不由冷汗游港,渾身僵硬——他頭顱撞上的東西,乃是一 排鐵柵,粗逾兒臂的鐵柵,鐵柵下面,果然是一條丈許寬窄的地下河流,但中間卻 偏隔著這排該死的柵欄;他的身體採取頭下腳上的姿態半曲著倒插在這裡,筆直如 井的洞穴則黝黑一遍,他容身的兩極只得尺許,連翻動一下都難上加難,這樣的形 勢非常明顯:他回不去,也通不過,那排堅固的鐵柵欄便是這條地道的終點!   范苦竹有一種想哭的衝動,他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如何會在突兀陷入 這等的絕地?是意外、還是早經設定的安排?   腦子裡一片紊亂,嬌妻的面龐,同門的身影,朋威的容貌,甚至牢頭老袁那張 滿佈皺紋的老臉,都在他的思想中旋轉,但是,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他沒有辦法 找到結論。   無語問蒼天,現在,范苦竹總算體會到這句話中真正的傷感與痛楚意味了!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了,范苦竹累得氣喘如牛,連心肺都宛似炸裂——這段時 光裡,他已用盡了可用的方法來掙扎,他運力拗撼那�袘k斑斑的鐵柵欄,拚命挖掘 墮塞於鐵柵四邊的泥土,卻全然徒勞無功,鐵柵欄紋絲不動,而鐵柵有的嵌合基礎 乃是固定插入週遭的地巖深處。   挖這條地道的人,利用這條地道的人,早就清楚這條地道是走不出話口的,他 們一定在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前,已確認他們安排下的結果了!   范苦竹彷彿聽到一陣陣傳自幽渺的笑聲,不同的笑聲中卻有相同的嘲弄內涵, 笑聲忽遠忽近,飄忽沉浮,其中的一個笑聲卻令他好生熟悉……又是一會的暈眩, 一會的恍迷……不知過了多久,范苦竹終於在那種悠悠蕩蕩的茫然中尋回了自我, 他開始冷靜下來,他開始可以思索,就像他以前遭遇到任何厄團時都能運用頭腦一 樣。   於是,他緩慢又吃力的將身體的姿勢調整過來,變成頭上腳下的正常位置,然 後,他仔細試探腳底踩著的鐵柵欄有哪一根比較鬆動——稍稍鬆動一點也行;再三 的觸摸下,終於被他找著了一根,他又摸到這根鐵柵�袉玟怞h的部位,人便站在其 上,以腳鐐相連的鐵鏈居中為鋸,雙手分扶泥壁,開始運動雙腳,一來一往,一上 一下的急速摩擦起來。   鐵鏈摩擦著鐵柵,發出刺耳的刮動聲,也帶起溜溜星火,鐵器是傳熱的,不片 刻,范苦竹的兩只足踝便似遭到烙刑般的炙痛不堪,他咬牙強忍,到了實在承受不 了的時候才略略停止一會,接著又再度進行同樣的工作……全身汗出如漿,范苦竹 的兩條腿也近乎麻木,足踝處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而且一直紅腫到膝蓋邊緣,他 琳琳喘著,大口大口的呼吸,就在他認為再也支持不住的時候,一聲如此美妙的「 味峻」音響悶悶傳來,跟著是一截鐵柵欄落水的撲通聲,他還來不及低頭探視工作 成績如何,整個下半身已穿過斷缺的鐵柵空隙,墜人溪流之中!   好冰好冷的流水。好長好遠的未來……夢裡有滾蕩的黑雲,灼亮的閃電,鬼魁 般各形慘怖的面容在團團環轉隱現,尖銳的號叫伴著幽幽的哭泣、空洞的冷笑,而 平靜的流水突兀洶湧奔騰,山林澗崖的色彩摹然變成一片血紅,天地震撼,狂風中 群獸扦躍,猙獰的巨吻,犀利的勾爪互為映展,在一片混沛冥迷中有的只是邪惡、 只是驚慄、只是暴戾與殘酷——猛然一陣痙攣,范著竹由夢中掙扎出來,他覺得有 一隻溫熱的手掌按撫在自己領頭,彷彿使是這隻手將他由那充滿怖異黨奇的絕望夢 慶裡拯救而起,他艱澀又吃力的慢慢睜開眼睛,朦朧的視線立即使他頭昏眼花,他 連忙垂下眼瞼,又再輕輕撐開,這才使他的睦仁稍稍適應了那種明富的光度。   人目的是一張慈祥和藹的面孔,這張面目正俯視著他,微笑裡流露著憐借,神 色中現示著關切,人性的溫暖,已經那麼自然的讓范著竹深深領受。   「阿彌陀佛,施主,你總算甦醒過來了。」   是個和尚——范著竹例臉避開陽光,以便更仔細的望清對方,不錯,是一位出 家人,一位年紀不算小的出家人。   和尚縮回按在范著竹額頭上的手掌,安詳的笑著:「燒退了,雄主已經渡過一 劫;你雙足肌肉綻裂,中了誘毒,毒熱沿著血脈上攻。又加以浸水受寒,寒氣蘊於 肺臟,如此冷熱交通,精神均受傷可以想見,尚幸施主底子厚實,體格強壯,否則 ,在此等情況下能不能將施主由昏迷中救醒,還真難逆料呢……」范著竹嘴唇開合 了幾次,才低啞的發出聲來:「師父是說……我曾經暈迷過?」   和尚點頭道:「整整兩夜;老衲是在距離泰昌府外十九里的濟運河河濱發現施 主的,邵處河濱十分荒僻,不知施主怎會渾身透濕的暈倒在那裡?」   范會竹欲言又止,長長歎了口氣。   和尚似是十分世故達練,見狀之下便不再問,只閒閒的道:「施主如今養息之 所,乃是老衲臨時掛單的一座草屋。   屋陋器簡,倒是委屈施主。好在施主傷痛已經老衲喂藥包敷,約莫再有個三天 五日,便可起身行動了……」范苦竹吶吶的道:「多謝師父救命之恩,大德不言報 ……我,我銘刻在心。」和尚圓胖如滿月似的面容淳漾著湛然的瀟逸,他微笑道: 「無須客氣;上天本有好生之德,出家人亦以慈悲為懷,能及時有助於施主,這也 是我佛的旨意,老衲只不過因緣假手而已,何敢居功?」   乾澀的嚥了一口唾沫,范苦竹道:「尚未請教師父法號?」   和尚道:「老衲不劫。」   范苦竹苦笑道:「我卻不能在此時明告我的姓氏出身,難言之隱,還望師父恕 過。」   不劫和尚道:「佛都有『不可說』之揭語,何況你我凡人?施主寬念,老衲自 能省得。」   范苦竹現在才有精力打量自己容身的地方;這是一間茅屋,四面有窗,不但空 氣流通,而且光線充足,除了一榻,一桌,一椅,再無長物,出家人的克儉耐勞, 無慾元貪,真不是一般俗人所能比擬……茅屋中唯有的一張竹榻,便是范苦竹自己 躺著的這張,兩天兩夜,和尚都睡在那裡?他不禁歉意更深:「師父,這兩天我睡 床上,師父不知何處安歇?」   不劫和尚道:「處處皆可人夢;人生本為一場大夢,時時刻刻都在夢中,何須 憑借依附方能尋夢?」   范苦竹吁了口氣,哺哺的道:「師父說得對,但卻要看得透,悟得透這場夢才 行,我還沒有這樣的修為……」不劫和尚岔開話題:「施主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 西?」   范苦竹輕輕搖頭:「多謝師父,這還吃不下……」   悲憫的看著范苦竹,不劫和尚道:「心中有結,六欲不彰,施主,還是放開一 點吧,世間事阜經注定,該來的躲不了,要散的亦掛不住,折磨自己,就未免違悻 天道了。」   范苦竹的胸隔間,湧起一股激盪,他咬著牙道:「師父無為修身,我卻欠缺此 等慧根福緣,人在紅塵,就好比一腳踩進了大染缸,掙不脫,洗不請,乾脆整個泡 到裡面,要攪和,大家一齊攪他個天翻地覆!」   默然片刻,不劫和尚才道:「怨恨乃是邪惡,施主,廖念一起便魔劫不斷,施 主務望三思。」   范苦竹悲戚的一笑,道:「正如師父所說,世間事早經注定,一旦找不出結果 ,再歷多少劫難我都認了!」   不劫和尚沒有口答,他仰首望天,口中呢響,神色嚴肅莊穆,好像他在祈求天 上神佛的指點,該如何來渡化眼前這位充滿苦根的人?   福全鎮東斜街的第一條胡同內第一家,是撞頗有氣派的青磚屋宇,深廣的庭園 ,點綴著花棚台謝,大門的獸環拭擦得鋁光透亮,六級寬闊石階返通而上,國將建 築的格局襯托得恢宏掌皇。   這是范苦竹的家。   但是,范苦竹這次回家,卻不能像以前那樣光明正大的走進家門,他要防著什 麼,也要刺探什麼,他有大多的結要解,大多的怨要宣洩。   現在,正是黃昏時分,初秋的黃昏,天色已經相當晦暗了。   對自己的家,范著竹當然十分熟悉;他隱著身形越牆而人,先到自己的臥室, 印寂蕩空虛的不見人影,榻上的被褥整齊舖疊,妝台的明鏡反映著一室清冷,甚至 連衣箱內的衫裙,暗相中的鞋靴,由都井然不紊的擺置著,一切都很乾淨。   很有條理,欠缺的只是那股生氣。   臥室裡,顯然很久沒有人居住了,范苦竹在這段期間自是不可能回來,然而, 他的妻子呢?他心愛的妻子鳳凰又去了何處?   又轉過書房、客房、前後廳堂,范苦竹驚愕的發現竟沒有一個人在,他的妻子 不在,管事不在,帳房不在,丫易使女不在,甚至連他的跟隨小巴豆都不在!   整幢屋宇宛如鬼城,那麼靜、那麼暗,那麼冥無生機,以前在這用的人宛似在 空氣中消失了,恁般但冷的寂寥籠罩看這幢偌大的房舍,也似緊壓在范苦竹的心頭 。   范苦竹不相信家中會沒有一個人,否則,屋內何來如此整潔?至少該有那一個 僕婦留下才對,縱然留下的是那個最笨的打雜老劉也好……正靠在廊沿邊茫然尋思 的范苦竹,就在此時看到了一樁平素十濘尋常,目前卻令他驚喜不止的事——側院 的廚房,竟有裊裊的炊煙冒起。   是了,怎麼竟會忽略了那個地方?   范苦竹幾乎像飛一樣奔到廚房門口,他迅速貼身牆邊,攏國向內探視,廚房裡 沒有殼燈,只見爐灶的火光在閃映,映現著一條晃動的身影,那條影子落寞的、緩 慢的在灶前來回移走,彷彿有些失魂落魄……望著那人的背影,范苦竹一陣喜悅加 上一陣辛酸,喉頭頓時便住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狙擊】   爐灶的火光閃幻不定,雖是炙熟的焰霧,卻反有一種冷瑟空茫的意味,站在灶 前的人自能體驗,門外的范苦竹又何嘗末受感染?   輕輕的,范苦竹低呼:「小巴豆……」   那人甚然一僵,卻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搖搖頭,管自伸手去掀鍋蓋。   進入門內,范苦竹再一次稍稍提高了聲音:「是我。」叫小巴豆的那人伸在半 空的手臂頓住了,他緩緩回過身來,怔怔的瞪視著范苦竹,好半晌,才突然乾嚎一 聲,撲前跪下,緊緊抱住范苦竹的兩腿:「大爺,大爺,天可憐人,真的是你,我 只當大爺這一輩子也不會回來了……大爺啊,這個家少了你,眼看就要破敗沒落了 ……」將小巴豆扶起來,范苦竹望著這張年輕還帶著幾分稚氣的面孔,如今,這張 面孔上沾著斑斑淚痕,流露著絕處逢生的激動與喜悅,只是,這張面孔比幾個月前 推伴多了,也蒼黃多了;他歎了口氣,道:「家裡的人呢?除了你,我不曾見到還 有人在。」   小巴豆用衣袖拭著淚水,沙啞著聲音:「是夫人把大伙都遣散了,只留下我守 著房子;   大約五六天前吧,童爺突然來家,告訴夫人說大爺的案子急轉直下,泰昌府已 判定秋後斬決,並且呈文刑都批復,只得公事一到,立刻行刑,夫人恐怕還要遭到 抄家賠贓的牽累……」范苦竹靜靜的道:「那麼,夫人去了何處?」   小巴豆搖頭道:「跟著童爺走了,去哪裡沒有說,我也不敢問,但重爺臨行交 待,他仍會設法盡最大力量將大爺自獄中搭救出來背負雙手來回踱著,范苦竹眉宇 深鎖,默默不言。   小巴豆怯怯的問:「大爺……你這趟出獄,可是童爺想的法子?」   范苦竹生澀的道:「算是他想的法子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麼能說「算是』,這樣模稜兩可的詞句了小巴豆心裡 疑惑,卻不敢多問,他垂著手道:「大爺還沒吃飯吧?且請前廳裡寬坐,我馬上把 菜飯端整過來侍候……」范苦竹無可無不可的走了出來,沿著青石板輔砌成的小路 蹈蹈行向前廳,他的腦子很紛亂,無數個疑團在心中糾纏,而這些疑團,卻必須— 一理清。   就在這時,幾乎沒有任何徵兆,一道藍汪汪的寒光墓地從樹影暗處射來,勢意 勁強,只是倏閃之下即已到了喉頭!   范苦竹身形略偏,那溜藍光帶著森森寒氣,擦著喉結飛過——是一柄雙刃短刀 ,看那光色。十有八九經過淬毒。   只是細微的破空聲響,又有三溜藍芒暴襲而到,范苦竹冷笑一聲,原地不動, 全具像怪蛇一般苛異的扭曲,便將那三把鋒利短刀逐一讓過。   於是,兩條人影夜泉般破空掠起,分成兩個不同的角度自上夾擊而下!   范苦竹不待對方的位置夠上攻擊距離,人已攤向上騰——他雙臂揮斬翻回,身 形飛旋著鷹舞,鵬揚,那麼快得不可言喻,更那麼怪得不可思議的,以斜角穿過敵 人的側後方,左腳彈跳如電。「吭」的一聲已將其中一個從半空裡硬跌落地!   另一位凌虛轉身,手上一對虎頭鉤橫推倒掛,反應算是不慢,但范苦竹的身形 卻忽然掠出三尺,在掠出的瞬息又完全違反力道慣性的驟而回翻中學抖起,這位手 執虎頭鉤的仁兄業已斷線風箏似的跌向丈許之外。   人在懸空裡,能夠像范苦竹這樣以如此的快速做著各種連串不同的動作,更且 姿勢美妙、過程流暢自然,簡直難以置信;他的功力表現,令人想到水中游魚,天 空鳥翔,是恁般活順適應,看起來,他就像天生是飄浮在空氣中的!   當范苦竹一片枯葉悄然無聲的落下,兩個不速之客卻還天暈地暗的趴在那裡動 彈不得,范著竹正待舉步向前,牆角的陰影裡,已傳來一個低啞的聲音:「好功夫 ,范苦竹,不愧是幻翼門的第一把手!」   靜靜站定,范著竹面對聲音發出的方向注視,卻並不開口。   牆角的陰暗中,緩緩走出一個人來,是個又瘦又干的人,在慘淡的一抹暮色映 照下,這個人面色如蠟,目眶深陷,兩只眸喳竟泛著奇異的碧綠光華,在一襲黑袍 的籠罩望,模樣宛如剛從墳墓內爬起的殭屍。   范昔竹仍沒有做聲,只是沉默的看著對方。   那人的頭髮極為稀疏,中頂光禿,疏落的髮絲任其披掛耳肩,再村上那副尊容 ,驟見之下,還真個不似陽世之人——他來到范苦竹五步前停住,雙目碧燁閃閃: 「范苦竹,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范苦竹冷漠的道:「眼生得很。」   沙沙的一笑,那人道:「在遙遠的蒙古高原,有一片黃沙沒渺的所在,高原的 西方,卻有一個小湖,鹽水小湖,黃沙不稀奇,小湖亦尋常,卻因為有一位密宗大 師隱居在小湖之畔,便使那個地方大大不同凡響了;范著竹,那位密宗大師聖號摩 迪,知道他的人,都尊稱他為『血手盈摩迪宗主。」   像說故事一樣娓娓道來,卻欠缺故事中原該帶有的輕鬆氣氛;那人又笑了笑, 接著道:「摩迪宗主曾經創立了一個教派,叫做『西極教』,教下有大弟子九人, 信士近千,這個教派在中上不算有名,但在蒙古西邊卻聲望鼎盛;『西極教』一直 末向中上傳揚,可是教馮有一個人卻間續在中上住了有二十牛,這個人,約莫是西 極教在中上唯一的表徵了;范著竹,聽過這幾句歌謠麼?『黃沙漫,湖水清,瑩瑩 碧眸天蠍星……』」面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范苦竹緩緩的道:「天蠍星柴甲?」   蠟黃枯乾的臉孔上浮現一絲古怪的笑意,那人道:「我很安慰,至少你還知道 在中原武林裡,有我柴甲這麼一號人物。」   范苦竹毫無表情的道:「你來這裡,該不是告訴我你的出身來歷,以及聲明你 就是柴甲吧?」   柴甲道:「當然不會這麼簡單,老實說,我披星截月的來到此地,只有一個原 因,就是要你的命!」   范苦竹古井元波的道:「和我的預測相差不遠,打你一露面,我就知道你來意 不善!」   抬頭望著天空的一片灰暗。柴甲悠然道:「我帶了兩個小徒弟來,叫他們先出 手試試你的本事如何。范苦竹,你沒有令我失望,只是一個照面就攬倒了他兄弟二 人,要是三招之內你還不能取勝,我這趟來就透著不值了!」   范苦竹沉沉的道:「以前我們有過仇怨?」   柴甲搖搖頭:「我們連面都不曾見過,柯來執怨可言。」   范苦竹道:「那麼,你是受人之托了?」   微拂袍種,柴甲似笑非笑的道:「算輕受人之托吧。」   垂下口光,范著竹像是在專心注視他腳上那雙陳舊的布鞋:「誰?」   柴甲道:「這就不能告訴你了;但有句話我不得不說,范苦竹,我非常惋惜你 ,也非常為你抱屈,你過分相信別人,而往忡信人者都是心地善良之輩。」   范苦竹淡淡的道:「說得好,可是道理和現實又必須分開,不能合而為一是麼 ?」   柴甲點頭道:「不錯,范苦竹,你很豁達,也很容得開,這樣,會使我心情好 過些!」   扒在地下那二位朋友此刻已經強撐著站立起來,兩個人搖搖晃晃的剛朝這邊走 了幾步。   柴甲連眼皮子部不抬的發了話:「沒有你兩個的事了,你們可以走啦。」   兩位仁兄唯唯諾諾,跌跌撞撞的走出門去——柴甲神色安閒的道:「先行試手 的人總得多冒幾分風險,我對這兩個小徒弟很抱歉,因為我沒有告訴他們攻擊的對 象是誰,甚至我不曾明示他們為了什麼要攻擊你。」   范苦竹別有寓意的道:「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只能去做,卻不敢問為什麼要 這樣做。   柴甲,天下的小人物都是如此……」弦外之音,柴甲如何聽不出來?他雙目碧 光閃動,卻不溫不怒的道:「我是西極教九大弟子中排行第二的首要之屬,終不是 小人物,我行事的法則誰也不能加以勉強,必須我願做的才去做,像這次來找你, 安全是我自己下的決定!」   范苦竹譏嘲的道:「恐怕另有使你動心的原因吧?」   柴甲的語氣忽然變得生硬了:「或許有,卻與你無關;范苦竹,目前你要做的 ,是怎樣來保住你的性命。我要做的,則是如何除掉你的性命,其他枝節,就不用 操心了!」   范苦竹望著對方,輕輕的道:「很好,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了。」   柴甲往後退出三步,雙手往寬大的袍油中翻縮,等他兩隻手掌又出現的時候, 已經各握著一把精芒閃亮的短柄月牙刀;他低沙的道:「亮兵器吧,范苦竹。」   笑了笑,范苦竹道:「我的兵器不在身上,在我最近出事之前,業已收藏起來 ,我想,你大概不會放心我去取兵器吧?」   略一猶豫,柴甲道:「不錯,我是不放心……在平時,我決不會用兵刃對付一 個赤手空拳的敵人,但你這類敵人情形又自不同;范著竹,不是我要佔你便宜,要 怪你自己缺乏警覺!」   范苦竹激動唇角,道:「是的,我的確缺乏警覺,竟沒想到在自己的家裡還須 隨時帶著傢伙;倒是你乃有備而來,自然早就存有戒恆之心了!」   柴甲重重的道:「我並不認為這樣的挖苦對你有任何好處,也不會愛你的激將 ,生死之事自古就沒有那麼多公平可言!」   范苦竹好像十分無奈的攤攤手——,他的兩手市始向左右攤開。整個身軀已怒 矢般頸後腳的的射向柴甲,就如有一根無形的彈簧將他喜然彈出一樣!   柴甲早已全神戒備,范苦竹的勢子才動,他已倏往下矮,短柄月牙刀灑起連串 的半弦光影,貼地往上拋閃而范著竹的射的身形卻又央兀掠刀,凌空十九個斤斗縱 橫翻騰於十九迎異的角度,翻騰中學腿交加,招式狠厲如電掣雷劈,更絕的是這十 幾個斤斗乃一氣呵成,他根本足末沾地!   號稱大蠍星的柴甲果然亦是強者,只見他黑袖飛拂,隨著范苦竹狂猛的攻擊飄 揚旋舞,看上去宛若冥紙的所燼迎風回轉,又似鴉翅振撲,間或出手截斬,月牙形 的寒芒暴規籽收,竟是毫不退讓!   一個是閃掠如帶翼的鷹鵬,一個足游走似無形的幽魂,兩邊才一接觸,便似流 火炫花般的過了十七招,十七括下來,誰也沒佔著上風!   驟然間,柴甲貼緊范苦竹反揮過車的瞬息六掌,人在掌沿上倏而倒翻,右手的 月牙刀脫飛根切,同時硬挪兩尺,左手的月牙刀已封死對方退路。   當柴甲冒險沾騰於范著竹掌勁空隙的一霎,范苦竹已經明白敵人要以險招求勝 了,柴甲的身影滾動著分圖卸力蹈虛,而月牙刀對胸切至,范著竹子撲的式子便在 此際極不可能的測飛而出——不是倒退,不是向兩邊衝突,卻是從這三個點的中間 飛出,於是,柴甲的的招後天全然落空!   范苦竹剛剛脫離危險,去勢甚急的軀體又凌空間旋,摔然到了柴甲身後,掌影 彷彿魔鬼的詛咒,又準又猴的劈向柴甲背脊!   這時,柴甲已不及躲避,左於的月牙刀山莊戴不上,他突的在吼如嘯,右掌在 暴脹逾倍的情形下通指透赤的揮迎范苦竹。   不錯,密宗門的絕技「血手印」。   范苦竹自然清楚硬度「血手印」的後果如何,他雙肩聳起,掌勁分卸的須臾一 腳已勾纏住柴甲的臂肘,腳尖翹彈,骨骼撞走的聲響清脆揚起,柴甲「曖』「瞪」 「瞪」後返三步,幾乎就一屁股坐倒地上!   這一腳,正好踢在柴甲的下巴上,差點沒把他的下巴踢歪,而身體的痛苦倒是 次要,對柴甲來說,范苦竹已不啻踢落了他大半輩子的自信與尊嚴!   范苦竹並沒有乘勝追擊,只是靜靜的站在那組,靜靜的等待著柴甲的反應。   強忍住痛得險些要淌出的眼淚,柴甲感到整個下頷都麻木了,就好似波踢掉了 半張面孔一樣,事實上,他也的確有著失去半張面孔的沮喪及惱恨;用力晃晃腦袋 ,他那碧綠的瞳孔在收縮:「范苦竹,我再說一次,好功夫!」   范苦竹嚴肅的道:「你失敗了,柴甲,失敗對你的意義如何?」   柴甲暗啞的道:「首先,我得退回曾經收下的酬勞,然後,我將洗刷今晚的恥 辱,重尋我的顏面及自尊,范苦竹,我會不惜一切的做到…﹒﹒」范苦竹低唱的聲 ,道:「你我之間結下這段仇怨,真叫不值——柴甲,我們都是受害者。」   兩側的太陽穴跳動了幾下,柴甲晦澀的道:「是的,我們都是受害者,但既成 的事實,卻難以挽回,范苦竹,十年來,我從未遭遇過像今晚這般的屈辱!」   范苦竹道:「我很抱歉,但咎不在我,柴甲,你說過,我該設法保全自己的生 命!」   呼吸稍現粗濁,柴甲懊惱的道:「真是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 好恨好悔,當初為什麼要逞強接下這樁委託!」   范苦竹道:「仍不能告訴我那委託老是誰麼?」   狠狠一跺腳,柴甲頭也不回的越牆而去,走得就像一陣風。   凝觀看牆外那一片深暗的夜色,范苦竹喃喃自語:「黃沙漫,湖水清,瑩瑩碧 眸天蠍星……唉!」   石板道那邊、小巴豆正畏畏縮編的走了過來,一面東張西望,一面猶有餘悸的 招呼著:「大爺,大爺,可嚇死我了.這些殺胚,怎麼無緣無故就衝著大爺硬幹起 來?」   范著竹笑得好苦:「小巴豆,天下豈會有無緣無故的事?動刀子斷魂的爭端, 就更不可能無緣無故的事了!那些人,真是好毒!」   小已豆愣愣的道:「那些人?大爺說的是誰?」   范苦竹形色陰晦的道:「遲早會知道是誰,小巴豆,就快到抓狐狸尾巴的時候 了!」   吸了口涼氣,小巴豆又關切的道:「大爺不曾受傷吧?方才可是好一場惡鬥! 」   范苦竹道:「我沒有事,對了,吃的弄好了吧?現在才覺得有些餓啦。」   小巴豆這才想起他末了的工作,趕緊調頭奔向廚房;范青竹轉朝前廳行去.這 突兀的一幕令范苦竹的腳步更加沉重,連心都泛寒了……在小雅賓館的二樓,現在 ,范苦竹正面對著他的三師兄展顏秀;年逾五旬的展顏秀臉孔清瘦,神色冷肅,尤 其在他陷人深思的時候,模樣就更加令人不敢親近了。   終於,展顏秀清了清嗓門,不急不緩的開口道:「在我們『幻翼門』的七個師 兄弟裡數著小童和你走得最近,你也最鍾愛他,我們幾個老傢伙這邊。除了逢年過 節,小章一向少上門,你的事都由他一手承攬,是怎麼辦的,辦得如何,我們根本 不知道,小童也從來未向我們提過,掌門大師兄差人問了幾次,二師兄同我也跑了 好多越,不是見不著人,就是見著人地也只管拍胸膛打包票,至於問他如何有此把 握,他又不肯正面口答;普竹,經過你這遭碰上的災禍,我們才發覺小童竟與我們 疏遠了,他……他似乎有些作秘,有些古怪,透著原不該有的冷僻。」   范著分低沉的道:「到底他最小,和各位師兄年歲上相差一截,可能思想興趣 不一定合得來,再說,兄長在前,小童也免不了有敬畏之心,污談舉止就顯得拘束 了……」搖搖頭,展顏秀道:「不然,幾年以前,小童卻不是這個柱子,雖說他向 來與明有計較,表面上卻不失純真。」范苦竹疑惑的問:「表面上不失純真了三師 兄是說——?」   展顏秀似是不願多談這個問題,他岔開來道:「你說你已去過小童住的地方? 」   范著竹道:「是的,三芝巖下他獨層的那幢砧玩屋;在我口來的第二天大清早 我就去了,裡外三間房不見中條人影,他住的地方連個左鄰右舍都沒有,間亦無認 問起!   展顏秀的表情凝重,十分審慎的道:「苦竹,你確定弟妹是被小童接走的?」   范著竹道:「這不會錯,小已更跟了我許多年,怎敢騙我?」   展顏秀用手指輕敲膝蓋,沉吟著道:「你那件案子,是誰告訴你已經判決定撤 了?」   眼睛望著師兄不住敲點的手指,范苦竹木然道:「當初在我投案的時候,即與 小童約定,如果當官不能還我清白,便由他設法助我逃獄,三師兄,小童的訊息來 到,不就點明一出了麼?此外地亦曾親口對小巴豆表示我的官司砸了,判的秋決定 斬!」   展顏秀道:「那麼,你可曾向泰昌府打聽一下,你的案子到底是怎麼判的?」   范苦竹道:「還沒有這個空暇去打聽,再則,我也不願自投羅網。」   從大師椅上站起,展顏秀負著手走到窗的,背時著范苦竹道:「你今晚返家, 就遭『西極教』的柴甲便率人狙殺你,苦竹,你的否感到時間上過於湊巧?有什麼 知道你可能在那幾天要回來了?」范苦竹沉默了好一會,才吃力的道:「除了「泰 昌府」大牢發覺我逃亡的事,會對通令追緝,其他人時該不清楚!」   展顏秀仍然背立著:「官府緝拿逃犯,自用他們的一貫法則,決不可能用金錢 收賣殺手來對付你,這樣未免離譜大甚;苦竹,你一世聰明,難道這還想不透?」   好比個恬抬,硯介這個站止汀中收.越收越緊,又對比剝的抑叢,越抽越判V 又。爬輸勇很痛苦,范苦竹更是痛f。   不是想不透,范苦竹是不敢想,不忍想。   房中的空氣僵窒而肅殺,過了片刻,展顏秀才轉回身來,容顏竟已蒼老不少: 「苦竹,我馬上前去昭見掌門大師兄,立時找路子與泰昌府溝通,把你這件案子的 始末全盤搞清楚,在事情獲得結果之前,你的形跡千方要謹慎小心,我感覺有人要 陷害你,而且,不達目的不會休止!」   范苦竹神情蕭索的道:「謝謝三師兄,我自會留意。」   展統秀又道:「家裡最好不要住,那是個明點!」   范苦竹點點頭,沒有作聲。   展顏秀彷彿在考慮什麼,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此外,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 是曾經與你最親近的人!」   身子微微一震,范苦竹差一點就呻吟出聲,他懂得帥兄的暗示,關鍵便扣在「 曾經」兩個字上,而親緣血脈。情仇恩怨,竟然在人與人的牽連上有著如此醜惡的 變化,真是不可思議,真是大道何存!   直到現在。范苦竹還在他三師兄問前隱瞞了一件事實——那條逃生路到末了競 是個陷入坑的事實!   來往路口上,范苦竹興起了一陣茫無所歸的淒涼感觸。   這曳與他居家所在福全鎮只隔著二十里路,但他目前卻不能回去,總也該找個 暫時可以容身的地方吧?   秋風吹拂,頗有幾分涼意,他將身上穿著的這襲紫色夾抱的襟扯了扯,正打算 往北邊的那條小徑走,背後傳來一陣急促的步履聲,緊接著一個熟悉的嗓門在低喊 :「四師兄,四師兄,等我一等……」范苦竹回頭看去,奔跑近的那個,人居然是 他的五師弟歐陽淳——一個體格粗矮壯實,面容憨厚的小伙子:「幻翼門」第三代 七個師兄弟裡,數他功力最差。   氣吁吁的在范苦竹跟的站定,歐陽淳抹一把汗水,猶自喘著道:「四師兄,你 這是怎麼啦?你這趟出事回來,原是件喜訊啊,也不知會我們一聲,要不是我恰巧 來到旺家集,又恰巧遠遠看出是你,還不知哪一天才能朝面哩;四師兄,你是幾時 回來的呀了」范苦竹微微一笑道:「回來好幾天了,方纔我是去見三師兄談點事, 老五,你來旺家集,看過三師兄了麼?」   歐陽淳鼓著一雙大圓眼,張大著厚厚的嘴唇:「還說呢,二師兄住的勝家集, 離著我那兒不過五六里路,四師兄你能來探望三師兄,莫非不能多走幾步去我那兒 碰個頭?咱們還是同門師兄弟,親如手足,叫人說起來該多陌生,多沒有面子!」   范苦竹淡淡的道:「老五,你要多諒解,我這次越獄出來,乃是要討還一個公 道,如今仍算是『黑人』一個,並非衣錦榮歸,又何苦去攪擾你們?一個弄不巧, 平白替你們添麻煩,實在合不來,倒不是故意厚此薄彼……」   歐陽淳目光四巡,壓低了嗓門:「你果然是逃獄出來的,四師兄,該是小童出 的點子吧?」   心口抽痛了一下,范苦竹強笑道:「不錯。歐陽淳一拍手,樂呵呵的讚美不置 :「行,這小子確有辦法,腦筋好,計謀多,花巧一大把,有他的;四師兄,小童 早就對我們誇過口,一旦官家昧了大良,要把那口殺人劫財的黑鍋扣在你頭上,他 就一定設法將你救出來,這小子果然言而有信,真木簡單。」   范苦竹試探的道:「老五,你最近看到小童沒有?」   呆了呆,歐陽淳道:「難道四師兄還沒和小童朝上面?」   范苦竹道:「沒有。從前晚回來,一直到現在都沒遇見他,我家中沒有人,三 芝巖地那裡也沒有人。三師兄更是有段日子不曾和他晤及了。」   搔搔頭髮,歐陽淳道:「約莫十好幾天前,我們還在一起喝過灑,那時他還告 訴我,泰昌府對四師兄你的案子審訊不公,通急了他要用他的方法把四師兄救出來 ,…﹒﹒從那次直到今天,我再沒有遇見他!」   范著竹道:「這些日子,老五,你沒有到我家裡去探慰你四嫂?」   連忙點頭,歐陽淳道:「有呀,前後去了不止十次,四嫂愁得什麼議的,我還 勸她不必操心,案子不是四師兄干的,況且又是自行投案伸冤,沒啥好怕,官家不 是些傻鳥,分不清正反黑白麼?屈打成招的事到底很少……」范苦竹道:「你四嫂 也不在家,聽小巴豆說,是被小童接走了,家裡的一干下人都已遣散,只留下小巴 豆一個;老五,我急得找小童把事情問清楚,你想想大概什麼地方可能找到他?」   歐陽淳輕聲道:「如此說來,四帥兄的案十定是糟了,現在你可不能回去;否 則正好叫人家甕中捉鱉;我看這樣吧,四師兄暫時到我那裡避一避,中我出面找小 童,找到了,大伙再合計一下該怎麼辦,另外,也好把四嫂一起接來——」范苦竹 知道歐陽淳跟著他一個寡居多年的嬸母同住在前面不遠的白楊林,那個地方相當僻 靜,在目前來說,算是個較宜落腳的處所,於是。他也不再客氣:「好,我就到你 那裡待上一陣,等風聲過去再說。」   歐陽淳高興的道:「這才是自己兄弟,三師兄,要是你推托,就算把我當外人 了……」   兩個人並肩回轉,正走著,范苦竹十分警覺的道:「不要經過大街,老五,我 們抄小路。」   歐陽淳忙道:「我騎了馬來的,四師兄坐上好歹省點力氣。」   范苦竹道:「不,馬匹就寄在那裡,等你下次出來再騎回去,老五,我不願冒 任何不必要的險!」   歐陽淳不再多說,他似乎也感染到范著竹的那份慎戒,領著他盡量桃揀荒僻的 小道而行;這時,午後出現的一線陽光,又已被沉鬱的陰雲所遮掩……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魔崇】   見田方圓的地面,全是這種枝幹挺拔,形影蕭蕭的白楊樹,寥落的十來戶人家 便散居其間;歐陽淳所住的是大片麻石砌的的房舍,共分三間一明四間,裡裡外外 整理得非常幹淨。風起林徐,該是別有一般曠達高遠的韻味。   然而,此時卻天色陰沉,烏雲滾動,斑駁的樹木在秋風中搖晃,宛如要頂住低 壓的灰雲,卻又不勝負荷的顫抖著,這蕭瑟的景緻、正如同范苦竹目前的心緒。他 在房舍客堂的陰間,站在窗前,從只啟一縫的窗隙中往外凝視,他沒有想什麼,但 覺得大地混燉、此身何寄——像這樣飄零遊蕩的日子,幾時才算個了局?   歐陽淳掀開裡面的市簾,端了一杯熱騰騰的香茗出來擱大桌上,邊笑瞇瞇的道 :「四師兄,天冷了,快來喝口熱茶,驅驅寒氣。」   范苦竹走過來坐在張大圈倚上,端起茶杯,先撮唇將浮在林面上的茶梗輕輕吹 開,然後才淺吸一口,舒適的長吁一聲搓著手,歐陽淳道:「茶味怎麼樣?還不錯 吧?是上個月才托人捎來的碧竹茶……」   范苦竹深沉的道:「用什麼竹子制茶都好,只不要用苦竹。」   歐陽淳失笑道:「四師兄真會自己調侃自己,苦竹製茶,如何下嚥?」   范苦竹不懈笑的一笑:「就若著竹,更是苦多甜少,越往上長,越是艱澀…… 」   急忙打了聲哈哈,歐陽淳低聲道:「再過一會咱們就開飯,四師兄,今晚上我 備得有鳳雞、熏嘗著肚子,另外大蔥白也洗淨切好,正配烙餅,要是你高興呢,弟 弟我陪你喝兩杯……」   范普竹道:「辛苦你了——老五,你奶奶不在家?」   這一問,歐陽淳不由發起牢騷來:「我奶奶也真是毛病,她一個遠房侄女嫁在 北邊貿良被,這幾天快生產了,她非趕著去照顧不可,三桿子撈不著的一門親戚她 還這麼個熱絡法;人老了就犯固執,怎麼勸也勸不聽,咳,這種鬼天氣,送了她去 ,少不得還要再接她回來……」   又喝了口茶,范苦竹道:「老人家嘛,總要多順著些,何況還是你當今世上唯 一的尊親。」   歐陽淳連連點頭,卻苦有感觸的道:「四師兄的話我會記緊……四師兄,我看 你好像心事很事,眉宇老是緊鎖著,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有什麼想不開的,何妨 跟弟弟我說說,不一定也能給你出個點子,至少亦可分擔分擔你的難處。」   范苦竹低沉的道:「這是我個人的事,老五,這是一抹情感上濃重的陰翳,心 靈的深刻動痛,沒有人能夠替我分擔;自己的委屈,又如何攤割給不相干者來承受 ?」   歐陽淳訕訕的道:「我是你的同門師弟,四師兄,可不是不相干的外人啊范苦 竹的眼底掠過一絲痙攣,道:「老五,你沒有瞭解我的意思,人活著,總會遇上一 些必須由自己單獨肩負的事,譬如說,至親之喪,家庭變故,其血液心頭的痛楚, 除了當事者,任誰也無法承代……」   歐陽淳苦笑道:「四師兄,我不大懂……」   范苦竹成然道:「不懂最好,懂了煩惱更多。」   歐陽淳小心的道:「你好像對誰有什麼怨恨,對某件事十分不滿……我說不上 來,總之感覺上像是這樣,四師兄,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范苦竹道:「我不想談這些,老五,我心裡很不了靜。」   歐陽淳趕忙一疊聲道:「好,好。不談這些,不談這些,四師兄,只要惹你煩 躁的事,咱們都不提;趕明天一大早,我就出去找小童,另外也把四嫂接過來,四 師兄,提到四嫂,你該不會那麼膩味了吧?」   面頰抽搐了一下,范苦竹的臉色變為蒼白:「老五。晚飯時我想喝點酒,不妨 多燙上幾壺。」   歐陽淳笑呵呵的道:「四師兄興緻來啦?其實這種天氣最適宜喝酒,任憑四師 兄喝多少都行,我這裡存看好幾罈二十年以上的陳釀『女兒紅』,香醇美妙得緊, 我請四師兄喝!」   端起茶杯,范苦竹注視者杯中剩了一半的殘茶——半溫的殘茶,浮沉的葉梗, 這就是人間世?觀看著范苦竹的神態,歐陽淳謹慎的道:「四師兄請定坐,我到後 而弄吃的去……」范苦竹默無反應,只是凝望手小的茶杯,他那鷹眸似的雙眼微瞇 ,削薄的嘴唇緊閉,其專注之情,彷彿茶中便有大千世界。   范苦竹醒來的時候,業已是大無光了,只覺得頭痛欲裂,全身酸救無力,胸脯 間有著極為難受的飽脹,就連打個隔都泛音酒酸氣:他有點奇怪,昨晚的酒雖說喝 得不少,卻絕不到喝醉的程度,他對自己的酒量很有把握,一待夠量,多一口也不 會喝,然而照現在的情形看來,他卻確實是醉了!   在炕上伸了個懶腰,范苦竹突然發覺一樁更令他奇怪的事——他的兩手腳竟然 伸展不開,全被什麼東西固鎖住了!他睡的地方是一個石炕,結結實實的一個石炕 ,此刻,他的身體呈大字形張開,四肢關節處各由一隻寸許寬厚的鋼環扣緊,鋼環 的底座深嵌於炕石之內,人這麼一被鎖住,就完全動彈不得,活像是一塊姐板上的 魚肉。這樣的情景,這樣的現實,令范苦竹在震驚之下不敢接受。怎會發生如此不 可能的事?而發生的地點卻在他同門師弟的家中!又是一個陰謀、又是一條毒汁? 他用力搖頭,他不相信,老五沒有理由陷害他。   門簾輕輕掀開,一個人靜悄悄的走了進來,范苦竹挺仰脖頸望過去,那不正是 歐陽淳?歐陽淳定定的瞅著范苦竹,一邊又在不停舔吮他的厚嘴唇。一股寒意從心 底往上升,范苦竹仍然存著一線希望;他啞著聲音開口:「老五,你能告訴我,這 是怎麼一回事?」   歐陽淳眼下的肌肉急速跳動,鼻孔也在連連龕張,他突兀的暴出來三個字:「 我要錢!」   范苦竹深深呼吸了一次,沉緩的道:「要錢是這種要法的麼?老五,你有困難 ,何妨與我好好商量?你我師兄弟多年,又是從小一起長大,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 了用此等手段枷制於我,你不覺得太過份,太絕情絕義又太卑鄙嗎?」   喉結上下移顫,歐陽淳的身子也在發抖,但他的語氣卻異常冷漠:「四師兄, 我們同門師兄弟七個,數我最窮,出師以後,也一直沒有混好,你們大都能居華廈 ,著經羅,吃香喝辣,只有我仍是窮措大一個,師門規條,不准去偷去騙去搶,我 若想朝下過,亦不敢沾上邊,人無橫財如何致富?四師兄,你的身家我知道,說不 得就要委屈委屈你了!」   范苦竹平靜的道:「你知道我有積蓄了老五,你以為我會有多少財富?」   歐陽淳大聲道:「四師兄,你有地有房產。這都不算,在福全鎮大洋錢莊,你 就存得有一萬三千兩銀子,只要把你那枚鹿角嵌鎮金邊的竹子花押印鈴一蓋下去, 人家就見印付現;四師兄,一萬三千兩銀子啊,可憐弟弟我連一百三十兩的行情都 沒有!」   范苦竹平躺下去,盡量探制著自己的情緒:「老五,你說得不錯,我有地有財 產,但是,你可知道這一點家當是如何積攢來的?正如你所說.師門律列不准從邪 路撈偏財,你不敢趟渾水,我父如何能破?這些積蓄,點點滴滴全由平時省吃儉用 ,由我替人保嫖護院或偶而走幾起生意賺來,每一分每一厘都是血汗錢!」   歐陽淳凸瞪雙眼,粗暴的咆哮:「我不管你的錢是從哪裡來的,我只向事實, 事實上是你有我沒有,這就夠了,憑什麼你要混得比我好了憑什麼你有餘裕而我連 日子都過不下去?我們同出一個師門,一樣是個人,我決不該遭受這般窮困潦倒的 待遇!」   話這樣說,不止是不可理喻,簡直接近瘋狂了;范苦竹輕歎一聲,道:「老五 ,你想從我這裡把錢弄過去,是不是?」   橫堅抓破了臉,歐陽淳也由上不要這張面皮了:「正是這個意思,四師兄,你 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我是非要不可!」   范苦竹的願受不但是哀痛,是寒感,是絕望,更有一種寒粟和驚愕——世人的 慾念果真如此可怕,如此停逆常情?」已竟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心性,歪曲一個人 的良知,污染一個人的品德!   歐陽淳原是多麼真誠的青年,就為了這一點貧困,卻什麼都不顧、什麼都不要 了,同門的淵源,如何手足的情義,世間的倫理,做人的本份,加起來居然尚未值 那點區區的銀子!   見范苦竹默不作聲。歐陽淳羞惱的叫起來:「姓范的,你不用在那裡裝警作啞 ,假扮清高來。錢財取之於下天,天下人便可共得,你打話獨吞私占,想也休想, 怕把印記交出來,再要拖延,一如惹毛了我,目前你就有很苦頭吃!」   半生的積蓄,多年的辛苦,在歐陽淳嘴裡卻成了「獨吞私占」,成了「天下人 可以共得」,而」四師兄」更淪為「姓范的」,事到如今,還有什麼道理可講,什 麼曲直可分?   范苦竹閉了閉眼,沉重的道:「老五,何須這樣窮兇極惡?你要的不過是這點 銀子,我給你也就是了!」   歐陽淳急迫的伸出手:「諒你也不敢不給,拿來!」   范苦竹鎮定的道:「我答應給你就一定給你,不必如此苦苦相通;老五,但我 有個條件,你同意了這個條件,才能得到這筆錢。」   歐陽淳臉色一變,怒道:「少給我來這一套,姓范的,你不要忘記你現在的處 境,也配和我談條件?趕快把東西交給我,否則你是自己受罪!」   范苦竹平心靜氣的道:「老五,昨夜的酒裡,你大低下了蒙汗藥,在我暈連當 中,我不信你沒有搜查過我的身上,我問你,你可曾接出那枚領錢的印記?」   歐陽淳聞言之下,立時暴跳如雷:「老奸巨滑的范苦竹,貌似忠厚的偽君子, 你一直就是這麼刁角,這麼詭詐,快說你把印記藏在哪裡?我告訴你,我已經失去 耐性了!」   范苦竹淡淡的道:「你答應我的條件,自然可以取得那枚印記,否則,即使你 要我的命,我也不會叫你如願以償,老五,你清楚我的個性,我自來說得出,辦得 到!」   歐陽淳不禁磨牙握拳,頗浮青筋,氣得臉紅脖子粗,但也陋即發覺,他是一點 轉回的餘地都沒有——范苦竹說得不錯,只要拒絕說出印記的藏處,費了這些心血 ,背了如此大不義的罪名,他決不希望只落個一場空!   憋著一肚皮怨氣,歐陽淳惡形惡狀的道:「好,姓范的,算你狠;你有什麼他 姐的狗屁條件且先說出來,能不能接受由我決定,可是我警告你,別有些異想天開 的花樣,你自己琢磨吧!」   范苦竹道:「條件很簡單,老五,只是你回答我幾個問題。」   微微一愣,歐陽浮狐疑的道:「只是問答你幾個問題了就是這個條件了這麼對 嗎?姓范的,你不要搞鬼!」   范苦竹道:「不錯。就是這麼輕鬆,老五,我眼下的處境又如汕能摘鬼?」   歐陽淳瞪著眼道:「說吧,是什麼問題?」   范苦竹道:「你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難欺騙、編造,添枝加葉或截社去 短,如果犯廣一樣,我們的約定便算失效!」   重重一哼,歐陽淳道:「階下之因,口氣倒還不歇—行,我答應你!」   范苦竹道:「坦白說,老五,你也騙不了我,以你的智慧與反應,尚不到可以 在我面的弄玄虛的程度,你若說謊,我不會察覺不出!」   歐陽淳冷笑著反唇相譏:「得了吧,我的四師兄,我們『幻翼門』的第一高手 ,大名鼎鼎的『飛無影』,你還有什麼可以自己高抬的?你總是把我看成個傻鳥, 認為我哪一樁都比不過你,任何事全得矮作一截,現在明情形卻是如何?是你栽了 跟斗,抑或我吃了癟?」   范苦竹不懊不怒的道:「在我將你仍是看成我同門師弟,對你毫無防範的時候 ,你的所行所為我住樣當真,決不懷疑,你的陰謀儘管已得逞。然而此刻形勢變異 ,你已顯過了本來面目,老五,再想坑我,恐怕就大不容易!」   大吼一聲,歐陽浮惱差成怒:「哪來這麼多廢話,范苦竹,你有問題馬上就問 ,我沒有這些閒功夫同你窮扯談!」   范苦竹又挺昂脖頸,深深注視著他這位無情無義的師弟:「我有這筆錢,除了 我只有兩個人知道,鳳凰,以及小童,你是從他們當中哪—一個嘴裡得悉的?」   歐陽淳不禁猶豫了,他暴躁的道;「這不關你的事,我自有消息來處!」   范苦竹冷硬的道:「老五,你不回答問題,即是不履行條件,我們有言在先, 條件人履行,其他一切就免談了!」   猛一跺腳,歐陽浮狠毒的道:「他姐的皮,你竟敢脅迫於我?」   范苦竹無動於衷的道:「假如你不要銀子,便可不必開口,老五,天下沒有不 勞而獲的事兒然你這樣關恥天德,想攫取什麼也該多少付出點代價!」   歐陽淳咬著牙道:「好,我告訴你,是小童說的!」   范苦竹的表情並不意外,他早已料到十有九成會是這麼一個答案,略微沉默之 後,他又接著問道:「你在我身上動腦筋,約莫也是小童給你出的點子吧?他甚至 還會教你如何誘我入屋如何下手,如何逼迫我支出印記?」   歐陽淳似是豁出去了,他蠻悍的道:「不錯,這都是小童指點我的!」   范苦竹的語調中靜的出奇:「小童曾否向你透露過他在泰昌府大牢裡替我安排 了一條逃亡之路?一條進向十八層地獄的死亡之路?」   一剎的愕然後.歐陽淳搖頭道:「這個他倒沒有提,他只對我說你能逃出監牢 ,全是他的精心策劃——」   范苦竹道:「小童既欲置我於死地,又何苦多費這一番手腳?官家已經判了我 死罪,對他而言,不是正中下懷了他只須等著替我收屍,尚可落個情義雙全的美名 ……」   嘿嘿笑了,歐陽淳滿臉嘲弄之色:「好叫你得知,姓范的,就是因為泰昌府那 個知府大人過於他娘的明鏡高懸,公正廉能,把你這樁劫財殺人的疑案斷個一清二 楚,證實你的無辜,眼看著他便要下令將你無罪開釋啦,小童沒有法子,才趕緊安 排你逃獄……」   范苦竹哺前的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知道我死不了,就另外設計了一條 叫我必死之路,我又僥倖活了出來,他便緊接著毒計迭出,一步再一步的逼我不能 超生……」   歐陽淳不耐煩的道:「姓范的,你的話問完了沒有?」   打了個寒嫩,范苦竹道:「小童收買西極教的柴甲來暗算我,這件事你也知道 ?」   歐陽淳得意的道:「我當然知道,要不是柴甲失了手,他還不會找上找合作呢 !」   范苦竹歎了口氣:「老五,你怎會與他合作幹這種傷天害埋的事?」   歐陽淳道:「說真的,在小童找我幹這件事的時候,找不但大吃一驚,甚至還 懷疑他是有意試探我的為人存心,後來我才確信他不是說著玩的,經我再三考慮, 認為於這票還算值得,下一次狠,半輩子不用愁了!」   范苦竹意態蕭索的道:「這一萬三千多兩銀子,你們怎麼分?」   舔了舔厚厚的嘴唇,毆陽淳道:「我六他四,不過你的房地產將來歸他!」   范苦竹僵默片刻,才艱辛的道:「就算我死了,我的遺產他也不見得就能順理 成章的承受,還有鳳凰在……」   嘿嘿一笑,毆陽淳的神色古怪:「范四師兄,你是故意裝糊塗呢,還是真不撤 造!」   一心窩上彷彿被戳了一刀,范苦竹倏然全身抽搐:「事到如今,你就明說了吧 ?」   毆陽淳有些媒皮笑臉的道:「小童對我們四嫂報用心,四嫂呢,對小童也不賴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你一旦百年之後,四嫂理該繼承你的遺產,四嫂當了家,還 不等於小童當了家一樣?」   范苦竹的面龐慘白,雙頰肌肉不住痙攣,他強持鎮靜的道:「你四娘與小童之 間……你是親眼見到?」   聳聳肩,歐陽淳道:「剛驢啦,我的四師兄,這種事到哪裡去親眼目睹?小童 這樣說,便大概假不了,否則,四嫂怎會不和你朝面,又這般情願的跟著小童走?」   范苦竹呻似的道:「他們……他們在一起有多久了?」   歐陽淳道:「這個我就不清楚啦。我是前幾大答應和小童捨作之後,他才約略 告訴我的;要同他幹這等事,總該問明白圍由起源,小童打的是人財枕得的全意, 動機不凡,我跟著往上攀,方不至於悶頭睛控,到本了單單落個不是人!」頓了頓 ,他又斜脫著范苦竹道:「我說四師兄,你爭日裡又精又清,心眼地靈得冒煙,你 老婆起了異念,和別人有了句搭,難不成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   范苦竹寂無迴響——從那張髒嘴中敘述的女人,會是鳳凰?公里和范苦竹恩愛 逾恆的妻子鳳凰嗎?明媚的眸神,溫柔的情笑,低軟的呼喚,那如絲如縷的情,如 大如海的愛,那晨昏下的依偎,風雨中的扶持,那枕邊膝旁嬌媚的面龐,夢裡形影 不離的伴侶……自己的妻,形同一體的妻,她會背叛、會變心,會狠毒到謀害親夫 ?范苦竹用力搖頭,天啊,這是多麼椎心刺骨的痛苦,范苦竹寧願魂魄受火炙,精 靈被油煎,出不肯相信這是個事實!   歐陽淳陰陽怪氣的道:「王八好當氣難受,我的四師兄。這可是你楞要通我說 的。何苦呢,聽在耳裡,病在心中,你覺得不是味,我也一樣犯嘔,咱們就別再朝 這上面提啦……」   范苦竹喀窒一聲,喉嚨中宛如塞著什麼。「這樣說來,那位員外家發生的劫財 殺人的血案,亦是小童的傑作了!」   點點頭,毆陽淳道:「沒有錯,有關這一樁,我倒是仔細問過他,案子是他親 手做的,你那信物標赤也是他放在現場,總之是要栽你的贓,叫你背這口要命的黑 鍋,當初他力勸你去投案,表面上為的是證明你仍清白無羨,骨子裡是要坐實你的 罪名;小童子就托了中間人買通泰昌府的一個刑案師爺暗中成全此事,不想那知府 官兒還真有兩手,硬是替你伸了冤,姓范的,你只要晚過幾大,就可以大搖大擺, 堂而皇之的自個兒走出串門啦!」   范苦竹只覺得背脊泛冷,一顆心直往下沉,他不敢想像,人間世上果真有如此 明毒的人,而這個人竟與他同出一門,更是他自幼就郵愛信任的小徒弟!   歐陽浮吊著眼珠子道:「辰光不早了,你還有什麼話要交代?」口氣竟像刑場 的監斯官在將死囚驗明正身啦!   范苦竹沙啞的道:「老五,小童這般心很手辣,無所不用其破的欲立我於死地 ,原因就為了……為了鳳凰和我那點財物?」   歐陽淳獰笑道:「這已經足夠了,我的四師兄,人活一世,除了色與財。還有 多少可爭的東西?」   人活一世,可爭的東西仍然多的很,但范苦竹實在提不起興緻來開導歐陽淳, 他明白,此時此情,便說破了嘴也叫白搭,他這位五師弟業已中邪太深,無可救藥 了!   歐陽淳又是一伸手:「該說的都說淨了,我也算履行了你開的條件,印記拿出 來吧?」   范苦竹忽然提高了聲音:「老五,我把線通通給你,只要你放開我——」   「呸」的吐了口唾沫,歐陽淳怪叫起來:「我說你想玩花樣不是?姓范的,少 給我耍這種幼稚把戲,我不是三歲孩子,不上你這個老當。放開你?他娘的,一朝 放開你,你就放不開我羅!」   范苦分急促的道:「你用腦筋多想想,老五,小童為人如此陰毒寡情,鬼許多 端,他會真個分你大把銀子?再說,你知道了他這許多秘密,他豈會放心讓你頂著 張活口?你要相信他,就是自作孽了!」   冷淒淒的一笑,歐陽淳揚著一邊眉毛遂:「四師兄,我一向不怎麼機靈是不錯 ,卻也不至於傻得像個白癡。小童有他的打算。我也有我的計較:害人之心不可有 ,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一層我早就考慮周全,你請寬懷吧。」   范苦竹彷彿在深思著一件事,雙目連連眨動,臉色陰晴不定,他咬著下唇,神 情帶幾分困惑,似乎有一個什麼心裡的結解不開……   站在坑邊的歐陽淳,這時是真的按捺不僅了,他怒吼如雷,正待上能動粗,一 個冷峻的聲音已自他背後傳來:「老五,印記拿到了沒有?」   趕忙煞住前撲的勢子,歐陽淳愕然回顧,卻與炕上挺頸仰視的范苦竹同時脫目 驚呼:「二師兄!」   當門而立的是一個面如紅棗,身材魁梧的銀髮老者,人往那兒一站,便有股不 怒而威的氣勢,十分的凜然不可侵犯!   不錯,他便是「幻翼門」第三代七位薪傳弟子中的第二個——『九翼玄尊』任 登龍!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輪回】   任登龍表情陰寒的來在石炕之前,雙目灼灼的退視著范苦竹,那模樣,倒像是 范苦竹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重罪,正等著他來審斥似的。   至於歐陽淳,彷彿也對他這位二師兄的突然出現感到迷惑不解,他站在一邊, 有些不知所措的狂愣著,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范苦竹毫不畏懼的迎接任登龍的目光。過了半晌,他才語聲沉痛的道:「二師 兄,你大概不是來主持公道的吧?」   仕登龍冷漠的道:「什麼叫公道?天下沒有公道,江湖沒有公道,甚至連我們 『幻翼門』之中亦平公道不存,誰要講公道,誰就一蜚子抬不起頭!」   范苦竹的面頰肌肉顫動著,他艱澀的道:「這和你平時的舉止言論大不用向, 二師兄,為什麼你會忽然變了?變得和以前的你恍若兩人?我只坐了三個多月的牢 ;三多月並不算長。但這一進一出,人心的遷異卻使我幾疑隔世……」   重重得一哼,任登龍道:「我沒有變,我一直就是我,問題在於你根本就不瞭 解我,環境迫得我不能不戴上虛偽的假面,做些違背我本意的事,說些表裡不一的 話,如今既然情況有了轉變,正好大家抖出來,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   范苦竹茫然遭:「二師兄,我們之間,何人與何人有冤、何人又與何人有仇月 ?」   指著范苦竹,任登龍厲聲道:「我們兩個當中就有冤屈,不過受冤屈的不是你 ,是我!」   范苦竹低聲的道:「小童害我是為了鳳凰,著三害我是看上那點財物,二師兄 ,你對我如此不容,卻是為了什麼?我已再也沒有引人覬覦的東西了……」   任登龍揚著臉,神情寡約的道:「我便老實告訴你是為了什麼;范苦竹,在我 們『幻翼,一門,第三代弟子並有七個,你排行第四,功力之佳卻是七人之前,你 憑什麼有這等遍超常情的造詣?不,不是你的資質佳,稟賦好,也並非你穎信超人 ,聰敏伶俐,而是我們師父有私心私念,對你格外偏愛之故,把他的窯技絕活暗裡 通通傳授予你,我們幾個只學得幾乎他的爛把式,這還不說,十年前師父病危之際 ,幾乎不顧武林傳規,竟堅持將單門六位交承給你,視我兄弟幾人宛如無物,范苦 竹,種種般般,叫我好恨好惱,這口冤氣,可憐我已憋了快有十年……」   范苦竹正要回答,任登龍已用力擺手阻止,又接著往下說:「你待提那一年是 你拒不承位的事!不惜,你是懇告師父不願接位,但卻全是做給別人看的表面功夫 ,再者亦正好顯露出你實際絕非如此的謙懷美德,范苦竹,你清楚師父喜歡淡泊明 志的人,嘉許忍讓無爭的個性,你就投師所好,十足的扮演了這一段偽君子的把戲 ;師父的老邁昏談,加上你的巴結得直,便便『幻翼門』門庭大亂,倫常高失,便 令我們師兄弟含悲忍辱直到今朝!」   深深歎息著,范苦竹悲哀的道:「二師兄,這全是你們激不實的想法,我料不 到你的觀念竟然歪曲到這種地步,胸襟狹隘至這般程度,就算我是善於做作的偽君 子,能從小做到現在,也該是真的了;二師兄,提到受業,師父傳授我們的技藝絕 無多寡明暗之分,我們之間所以會有差異,只在於個人的體質、領悟力、以及下的 功夫深淺而已,你們學的,也是我所學的,我沒有從師父那兒多得到一下一點,至 於接掌本門的事已成過去,我那時不曾起意,眼前更無貪戀二師兄耿耿在心,我可 以由你斥責洩憤,卻不該累及師尊,這不僅有失弟子之禮,恐怕猶要背上逆論失德 的萬世罵名……」   冷笑一聲,任登龍道:「這種師父,不足為人之師,我也就難執弟子之禮,罵 他幾句,已是客氣,依找的性於,不去將他掘墳鞭屍,已經算忍之又忍!」   背脊上泛起一陣寒意,范苦竹變色道:「二師兄,我們相處半生,至今我才知 道你是這麼樣一個衣冠禽獸,在披著一張人皮的畜生!」   任登龍鬚眉怒張,咬牙切齒的道:「我叫你罵,范苦竹,你罵不多時了,只待 這用收拾了你,下一個就輪到那顴頂無能、捧著師父靈牌當聖旨的常家鵬!」   全身一震,范苦竹脫口道:「你怎可對大師兄下毒手,他風燭殘年,體弱多病 ,何時又招忌於你?」   任登龍形容猙獰的道:「不妨一併向你明說——我們這位大師兄業已立好遺囑 ,你猜他那混帳遺囑是怎麼個內容?開宗明義的頭一條,就指定由你繼承本門掌門 六位,更可惡的是競叫我與展連三去署名見證,好,他是師父一脈相傳,是師父的 乖徒兒,他會拍死人馬屁,衝著那堆腐朽的骸骨做奉承,我卻不吃這一套,范苦竹 ,我已受了十年烏氣,我不再受下去了,幻翼門的掌門,只在常家鵬一朝歸陰之後 ,就該我姓任的接替!」   范苦竹還沒有說話,一邊的歐陽淳已趕忙接口:「二師兄,誰來授掌門可不關 我的事,我只等銀子到手,立時遠走高飛劃處逍遙,你們這灘渾水,我是決不越不 沾。」   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殺機,任登龍卻連連點頭,語氣分外柔和:「這個我知道, 你和小童不是說妥了麼,拿到銀子,你馬。上離開,走得越遠越好,本門諸事,不 可宜洩,就好像你從來沒進過幼發門,從來與我等不曾相識一樣。」   歐陽淳咧嘴笑道:「一准,二師兄,我一定會照你的吩咐去做——就好!這輩 子從沒進過幻翼門,打生出來就不曾認識你們一樣!」   任登龍不似笑的一笑,道:「印記拿到了麼?」   這一問,歐陽淳怒氣又升,他悻悻的道:「回二師兄,到現在還沒有拿到,姓 范的光和我扯些閒談,愣是拖拉著不把那印記交出來,我正在琢磨怎麼給他吃點苦 頭;他娘的,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東西!」   任登龍又轉向范苦竹,沉著股道:「坦白說吧,苑苦竹,你橫堅是個死率,早 晚都逃不過這一關,印記不交出來,你莫非還想帶到陰間去享用?」   范苦竹也是豁開了,他冷冷的道:「這是我的事,二師兄。銀子是我辛苦賺來 ,並沒有借助你一絲一毫的幫襯,眼下你當著老五逼財逼命,這其中你又打譜多少 好處?」   呆了一呆,任登龍勃然人怒:「好個放肆大膽的范苦竹,你竟敢如此污蔑於我 ?我爭的是一口氣,要的是一個名,豈在乎你這點小小身家?我全是在為老五打算 ——。」   范苦竹不屑的一笑,道:「用不著假撇清了,二師兄,你的底子我們清楚得很 !你有什麼產業,多少積蓄,說穿了不值一曬,你不過利用老五的莽撞粗魯,從我 這裡逼出財物,然後坐享其成,更明確的講,一旦銀子兌現名五能分得多少,甚至 分得到分不到,都是一大疑問!」   任登龍瘦瘦的頰肉微微抽搐起來,他抑壓著火氣,嘿嘿冷笑:「范苦竹,你到 頗識挑撥離間之道,只可惜這個方法過於古老和幼稚,我固然不可能受你的騙,老 五也一樣不會上你的當……」   他是這樣說,歐陽淳卻不禁心頭忐忑了,這位「幻翼門」的第五號弟子形色不 安的道:「二師兄,這筆錢的分配,是小童與我早就說定了的,二師兄另有所圖, 我是一定支持,但二師兄,你總不會按括一陰,分一杯羹吧?」   任登龍臉上有點掛不住,他雙目一臉,厲聲道:「老五,我豈是這等貪財圖利 的小人?你把頭腦弄清楚,這全是范苦竹在要花樣出造成我們彼此間的猜忌,你可 不要中他的詭計!」   歐陽淳連忙路笑道:「二師見這.一點明,我就放心啦,你覺念,二師兄,我 又不是傻子,姓范的搞什麼名堂我自全有效,他絕對騙不了我。」   任登龍板著眼說:「老實說,小童找你合作辦這件事,還是經過我的首肯,你 日子不好過,心裡懷著怨意,我也知道,給你這麼一次發橫財的機會,指望的是你 將來少說話、少機刺,多維護著這一邊,老五,你可要積始舉,別起什麼三心二意 !」   歐陽淳一個勁的點著頭:「我懂得利害,二師兄,包管不會誤你們的事——」   任登龍嚴峻的道:「不止是「我們』的事,老五,你拿了錢,便算有一份!」   於澀的嚥了口唾沫,歐陽淳吶吶的道:「拿到錢,我就得走啦,二師兄,不是 這麼說的嗎?」   任登龍神色一轉,竟然笑起來:「不錯,是這麼說的,實際上你是走了,名義 上我們的行動你卻曾經加入,所以你維護我們,即是維護你自己,明白麼?」   歐陽淳無可奈何的道:「我明白……」   任登龍仍在微笑:「但是,老五,小童在與你富商這件事的時候,不也同時賦 予你一個任務麼?一朝銀錢到手,你該做什麼善後呀,自下辰光業已延宕甚久啦… …」   眼皮子跳動了幾下,歐陽淳強笑道:「二師兄,該做什麼我知道,只是至今還 逼不出印記,那善後如何做得?」   任登龍目視范苦竹,陰沉的道:「我再問你一次,范苦竹,你是自己把東西交 出來,抑是要我們通你支出來?」   范苦竹淡淡的道:「二位如何逼我交出?」   任登龍向歐陽淳下令:「用『錯脈手』,連五,我不信他是銅澆鐵鑄!」「錯 脈手」是一種十分歹毒的內家制敵手法,功能錯脈絞筋,道血截氣,一旦施於人身 ,則百骸欲裂內腑翻騰,其痛苦不亞於生列活剝;這種功夫,武林中有數家大同小 異的出處,『調翼門』浙傳,尤為人本三分!   嘿嘿一笑,歐陽浮竟有幾分自我滿足的形態:「這玩意曾對外人使過幾遭,的 確有效,卻料不到有一天會衝著咱們師哥下手,說起來真叫遺憾,真叫遺憾……」   任登龍催促著道:「不要嘮叨,老五,快下手、快拿錢、快了結!」   用力吸了口氣,歐陽淳雙手做曲有如鷹爪,慢慢逼近炕的,眼神凝聚,隱現血 光——」   低喝一聲,范苦竹幽幽歎道:「罷了,印記給你就是!」   歐陽浮雙爪做勢欲落,心裡又是興奮、又是惱怒;他惡狠狠的道:「敬酒不吃 吃罰酒的東西,先是談條件,後又瞎扯談,磨時間把我當猴耍,早知你這樣犯賤, 一上來就該下手整治你才對!」   任登龍大聲道:「快取印記,少說廢話!」   歐陽淳怒目瞪硯范苦竹:「說,印記藏在哪裡?再要拖延,我馬上就叫你識得 厲害!」   范苦竹平靜的道:「我的金話和弦索你置放何處?」   一怔之後歐陽淳停然色變:「姓范的,你還想玩花巧?我要的是印記,你提你 的兵器做什麼?」   范苦竹道:「印記就藏在金笛底座的杯心暗洞內,只要扭旋箭翎,你就可以得 到那枚竹字花押印記……」   歐陽淳半聲不響,連忙轉到炕前人眼前面,蹲下身來伸手進火眼之內掏摸,很 快便取出一隻餘光燦亮的長箭,與一條黑色的、極富彈性力的牛皮絞索。金笛長約 三尺有二,粗似核桃,通體燁燁炫麗,箭髏尖銳;黑色絞累扯開正比人身,若拇指 粗細,稍加留意,便可明白絞索的徑圓恰配余箭的尾翎嵌口。將絞索棄置於地,歐 陽淳迫不及待的便去扭轉話領,這時,站在他後頭的任登龍突然有了驚人的動作— —身體挺前,雙掌在如此短促的距離內暴揮十三次,十三掌的過程造成一個形式, 拳拳有力,著著兇狠!   歐陽淳做夢也沒想到他的二師兄會在此情此境之下向他痛下殺手,他完全不曾 防備,絲毫未具成心,因而任黨龍的十三掌就結結實實的整個落在歐陽淳的身上, 不但力透勁貫,更無一掌落空!淒厲的號叫著,歐陽淳的身體猛烈的旋翻滾應,每 次旋翻一口鮮血,每次發出一聲痛嚎,這一切的慘烈情景,又在剎那間歸於寂然。 炕上,范苦竹閉著雙眼,眼皮卻在不住控動,這樣的結果,他早已料及,只是當狀 況真正發生,他又覺得無限的悲楚無奈……   仕登龍從地下拾起金箭,先不去轉動箭翎,他望著范苦竹冷酷的道:「你明白 會是這麼一個收場,對不對?」   范苦竹睜開眼睛,看了看房角那邊錯曲著的歐陽淳,而斑斑血跡濺印週遭,猩 赤刺目,空氣中甚至還飄蕩著鮮血慣有的那種鐵�蚳�,絕情傷情,最是此刻;他胸 隔間宛如梗塞著什麼,脹悶得想嘔……   任登龍又陰森的道:「老五大貪,定力又差,這種猶豫優柔之徒難以成事,卻 乃禍患之源,所以必須除去;范苦竹,如果是你,大概也會像我這樣做……」   范苦竹的形色冷靜得出奇,說話也冷靜得出奇:「二師兄,但我不是你,從找 出生到現在便不是你,將來也永不可能變成你,人和畜牲總有分別,不能混為一談 !」   額門上的筋絡暴浮,任登龍長長吸了口氣,硬是把自己的火性壓住:「你想激 怒我,好死得痛快一點?范苦竹,你錯了,讓我們慢慢消遣,我們的時間長得很… …」   范苦竹歎息著道:「老五真是可憐,他從小就資質差穎悟不足,長大了沒有半 點進展,卻多添了一份貪婪外加一份糊塗,他居然會相信一個欺師滅祖的禽獸,一 個殘害同門的孽畜,與虎謀皮的下場便是殺身之禍……,老五隻要稍稍深入盤算一 下,就不該上這種當!」   任登龍獰笑道:「套句你的話兒,也不是你!」   范苦竹道:「從你突然出現的那一刻,我就有了預感——老五恐怕要遭殃,因 為你一亮相,即已表明幾個事實:其一,你必然參預了這樁陰謀;其二,你必是來 察探老五行事的結果;其三,認著五見到你的反應看來,老五以前並不知道這裡面 有你一份,你不惜讓他知道,更不惜任他取到財物遠走高飛,則結論只有一個,二 師兄,你根本沒有打譜留著這張活口。」   任登龍粗厲的道:「說得對,只可惜老五沒有你這麼聰明,即使你告訴他他也 不會相信!」   范苦竹低沉的道:「所以我不提也罷。……」   舉起手中全箭瑞詳著,任登龍目光怨恨,喃喃的道:「就是這只箭,這只箭抑 壓了我多少年,委屈了我大半生,」   這是風邪話,毒箭,冷箭……我要毀了它,連它的主人一起……   范苦竹忽然和悅的說:「二師兄,你且莫詛咒我的兵器,我還有點小小疑問, 是否可以請教?」   放下金箭,任登龍那椰的道;「你儘管問,范苦竹,在我而言,你已經算一個 死人了,對一個死人,還有什麼不可說的?」   「陷害我的這件事,是二師兄你的籌劃,還是小童的計謀?」   任登龍坦然道:「老實說,是小童的手筆,直到有一天我發覺他對鳳凰的態度 不正常——那是你在牢中的時候,——才生出疑竇,經過再三觀察,旁側敲擊之下 ,小童始露了口風,他有這個打算,我也有我的苦衷,正好可以配合起來各得所需 。」   微微點頭,范苦竹咬了咬下唇道:「鳳凰和他……是鳳凰自願?」   任登龍戲押的大笑:「這個我倒沒有問過,可惜你也沒有機會問啦;范苦竹, 你卻不妨想想,如果鳳凰不是自願,一個巴掌如何拍得響?」   面容扭曲了一下,范苦竹沙啞的問:「如今,鳳凰和小童正在一道?」   任登龍道:「好像是吧,我已有一陣子沒有看到鳳凰了,你知道,婦道人家惹 上這種事,總歸難以為情,免不了閃閃躲躲,遮遮掩掩……」   范苦竹況默了,一顆心不僅在滴血、更宛如被毒蛇嚙咬著,被利刃剝割著;在 整個事情的過程中,只有一項疑點他不能解開,除此之外,全盤狀況已昭然若揭— —身處此情,心受此前,其感觸不夠是寒天飲水,尚有著難以承接的絕望與顫慄!   任登龍表情詭橘的道:「你還有什麼話要問麼?我已答應過你,對於一個死人 ,我不會吝嗇於唇舌的施捨……」   定了定心,范苦竹道:「小童現在何處?」   任登龍哈笑一聲:「怎麼著?你還想打他的主意?范苦竹,恐怕你是所多了洗 冤雪恨的故事,看多了遊俠異志的閒書,現實生活中,哪來這等的奇跡巧遇?眼看 著生死只在一線,你就不必再為身後探動了!」   范苦竹低沉的道:「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敢於啟問,假若我能以脫險逃過劫數 ,你也不會回答了;二師兄,莫非你還在乎一個要死的人。」   任登龍大聲道:「當然不在乎,就算你不曾受制,我也不怕你,我從來就沒有 怕過你!」   所謂「色厲內連」,大概就是任登龍現在的模樣了,范苦竹心中有數,說起話 來便更形謙和:「兄尊榮卑,你對我自是無須顧慮,尤其對於一個生機渺茫的卑下 師弟,就更沒有什麼好忌諱的,二師兄,那你為何不能告訴我小童的隱藏所在?」   任登龍悻悻的道:「小童人在『大鵬樓』;你知道他的下落,又能將他怎樣了 充其輕只剩個瞪眼磨牙罷了?」   范苦竹仔細的問:「就是三芝巖往南走十二里地的大棚樓?三縣地面騾馬馱運 生意的三才幫全壽堂全老爺子的堂口?」   哼了哼,任登龍道:「你明白這是誰的堂回,乃再好不過,就憑你,只怕還惹 不起全老爺子!」   范苦竹道:「就算我惹得起,我現在又如何去惹他?二師兄,莫非在你的下意 識中,認為我尚有生出的機會。」   眼下的肌肉不自覺的抽搐起來,任登龍突兀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努力摒 除這種預感,盡量讓回答的聲音提高放重:「你不用作夢了,范苦竹,你沒有任何 活命的機會,實際上沒有,我的下意識中更沒有,你必須死,而且還要死透死皺!」   范苦竹有些疲乏的道:「二師兄,我要問的話已經問完,你該怎麼做也可以行 動了——但求二師兄念在師門一場,下手的時候給我一個痛快!」   暴烈的一笑,任登龍道:「別忙,咱們還有一道手續未曾了結,范苦竹,待我 查明金箭底座之內是否真個藏有那枚印記,然後你再上路不遲,萬一你進了我,留 你一口氣在尚有得追通,你若先挺了屍,我則又找誰去?」   范苦竹神色幽暗的道:「你考慮得倒真周全,二師兄……」   「你向來奸詐成性,不多防著點,行麼?」說著,他又將金箭拿起,平舉眼前 ,右手用力扭動底座箭翎,只聽到『呻』的一聲輕響,整個翎座應聲轉脫,但是人 中空的箭桿內出現的卻非什麼印記,而是一蓬以強勁力道噴出來的光雨,金芒如絲 般的燦麗光雨!距離這麼近迫,那蓬數以百計的細銳金針又是在如此勁道之下做扇 面形的彈射,再加上任登龍的絕對意外,鑄定之後果便難倖免——任登龍狂叫如泣 ,本能的將手中金箭奮力投向石炕上的范苦竹,在金箭出手的瞬息,他面孔五官上 密密麻麻插滿的金針出在閃動耀炫!   范苦竹閉目屏息,暴擲向他的金箭卻在任登龍的極度痛苦裡失去準頭,金光流 燦下「嗆」吶一聲重重撞擊在扣鎖范苦竹右腕的鋼環筍鎖接合處,鋼環「膨」聲撣 開,任登龍亦長嚎著衝到門外!   任登龍全身沁著鮮血,伴著哭叫,在一陣碰撞聲後,那麼淒厲的沿路歪斜而去 ,好一陣子,余者仍似裊繞未散。   范苦竹依舊閉目未動,這須臾前後,恍若一世,幾同永恆,一當金針噴出,當 金箭射來,任何一絲偏差,任何一點變異,都足以影響他的生死,命運之神是多麼 眷頤於他,蒼天還是有眼,還是悲憫的……,房中很靜,范苦竹的眼角慢慢溢出淚 水,淚水清瑩,卻是滾燙滾燙的。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超生】   荒野中,范苦竹不是在走,他像在飛,也是在飄,輕輕縱起,翩然返落,長衫 隨風拂揚,長髮展舞,他宛若游移在一個夢裡,一個和現實世界脫了節的夢裡。   他曾經非常矛盾又非常痛苦的思量過他該怎麼做,在遭遇這一連串的災難與橫 逆之後,他的心不但冷了,寒了,也破碎得淌血;這是一個什麼人間、是一種什麼 人際關係?情感、倫常、道義、良知,竟然如此禁不住考驗,如此脆弱而多變,手 足之親,同門之誼,甚至如夫妻的摯誠恩愛了卻都在一夕之間發生了驟變,而勾畫 現實因由卻又這麼純醜惡,只為了欲,為了貪,為了私,這些需求加起來算得了什 麼,他們都要用他的血,他的命,以做達到目地的手段,一步也不放過,一點也不 容情——其實,他願意把他的所有送給他們,讓給他們,把有形的一切完全不要, 他只需要平靜,能平靜才能安寧,然則他知道這樣行不通,對方不會給他留下絲毫 退路,他們一定要逼死他,因為只有他死了,那些人想得到的才能安心享用,才可 將恁般一段冷酷罪行掩遮到春水無波……人至少有為自己生命掙扎的權力,何況這 條生命的本身並無錯失。范苦竹十分艱辛的做了決定——他不是報復,他僅希望能 活下去,如果他不完成某些步驟,就連這點卑微的希望亦將化為烏有!   肉體的創傷只有時間上久暫的痛楚,心靈魂魄的煎熬卻如漫無止境的折磨,它 看不見,觸不著,但是那種空茫,那種落寞,那種不知所以,不明所終的悠忽,乃 是最最令人神傷的;幾個月來,范苦竹算是受夠嘗夠了,假設他沒有不死的理由, 他具的大缺再往下活的熱誠……走著,來到一條溪流之側,范苦竹覺得乏了,他半 跪在溪邊,掬水嗓飲;溪水冷冽清澄,喝在嘴甩,寒透心底,他無聲的歎息著,連 銜一口水,都得感觸一次這炎涼的世道麼?   溪水蕩漾中,突然倒映出另一條人影,人影靜立不動,范苦竹凝視看水中的映 像,一丁點也不驚異,他甚至沒有改變半脆的姿態。就這樣向水裡注視了半晌,他 才低沉的開口道:「老六,是你麼?」   佇立在較高地勢的那人幾乎不易察覺的點了點頭,聲音暗啞:「四師兄,請原 諒我現在才來看你——范苦竹緩緩起身,緩綏轉回,臉面對著那人;那是個年輕人 ,衣著整齊,白淨面龐。長得挺體面的一個年輕人。   是的,這一位便是范苦竹的六師弟:「秀鷹」屈雲帆。范苦竹唇角勾動了一下 ,算是表達了一絲笑意,他道:「有陣子不見,小六,近來可辦?」   屈雲帆垂下視線,神色憂傷愧疚:「這幾個月發生的變化真大……,四師兄, 我很抱歉,我,我無能為力,幫不上你什麼忙,不但我,連大師兄、三師兄都難以 控制局面……」   范苦竹淡淡的道:「我明白,如此說來,這些事請你也知道了?」   屈雲帆急切的道:「四師兄,我和大師兄、三師兄絕沒有與他們沉塗一氣,在 他們進行這樁陰謀之前,我們毫不知情,直等到這兩天,我們才大致把情況搞清楚 ……」   范苦竹道:「那,你們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屈雲帆吞嚥唾沫,道:「一些跡象,一些徵兆,一些暗示,昨夜,小童更已派 人過來招呼過了,叫我們不要插手,他表示這純系他們同你之間的私怨,家醜不可 外揚。他們自有解決的方法,否則,幻翼門就會土崩瓦碎,整個潰散………」   痙攣似的一笑,范苦竹道:「此事之後,莫非你以為『幻翼門』還能繼續屹立 以至發揚光大麼?」   屈雲帆幾乎是在呻吟:「大師兄秘密交代,叫我無論如何找著你,把他的口信 帶到。」   范苦竹道:「說吧,大師兄有些什麼話指示!」   屈雲帆的聲調沙啞,更透著幾分哩塞:「大師兄說,請你務必遠走高飛,切莫 與他們正面衝突,要你忍一口氣,保百年身,大師兄說,本門的希望完全索繫於你 ,你活著,本門才有未來,才能延續,沒有了你,幻翼門就算完了,大師兄說,他 體弱多病,歲壽已高,只怕不久人批,三師兄本分拘謹,功力不足,非擔大任之材 ,我經驗差,見識淺,更不宜膺以重任,幻翼門的生滅延存,全賴四師兄你……」   范苦竹十分平靜的道:「小六,你所謂的『他們』,都是哪些人?」   屈雲帆沉重的道:「小童,二師兄,五師兄。此外,他們尚獲有『兩極教』『 三才幫』的支持,這猶不算,小童在四天之前,聽說更與『金冠千歲』嚴瘦鶴拜了 把子,姓嚴的拍過胸膛為他撐腰,現在成天攪和一起,專等著你去自投羅網!」   艱澀的冷笑,范苦竹覺得渾身泛涼:「童立的本事可真不小,攀上的人物居然 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強,以的我倒不如他有這麼一頂特長!」   屈雲帆吃力的道:「四師兄是本門師兄弟修為最高,造脂最深的精英之材,但 敵勢太強,不宜接觸正鋒,務請勉納大師兄的善言,早做避退之計,君子報仇,三 年不晚……」   范苦竹和悅的道:「大師兄的一番苦心我很感激,也很願意照他的指示去做, 小六,問題在於我要避退到什麼時候,他們更能容我逃亡多久?這些人早就決定了 不讓我活下去,早就替我安排了結局,我一天不死,他們便如芒刺在背,寢食難安 ,他們一日不逼死我,就一日不會罷休;江湖雖大,無以容身,躲藏畏縮,亦難保 沒有被他們堵上的時候,與其那時拚命,不如此刻一搏,小六,我沒有錯,只為生 命的人權而抗衡,這點小小的期冀該不算妄誕吧?」   低下頭,屈雲帆的嗓調有些嗚咽:「但四師兄,你成功的希望太小……請你為 本門的存續設想……」   范苦竹依然一片安詳,沒有絲毫激動:「人要面對現實,小六,尤其逃避並不 能保證本門的存亡,置之死地以後,不一定尚有回生之望;你想想,幻翼門,可是 藉著退縮之途綿延至今的?」   屈雲帆的雙目濕潤,沮喪的道:「四師兄,看來……是勸不住你了?」   范苦竹正色道:「不是勸不住我,小六,是眼前的形勢不該用這樣的方式解決 ,實際上,這種方法也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歎了口氣,屈雲帆表情淒黯:「果然被大師兄料及,四師兄,大師兄早就判斷 你不會接受他的忠告……」   范苦竹笑道:「無論如何,請向大師兄轉達我的謝意,今生有幸,或能再見, 此世無緣,便請大師幾多自珍攝了。」   屈雲帆忽然伸手摘下肩上斜背的一個青布包袱,高舉過頭,淚珠已在眼前打轉 :「本大師兄面諭,謹將本門掌門信物印記,敬呈四師兄!」   退後一步,范苦竹的面頰抽搐著:「小六,我不能接受。」   屈雲帆低促的道:「大師兄說,這是最後。也是唯一的機會了;四師兄如若不 接掌門之責,本門即將領導無人,再難延續!」   范苦竹深深呼吸著,形容漸趨凜然:「小六,你聽仔細,此去我若不能生還, 接掌本門有何意義了便留得命在,大師兄一朝在世,我亦不該存此非份之想;信印 你收回去奉還大師兄。就說我一切心領了!」   屈雲帆無奈之下,只有勉強將青布包袱背回肩上,他目注范苦竹,相當遲疑的 道:「四師兄,你這一入虎穴,我,我……」   擺擺手范苦竹坦然道:「不必有什麼愧疚,小六,加上你,甚至加上大師兄三 師兄,亦未見能幫我多少忙,反倒連累了你們,是好是歹,我獨自承擔罷了!」   屈雲帆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只是羞慚的垂下頭去,雙手不安的互相搓揉著 ——情感與道義固然重要,而生死之事更大,從容赴難,說說簡單,真個臨頭,天 下又有幾多無懼慷慨之士?范苦竹是何等達練世故,還有什麼看不明猜不透的?他 淡淡一笑,找了句話問。   「小六,你怎麼曉得能在此地等到我?」   屈雲帆白著臉道:「大師兄猜測你會趕往『大鵬樓』——他也是前天才打聽到 小童的下落——而大師兄研判你不太可能走盲道,這條山路是捷徑,以前大師兄和 你一齊跑過幾趟,他想你或許會揀這條路走,派我在隘口守著,業已守了一上午… …」沉默片刻,范苦竹始道:「老五死了,你知道?」   輕輕點頭,屈雲帆的聲音嗆啞:「有人在旺字集外的路口看到四師兄和老五在 一起,悄悄告訴了三師兄,再經大師兄指派三師兄趕去查探,只見到老五的屍體, 就在你到達之間的半個時辰,三師兄已趕來知。會了我……四師兄,是你幹的?」   他苦竹僵木的道:「不,是二師兄下的毒手!」   身子機價憐的一顫,屈雲帆不寒而慄:「天啊,這是什麼世道?」   范苦竹冷清的笑了:「我也問過自己無數次———小六,這是什麼世道?」   屈雲帆懾儒著道:「那……哪二師兄不是和老五搭成一夥了麼?怎麼會向老五 下手?」   范苦竹笑得益加慘烈:「二師兄能對我施暴,小童也能設計坑我,為什麼卻不 能朝老五下手?小六,人性被慾念淹沒之後,就沒有做木出來的醜事,更談不上什 麼情份了!」   屈雲帆用力在前襟上擦著手心的汗漬,喉結顫動:「小童昨夜業已表明了二師 兄的立場,想不到你們已經見過面了;四師兄,二師兄如今人去了哪裡?」   視線投向陰級的天空,范苦竹傷感的道:「我不清楚,修正可斷定他比連五好 不了多少,充其量一個缺口氣,一個留口氣而已……」不敢再問什麼,屈雲帆垂手 站著,眼睛望著自己鞋尖!氣氛在攝室中透著十分的窘迫。   黑忽忽的小村子,只得幾點暈黃的燈火點綴著,光景略顯黯淡;這家兼賣熱食 的破陋灑舖便座落在村頭,斜斜挑起一盞紙燈籠,上面蒙支的一層垢膩可真夠瞧, 不過,總算還能散發一團模糊的亮光。   只是人夜不久的時分,村子裡外已是一片沉寂,偶爾幾聲犬吠,偶爾一陣風吹 ,塵沙卷揚著飄向幽暗之中,景像帶著幾分肅殺。   范苦竹坐在店裡僅有的三張竹桌間最靠外的那一張,桌面上是一壺酒,一盤鹵 鴨肉、一碟切斷的大蔥;他默默的淺斟低酌,眸底眉梢盛滿了心事。   這裡距離「大鵬樓」約莫不到五里遠,他要等時辰再晚,點才行動。喝酒是暖 暖身子,消磨辰光,他並不害怕,但覺得十分孤單。孤單是一種最傷人的情緒感觸 ,尤其是武士的孤獨再沒有比它更嚴肅與冷酷的了,那像鋒刃,森冽堅銳,似鮮血 ,殷赤艷麗,但卻都透著一種幻滅的意味,炫燦於一剎那也好,轟烈干瞬間亦罷, 武士的安慰只有自己靈魂的歎息……,現在,范苦竹正有這樣的感受。   有人在唱一首歌,一首詞句短促卻音韻悠長亢烈的歌,歌聲自黑暗的曠野傳來 ,又似響在酒輔的四周。   「黃沙漫,湖水清,瑩瑩分眸天蠍星……」   范苦竹沒有移動,沒有探視,他仰起眨子,乾了杯中酒。那個黃瘦有芳掛吊風 雞般的酒舖主人,站在門前揭砌的灶台之後發愣,他途把不安的朝黝暗中張望,偶 爾山份窺著范苦竹的反應。   當然,范苦竹知道是誰來了,他一點也不意外,該來的總歸要來,而在經過這 幾個月連串的奇突變異之後,恁是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感到意外。   歌聲重複了三遍,悠然而止,外面,又只剩下晚風在打著呼哨。范苦竹站起身 來,丟了一塊碎嵌在桌上,緩步走出門外。   店老闆原想依例道一聲謝,卻不知為什麼喉嚨似被卡住了一樣,張開口卻噎窒 著不能出聲,彷彿突兀同譜到了魔制……其實,店老闆不明白,這不是遭到了魔制 ,這僅是一股殺氣,一股無形中凝聚在人們心裡的殺氣,將人們感染得連意識都顯 露僵硬了。   范苦竹沒有走出多遠,在一排共植於堤岸的樹木陰影下,他已發現了兩個人站 在那裡,其中一個,他認出是柴甲,「天蠍星」柴甲。   柴甲氣宇沉穩,等瞳閃閃生光。立於柴甲身邊的一位,身材高瘦,大概比尋常 人超出一頭,也和緲一樣穿著黑袍,這人瓦官平凡,並不起眼,除了身材高之外, 唯一的特徵就是他的耳朵,又肥又大,幾近垂肩的耳朵,這雙耳朵,與他的身形可 不大彬稱。   站住腳步,范苦竹望住柴甲,微笑頷首。   柴甲世十分禮貌的欠身回敬,蠟黃的面龐上卻神怕嚴酷:「范苦竹,我們又見 面了,你當然會明白這次見面不是湊巧。」   范苦竹平靜的道:「我知道不是湊巧,事實上比我預計的時間還要稍遲,我原 以為在隔著這裡更遠的地方就將與各位碰頭。」   柴甲冷漠的道:「不必那麼急迫,范苦竹,我們都清楚你一定會到『大鵬樓』 ,而到大鵬接的途徑沒有幾條,每條道路我都派人日夜監視,你才一出現,我已經 得到傳報——坦白說,這個差使是我自己願替重立效勞,並非他的要求或指派;記 得我曾經告訴過你,只有我個人才能決定我要做的事。」   范苦竹道:「不錯,你是這樣說過。」   柴甲又道:「我還曾告訴你,范苦竹,我所喪失的必須尋找回來,不惜一切手 段的尋找回來。」   范苦竹淡淡一笑:「有關你的顏面及自尊?」   碧瞳中閃過一抹赤蹈般的光芒,柴甲的聲音重了:「范苦竹,這絕不是一樁可 笑之事;你覺得無關痛癢,只是因為你不曾失去過這些,一旦你也遭至如此閉辱, 你亦將永難安寧。」   搖搖頭,范苦竹悲哀的道:「我所失去的已經不僅是顏面及自尊了,柴甲,我 比你更一無所有。要是我能有個理由,我甚至不想再活下去;柴甲,你又如何明白 什麼叫灰心,什麼叫絕望?」   怔了怔,柴甲詫異的道:「胸前見你,猶是鬥志昂揚,英銳不減,怎的才幾天 光景,你卻頹喪至此了范苦竹,你不是一個看不開的人,這段時間裡,可是又遇上 一些傷懷之事?」   范苦竹形色落寞的道:「生之痛苦無窮盡,生之歡愉僅片刻,活得乏味,如此 而且。」   柴甲猶豫了,他哺哺的道:「對這樣一個心境淒絕的人,我該如何是好?」   范苦竹艱澀的一笑,道:「無須頤慮我的心境,你原先打算怎麼辦,仍清照樣 施為;柴甲,我的傷痛由我自己承擔,與你不相牽連,再說,我仍將抗拒來自身外 的壓力,我仍將奮戰到底,生死操之在我,不受仟何憐憫!」   站任柴甲身邊,一直沉默無語的那位高個子,此時忽然頻頻點頭:「好,果是 一條漢子!」   柴甲指了指說話的同伴,道:「范苦竹,容我替你引見本教大師兄『龍馬裡』 罕單櫓。」   范苦竹抱拳道:「季全了。」   罕單櫓十分從容的道:「辰光不平,我們就在這用做一了斷吧。」   柴甲道:「尚煩師兄代為掠陣,讓我再領教一次范苦竹的高招!」   罕單槽沒有多說,向一側走出幾步,負手昂首,狀至悠閒自若,要叫不知情的 人看到他這模樣,還以為是月夜觀天,吟風賞月呢。在氣勢的對比上,柴甲尚未動 手業已遜了一截,他審慎的國注對方,不忘再問一句:「這一次,你可帶了兵器?」   范苦竹原地末動,他站在那兒有如巖石孤立,自然流露著一種冷傲堅強的意味 ,彷彿根深蒂固,永難移動。暴叱如雷,柴甲憤怒的縱易而起,隨著他身形的飛掠 ,短柄月牙刀劃起流虹似弧,交織成兩個半圓瀉向范苦竹!   原來像似立地生根的身子,便在這一霎間飄釜—范苦竹飄浮而出的角度正巧是 敵人鋒弧交合前的那丁點空隙,掌影抑閃若連串的刃面,逼得柴甲斜騰躲讓,炫亮 的半圓頓時破滅!   柴甲覺得身上起了一陣燥熱,他的短柄月牙刀鯉銷互擊,火星進濺中凌空一個 大旋暴撲范苦竹,光焰跟著他的去勢,難燦的芒彩泛著殺機!   於是,范苦竹的形態便像突然融化了,融化為一條幻影,融化成一縷輕煙,看 得到卻觸本著,各彩掣門下他的形像跟著產彩轉回浮沉,有如平地忽起的鬼旋風。 基地狂嘯厲吼,柴甲忽地急進,月牙刀的流間似是湧起遍地的波濤,而波濤激盪澎 湃,以不定形的高低起伏包捲對方。   范苦竹技空直升,情景像一個拋擲向天的陀螺,以恁般迅疾的速度騰揚,卻在 腳下鋒波湧過的須臾倒射而回——這樣的快捷程序,便於人一種錯覺,似乎他根本 沒有移動過。沉重削銳的掌力便挾在范苦竹四射的勁風之中,而柴甲招式甫竭,換 氣不及,剛好把整個大好的背部暴露在范苦竹的攻擊之前!   就在這時,沒有一絲徵兆,那凌厲的來勢強猛,更透著一種空人呼吸的炙熱!   范苦竹弓背曲腰,原本下補的姿態摔然硬生生的煞性,就在他這個動作的出現 下,軀體像被一根無形的繩索拉起,黨反住空中回升,極快的回升——他似是驟然 失去了重量,驟然變成比空氣更輕的一抹煙霧了!   自一側出手救人的朋友,當然就是「龍馬星」罕單櫓,罕單櫓目睹范苦竹的這 一手功夫,亦不由大感震驚,但震驚是震驚,仍不能不繼續攻撲,他半聲不響,一 朵烏雲般斜飛兩大,身矯似龍舒捲,赤紅透指的雙掌舞帶起寒雪般的罡氣勁勢,氣 勁中隱含著千變萬化的招式,若江河倒懸,罩襲范苦竹。   雙方的接觸只是眨眼的一瞬,情況的變異更像早就展現注定。范苦竹人向半空 回升,當罕單櫓兇悍的「血手穎攻勢逼至前的俄頃,他攀而身形打橫,嘴唇間咬著 一根黑色弦索,右手攜著弦索的另一端,不知何時,那只金光燦麗的金箭已經上弦!   罕單櫓看見了金箭上弦,驚魂未定的柴甲也看見了余箭上弦,明明箭在弦.上 ,罕單櫓己驚呼出聲,側目猛退,因為金箭卻插在他身後三尺的地面,帶起他肩頭 一塊巴掌大的碎布插在地面!   沒有聽到前矢破空之聲,沒有看到芒彩的閃映,只見前搭於弦,前已競功,這 是一種什麼速度,是一種什麼手法?柴甲不自覺的用手背揉揉眼睛,他以為范苦竹 有兩只金箭,一隻搭於弦上,一隻早就插在地下,否則,何來如此不可思議的快捷 效果?他不信范苦竹能令時光停頓,空間互易……   僵直挺立著的罕單櫓輕輕歎了口氣,算是心服口服了。他身受體觸,深切感應 到金箭掠肩時那一霎的津率與寒謀;而親見目睹箭飛前來,則更證實了人家那等超 絕精湛到突破一般定律的獨特功力,那不是魔術,不是邪法,乃足苦心磨練後的至 高成就。   罕單櫓當然比柴甲要清楚這一箭所包涵的寬恕扣仁厚。灰頭上臉的湊上前來, 柴甲猶在疑惑不解:「大師兄,這是怎麼回事?怎的一下子就停住啦?姓范的在弄 什麼花巧?一把金箭四處亂擲。大師兄沒被他傷著吧?」   罕單櫓歎息一聲,沉重的道:「柴師弟,你在『西極教』九大弟子中,也算前 幾號人物,承蒙恩師多年親炙面授本教武學,又曾數載闖道江湖,見識閱歷,不可 謂不深不廣,今晚的情勢變異竟然體悟不出,倒令我好生感歎!」   柴甲油訕的道:「但見大師兄神威不滅,助找出困且力疾反仆,正待制敵奏功 之際力不知情勢又有什麼變異?」   罕單櫓一指插在地下的金箭:「只是那一箭,柴師弟。」   柴甲道:「一箭如何?並末損及大師兄毫髮呀!」   罕單櫓搖頭苦笑:「你未身受,自是不解,柴師弟,人家這一箭,或可透胸穿 心,或可插頸人顱,但是卻單挑起我肩頭上的一塊布絮,若非范朋友手本留情,心 懷恕道,眼下光景,對我而言已是慘不忍睹了!」   呆了一下,柴甲似不敢信,他壓低嗓門道:「大師兄,你,你覺躲不過他這一 箭?」   罕單櫓感慨的道:「誰不要顏面,誰不想爭氣?如若我躲得開這一箭,還會讓 他挑破肩衣了柴師弟,武學之道,勝負只差毫釐,而毫釐之差,便有生死之分,習 藝多年,求的就是快上半步,看來範朋友是比我們早著先機了!」   想想卻又於心不甘,柴甲再次硬著頭皮間:「那……大師兄,我們下一步又該 怎麼做?」   罕單櫓目光投注對面的范苦竹,平緩卻有力的道:「謝過保全流血之賜,山高 水長,後會有期。」   不禁渾身冰涼,柴甲沮喪的道:「大師兄,我們……我們就這麼低頭認輸?」   罕單相臉色一沉,生硬的道:「柴師弟,人要識好歹,知進退,要明白仁恕寬 容的道理,匆求已甚,范朋友能夠以德報怨,胸懷大度,難道我們帥兄弟連這一點 委屈也承受不得?江湖恩怨正多,講究的亦是個情理,尤其你與范朋友之間原無深 仇大恨,借此化解乃是至上功德……」柴甲咬了咬牙,碧瞳中神色轉趨灰黯。   「范朋友,善心必有善報,仁慈便是福緣,今夜多承留情,我師兄弟自當永誌 不忘;黃沙之遙,湖水之濱,尚清有暇蒞臨,亦容我師兄弟略盡微忱。」   范苦竹的一笑裡包含著無限空茫,他的模樣更反映出內心的樵懷與冷澀:「罕 兄言重;但求二位能體諒下情,以祥和替代暴囂,他日回憶,也是美事一樁,而黃 沙之旅,端看今生幾何了……」   罕單櫓想說什麼,卻只歎了口氣,再次以掌向胸,偕同柴甲雙雙逸去。   夜色更濃,寒風打著呼哨在樹頂掠過,連村頭那家破陋的小酒舖,這時都已經 燈息人寂,昏黑一片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鬥命】   大清早。   又是陰沉的一天,又是灰裂的雲層低壓著人頭,更似壓著人心。   天空飄著綿密的雨絲,細細的,冰涼的雨絲。   范苦竹在這片斜坡上俯瞰著坡下的「大鵬樓」;「大鵬樓」不只是一座樓,它 是由十三座樓宇所組合的一個小城,左右兩側相對並排著六座青磚,正當中打橫的 一幢三層石砌樓房最為氣派,叫人一眼便可看出那是發號施令的地方,也是「大鵬 樓」的樞紐所在。每座樓房之間,都以白麻石舖成寬敞平坦的走道,正當中的大路 更是筆直爽淨,如果大路兩旁再加豎上坊門華表,則就有幾分朝天閾的味道了;一 個靠驢馬馱運生意起家的江湖幫口,能有這麼一處舵子窯,亦委實不簡單。   雨絲飄落在范苦竹的髮際,飄落在他的眉眼,全身七下業已是透濕,但他卻似 毫無所覺,只是那麼專注的凝視看這片株比相連的樓閣——樓閣是冷硬沉默的,樓 閣中卻隱藏著鮮活的人。多少的愛與恨。情同怨,多少錯綜複雜的恩仇牽連,便由 這些鮮活的人織布起來,木石無辜,該詛咒的是那些有血有肉卻沒有心的人!   灰色的天,灰色的地,范苦竹灰色的身影緩慢移動向『太鵬樓』正前的巍峨樓 門,也只是剛剛湊近,門柱之後突然閃出兩個套著油布兩靠的壯漢,提刀橫攔於前。   范苦竹神色平靜得近乎僵滯的停下腳步,默默望著攔路的兩人;這兩位互覷一 眼,由那體格較為高胖的仁兄發了語:「朋友來此,可是有什麼貴幹?」   范苦竹一摸臉頰上的雨水,低啞的道:「有煩老哥通報一聲,我要求見全春堂 全老爺子。」   兩人上下打量著范苦竹,不禁也感染了范苦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子悲涼意味 ,然而這股子悲涼意味,在經過他們較為直覺粗率的體認下,就易變成了落魄與潦 倒的情狀;仍是那位高胖人物開口道:「朋友要見我們老爺子?能否見示求見的因 由?我們老爺子年紀大了,平日事物又多,若是朋友你沒有十分重大的問題,我倒 可以替你通報一下劉管家,或者他能多少幫點忙……」   語氣居然是將范苦竹當成流落江湖,求助告幫的苦哈哈來看待了,范苦竹卻毫 無怒意——他已實在提不起精神來與這些小角色計較,他仍然平和的道:「二位老 哥,我想,我還是與全老爺子見個面,比較妥當。」   那身材略矮的一位談談笑了笑,接口道:「恕我說句失敬的話,朋友,其實見 不見老爺子都是一樣,只要是遇上同源有什麼困難,我們幫口裡列有一定的規矩, 多不會叫好朋友們空手而回,見到老爺子多不出幾文,不見老爺子亦少不了若干, 朋友你可以放心,這類事,我們劉管事便能做主——」   越說越露骨了,果然是把范苦竹看成要小錢的伙計啦,又抹了一把眉梢上沾著 的雨滴,滄苦竹耐著性子擠出一抹笑:「二位老哥,恐怕我們之間有一點誤會,我 不是缺乏盤纏,更非來打秋風,我的確是有要事面陳全老爺子,務必請通報一聲, 我想全老爺子定會接見!」   「哦」了一聲,高胖仁兄忍不住再度將范苦竹端詳了一會,這才十分不情願的 道;「你這麼篤定老爺子會見你?好吧,且讓報個名姓。」   范苦竹低聲道:「范苦竹……」   三個字原是又沉又啞,但是聽在當前兩個人的耳中印似蒙起的三記焦雷,兩張 面孔顏色頓變,不約而同往後倒退,更不約而同驚呼出聲:「范苦竹!」   高胖的那一位額頭上暴浮青筋,兩邊面頰也古怪的往上扯吊,他喘著氣急叫: 「秋風起啦,老九,快響雲板!」   另一位身形猛轉,背對范苦竹,而清亮的雲板聲響立時傳出,節奏緊密的迴盪 於「大鵬樓」連衡一十三座樓宇之間!很快的,人影開始閃動,開始穿走,卻是相 當鎮定迅速的各自進入位置,按部就班,毫不紊亂,似乎他們對於眼前的狀況應付 ,早已有了多次演練!正廂的三層石砌大樓中,有幾條人影急奔而來,自他們身法 的快捷利落判斷,終無疑問全是頗具功力的硬把子。   范苦竹衝著那兩個有若見了鬼似的守門仁兄一拱手,冉擠出一絲笑容:「有勞 二位了……」兩個人躲得老遠,范苦竹這一客套越發在兩人驚懼惶驚的神態問平加 了三分尷尬。   這座大廳佈置得頗為富麗堂皇,沉重巨大的木製傢俱配著大大的繡塾,地面舖 設著大大的地毯,木頭拱案上擺置有成對的蠟燭,靠窗的那一面更懇掛著大塊的絲 慢,紅得飽俗。   范苦竹正襟危坐於一張大號的沉重太師椅下,他形容的枯稿消沉,加上那一身 透濕的灰衫,在這豪奢的大廳電,益為顯得寒酸生澀……   正對范苦竹而坐的,是一位滿面紅光,禿頂圓臉的肥胖老者,這老者疏眉細目 ,獅鼻闊嘴,交疊的雙層下巴就在不說話的時候出仍微微顫動著——他便是「三才 幫」!龍頭大爺,主宰著七府六十三縣所有馱運買賣的首腦人物全壽堂。   整個大廳中,除了全壽堂與范苦竹之外,另有兩個人肅立在全壽堂身後,一個 體格競矮而壯,臉上橫肉纍纍,另一位年約四句,白淨儒雅,倒似個師爺型的角兒。   這時,全壽經舉起幾上茶杯敬客,他自己在淺暖一口之後,笑得宛若洪鐘大呂 ,中氣十足的道:「我說范老弟,料得你在這幾天就會到來,卻是到得好快,一路 上吃了不少苦吧……」   范苦竹既末動茶杯,也沒有半點笑容,他僵木的道:「還好。」   全壽堂笑呵呵的道:「秋風秋雨,最是愁人,范老弟的心情似乎不甚開朗。」   真是老奸巨猾,皮裡陽秋——范苦竹心中寒冽,神色更見蕭索:「在下此來何 為,老爺子當能料及,尚清老爺子主持公道——」   全壽堂表情詫異的道:「主持公道?范老弟,你又要我主持什麼公道?」   咬咬牙,范苦竹不願再兜圈子打啞謎,他單刀直入的道:「回老爺子,在下師 弟童立,拙荊白鳳,匿居貴處已有多日,敢乞老爺子將他二人支出,家門恩怨,自 應私下了結。」   全壽堂依舊笑著道:「原來你是指的這檔幹事,范老弟,我先不問你們之間有 些什麼糾葛,我只請教,你憑什麼肯定令師弟與尊夫人是住在我這裡?」   范苦竹閉閉眼睛,道:「在下自有所本,且確知不誤,否則,怎敢無端闖來打 擾若爺子?」   全壽堂摸著下巴道:「你如此相信某人傳言?」   范苦竹道:「不是傳言,而是事實;老爺子,沒有活人會欺騙一個將要死亡的 人,這並非憐憫,只是那個活人認為不必要對一個臨死的人,有所顧慮而已,在這 種情況下聽到的話,應該都是真的,老爺子久經世故,當能體悟一二。」   笑得不大愉快了,全壽堂道:「如果我告訴你,人不在我這墮,你怎麼說?」   范苦竹平靜的道:「在下會說決不相信。」   全壽學尚未及開口,站在他身後的那個粗矮人物已斷叱一聲,霹霓般大吼:「 何物范苦竹,竟敢在老爺子面前這等放肆!」   范苦竹連眼皮也不擦一下,只淡淡的道:「我知道你是『三才幫』的二把頭『 鐵虎』上官彪,你不必在此時叫囂呼喝,假設你有興趣,任何時間地點,任何方式 ,我皆可奉陪!」   那上官彪滿臉的根肉繃緊,吐字有若爆栗:「范苦竹,你唬得了別人卻唬不住 我,就在這裡,就是現在,我便要好生給你一番教訓!」   范苦竹目光平視,冷溪的道:「你是找死,上官彪!」   師爺型的朋友不溫不怒的一笑道:「果然狂妄,范苦竹,不過你撞錯了碼頭, 在『大鵬樓」,豈有你賣狠使強的餘地?」   范苦竹唇角微撇:「『三才幫』的總管事恐怕亦管不著我這一段,韓既昌,如 若你想管,我包你少不了難堪!」   這位總管家聲聲冷笑:「眾叛親離,已如喪家之犬,卻竟有臉在此姿意跋扈, 大言不慚,范苦竹,且看你還有幾步活路可走!」   范苦竹古井不波的道:「我之所以蒙以不幸,遭此冤屈,也多承各位的賜予, 沒有推波助瀾,別具用心的幫兇,也不會有今天的惡果,各位思感,豈能不報?」   全壽堂回如凝霜,細目暴睜:「范苦竹,你要言話謹慎,不可造次,須知我的 忍耐並非無限!」   范苦竹沉緩的道:「我並不願意開罪老爺子,只希望老爺子能給我一個交代, 老爺子一定明白,此事若無結果,我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默然片歇,全壽堂道:「坦白說,前幾天他們是住在我這裡,目下卻已離此他 去……」   范苦竹道:「去到何處?」   全壽堂怒道:「兩個活蹦亂跳的人,我又未曾拿繩子將他們拴住,去往何處我 怎會知曉?」   范苦竹冷硬的道:「老爺子是江湖前輩,更是道上年高德重的先進,隨口謊言 又心存欺瞞,只怕有損名爺子的聲譽吧?」   猛的一拍身旁長几,幾上茶杯「喇啪」一聲墜地碎裂;全壽堂勃然色變:「好 個大膽東西,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又以為是在衝著哪一個說話?范苦竹,你休要不 識抬舉,自尋煩惱!」   范苦竹無動於衷,聲音凜烈:「老爺子,你當我來到『大鵬樓』是打著什麼主 意來的?假如我求的是忍氣吞聲,默而以息,假如我只為了看你的顏色,聽你幾句 胡謅。我早就找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一頭撞死了,又問須如此大費周折?老爺子。我 既然來此,便個曾想過全身而退!」   全壽堂滿臉漲得通紅,一雙層下馬不住顫動。他「呼」啪一聲站起,粗後的大 叫:「給你臺階你不下,范苦竹,是你逼得我不能容忍!」   范苦竹山緩緩起身,形色就在這起身的過程中轉為無比的肅殺,他逼視著盛怒 之下的全壽堂,冷森的道:「全老爺子,我不明白你為了什麼要包茲一個像重立這 樣溫來天良、背義無行的敗類,更不明白你為了什麼要袒護一個似白鳳這般有虧婦 道、喪倫先德的女人?他們的陰狠手段,卑鄙作為,老爺子定然清楚,老爺子卻執 意偏頗,置公道是非於不顧.老爺子恬般徹斷專行,除了大大影響老爺子聲譽之外 ,還將累及老爺子賠上身家性命,如此代價,老爺子是否付出得太重了些?」   全壽堂大喝一聲,禿頭透光,面孔的肥肉抽搐:「范苦竹,你不用給我來這一 套仁義道德,我想怎麼做,該怎麼做,自有我的主張,誰也無權干什麼,誰也不敢 干涉,你算老幾,配向我講經說道?你要不服氣,儘管使出你的本事,隨你怎麼辦 ,我全某人好歹接著,童立和白鳳兩個,我斷不會交給你,便說絕了吧!范苦竹, 這兩個人我不但包庇,而且包庇定了!」   范苦竹低沉的道:「話可是你說的,全老爺子!」   全壽堂聲音高昂:「不錯,話是我說的。」   范苦竹又道:「流血殘命,老爺子亦不足情?」   狂笑如雷,全壽堂暴烈的道:「我今年七十有一,范苦竹,你以為我是在嬌生 慣養,錦衣玉食的環境里長大?這大半生來,我過的就是流血殘命的日子,玩狠玩 了幾十年,又何錯再加一遭?」   范苦竹道:「很好,全老爺子,我就替你添上這一遭,這一遭之後,我看你還 有沒有機會往下玩!」   就在金壽堂身後,「鐵虎」上官彪粹然彈起,凌空一個廳斗倒翻兩下,人尚未 至,一道匹練也似的寒光已斬向范苦竹頭頂,來勢強憐,犀利無比!話已說到了絕 處,事情決計難以善罷,是而范苦竹亦殺機盈溢,再不存一下一點忍讓委屈的打算 ,上官彪身形才動,他已一飛沖天,當那道寒光稍差半寸的擦過他的鼻尖,他人已 直抵大廳頂上的金紅木雕承塵,剎那間他弓背族身,雙腳倒端承塵板隔,灰沙紛酒 中,人已返射,速度之快,好像要追回多少年前流逝的時光!這時,一刀斬空的上 官彪才在抽身換式。韓既昌便在此刻乘隙而動,他一個側目移出三尺,不知何時握 在手上雪亮鴛鴦雙環揮展出團團弧刃,又急又快的打根攔截倒射而下的范苦竹!范 苦竹的瀉落勁道卻毫不改變,未及人們一瞬的間歇,環光正翩族掠削,寒彩炫目, 眼看著撞向刃圈中的范苦竹卻突然拆斜——完全違反力道慣性的突然折斜,將那串 弧芒拋往身後,金額刺破空氣,只聽得一聲尖銳的位嘯,韓既昌已丟掉雙環,手捂 胸前,跌跌撞撞坐落一張大師椅上,又和那張太師椅一起仰翻!   上官彪長號果似虎吟,他的緬刀抖得筆直,對準范苦竹的背心插去,而范苦竹 依然不躲不讓,只在左手微揚之下,黑色的弦索驟然反彈,索頭點擊如電,「膨」 的一聲撞歪了緬刀來勢,金箭劃過一抹光尾,上官彪悶哼著踉蹌倒退,脅下業已鮮 血津津!范苦竹若有所悟的凝視著脅下冒血的上官彪,現在,他知道對方為什麼號 稱「鐵搏」了,原來上官彪竟具有一身鐵布衫的根練功夫,而且火候頗深,否則, 剛才他那一箭刺出,必然透脅對穿,豈僅津津沁血而且!   正檢視完韓既昌的情形,全壽堂直腰回身,一張本來肥胖的紅臉,卻泛現出駭 人的醬紫色,他的嗓音也在微微顫抖:「范苦竹,我曾見過若干心狠手辣之徒,卻 沒見過似你這般惡毒殘酷的超級屠夫,你所做的,你必須承當『三才幫』誓言,以 你的人頭來為犧牲的弟兄祭祖!」   范苦竹冷淡的道:「韓既昌是個該死的幫兇,死有餘事,罪無可恕;至於我的 項上人頭,只要你們抓得去,我自不惜割捨!」   全壽堂牛鳴似的號叫起來,手指范苦竹,一雙眼珠子宛欲凸出眶外:「我們不 會放過你!任是『三才幫』土崩瓦碎,死盡殺絕,也要將你生剜活剝,凌遲寸斷, 你妄想與『三才幫』為敵,你是暈了頭,迷了心礙……」   微微搖頭,范苦竹不屑的道:「全老爺子,你的威儀,你的氣度,你的修養, 都到哪裡去了?到底是一幫趕驢驅馬的下九流出身,登不得大雅,上不了台盤,稱 作一聲老爺子,真個抬舉了你,這許多年!」   險些乎就氣炸了心肺,爆烈了血管,全壽堂淒厲的吼道:「秋風起,血刀揚— —」   這顯然是他們早就約定的行動切口,只聞全壽堂的呼喊甫傳,整座大廳四周的 八扇明暗門扉驟雨啟開,一十六名身著黃色勁裝,手執各式兵器的大漢蜂擁而人, 一看這種情況,范苦竹驚覺「三才幫」的十八名把頭幾乎到開了!   那「鐵虎」上官彪狂叫一聲,緬刀盤頂翻飛不要命的衝上前來,口中一邊叫號 :「兄弟們,為韓總管事報仇阿……」   范苦竹不退暴上,緬刀的寒光剛剛將他身形捲裹,黑色的弦親已霍然佈成一面 交織的羅網——這面以單弦佈成的羅網,形同瞬間的罩籠,於是,刀網立刻彈跳滑 斜,上官彪也被反露出五步之外!   一個黃衣大漢貼地滾過,雙手互握一輛破山刀,奮力易新范苦竹下盤,同一時 間,另三名黃衣漢子也自三個通異的角度浮閃而入!   上官彪單足旋轉,又翩上外,領刀帶起的波苦冷焰,宛如冰球碎濺,流虹縱板 ,敢槽真是幫上啦!   范苦竹陡然間軀體符增,弦素有如活蛇般『喧嚷』一聲捲住了貼地滾目的砍山 刀,搐起的身子虛空回轉,砍山刀「嗆」的一記揚上了大廳頂的承塵,刀飛的須臾 ,金笛,炫映似魔鬼的詛咒,兜胸刺翻了猶在地了騰樸的那位仁兄!   三件傢伙便在此際聚集而至,刀氣被空,森森如削;范苦竹的金話費起一溜腥 赤血液,顧晃吞吐中,三點金星倏然炫射,三次金鐵交擊聲合為一響,三個攻裝著 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無形巨掌揮相到一樣,分躍向三個不同的地方!   緬刀的冷電閃瀉如雨,范苦竹的黑色弦索再次交織為一面護身的羅網——那朵 紅櫻巨著惡靈的冷笑,如此突兀的出現,又以如此不可思議的快速從背後掠到。那 是一桿梨花木精製的紅纏長槍,槍頭尖銳藍亮,鋒端所擔,足可透肌裂骨,使這桿 紅櫻長槍的主兒,正是「三才幫」的總部把子金壽堂!   這一搶來得太快太急,時間的掌握得準確又無懈可擊,當范苦竹發現危機,危 機業已臨頭;他在槍尖觸肉的眨眼裡吸氣衝前,同時弦索貼脅折射,肩腫處血光濺 起,紅櫻長槍也驟彈老高!   一名黃衣把頭以為有機可趁,急跨半步,一柄大鍘鐮齊頭斬落,俯身前衝的范 苦竹連看都未看一眼,修然倒後兩尺,大鍘鐮斬空的俄頃,他金箭亦穿過了這名把 頭的頸頂。   手中長槍一抖,全壽堂氣湧如山,聲若破鑼:「因牢他,給我狠殺!」   當上官彪悍虎般再次上補,范苦竹已似一隻沖天的巨鷹,挾著無可比擬的勁勢 ,「嘩啦啦」撞破花窗,掠身而出!   全壽堂卻尾隨意追,一邊大叫:「姓范的身受重傷,跑不多遠,兒郎們,還不 趕緊追上!」   十餘名「三才幫」的各級把頭,爭先恐後的簇擁著他們的老爺子奔出大廳門外 ,卻是赫然發覺范苦竹正孤零零的卓立樓字之前——便像全壽堂適才所言,他的確 沒有跑出多遠!   范苦竹的左肩一片殷紅,他卻恍如不覺,只是默默挺立在那裡,一手緊執弦索 ,一手攢握金箭,形色冷硬冰寒,彷彿是一尊石雕的人像。   十幾個「三才幫」的把頭叱喝連連,立時分散包抄,而各個樓門通道間更湧出 來上百名勁裝漢子,形成了第二個包圍圈。圈中只有一個人,一個焦點,范苦竹。   全壽堂長槍斜豎,意氣飛揚。像是已經忘記了最後勝負末分曉:「你是不到黃 河心不死,范苦竹,留一條生路給你,你們要用腳端斷,現在就算你跪地求饒,這 條命也抬不回去了,姓范的,你以為憑你一己之力能翻的了天?早著呢!」   范苦竹微微將手中金箭晃動著,他目光上揚,生澀的道:「全春堂,全老爺子 ,用唇舌是取不了我項上人頭的,你們還在等待什麼?」   全壽堂猛然斷喝:「殺!」   又是上官彪充做急先鋒,身形一偏,緬刀飛斬,范苦竹整個人卻驟而隨著刀勢 飄起,金箭倏指。硬是將上官彪生生逼退。於是,十多名各級把頭又合攻連外,紛 紛衝殺上來。范苦竹倏然騰升,懸虛掠舞,在電掣般的閃旋繞回中金箭彈射刺戮, 出手間串接成幻異的金蛇,矯飛的龍影,成星芒的紅光,或卷或套,霎時裡又有三 名把頭血淋淋的栽倒;過程中,范苦竹竟末沾地一次!   上官彪連連截擊狙殺,卻連連落空,就在他的親自參與裡,眼見又有三個弟兄 殞命當場,情勢演變至此,休說顏面無光,便這口怨氣亦難以下嚥,這一陣折騰, 他是越來越怒,越來越恨,胸隔間宛如脹塞著什麼,憋得他就快炸開!   范苦竹一個漂亮之極的翻滾,扯住一對人的脖頸,就這麼扯拋上半空,當骨骼 的斷裂清晰傳來,上官彪基地轉動如風,刀隨身走,有如一團光珠,猛然撞向范苦 竹。   雙眸中殺氣凝聚,血彩滴滴,范苦竹往後急退,抬臂間余而斜挪右側五步,但 是,他並非以箭頭著她,卻是反過來用訴尾著地,正當目睹的每一個人迷惑的瞬間 ,金話已辭彈劇烈的惺骼磁擊聲響成一片,金衡被反晨上天,上官彪也腳步不巴的 東倒西歪,四名「三才幫」把頭急急衝來歐待加以護衛,范苦竹的弦京巨捲住金行 簡翎,就那麼快得不可言喻,問身回轉折射,一溜准建的光華訪似還印在人們的眼 瞳,金箭已射入士官彪的天靈蓋,將他活活釘死在地!   場中頓時一片寂靜,空氣都像凍結了,就在這樣的僵窒裡,一聲乾嚎募然出自 全壽堂的嘴裡,他肥大的身軀往前騰掠,紅纓長槍在急速的問動下抖出千百朵赤花 ,不要命的衝著范苦竹挺刺。弦索從人腦中帶回金箭,范苦竹飛旋丈外。再轉身右 腳踩著的一端,左手拉滿弦索,話已上弦沒有人看到金箭的射出,甚至沒有人察覺 一絲光影的端倪。銳風的呼嘯,只見金箭搭金箭,正在往前撲擊的全壽堂已大喊一 聲,長槍脫手,人亦跌坐下去。全箭穿過全壽堂棗紅錦袍的下擺,透經兩腿中間, 戳破臀後抱衣,又深深釘進了麻石板輔成的地面裡;金壽堂沒有傷到一點皮肉,卻 像只巨大的蒼蠅一樣被定在當場。   上百名「三才幫」的人馬到了這時已是個個破膽,人人喪魂,大伙屏息如寂, 狀如果烏,誰也不敢有任何動作,誰也禁室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生命到底是很現實的問題,尤其是每個人只有一條命的話……   范苦竹神態空茫,形神淒暗,毫無勝利者那種喜悅之情。他只南噙自語:「大 悲箭,唉,箭傷情……」   全壽堂釘坐在地,好一陣之後才算還過魂來。這位「三才幫」的大龍頭,一回 用力搖晃著穿跨入石的箭柄,一邊聲嘶力竭的咆哮:「你們這些不中用的酒羹飯袋 ,光會吃冤枉的廢物,還不趕快來幫我一把?你們都傻站在那裡做甚?強仇當前, 給我朝上圈,下狠殺呀……」   「三才幫」的朋友們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個個做聲不得,心裡想要從命,卻 偏生拉不動手腳。一群人正在遲疑為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全壽堂又在那兒上 氣不接下氣的叫罵:「人說養兵於日,用在一時,我卻養了些什麼雞零淘碎?平日 裡管你們吃住,供你們花銷,到頭來竟是這樣一干烏合之眾,真正氣死我了……兔 崽子們,你們要爭一口氣啊,別忘了送命的兄弟,幫口的威嚴,不殺掉姓范的,將 來大家還有得混麼?」   上百條漢子剛剛被激起幾分土氣,才在猶豫著該不該再次冒險一搏,「大鵬樓 」的正門之前,已有一條人影飛也似的急掠而來。   於是,一陣興奮的歡呼聲突然爆起:「大把頭回來了!」   「可不是,大把頭真叫趕得巧礙……」   「老天有眼,大把頭趕到了……」   范苦竹不曾轉身,不曾移目,不曾有一點個人情緒以外的感染,好像他只是置 身事外的旁觀者,一個看戲台上演戲的觀眾而已,現場的一切,似乎隔著他十一分 遙遠。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大結局】   這位「三才幫」的大把頭,是個黃面無須,形色深沉的中年人,剛經過一陣急 奔之下,略略顯得有點喘息,但卻仍然維持著從容不迫的態度,排眾走到全壽堂身 邊。   全壽堂一見來人,不由得又是高興、又是窘迫的大叫:「子揚、子揚,你可算 趕回來了,三才幫居然叫人踹了堂口踢了盤,搞得是烏煙瘴氣,人仰馬翻,連我也 遭到如此屈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你快快率領兒郎們擊殺來人,替我出這口怨氣 ……」   在「三才幫」中,大把頭的地位至尊,是僅次於瓢把子的掌權人物,尤其是眼 下擔任此職的魏子揚,本身便是一條響噹噹的好漢,在江湖上威名極盛,素有「黃 面判官」之稱,不僅幫裡上下對他敬畏有加,一般闖道混世的朋友也給他頗高的評 價;全壽堂向來視他這位大把頭為左右,十分倚重,近幾年來,幫中大小各事,魏 子揚幾乎大多可以替全壽堂作主,難怪他一出現,「三才幫」幫眾就宛似加燃起一 把旺火……   魏子揚非常冷靜,他目光搜經地下的幾具屍體,又緩緩環視圍上週遭的一干手 下們,然後,才向全壽堂微微躬身,卻只長歎著說了兩個字:「何苦?」   全壽堂不料他的首席大將竟是這麼一個反應——在目睹幫會遭此打擊、損傷慘 重之下。卻是這樣一個反應!這不啻是向全壽堂兜頭澆了一瓢冷水,澆得他七竅生 煙:「什麼叫何苦?子揚,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魏子揚注視著對面的范苦竹,卻是向全壽堂說話:「老爺子,今天的結局,我 早已料到,值得慶幸的是情況比我憂慮的要好一些,至少老爺子尚未受害,本幫的 元氣尚未大傷……」   全壽堂怒道:「現在說這些話有個屁用!人已叫姓范的匹夫放倒了好幾個,臉 面也被他全抹黑了,『三才幫』豈能容他來如此糟蹋?」   搖搖頭,魏子揚低聲道:「老爺子,這件事我已一再奉勸老爺子挑不得,情理 上都站不住腳,傳揚開去對老爺子清譽更是有損,何況范苦竹並非等閒之輩,他的 藝業精湛高絕不說,尤其此人韌力之強,自信之堅,不是一般人可與比擬,我對他 有深一層的瞭解,確知事情發生之後他決不會善罷甘休,必將討還公道;老爺子, 俗語說一夫當關,萬夫莫敵,我們雖不怕搏戰到底,問題卻是值不值得?」   全壽堂氣喘休休,極為不快的道:「當然值得,我年逾古稀,尚無子嗣,那童 立自願為我螟蛉,便是有父子之實,義子有難,為了義子挺身而出,有什麼不對? 莫非持護香煙的接續還錯了麼?」   「請老爺子聽我一言——童立背叛師門,陰謀殘害手足,劫財奪命,誘淫師嫂 ,已是犯下不可寬恕的滔天重罪,這種人若爺子如何能以收為螟嶺而使祖上蒙羞、 子孫越污二再說他投身老爺子膝下,決非有志替老爺子接承香煙,一因強仇當前, 無以為策,二則亦是覬覦若爺子辛苦創下的這一片基業;托庇侵產,一舉兩得,他 何樂不為了只是把老爺子風燭之軀當做他十惡不赦的擋箭牌,此人心性之毒,實令 我等難以忍受!」   細目暴張,臉頰與下巴的肥肉急速抖動,全壽堂呼吸間宛似拉起風箱:「你你 你……子揚啊子揚,你不要誤信傳言,聽人造謠,這全是對童立的惡意中傷,我老 來無子,全家不能絕後,這一生掙得的局面亦須有人維持,童立俊逸靈巧,正是理 想人選……,你不用怕他侵犯到你的好處,我會事先分配停當,絕對不會少了你的 這一份……」   魏子揚表清苦澀,話說得更苦澀:「老爺子朝這上面想,我毫不意外,但老爺 子卻錯了;我魏子揚過幫六年,六年中全心為幫,一力替老爺子擔憂了分勞,卻月 月領有分給,年年拜喝紅利,老爺子不欠我什麼;我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欲,我進 三才幫,為的是追隨老爺子,一朝三才幫易主,我必不為新東家憑添累贅,只求老 爺子體認我對老爺子的一片赤誠,善納諫言,雖粉身碎骨亦和無憾了。」   於是,全壽堂開始冷靜下來,他長長吁了口氣,顯得有些衰弱的道:「不過, 有關童立的閒話。你也不可盡信……」   魏子楊嚴肅的道:「我從不聽信謠傳,老爺子,在此之前,我業已私下做過探 訪,更且與『幻翼門』的展蔬秀秘密接觸過數次,對於童立的所行所為,獲悉良多 ,我之如此做為,只是要替老爺子分辨一個是非,預留一步餘地,切莫聽信單方巧 言飾詞,誤做分判,因而壞了老爺子一生名望,斷送本幫的大好前程!」   全壽堂渾身癱軟,形態槁籽,仿苦一下子老了十年;他目光無神,聲音暗啞的 道:「你確定所知道的內容不會有誤?」   魏子楊堅定的道:「這是何等大事?若無十分把握,各項證言,我怎敢貿然相 陳?若爺子若有任何疑竇,我可找人的來對質,老爺子如有興趣知悉真偽,眼前的 范苦竹就是第一個人證!」   室噎一聲,全壽堂吶響的道:「那……地下折損的孩兒,這筆帳又該怎麼算?」   魏子揚傷感的道:「老爺子,怨我大膽的說一句;為了老爺子這個錯誤的決定 ,本幫業已遭至損傷,好在事情如能了結,主體並免太深厚害,假若再要蠻幹下去 ,則必越搭不幸,老爺子,流血博命應有代價,這個代致未免不值;就這一樁骯髒 事,一個骯髒人,已把幾條弟兄的性命搭上了……」   全壽堂吶吶的道:「你說該怎麼了結?」   「很簡單,爭紛到此為止;因為我們起始的過錯,從而引至流血衝突,衝突的 責任應由我們承擔,失敗的苦果也由我們吞嚥,老爺子,這很悲哀,但這悲哀卻是 我們自己找的!」   全壽堂有些抖索的道:「你是說……就這麼認了?」   魏子揚吃力的點頭:「是的,就這麼認了,除非老爺子還想流更多的血,賠更 多的命!」   頹然垂下腦袋,全壽堂形色慘淡:「五十年鐵血生涯,半世江湖,老來卻栽了 這麼一個大大跟頭,子揚,真是冤礙…」   強忍酸楚,魏子揚直視著對面的范苦竹,沉聲道:「范朋友,我們希望事情不 再擴大,糾葛就此句消,你怎麼說?」   范苦竹緩緩的道:「我原就期冀不要流血,不要動手,大把頭,若非貴堂一再 相逼,老爺子執意偏袒,這些不幸便根本不會發生!」   魏子揚道:「尚煩范朋友收回金箭,以免誤會。」這就是魏子揚精到老辣的地 方了,他之所以遲遲不將透插過全壽堂兩腿之間的金箭拔除,不是他欠缺這份力道 ,更非有意使他們老當家延增難堪的時間,主要乃在於他對范苦竹那種奇快詭絕的 運箭手法深俱戒心,恐怕貿然抄箭會導致范苦竹先行動手的意念,而他毫無把握能 夠加以反阻,萬一如此,則情勢就益加不可收拾了……   幾名把頭迅速上前,將全壽堂扶將起來,又簇擁著他急步送人石樓大廳之內。 歎了口氣,魏子揚向范苦竹重重抱拳:「多謝范朋友你高抬貴手,話下行仁,這場 誤會的成因其咎在我,還請接受本幫深摯的歉意。」   范苦竹道:「好說,大把頭明理通情,才是消遏災禍的根由,貴幫有才如你, 乃是貴幫之福。」   略一沉吟,魏子揚苦笑道:「范朋友,你似是尚有未竟之願?」   范苦竹靜靜的道:「我要童立與白鳳,大把頭,這是我來此的原因。」   魏子揚默然半晌,終於下了決心:「他們現在不在這裡,昨天下午已遷往距此 十里的『仙女峰』、『松林台』,『金冠千歲』嚴瘦鶴在『松林台』築有一座木閣 ,你趕快一步,可能截得住」拱拱手,范苦竹方待移步,魏子揚又喚住了他,這位 「三才幫」的大把頭流露著至誠的關注之情,以極輕極輕的聲音道:「小心那嚴瘦 鶴、范朋友,此人不易相與……你多保重了……」再次拱手,范苦竹卻胸口梗塞著 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急急轉身掠走,以免眼眶內打轉的淚水被魏子揚發覺。   「仙女峰」並不很高,形勢卻極險峻,陡直豎播的主峰呈現著鬱鬱的墨綠色, 主峰兩側是較為平坦的崗嶺,范苦竹知道「松林合」是在正對峰的的右側。   峰嶺之間有淡淡的霧紅迷漫,煙氣裊繞中越增淒冷之情;山徑很語很窄,水濕 的村社野草時時知掃過花苦竹的面頰衣袂,那股子陰寒潮晦的感受也就更深了…… 於是,他看到了平伸向山崖之外的「松林台」,也看到了築在這片台地上的原木小 樓——樓有兩層,精巧玲動,因為全系採集原木所建,另有一種古拙的興味與真淳 的野趣。無數林綠松圍繞小樓四周,或是怒虯伸張,或是婢停如蓋,或一於獨立, 成交相糾生,各屬其狀,各具其態,這裡,本該是個多麼清幽出塵,不染人間煙火 的好所在在……來在門前,范苦竹沒有叩門,也沒有出聲,他只是臉色蒼白的站在 那裡,消瘦的面頰輕輕抽搐,滿佈滿渣的唇須更憑添了一股落寞情懷,此時此地, 他的感觸似乎麻木了,心和血都是一片冰涼。   樓中的人不曾讓他久等,灰褐色的門扉無聲啟開,一個高大魁梧的獨臂壯漢與 另一個身不及三尺的怪異作儒走了出來,這一高一矮兩人卻並沒有招呼范苦竹,他 們僅是分別站向兩邊。苑苦竹望著這兩個外形奇突,容貌奇醜的「非常人」,也沒 有開口,他心裡有數,龍套既出,主角就快要登場了。   金光自門內耀閃,一個生相俊挺,皮膚細白潤致的錦服范苦竹不曾見過「金冠 千歲」嚴瘦鶴,但他確信眼前出現的人就是了,那頭頂所載,如同招牌,他還沒聽 過江湖上有第二個這般打扮的角色。   那人安詳的打量著范苦竹,安詳的道:「我是嚴瘦鶴,這一位,想是『幻翼門 』的范苦竹了?」   范苦竹毫無表情的道:「不錯。」   嚴瘦鶴淡淡一笑:「我剛剛才得到消息,說是范見大展神威,揣了『三才幫』 的堂回,連全老頭都在你手下吃了癟,范兄本領高強,果非虛傳。」   范苦竹道:「嚴見卻是情很靈通。」   嚴瘦鶴平靜的道:「三才幫,之後,我知道范兄跟著就會蒞臨山居小築,業已 恭候一陣了。」   范苦竹低聲道:「嚴兄想必明白我此來何意;嚴兄立場,亦請示知。」   詭異的笑了笑,嚴瘦鶴道:「不曉得范見是否瞭解我與令師弟重立的關係?」   范苦竹垂下視線:「聽說你們結了金蘭之誼。」點點頭,嚴瘦鶴道:「正是如 此,既為拜把弟旯,理該同舟共濟,禍福與共,義弟有難,不能棄之不顧,我之苦 衷,范兄當該諒解。」   范苦竹厭倦的道:「此人衣冠禽獸,不值嚴見費神庇護。」   嚴瘦鶴的形色不變,依然微笑著:「范兄,我不管你們之間的私想如何,我只 知道重上是我的義弟,這就夠了,任何人妄圖加害仍他,即是侵犯於我,實難坐視 。」   退後一步,范苦竹僵硬的道:「嚴兄立場已明,我想,若要找出重立,必須先 通過嚴兄這一關了?」   嚴瘦鶴淵停嶽峙,鎮定逾恆:「在范見打算通過我這一關之前,是否可以做個 商量?」   范苦竹道:「請說。」   嚴瘦鶴沉聲道:范兄嫂夫人白鳳,目前便在樓中,假若范兄能以放過重立,我 負責引還嫂夫人完壁歸趙,范兄意下如何?」   范苦竹突然痙攣著笑了起來:「完壁歸趙?」   嚴瘦鶴神色一冷,酷厲的道:「答不答應全在你,范兄,這卻不是一樁好笑之 事。」   深深吸了口氣,范苦竹道:「如果你是我,嚴兄,你會答應麼?」   「這樣說來,你是不答應了?」范苦竹語聲悲涼的道:「一個人的名譽,前途 ,尊嚴,一個人的家庭,基業,門派,被破壞得如此支離零落,糟蹋到這樣四分五 裂,這個人的一生也就毀了,嚴兄,造成罪孽的元兇禍首,總不該以一句話或某項 條件便能免除他的責任吧?」   嚴裡鶴審慎的道:「不再有回轉的餘地了麼?」   范苦竹搖搖頭:「沒有。」   嚴瘦鶴低唱一聲,雙手竟然倒背向身後。便在這時,站在左側的獨臂巨漢墓地 搶進,右手伸縮間一蓬細紗沙據灑急揮;黑色的沙粒在空中並做籠罩,發出刺耳的 磨擦聲,兜頭湧向以范苦竹為中心的一丈方圓!   暗器中,攙雜著一些體積細小的東西,多半淬有毒性,范苦竹當然不會正面試 檔,那片群峰亂飛似的黑沙前往下落,他已掠出兩丈之外,凌空掉身,又「呼」的 投升九尺——那矮小的侏儒往上彈起,彈躍到一半,巨漢借勢抬掌兜住侏儒雙腳, 奮力一舉,這樣一來,侏儒的動作就快了許多,彷彿一塊經天的頑石,剛好夠上位 置,槍襲剛升起來的范苦竹。   侏儒的武器是一對短柄勾連槍,冷芒倏映已到了范苦竹頸項部位,來得又快又 狠,準確無比!   「吭」的一記便把侏儒踢落墜下。地面的巨漢吐氣開聲,驟然移動,擺頭縮肩 之下竟恰巧迎住了侏儒臂股,侏儒的身子在巨漢雙肩一沉一抗之餘又猛的拋起,快 不可言的撞向猶在空中的范苦竹。   雙方接觸的速度非常急勁,修擦而過,但見侏儒的一雙鉤連槍灑著血液脫手, 侏儒自己卻連連翻滾著一頭栽到地下——發出的號叫就像剝豬!巨漢瘋了一樣撲來 ,戴著鹿皮手套的巨靈之掌泰山壓頂般揮落,光景是想一掌打破范苦竹的腦殼;助 下流血的范苦竹斜閃五步,金箭擲地倒彈,反射如電,那巨漢一掌揮空一半張圓孔 已隨著金虹的炫映消失!   弦索飛出扯回,尚沾著斑斑血糜的金箭。便在這剎那間,一輪急速旋轉著的金 弧已兜頭罩下!   范苦竹貼地穿走,弦索反手直戮,那輪金孤「嗡」的一聲彈開,卻疾如電光火 石般斜回,這一斜回,范苦竹右臂上便被刮開三寸長的一道傷剛帶血翩飛的金弧, 正是嚴瘦鶴頂上所戴的八瓣金冠——殺人的金冠!   現在,金冠又回到嚴瘦鶴的手上,他目光森寒的注視著范苦竹,白皙的臉孔透 顯著一抹黑氣,語聲也幽冷得宛似地穴的迴響。「我金冠嚴千歲在道上打滾了二十 餘鬥,今天才算真正遇到了敵手,范苦竹,難怪全老頭會栽跟頭,難怪你有膽量!」   范苦竹望著金箭尖端沾連的細碎皿肉。漠然道:「如果你馬上退出,還來得及 ,我說過,童立不值得你這樣管他賣命,這個月以前我知道童立還不認識你,充其 量你們也只有三個月的交情,九十天見來往,不應該到達足以刎頸的程度。」   嚴瘦鶴形色詭異的道:「你說得不錯,但只是指一般狀況一般人的情形,我與 童立卻是不同,大大不同!」   范苦竹道:「怎樣不同?」喉嚨裡進出一聲怪笑,嚴瘦鶴說得所釘截鐵:「我 愛他,你明白嗎?我愛他,不是兄弟之愛、朋友之愛,就好像夫妻之間的情感;范 苦竹,你永不能體驗這是一種多麼深摯又不可分的心靈系結……」   倒吸了一口涼氣,范苦竹此刻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嚴瘦鶴如此為童立賣命的原因 ,姓嚴的竟有斷袖之癬!而童立為了遂其私慾,嘗其貪淫之念,不惜將人格踐踏、 自尊拋捨,假結拜之名卻獻身以媚,世間事再也沒有比這耍骯髒,更無恥的了!   嚴瘦鶴盯觀看范苦竹,厲聲道:「你在想什麼我很清楚,范苦竹,你以為這是 一種瘋狂的,不潔的,違悻俗世的行為?但你錯了,這也是一種愛。一種崇高聖潔 的愛,沒有人夠資格規定只有男女的搭配才是天理!」   范苦竹不覺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強忍住那股作嘔的感覺,艱難的道:「真是 物以類家,天礙……」   嚴瘦鶴怒叱道:「我不許你侮辱童立,你不知道他有多好。多馴良,多溫柔, 多體貼……」   范苦竹突然昂烈的大叫:「你們都是畜牲,一對畜牲!」手上的金冠墓地拋起 ,就在金冠飄移不定的飛快旋轉中,嚴瘦鶴雙掌裡已冒出兩柄精光炫亮的短劍來, 短劍顯露的同時,人與劍已若流虹般長射范苦竹。   於是,范苦竹右足踏著弦索的一端,左手滿弦,金箭搭上……長射而來的嚴瘦 鶴,整個身體忽的向上彈起,兩棲短劍滴溜溜的拋落松林之中;金箭從他頭頂射人 ,背脊穿出,強大的力道一直將他帶出丈許之外,才「噗」做一聲釘落地面!金冠 就在這眨眼裡扣下,對著范苦竹的腦袋扣下。   這一次,范苦竹沒有再用弧索去阻擋,他只是往後退出半步——罩落的金冠卻 彷彿附有嚴瘦鶴的鬼魂,在一擊不中之後碎然升起一尺,像把大輪刀一樣撞向范苦 竹的胸膛。   黑色的弦索尖嘯著抖出,當弦端觸及金冠,范苦竹才感覺到那股旋轉力量的強 烈,宛如在須臾前他吸了嚴瘦鶴的精魂一般,原本躍向左側六尺的范苦竹,突兀間 腦中靈光一閃,只在四尺之遙硬生生煞勢頓身,那頂金冠正挾著強勁力道,嗡嗡怪 鳴著飛擊過六尺外他原定落地的部位,一直掠出兩丈,才攔腰削斷一棵碗口粗細的 松樹,斜倒墜地!   范苦竹呆呆的站立著,目光定定的注視兩丈外債擱於草叢中卻仍在閃閃生輝的 金冠,他這一輩子也從未有過這種經驗——只與一件兵器拚鬥,而兵器的主人卻已 經死亡!   當然,范苦竹不相信是精魂攀附的說法,他明白只是勁力的巧妙運用和對方位 置角度的預先推斷,再借助金冠本身的特殊構造,事貫注入所須的旋動轉回力遭, 借其預蘊的潛能飛翔起伏;道理是如此,但在親身經驗之後,卻仍將范苦竹驚出一 身冷汗。   從嚴瘦鶴的屍身上拔起金箭,范苦竹以自己的杉袖擦拭箭上的血跡,眼睛卻望 著樓上,他在等待,等待那終將到臨的一刻——也算最後的審判吧!   有沉重的步履聲響起,走路的人似乎十分猶豫,十分恐懼,步履時斷時續,顯 得踐刪又艱辛。   范苦竹右腳踏著弦素的一端,左手將弦撐滿,箭已上弦。人出來了,不是童生 ,不是白鳳,卻是滿臉疤點,雙目已睛的任登龍!一陣山風吹拂,任登龍機傳憐的 打了個寒供,他雙手向「四師弟,四師弟,是你吧?你人在哪裡?倒是回我一聲話 礙……」   范苦竹望著他的二師兄,望著那滿頭白髮隨風飄舞,那滿臉紅黑交雜的針孔, 那混濁流膿的雙眼,河樓層弱的身子……歎了口氣,他開口道:「我在這裡,二師 兄。」   全身一震,任登龍「撲通」跪了下來,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號陶大哭。「四師 弟,你可憐可傳我,我已是一個殘廢無靠可憐要死的老人,求你不要殺我,讓我自 己嚥氣——四師弟,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我不該那麼糊塗,那麼自私,那麼好爐 ……四師弟,這就是報應,我已經遭報了,你,你就放過我吧。」   范苦竹長長吸了口氣,壓住心頭翻湧的一股悲苦,他辛酸的道:「二師兄,老 五死得多冤……」   任黨龍以頭碰地,步步有聲中佛洞淚流。「我不是人,我是富牲,是禽獸,鬼 迷了我的心礙…四師弟,求你憐憫我,饒恕我,好歹我們總是師兄弟一場,我這裡 給你叩頭……」   范苦竹淒然道:「罷了,二師兄,罷了……」   不顧腦門的鮮血直淌,任登龍望空作揖:「謝謝你,四師弟,謝謝你的寬宏大 量,謝謝你的仁慈厚道。」   范苦竹一言不發,騰空而起,在木樓簷角略一盤旋,已如一頭巨鷹般掠過樓頂 ,往崖邊落下。童立並沒有逃出多遠,事實上也很難逃脫,斷崖當前,深有百丈, 如今,他正站在崖邊,左手緊抓著白鳳的領口,右手一柄鋒利寬刃短刀抵在白鳳背 心。   范苦竹挺立於七步之外,面龐僵硬得沒有一絲表情,兩隻眼中怒火幾乎進出目 眶。那是他的小師弟,向來最為他疼愛的小師弟,英竣靈巧。乖順的小師弟,這麼 一個外表逗人愛的好孩子,怎會蘊藏著一顆邪惡有如魔鬼的黑心?怎會設計那等卑 劣陰毒的詭計?   那是他的愛妻,曾經心心相印,同床共枕的愛妻,就只九十餘天,盟誓俱毀, 情愛全消,婚前的思念,婚後的纏綿,皆同鏡花水月——靈肉相融的夫婦,期守百 年的姻緣,豈奈是南柯一夢?   山風強勁,吹得童立與白鳳發飛衣舞;童立那張秀美得帶點兒稚氣的臉孔這時 卻一片慘白,他兩眼大瞪,死盯著對面的范苦竹,雙頰在不可控制的連連抽搐。   白風也在望著范苦竹,滿臉的淚,盈眸的淒苦,她嘴唇顫抖,竟說不出一句話 來,那樣的愁慘悲痛,卻越發襯出她楚楚可人的韻致,甚至到了這時。她仍然美得 令人心酸。   童立咬咬牙。粗暴的大叫:「范苦竹,你不聽我的解釋麼?」   范苦竹冷冷的回答:「什麼都不必再說了。」   童立形色猙獰的喊:「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我承認人算不如天算,但我決不 會向你哀求低頭,你要再往前逼我一步,你老婆就先死給你看!」   范苦竹不由得嗆然大笑:「姦夫淫婦,死有何憾?童立,你拿白鳳來威脅我, 只會使你們兩人死得更快!」   突然間,白鳳淒厲的哭出聲來,宛似泣血:「苦竹,苦竹,你可以要我死,你 也可以親手殺我,但有幾句話,不說明白我死也不能瞑目……苦竹,我沒有背叛你 ,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我和童立不曾苟且,我的身子仍然是清白的……」   范苦竹僵室半晌,才撕烈般嘶叫:「你為什麼不在家裡等我?為什麼跟著童立 離開?為什麼二師兄和老五都說你與童立之間不乾淨?」   白鳳哭泣著道:「童立騙我說官府已將你定了轎罪,且即要抄家封產,他說他 已在牢中有所安排,一定可以使你逃出,他叫我趕緊收拾細軟跟他躲到三芝巖去等 你……苦竹,我怎會知道這都是他的詭計?」   范苦竹沒有出聲,牙齒卻已深深咬進下唇。   白風又斷斷續續的抽噎著道:「早在一年之前,童立對我的態度已顯出輕優暖 昧……他背著你不時挑逗我,暗示我,我從未搭理過他……我又不敢向你提,深怕 引起你們兄弟反目,造成更大的不幸,我原以為我的峻拒會打消他的邪念,卻做夢 也沒想到競激發他更大的禍心……」   范苦竹仍未開口,弦索業已踩在腳底。   白鳳嗓泣著道:「二師兄、五師弟和童立狼狽一氣,暗中勾結,當然會聽童立 的一面之詞,相信他的胡言亂語,其實,他們有誰見過我與童立要好,有誰目睹我 不守婦道?這些天來,童立日夜監視著我,更一再硬逼軟哄,意圖糟蹋我,但我就 是死也不讓他玷污我的清白……」   范苦竹忽然冒出一句話來:「竹字花押印記在麼?」   白鳳仰起淚水班班的臉龐,哀傷的道:「我把印記好好的收藏著,沒有人拿得 去……」   這時,童立邪異的怪笑起來:「范苦竹,你老婆向你表的這些三頁九烈,你相 信麼?」   范苦竹久存心中的疑團已經解開了,他沉緩的道:「我相信——童立,你想打 我這筆積蓄的主意,唆使老五向我下手,意圖逼我支出取錢的印記來,其實,印記 不在我身上,一直都交給白鳳保存著,置放印記的地方,只有我們二人知道,如果 她有心與你苟且,又何須繞這個圈子,費如許手腳?直截了當的將印記交給你不是 省事得多麼?童立,你欺師滅祖,殘害同門手足,又迫押師嫂,壞人名節,居……」   童立狂叫一聲:「范苦竹,我這就和你同歸於盡,叫你相恨終生……」   白鳳也在悲泣:「苦竹礙…」   童立挺在白鳳背心的寬對短刀方待用力進入,金箭已貼著白鳳的肋邊穿射而到 ,猛然透過童立的胸膛,而強猛的勁力更將童立摘拋起半丈多高,才帶著那麼慘怖 的一聲長號遙遙墜落崖底。陷於暈亂情緒裡的白風尚未定過神來,已被一隻有力的 手臂環攬人懷,她抬起臉兒,含淚的晶幕中望著范苦竹那那面龐,一剎間,她忘記 脅下被擦過的箭傷還在沁血,她知道幾乎失去的一切重又獲得了……范苦竹沒有說 話,只是緊緊的摟著白鳳往回走去,多少的屈辱,多少的酸楚,在這一刻都有了補 償;上天總是公平的,它取走了一些。往往便會在另一方面賜予你一些。   木樓那邊,有三條人影倉皇的奔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叫嚷,嗯,那是范苦竹 的大帥兄常家鵬,三帥兄展流秀,還有,六師弟屈雲帆。   范苦竹不禁笑了,長日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了,同門師兄弟到底是同門師 兄弟,固然有點缺憾,尚不失大體,他們不是都趕來了麼?雖說來遲了些,卻比不 來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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