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斗七星高】
青楓常帶笑,
紅葉斷人腸;
醉似離情淚,
血若五月花。
金光燦亮的厚重刀背上嵌綴著七枚拳大的銅環,現在,銅環暴響,發出那等懾
人心魄的金鐵撞擊聲,鋒利的刀刃便準確不過的斬人那人後頸中的椎骨間隙,把一
顆大好頭顱如此利落的切割下來。
掉頭的人不是等閒之輩,他叫甘子龍,「一槍落花「甘子龍,「甘家槍「的第
七代傳人,這位「甘家槍「的七世掌門,如今便身首異處的躺在地下,一桿六尺半
長的栗木紅纓槍仍然緊握在手,槍尖浸染著濃稠的鮮血,卻已黯然無光。
十多名甘家弟子圍峙大廳四周,個個挺槍作勢,也個個面無人色——恐懼是一
種難以用意志控制的情緒反應,當你怕了,你就無法裝做不怕。
站在大廳中的人,穿著一身紅袍,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子,一雙銅鈴眼裡血
絲遍佈,像是喝多了酒,但事實上,誰都知道他滴酒末沾,「北斗七星會」的山六
爺山大彪,從來就不在殺人之前喝酒。
喉嚨裡發出隱隱的吼聲,山大彪的模樣活脫一頭兇性已起的野獸,他瞪著周圍
那十幾個早已心膽皆裂的甘家弟子,一步一步的反逼上去。
於是,一直站在門邊冷眼觀戰,有如融在一團紫霧中的那個嬌媚女人,立時噴
起她豐潤的嘴唇,微帶不耐煩的出了聲:「六哥,事情辦妥了不是?你還拿這些小
角色過什麼干癮?」山大彪張大鼻孔,重重呼氣,手中,「七環金刀」挽了一個拋
花,寒光閃處,「砰「的一聲插回斜背背後的羊皮刀鞘內,二話不說,轉過身來大
步離開。
那渾身上下一片淡紫的女人,吊起一雙丹風眼的眼角,笑盈盈的向那十幾個甘
家弟子瞄了一圈,她雖然臉上掛著笑顏,目光動盪迴繞,竟寒凜如冰。
「叮噹」數響,甘家弟子中,已有數人在一陣顫慄下,不自覺的把手上長槍墜
跌於地。
紫衣女人嫣然倩笑,宛似一陣風般飄忽而上,去得那麼詭異突兀,若非慘狀當
煎,就仿佛她根本不曾出現過。
血色猩赤,遍流於地,那顆面目猙獰、五官扭曲的人頭,便張著大嘴平擱於側
,人頭像在淒厲的吶喊呼冤人們耳朵聽不到,但心裡卻在悸顫。
三圃茅舍,一燈熒然。
燈下,一個白衣書生證在觀書吟詠,桌面上置有素梅一盆,香案頂端青瓷爐中
,正檀霧裊裊,奇香紊繞,看來,這書生極懂得生活情趣。
有人在輕輕叩門,叩得十分緩慢謹慎,如果由一個人的動作來判斷他的修養,
顯然,現在叩門的人應該是個相當溫文爾雅之輩。
溫文爾雅得或許和這白衣書生一樣。
白衣書生放下手中的冊頁,淡淡的回應:「門未下栓,來客自便。」來客果然
自便」了,推開門,首先進屋的是那宛如融在一團紫霉中的女人,接著,是山大彪
山六爺,這回,還多了一位,多了一位面上橫肉纍纍,身體扁闊如門板似的朋友。
白衣書生非常鎮靜,他端坐在太師椅上,默默凝視著這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
紫衣女人又是嫣然倩笑,語聲清脆得像是響起一串銀鈴銷:「喲,瞧我們的『
雙絕公子』還真是個雅人呢,荒山草堂,寒夜清讀,伴以素梅檀氰,這境界該有多
高,項問京,你確然不愧是『文武雙絕』。」
白衣書生項間京一張清靈水秀的面龐上微微起了變化,他緩緩的道:「姑娘和
這二位是?」
紫衣女人笑吟吟的道:「『北斗七星高』,項公子,還要再問下去嗎?」全身
猛的一震,項間京再也坐不住了,他從太師椅中站起。臉色蒼白的道:「姑娘大概
就是『北斗七星會』中的紫凌煙紫姑娘?」
叫紫凌煙的這位大姐柔柔膩膩的道:「你稱呼我『小媚』也可以,反正紫凌煙
和小媚是同一個,但稱呼小媚顯得比較親切,你說是不?」
項問京有些吃力的道:「各位量夜駕臨,不知有何賜教?」
紫凌煙和悅的道:「項公子,『北斗七星會』與你一不沾親,二不帶故,可是
?」
唇角痙攣了一下,項問京道:「不錯……」
右手的細細玉指虛空一點,紫凌煙道:「那麼,你說我們是為什麼來的?」
身子大大搖晃起來,項問京朝後猛退一步,差點把椅子都碰翻了:「諸葛膽…
…是諸葛膽!他仍然不肯放過我!」
紫凌煙居然歎了口氣:「自古有情便磨人,唉……」
項問京像是在和什麼無形壓力掙扎似的,他呻吟般道:「可是,紫姑娘,可是
我已經把秋蘋送了回去,我已經把秋蘋還給他了。我們還說好自此以後各奔東西,
永無瓜葛……」
紫凌煙道:「唇血末干,皆可背誓,徒托幾句空言,又做得什麼准?項公子,
你『文武雙絕』是不錯,缺的只是點心機,欠的只是點世故,這就要命了!」
努力控制著自己心中的悸蕩,項問京艱澀的道:「如此說來,三位今晚屈駕革
捨,乃是為取我項某性命而至?」
紫凌煙笑如春花:「正是這麼個意思,而且還非要達成目的不可!」
呼吸開始粗濁了,項間京吶吶自語:「你好狠,諸葛膽,你好毒……」
這時,一直不曾開過口,那臉生橫肉,體如門板的仁兄,已越過山大彪,向前
踏迸兩步,悶雷似的比喝著:「項問京,我們不問你那段風花雪月、狗屁倒灶,我
們只管千我們的營生;『北斗七星會』的規矩想你也知曉,我們全是明火執仗、正
面下刀,不做那等暗箭傷人或陰損設計的勾當,你就準備著動手保命吧!」
項間京顯得有些虛弱的道:「三位……我們能不能……呃,打個商量?」
臉上橫肉摹地扯緊,這一位形色狠厲的道:「你要刨我的祖墳都可以商量,若
想我們改弦易轍,食諾背信;卻門都沒有!吃這口斷頭飯,豈是隨意反覆得的?項
問京,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紫凌煙笑著接口:「項公子,這一位,是我的四哥沙人貴,脾氣雖然暴躁,卻
乃直腸直性,不喜歡繞著彎兒說話,他講得句句是實,我看,你還是張羅著朝高昇
——」
項間京忽然一聲慘笑,聲似泣血:「生死命中事,不爭早與遲;三位既然要置
我項某於絕地,項某無能無才,亦只好確為周旋,略盡人事了……」
沙人貴重重的道:「不用往自己臉上貼金,姓項的,你周旋不了幾個回合!」
紫凌煙的風眼如波如絲,拋向卓立若碑的山大彪:「六哥,你在等著誰先『隨
喜』呀?」
山大佬一聲不響,雙掌合翻並出,狂飆忽起,有若茅屋之中突兀掀揚起一陣旋
風,項間京身形暴退,書桌上燈傾梅倒,冊頁漫空飛舞,像煞蝴飛翩翩!
一室的黑暗中,沙人貴斜撲向前,那個長逾三尺,粗若兒臂,佈滿閃閃尖錐且
附有如意伸縮握柄的「狼牙飛棒」,已經奇準無比的搗向項問京正待回轉的位置。
項間京素有「雙絕公子「的美號,當然有關文學武事,不見得都能稱絕,但在
這兩方面的造詣上,自有其過人之處,沙人貴的狼牙飛棒搗來,他人己騰空,在一
次極快極美的小幅度折翻下,「嘩啦啦」一聲震裂迴響裡,業已破窗茅屋之外,風
寂草修,只籠罩著一層清冷淒迷的月光,凝霜反映著月色,偶爾眨閃著晶瑩的芒點
,空氣寒瑟,一片肅煞。
項問京的腳尖剛剛沾地,反映望眼,「小媚」紫凌煙早已笑盈盈的站在五步之
外,混身浴在蒼白幽冷的月華中,美艷妖異,宛若女巫。
不容項問京再有絲毫考量的餘暇,山大彪已如影隨形般掠身而至,人在半空,
來勢側旋,「七環金刀」便像飛瀑倒流,剎時組合成那般燦麗奔激的波濤,洶湧漫
蓋。
不錯,「北斗七星會」如果受雇殺人,絕對是「明火執仗」、「正面下刀」,
不使詭計,不玩陰謀,但是,所謂「明火執仗、正面下刀」,在方式上居然不講究
到這步田地,卻令項問京頗生意外。
白衣鼓漲,雙臂振舞,項問京人往高處陡升九尺,身形起伏間,手上已多出一
柄小巧雪亮的「吳鉤劍」。
於是,月華朦朦裡,只聞「叮「聲脆響,沙人貴的「狼牙飛棒」棒頭破空暴襲
,棒頭和握柄中間綴連著的銀鏈摺摺生光,仿若一條顫扭於懸虛中的怪蛇。
項問京似乎不曾防到沙人貴的兵器還藏有這麼一記奧妙,差不多只在彈響聲入
耳的同時,狼牙棒頭已到了腰側,急切下,他猛然弓曲身體,「吳鉤劍」灑出光雨
繽紛,力圖截拒。
站在地下的沙人貴驟而狂笑如嘯,抖手挫腕,人向左右支互閃動,凌空的狼牙
棒頭便立時化做飛龍,變為騰蚊,開始了幻異莫測又快速無匹的撞擊戳刺,倏忽上
下,瞬息掣回,在連串的清脆碰磕聲響裡,項問京有如折翼之鳥,不停打著旋轉落
向地面。
好整以暇的山大彪將時間部位拿捏得又巧又准,那邊項問京甫始踉蹌墜落,他
已暴掠向前,「七環金刀」狂起狂翻,寒氣漫天匝地,項問京雖則喘息未定,力衰
氣浮,亦只好揮起「吳鉤劍「拚命招架,而剛一接觸,即已倉皇后退,劍顫步斜,
狼狽不堪。
就在此時,沙人貴雙手緊握「狼牙飛棒」的把柄,突兀吐氣開聲,奮力拋擲狼
牙棒的棒頭倏然自空中飛洩,其疾宛如流星,由於來勢過於快速,棒頭與空氣磨擦
,不但上面鑲嵌的尖錐閃亮著火花,空氣被割切攪蕩,亦發出裂帛般的刺耳銳響,
而這一切現象僅乃須輿,當火花迸濺,裂帛聲起,棒頭早已達到它的目的,將正在
左支右納的項問京搗出三丈,骨骼的碎折聲彷彿鋤斷了一把乾柴!
當一切歸於死寂,山大彪走上前去,先用腳尖翻過倦伏在地下的項間京,再俯
下身子加以審視,然後,以一種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聲調宣告:「斷氣了。」
沙人貴慢吞吞的在把狼牙棒頭旋接回握柄之上,他不自禁的笑了一聲:「要是
誰能挨我一記『大流星』而不斷氣,那就不是人,是神仙了!」
紫凌煙輕聲一笑,轉身自去,山大彪與沙人貴隨後跟上,三個人連頭都不回一
下,好像冷月青霜下的那具屍體,其生因死果,和他們絲毫沾不上關係…‥
這是一幢紅磚砌造的小巧樓房,樓房外圍繞著及人高的雕痰青石院牆,小樓前
後,有花有樹,有享有地,地方稱得上雅緻清幽。
小樓座落在「玉煙山」半腰的台地上,秋末冬初的時令,漫山遍野的灰樹黃葉
,就剩那兒片殘綠,亦顯得蕭索蒼茫,郁沉晦暗了;這裡,距離最近的城鎮都在五
十里外,因為小樓的主人們不喜歡被人打擾,他們都有與世隔絕——至少保持間距
的理由。
是的,這裡便是「北斗七星會」的垛子窯,江湖黑白兩道視為龍潭虎穴,或頭
一輪閻羅殿的超生之處。
暮色四起的當兒,雲霧浮沉飄渺,在山裡,寒意更濃、更重。
樓下的廳堂裡,駱孤帆魁偉的身軀深深陷入那張舖設著厚厚白熊皮的大圈椅中
,他青森森的國字臉孔上僵木著沒有丁點表情,一雙如鷹般銳利的眼睛正注視著面
前黃銅獸盆中熊熊的爐火,赤紅的焰苗不住跳動,閃炫得他的臉容忽明忽暗,那種
沉窒的煞氣,似乎也就越發深凝了。
在他四周,環坐著「北斗七星會」的全體成員,有那頭如笆鬥,雙臂過膝,一
雙手掌又粗又厚的「斷掌」曹又難;也有那瘦似骨髏,高挑得像根竹竿的「封喉」
胡雙月;當然少不了「翼虎」沙人貴,及坐在沙人貴旁邊,兩眼透著青藍異彩,勾
鼻薄唇且蓄著山羊鬍子的「鬼孤」公孫玉峰;此外,就是「妖熊」山大彪,和我們
妖饒冶艷的「小媚」紫凌煙了。
先起了一聲沉咳,駱孤帆從圈椅中略微伸直了腰身這是他表示有話要說的老習
慣,其他六個人立刻正襟危坐,屏息如寂;別看他們個個狠毒驃悍,玩命如同吃白
菜,在頭兒跟前,卻仍憚忌得緊,小樓外的局面和江山,可不是在這裡論的。
駱孤帆的視線投向公孫玉峰臉上,徐緩的開口道:「老五,你這次接的一票買
賣,說是『買家』開價有十萬兩銀子?」
公孫玉峰未言先笑,他躬著身道:「可不,而且已經先付了一半定洋,『金悅
通錢莊』的銀票,十足兌現。」
搖搖頭,駱孤帆道:「我不是指它兌現不兌現,幹我們這行營生,還怕頭家耍
花樣?我只是在想,殺一個縣衙監房的牢頭,為什麼要出如此高價?」
乾咳一聲,公孫玉峰環視過眾家兄弟姐妹,才謹慎的道:「有關這一點,我也
弄清楚了,老大,現在是不是可以向伙計們『敘案』、『攤底』啦?」
駱孤帆道:「你說吧!」
公孫玉峰口齒清晰的道:「事情是這樣的,這次托我們辦事的。『頭家』是『
群鶴門』的朋友,緣因三個月前,他們門下的『黃鶴』丁貴劫得了一批官銀,案發
之後,不慎失風被捕,人就囚在瑞昌縣的牢房裡,丁貴急著逃獄,就買通了牢頭向
幫口通風報信,要求接應,在這一傳一返的過程當中,那牢頭不獨知道了丁貴與幫
目的聯絡秘密,更且獲悉了二十五萬兩官銀藏匿的所在。於是乎,這牢頭貪念頓起
,猛古丁就變了臉,非威脅『群鶴門』給他十萬銀子做酬勞不可,否則,他不但不
幫著姓丁的逃獄,還要向上面告發,這一來『群鶴門』如何不火?是而找到我們的
線人,委託做這票買賣…」
駱孤帆沉吟著道:「群鶴門在道上也算是實力不弱的組合,為什麼他們不自己
下手?」
公孫玉峰道:「我也問過這句話,而他們不便自行下手的原因很簡單,打劫奪
那批官銀子後,著實引發了極大風波,連省衙都大為震動,不但調遣了四府十六縣
班房的各役鐵捕協同辦案,連刑部亦派下十余名好手支援,如今正是滿城風雨,草
木皆捕的關頭,『群鶴門』且早受監視,一行一動都不能稍出岔錯,是以才拐了這
麼個彎……」
駱孤帆又道:「那丁貴的人呢?還關在瑞昌縣牢房裡?」
公孫玉峰道:「正是,這亦為『群鶴門』投鼠忌器的因由之一,他們深恐徑行
動手,不論成事與否,對丁貴都是貽患無窮,再明白的說,那牢頭早也防著群鶴門
玩這一招了。」
輕撫著下巴,駱孤帆道:「這樣說來,那牢頭還不知道已經惹禍上身?」
公孫玉峰忙道:「自是不知——」
駱孤帆接著道:「如此,則『群鶴門』必然佯許了他的條件,以換取時間來緩
衝?」一伸大拇指,公孫玉峰脅肩諂笑:「老大高明,正是這麼回事。」
駱孤帆不吃這一套,只沉沉的道:「那麼,我們還有多少餘暇動手?」
公孫玉峰低聲道:「三天之內必須結果那廝,要不然,就是我們失信了。」
駱孤帆正色道:「丁貴逃獄的事,不在我們的範圍之內吧?」
公孫玉峰道:「我們不管這一段,老大。」忽然,一直聆聽兩人談話,不曾出
聲的紫凌煙,神色淡漠的插上嘴道:「五哥,那『瑞昌縣』的牢頭,在這一行裡可
是干了許多年了?」
公孫玉峰嘿嘿笑道:「一點不錯,聽說這老雜碎吃公門飯業已吃了大半輩子,
典型的牢房臭蟲、黑獄蠍子,要不,他哪來這麼些發橫財的邪門兒?」
紫凌煙似不經意的問:「這牢頭,也該有個名姓吧?」
公孫玉峰領首道:「這還用說,凡是個人,能沒有名姓的?老傢伙姓常,叫常
遇安,不過,捅出了這樁批漏之後,就怕他安不得暖!」紫凌煙的形色好像有點不
自然,但僅是一瞬間事,隨即又恢復了常態,但這瞬息前後,她的陣瞳深處,便已
留下一抹鬱結的的陰翳了。
駱孤帆的濃眉微揚,目光掠過公孫玉峰臉上:「三天的日子,相當倉促,得盡
快進行才是;老五,這趟買賣,你看叫哪幾個去辦比較妥當?」
公孫玉蜂似是早就有了腹案,他輕輕鬆鬆的道:「我想,還是用平時的老法子
就行,小媚踩路掠陣,沙四哥下手。」
駱孤帆道:「要小心;老五,這次的對象,雖然表面上看來不是什麼棘手的貨
色,但瞧在大筆酬金的份上,我們也萬萬疏失不得,『北斗七星會』的招牌,砸不
起。」
公孫玉峰陪著笑道:「老大說得是,那,我們就再多增加一位人手,叫山老六
陪著去幫襯幫襯。」
「哼」了一聲,駱孤帆轉向山大彪:「這些日子裡,你已連出了好兒趟差,這
一趟,就再委屈你一次,怎麼樣?」
山大彪木吶的搓著手道:「全憑老大吩咐。」
駱孤帆滿意的點點頭,從大圈椅上站起身來,不再多言一句,逕自登向二樓。
於是,公孫玉峰開始調度人手,解說行動步驟,看他那種指手劃腳,口沫橫飛
的勁道,不禁令人懷疑他到底為了賺錢高興,還是為了殺人高興?
謝青楓仍然穿著他慣常所穿的一襲青衫,獨自坐在河邊垂釣,甚至他所使用的
這支釣竿,也是青幽幽的翠玉竹,和他身上衣著的顏色相似。
河是小河,砂是白砂,一塊斑孔石,兩岸衰草,而河面氫起煙籠,一片寒冽,
他釣竿在手,卻不注意水面浮標的動靜,只偶爾將身邊擺置的酒葫蘆湊向嘴唇乾抿
一口。他的視線,總投向雲天深處,而那兒,除了灰蒼淒迷,實在不見端倪。紫凌
煙出現的時候,他剛巧釣起一尾銀魚,魚兒約有巴掌大小,隨著釣絲在半空中跳躍
掙扎出略略望了一眼,竿身輕抖,魚兒又「潑喇」一聲掉回水中。湖光微閃,瞬即
無蹤。
披著紫色斗篷,發罩紫色頭巾的紫凌煙,不由「嗓防」笑出聲來:「你這也叫
釣魚?」好像早就知道紫凌煙的到來,謝青楓將釣竿插迸座下石縫裡,頭也不回的
道:「學學太公那種願者上鉤的風華罷了,其實連境界上的皮毛都夠不著;小媚,
你怎麼有空來?也似願者上鉤麼?」
紫凌煙笑著「碎」了一聲,來到謝青楓身邊,不拘形跡的和他一起擠在這塊斑
孔石上,一面側過臉來,細細端詳著謝青楓:「三個多月沒看見你,青楓,你像是
瘦了?」
謝青楓輪廓強烈鮮明的面龐上湧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笑意又充盈在他風霜滿
布的皺痕間,然而回答的詞句卻不近詩情畫意:「你們女人老是愛來這二套,幾天
不見,總喜歡說人家瘦了,除去這一句話,難道就沒有更好的開場白?」
紫凌煙笑道:「說說看,還有什麼更好的開場白?」
謝青楓輕輕伸臂環摟著紫凌煙,瞇上雙眼:「臂如說,多麼想你、多麼愛你,
為你攬鏡憔悴、為你難嚥金波等等,這豈不比肥瘦問題更來得令人心神陶醉?」
不輕不重的在謝青楓腰上捏了一把,紫凌煙的聲線裡卻流露著無可掩隱、亦不
想掩隱的幽怨:「不是不想你,不是不愛你,更不是不願把一切都給你,青楓,是
你不要!」
謝青楓聳聳肩,摟著紫凌煙的手臂加重了力量:「你明白你的處境,小媚,北
斗七墾會的成員絕對不准婚嫁,卻容許大伙任意縱欲風流,如果只讓我擁有你的身
體,不能給你應得的名份,那是害了你,小媚,我不願意糟蹋你,你不該是那種女
人?」
紫凌煙悵悵的道:「如此一來,你對我的情感也只得逐日疏離了,不用否認,
我感覺得出來!」
望著眼前悠悠的流水,謝青楓低沉的道「我們都不是聖人,小媚,我們全屬凡
夫俗子之類,來往得密切了,愛得深了,耳鬢斯磨之下,難免會做出逾矩的事情來
,對我不算什麼,對你卻不好,所以,我們彼此都須自制。」
紫凌煙喃喃的道:「要自制到什麼時候才算個終了?」
謝青楓灑脫的一笑:「我也不知道,小媚,因此我們雙方都不必有所負擔有所
牽掛,我們誰也不虧欠誰,若是有緣,則長續今生;若是緣盡,自然各奔東西,一
拍兩散!」
猛一咬牙,紫凌煙恨聲道:「謝青楓,你真是個絕情絕義的無賴!」
哈哈笑了,謝青楓道:「這樣的話,我已經向你反覆說了四年,誰叫你纏著我
不放?不錯,我是個無賴,可也不曾瞞著你,你早就鉑道我無賴了呀!」
紫凌煙又在謝青楓腰眼上狠捏了一把,這一把捏得好事,痛得謝青楓左邊眉梢
角的那條寸長刀疤都在扭曲,他吸著氣道:「小媚,你不要怨我,該怨的是你們那
個該死的北斗七星會,該怨的是我們相識太晚,緣來的時候,你已是他們中間的一
員,受到那層拘束了!」
摔摔頭,紫凌煙像是要摔掉滿懷的憂煩苦悶,她將臉頰輕貼在謝青楓肩頭,輕
輕摩擎:「先不談這些惱人的事;青楓,我們最近的活動,你聽說過沒有?」
謝青楓搖著頭道:「就這幾天,你們先是甘子龍、後是項問京,個個血刀奪命
,也實在囂張得過了份,小媚;鋒芒太露不是好事,江山代有人才出,遲早會碰上
個難纏的給你們抄了窩!」
紫凌煙吃吃笑著:「只要你『青楓紅葉』高抬貴手,還有誰敢抄我們的窩?甘
子龍使一桿鏈子槍活活挑瞎了『龍虎教場』總教頭的雙眼,人家買他性命赤屬他咎
由自取,至於項問京,他硬搶了諸葛膽的老婆……」
謝青楓冷冷打斷了紫凌煙的話:「這些前因後果不用你說,我都知道,但不論
什麼原由,殺生過多決不是好事,小媚,這輩子不修,也該修修來生。」
丹鳳眼兒一吊,紫凌煙嗅道:「每次和你見面,三句話不到就訓人,我,我可
不是輕易容人教訓的!」
謝青楓歎息著道:「我不是教訓你,小媚,這是勸謙,自古以來,忠言總不免
逆耳……」
於是,紫凌煙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才怯生生的道:「青楓,你在生氣了嗎
?」
謝青楓道:「少給我來這一套繞指柔,你明明知道我沒有生氣,生氣的人只會
憤怒,不會歎息。」
又「吃吃」笑了出來,紫凌煙道:「我就曉得你不會生我的氣,你一向都那麼
疼我,青楓,是吧?」
拿起腳旁的朱紅酒葫蘆來,湊上嘴喝了一口,謝青楓順勢再遞給紫凌煙:「怎
麼樣,來上一口?」
推開酒葫蘆,紫凌煙道:「你明白我們這一行最忌這玩意,酒喝多了容易誤事
,沾不得。」
謝青楓笑道:「自古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小媚,喝酒總比殺人好。」
紫凌煙突然輕嚙上謝青楓的手腕,卻只是忽緩忽急的吸吮著,舌尖沾甜間,弄
得謝青楓癢麻麻的起了一股說不出的快意,他左手撫摸著紫凌煙後頸上細柔的茸毛
,聲音非常非常平靜的道:「有什麼事?小媚,你就直說了吧,這樣弄得我心猿意
馬,只怕聽不到你的話啦。」仰起臉兒來那是多美多俏多艷麗的一張面龐啊!
紫凌煙的雙瞳申閃漾著瑩瑩的流波,流波動盪晶澈,宛能醉得死人:「那是我
的父親,青楓……」
紫凌煙低聲道:「瑞昌縣,縣衙監房的牢頭,他叫常遇安,今年該有五十六七
歲了吧?」
謝青楓道:「說明白,小媚,這個姓常的牢頭,就算是你爹,又怎麼樣?」
紫凌煙唏噓了一聲,調門更低了:「他們……他們要殺他。」
謝青楓皺起眉心:「他們是誰?『北斗七星會』?」
點點頭,紫凌煙道:「青楓,你向來清楚我們組合的規矩,任務第一,六親不
認,而事實上,我們七個人也都是一間孤寡,無親無故,因此向來行事下刀,都不
曾遭遇過這方面的困惑,直到這一次,他們的目標竟然找上了我爹。」
謝青楓道:「小媚,姓常的真是你爹?」
紫凌煙火了:「要不是我爹,我寧肯外頭找個野漢子,豈會白認個爹回來供奉
?」
謝青楓似笑非笑的道:「那麼,怎的你姓紫,你爹姓常?」
紫凌煙的表情複雜,有沉痛、有怨根,也有一股說不出的孺慕情懷:「十六年
前,我剛十歲,爹仍在『瑞昌縣』當牢頭的時候,娘就領著我離開我爹,到距離『
瑞昌縣』兩百多裡外的『泗水集』討生活去了。娘所以離開爹的原因,除了爹那永
難戒除的酗酒惡賭毛病外,尤其他那拈花惹草的習性,娘最不能容忍,求也求過,
吵也吵了,一點效用都沒有,到後來,爹更變本加厲,乾脆弄了個窯子裡的姑娘回
來姘居。我娘是烈性的人,眼皮子底下成天晃著這麼個騷貨,如何能夠受得?在和
爹大鬧一場之後,終於橫下心帶了我讓出了那個破家,趕到『泗水集』住下來。娘
是越想越恨,越思越怨,索性把我的姓也改了,不姓常,跟著娘姓紫,十多年來,
便從未與爹再有來往……」
「哦」了一聲,謝青楓笑道:「和你認識了這些年,倒還不知道你的身上尚有
這麼一殷曲折的家世,小媚,你也真守得住口,而既然我面前你都不曾提過,你那
組合裡的列位兇神當然亦不知曉了?」
紫凌煙道:「要被他們知道我還敢出面搭救?更說不定他們早就瞞著我行完事
?」
謝青楓道:「說了這麼多,小媚,你的目的何在?」
瞪大雙眼,紫凌煙氣呼呼的道:「你是明知故問不是?青楓,我要你去救我爹
爹,而且不能牽扯上我!」
謝青楓道:「這是玩命的事,小媚,你憑什麼要我去替你玩命?」
紫凌煙不但不惱,居然妖媚的笑了:「因為我愛你,親親。」
摸了摸下巴,謝青楓故作陶醉之狀:「好吧,就算這是個正當理由,可是,你
不是怨恨你爹麼?又何須救他?」
紫凌煙緩緩的道:「因為他是我爹,我的生身之父,我娘死了,世上嫡親的人
只剩他一個,縱然我怨他、我恨他,我總不能否定我是他親生骨血的事實;青楓,
我可以不認他,卻不能見死不救?」
謝青楓靜靜的道:「在行事的手段上,沒有限制、也無須顧慮麼?」
略一猶豫,紫凌煙十分沉重的道:「能萬全最好,否則,以救我爹性命為重。」
謝青楓托過紫凌煙的下領,細細端詳著這張美麗的面龐,這張面龐,似乎只是
初初相識的模樣交往了這些年,他居然不曾發覺,「北斗七星會」中這唯一的一位
女殺手。意仍有著這般厚重的稚子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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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殺將齊下刀】
「瑞昌縣」的縣衙是坐南朝北的格局,方方正正的建築,是有那麼點官府的氣
派。縣衙的監房,就設在靠西側的跨院裡,範圍不大,是幢獨立式的灰磚房子,要
不是那道鐵柵門擋在前面,看上去更像是座糧倉。現在,門楣上吊著一盞褪了色的
紅油紙燈籠正在寒風中搖晃,也彷彿凍得慌。
沙人貴、山大彪、紫凌煙三個人宛如是隨著風、浴著夜色飄進來的,只是那麼
突兀、那麼不著痕跡,他們就已經出現在牢房之前。不知他們用的是什麼法子,總
之牢房的鐵柵門居然沒有落鎖,山大彪就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輕鬆愉快的拉開鐵
柵門,鐵柵門後的一扇桶木門也是應指而開,雙重門戶,完全形同虛設。
門後,是一間十二尺長寬的陰暗號房,號房後面又有一道整塊板的鐵門,照形
式看,囚人的所在就在鐵門之內號房裡坐著三個人,三個身著皂役裝束的人,顯然
他們都是這一班當值的守衛,另外一位橫躺著,光景是會周公去了。髒兮兮的木桌
上燃著一支大蠟燭,青紅的焰苗跳動間還升吐著那等髒今今的黑煙,狹隘的號房中
更一片污濁悶氣,難為那四個活人竟能安之若素。
冷風隨著山大彪他們的進人同時灌進號房裡,幾名守衛猛的打起哆嗦,六隻眼
睛望向進房來的三位兇神,然後,又似是任什麼都沒看見,齊齊低下頭去。
躺著的那個仁兄卻不是這樣的反應,約莫人在睡夢當中特別怕冷,門外的寒氣
往裡頭一卷,溫度立的下降,木板床上的這一位身子摹地倦曲,人跟著一骨碌坐起
來,惺松著兩只三角眼破口便罵:「柴七、何大個兒,你們是他娘的成心跟老子過
不去?才打個盹,就闖進闖出的盡給老子往裡放冷風,還不趕緊去把門關上?」三
名守衛似乎全在這一剎裡變聾變啞了,三個人楞鳥一樣垂首端坐,紋絲不動,非但
不像看到山大彪他們,甚至連吆喝著的這一位亦同屬子虛烏有。
罵人的仁兄揉了揉眼睛,「呼」的從木板床上站起,紅通通的酒糟鼻子配著那
張蓄有一把雜亂鬍子的毛嘴,頓時憤怒的扭曲起來:「你們都是死人呀,沒有聽到
我的話?」,語尾驟然縮了回去,這人驚悖的注視著站在門邊的山大彪他們三個。
到底算是老公門了,在瞬息的震悸之後,這人迅速恢復了鎮定,揚起一邊疏淡
的眉梢,加重語氣叱喝:「大牢重地,何等森嚴?你們三個是什麼人?不帶腰牌,
不亮符令,竟敢擅自私闖?莫非通通不想活了?」
沙人貴順手把門掩上,暴笑一聲:「常頭兒,不想活的不是我們,是你!」不
錯,這位剛由夢中回來,就有可能再度永遠安息的朋友,正是「北斗七星會」夜來
準備斬除的目標常遇安。
瞪大一雙三角眼,常遇安驚疑不定的道:「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沙人貴大馬金刀的道:「只是想要你的老命罷了,常頭兒。」
常遇安的眼皮子立刻抽搐起來,他猶強充架勢,提高了嗓門吼叫:「好一樣張
狂匪徒、大膽刁民,縣衙禁地,牢獄之內,居然恐嚇官差、脅迫公人?你們是無視
於王法峻厲、朝令嚴明?也罷,今天我包管叫你們一個個來得去不得!」
沙人貴好像沒有聽到常遇安在說些什麼,他在嘴上抹了一把,懶洋洋的道:「
老六,用你的七環金刀取人頭吧!」山大彪只一抬手,他那把又沉又利、鋒亮閃炫
的七環全刀己到了手中,橫刀跨步,人已到達可以出手奏功的位置。
常遇安不覺心慌,他趕忙向腰後翻抄,總算給他抄出一柄解手尖刀來,揮舞著
刀,他氣急敗壞的朝著桌邊的三名屬下叱呼:「柴七、何大個兒,還有那個叫什麼
風的,你們莫不成全中了邪、失了心啦?倒是快上來幫我一把呀,沒有看見這三個
人王衝著我一個人來了?」桌邊的三位朋友依舊不言不動,甚至連眼睛都不抬一下
,光景不獨是中了邪失了心,更像是魂兒出竅、六神歸位去了。
沙人貴有點不耐煩的道:「這老鬼死在臨頭,尚在雞毛子喊叫,老六,你不煩
我可煩了!」
山大彪難得的開口道:「叫不多久了,四哥。」
紫凌煙是一臉的肅煞、盈目的冷酷,她默默的端詳眼前的常遇安這十六年不見
,當初遺棄了她母女的父親,十六年來,常遇安的外貌改變得實在太多,僅僅輪廓
還依稀可辨,卻比十六年前益形老丑,氣質越見低劣粗陋,若非根據可靠情報,今
晚專程來到這裡對付他,在其他場合,紫凌煙恐怕決不敢肯定此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這時,常遇安強充的氣勢業已消洩,他不由自主的哆嗦起來,舉刀當前,目光
絕望的從他三名手下身上收回,現在,他已經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因為明白,才
確切瞭解到本身的危險已到達何等程度;他恐怖的瞧著前面魁偉的山大彪,沙著嗓
音道:「各位……各位好漢不知是來自哪個碼頭?」
沙人貴閒閒的道:「北斗七星高。」
「殺將齊下刀——天啊,竟是『北斗七星會』的兇神!」
沙人貴惡狠狠的道:「若是財神,今晚上就不會特來這裡了!」
常遇安驚俱得整張面孔都變了形,他不停的在發抖,連舌頭也直了:「各位英
雄,各位好漢,此中想有誤會……我常遇安吃這碗公門飯,吃了有大半輩子,向來
善心修行,慈悲為懷,從沒有做過失德失份的事……」
沙人貫揚著臉道:「只怕不見得吧?」
常遇安抖得更兇了:「一定是有人故意栽我,存心整我冤枉……各位好漢,上
有天,下有地,我發誓我絕對清白無辜,不曾違背職守,違背良知,我完全是憑著
忠厚寬恕在為人處世……」
沙人貴冷冷一哼:「我不管你是多麼清白無辜,更不論你是憑什麼玩意為人處
世,常頭兒,我們收入錢財,替人消災,這套陳腔濫調,你犯不著向我們表,表了
亦不管個鳥用!」
常遇安睜凸著兩只眼珠子,大口大口的吸著氣:「各位……好……好漢……我
,我一樣能夠……能夠出錢……買命!」
沙人貴狠毒的笑了:「行有行規,常頭兒,你的錢,花得遲了些!」
常遇安伸張雙臂,模樣像要擁抱山大彪,又似乎是想下跪:「求求你們……求
求你們放我一馬…你們要多少銀子我都給…各位好漢爺爺,我有房有地,還有幾家
明暗買賣,我全都奉獻出來,只要你們高抬貨手;饒我一條賤命……」
沙人貴叱了一聲:「去你娘的。」
於是,山大彪的七環金刀寒芒暴閃,常遇安狂叫如泣,紫凌煙不覺閉上雙眼事
到如今,她竟對謝青楓也失去了信心!
一剎突起的寂靜,使得紫凌煙迅速睜開眼睛,面前的景象,竟令她有一種疑真
似幻的感覺。
常遇安怔楞楞的跌坐床上,山大彪托著執刀的手臂側移出五尺之外,而那三個
原來坐在桌邊的守衛,如今只剩下兩個,其中一個不知什麼時侯己站在山大彪和常
遇安的中間。
這名守衛,雖然戴著孔雀翎毛,身穿皂衣,臉孔上加塗了顏色,這一正面相對
;紫凌煙迅即認出那正是謝肯楓大概剛才進屋的時侯過於專注緊張。
又決未想到謝青楓會使用這一招的緣故,人就坐在那兒,居然硬是不曾發覺!
這時,沙人貴猛的踏前丁步,目瞪謝育楓,語聲酷厲的道:「你是什麼人了敢插手
管我們北斗七星會的閒事,莫非活膩味了?」
謝青楓笑嘻嘻的道:「我不是什麼人,就算是什麼人,也不會告訴你,沙四爺
,緣因我與姓常的有點小小的關係,不能見死不救,得罪之處,還望海涵則個。」
沙人貴滿臉的橫肉越發橫扯,他雙目如火,殺氣沖頂,形狀像要吃人:「好,
好極了,『北斗七星會』打出道混世以來;不知宰落多少大好頭顱,斬絕若干英雄
,尚不曾遇上有哪個吃生米的膽敢上線開扒,你個邪蓋龜孫算是頭一號,不過,也
必然排不上頭一號!」
謝青楓笑道:「沙四爺的意思是說,斷然不可開例?」
沙人貴大吼道:「死人能開什麼例?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謝青楓雙手互握,吊兒郎當的繼續哄道:「我的看法與四爺你稍有不同,沙四
爺,你們三位在我眼裡,才好像兩腳分踏陰陽界,險得很哩!」
沙人貴的聲音從齒縫申迸出:「要同『北斗七星會』較高低,你這匹夫還不夠
材料!」
謝青楓悠然自若的道:「北斗七星會不是大羅金仙。銅澆鐵鑄,無非人肉做成
的活人罷了,既然都是人肉做成,沙四爺,便沒有利刀切不進去的道理了所以,結
論是『北斗七星會』無可懼處,橫豎一刀剮而已!」
紫凌煙覺得若不開口還敬幾句,情況未免不夠逼真,她先冷冷一笑,挑著眉兒
道:「看你身手,亦似不弱,想不到卻是這麼個縮頭縮尾的東西,你要真把你自己
看得那麼高,就應該有膽露個底,否則,衝著我們『北斗七星會』,你仍然矮了不
止一個頭。」
謝青楓上下打量了紫湊煙一陣,嘴裡競「嘖!嘖」有聲的讚美起來:「小媚,
哦,你一定就是小媚了?江湖上盛傳著幾句歌謠:『小媚俏,小媚妙,小媚能叫神
仙跳』;今晚一見,果然不虛,真是國色天香,艷若桃李,別說能叫神仙跳,連我
都忍不住要跳啦!」
差點又習慣性的輕「碎」一口,紫凌煙隨即警覺的沉下臉來,陰陰冷冷的道:
「要吃我的豆腐,憑你只怕道行還不哆,我能叫神仙跳,卻不屑叫你跳,朋友,你
等著挺屍就行,不用再蹦了!」
謝青楓打著哈哈道,「各位是哪一個先上?最好是你,小媚,咱倆可得好生跳
上一跳…」
七環金刀的銳氣過來,環聲始響,謝青楓倏然低旋,人已像原來就在那個位置
似的到了山大彪背後,雙掌斜拋,勁力削斬如刃!山大彪身形回帶,七環震盪中刀
若匹練潮飛,謝青楓摹而側偏搶進,右肘試抬,已」砰」的一聲把山大彪拉出三步!
沙人員貴叱如雷,「狼牙飛棒」橫掃而來,卻在快要夠上位置的弱息改掃為桃
,謝古楓居然就隨著對方棒端的勁風迅升上浮,似棉似絮,又像突兀間失去了重量
一般!
紫凌煙急掠向前,口中輕叱:「四哥小心!」只這四個字的首尾,謝青楓已快
逾閃電般繞著棒頭洩落,單掌反拍,正好擊中沙人貴肩頭,一記悶響起處,直把這
頭「翼虎」打了個踉蹌。
於是,紫凌煙的手中撒出一陣黑霧,不,不是黑霧,是一面網,一面黑色的絲
網,網的細小孔格間,每一道縱橫結口處,全綴有一枚寒閃閃的倒鉤刺,網一撤開
,鉤刺倏張,便像要捕捉謝青楓這條大魚了!
謝青楓的攻拒方式十分奇怪,他不但不讓不躲,反而疾若怒矢,衝著黑網射去
,紫凌煙本能的收網旋射,右手揚處,一柄又尖又細卻鋒利至極的「朱舌劍」似冷
焰一抹,疾刺敵人。
吸腹收腰於須臾,謝青楓背脊猛弓,「朱舌劍」稍差一分刺空,他的左手掣若
石火翻飛,倒扣紫凌煙右腕,紫凌煙趕忙斜撲,俏臉上已被謝青楓不輕不重的摸索
了一把!
紫凌煙心頭一蕩。甜蜜充盈,口裡卻尖叫一聲,不甘不願的尖聲罵著:「你這
個不要臉的死無賴!」沙人貴看得清楚,忍不住怒火上頭,不顧肩頭疼痛,揮著「
狼牙飛棒」狠命衝來。
「竟敢輕薄我七妹,你這狗娘養的是死定了!」
山大彪悶聲不響,也提著「七環金刀」夾攻而上!
謝青楓在三個對手圍襲中,依舊能夠游走自如,進退矯捷,身法上下縱橫間,
只像是一抹有形無質的影子。
號房的狹隘,給了謝青楓極大的便宜,他的對手雖有三人,且個個武功強悍,
手段險惡,但擠在這不足尋大的空間裡,卻是你遮我擋,彼此阻礙了有利出手的角
度位置,自己替自己平添了不少麻煩,謝青楓借勢運轉,並不覺得如何吃力,非但
不吃力,尚有餘暇點撥嚇傻在木板床上的常遇安,「我說常頭兒,你這會兒還不三
十六計,走為上著,猶要待到何時何刻?」真個一言驚醒夢中人;常遇安募地一激
靈,從床上蹦起,倉倉皇皇便待奔往門口。
紫凌煙輕叱一聲,手上的」風羅網」飛快阻攔,常遇安急向後躲,謝青楓貼地
竄人,三十六掌合為一掌切出,照面下己把紫凌煙逼退。
山大彪猛撲上來,七環金刀,帶起無數個馭忽穿織的光圈,圈圈相套,急罩謝
青楓,姓山的真是在拚命了,這一招,乃是他擅長的「斷流刀法」中絕式之一:「
波盈弧溢」謝青楓的身形也立時跟著光團的飛旋做若同一方向的轉動,像是他隨著
光團在繞,更像光團迫著他打轉,刃疾鋒利,卻硬是沾不上他的衣角!
吼喝不絕的沙人貴挺著他的「狼牙飛棒」從左邊掩近,紫凌煙亦倒翻回來,看
她表面上的模樣,似是一片憤怒,與謝青楓誓不兩立的功架,「風羅網」縱橫罩捲
,「朱舌劍」吞吐如虹,而這二番凌厲的攻勢,說巧不巧便正好擋住了沙人貴的前
路;使得這位「沙四爺」礙手礙腳,幾次不能出招。
山大彪己經是氣喘吁吁,刀揮刀落間先是跟不上謝青楓的身法速度,紫凌煙如
今這一回撲,網掃劍穿,竟似失了準頭,連他的上步位置都封殺了,逼得他團團打
轉,卻不便點明,真個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謝青楓疾然退到門邊,拿背頂住門板,雙掌撤捏至腰,從
容自如的吃吃笑道:「不用打了,三位。」
沙人貴紅著一雙銅鈴眼,口沫四濺的吼喝,「現時你待裝糟扮熊,業已過了那
個好時辰,兔崽子,等著拿頭來吧!」
極少說話的山大彪,猛的冒出一句話來:「四哥,姓常的人呢?」
一呆之下,沙人貴連忙游目四顧,不錯,姓常的人呢?號房裡,除了人們三個
,桌邊的兩位,就只剩謝青楓一號,姓常的,人呢?這一急卻是非同小可,沙人貴
馬上覺得體內倏熱,背脊上反倒升起一股寒意,他目瞪瞪的望著頂住門板的謝青楓
,一個字一個字迸自唇畔:「那常遇安,去了何處?」
謝青楓十分和悅的道:「大概是趁方纔我們拚鬥的空隙,逃之夭夭了,沙四爺
,他一定會逃得很快很快。現在、說不准已在兩三里甚至四五里之外啦!」
深深吸了口氣,沙人貴的胸膛起伏劇烈:「姓常的能夠逃命,全是因為你的掩
護與遮攔,你,你的紕漏可捅大了!」
謝青楓是一副頗為抱歉的神情:「實在對不住三位,竟替三位增加了這許多麻
煩;但,我也是身不由主,不得不這麼辦,誰叫我和姓常的有那麼一點小小的淵源
呢?既生情份,總不能見死不救呀、各位寬宏,就此揭過了吧?」
沙人貴強行按捺住心肺間一股幾欲爆炸的憤怒,「咯」「咯」有聲的咬著牙:
「就此揭過?你這猛夫做得好夢!破壞了『北斗七星會』的事,豈有這般輕易了結
的道理?很好,跑了一個常遇安,便拿你抵數,裡外都得拿條性命回去交差!」
紫凌煙的表情更是一片水寒,她臉罩瑟霜,凜厲的接口清唱:「四哥,『北斗
七星會』的招牌不能叫這個三流子貨給砸了,今晚說什麼也要將他收拾下來,要不
,往後咱們還待怎麼混?」
黑洞似的鼻孔易動著,沙人貴的十邊面頰向上吊起,發出一種決無笑意的笑聲
:「你放心,七妹,我要不活剝下這王八蛋的一身人皮,就算是他生養的!」
謝青楓聳聳肩膀,提至腰際的兩手換為互抱胸前,一派閒散的道:「正主兒又
不是我,正主兒早走了活人;三位何苦非要和我過不去?」
沙人貴一緊手上的「狼牙飛棒」,形容獰猛兇惡,光景其向能生咽活人:「不
止和你過不去,王八羔子,更要你抵命!」」
搖搖頭,謝青楓道:「我不抵命,我也不和你們繼續糾纏下去;事情到了這步
田地,再要不饒不休,各位或者覺得有趣,我可不耐這個煩!」
沙人貴又惱火又狐疑的道:「莫不成你以為你還另有選擇?」
謝育楓笑了:「沙四爺,你瞧我人在哪裡?」
眼珠子一睜,沙人貴大聲道:「你人在哪裡?不就在老子眼前?你還能到了哪
裡?」
謝青楓嘻開嘴道:「現在不錯是在你眼前,而只要你一眨眼,包管我就不在你
眼前了,如今我人站在門口,背後頂著門板,轉個身,我不就到了門外啦?我到了
門外,中間隔著這扇門,三位仍在門內,這一里一外,差別便成天涯,四爺,你信
是不信?」
紫凌煙努力緊繃謄著張俏臉,其實卻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當然她知道這時
候萬萬不能笑,一笑就砸鍋了。
沙人貴仔細品味著謝青楓又是門裡又是門外的這一番話,過了片歇,終於想通
了人家的意思,他的「狼牙飛棒」「嗅」聲掄起,嘴裡大吼:「你他娘想逃!」
謝青楓微微躬身:「正是」兩個字的音韻輕輕滑過空氣,冷風便突兀灌人房裡
,寒氣只浸透於剎那,沙人貴的「狼牙飛棒」搗出,沒打著人,卻「嘩啦啦」打散
了那一扇橡木門。僅這一轉眼,謝青楓已經鴻飛渺渺,不見蹤影!
山大彪甚至連揮刀的時間都沒有,他凸瞪著一雙眼,空瞅著破碎的門廊,喃喃
啟語:「好輕功,真是一等的身手……」
狠狠一跺腳,沙人貴咆哮如雷:「快追人哪,還在發什麼呆?」
紫凌煙飛身而上,伸手想推開外面那道鐵柵門,卻推了幾次都推不動,她回頭
低呼:「四哥、六哥,不好,那死無賴把鐵門從外面反鎖住了。」
山大彪插刀回鞘,一揮手:「七妹閃開,讓我來!」
紫凌煙趕忙站到旁邊,山大彪已十頭怒牛似的橫肩撞向鐵柵門,他這一撞之力
,何止千斤?別說這扇鐵柵門,看架勢,恐怕一堵城牆也抵不住他這一撞。但聞一
聲「匡啷」巨響,果不其然,整扇鐵柵門業已脫框飛鳥,拋出老遠!沙人貫脫口狠
叱:「走!」。
才迸出一個宇,人已掠至四丈之遙,紫凌煙與山大彪磕後跟上,就像來時一樣
,飄於輕風,浴著夜色,三條黑影瞬即消失不見。
號房裡,只剩下那兩個守衛,他們目瞪口呆的注視著這一切情況的發生與結束
,恍惚間幾若一夢卻是場不折不扣的惡夢!
仍是那幢小紅樓,仍是樓下的廳堂裡,時間,仍在黃昏,而黃昏的肅煞氣氛卻
凝佈於廳堂中,壓迫得人們的呼吸都那般滯重了,駱孤帆這次沒有埋身在他那張舖
設著厚重白熊皮的大圈椅間,只背負著兩手,不停的在來回踱步,臉色陰沉,一如
樓外的晦迷暮靄。
沙人貴、山大彪、紫凌煙幾個人並排危坐,個個表情僵木,僵木中卻仍流露出
那種難以掩隱的惶疚之態;看上去都不怎麼自在。
曹又難和胡雙月則各自微闔兩眼,不出一聲,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此時此情
,他們知道應該如何自斂,明哲保身。
只有公孫玉峰一個人在挖耳搔腮,表現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模樣;事情
全由他一手策劃,如今砸了他不擺擺姿態怎麼成。就在一片冷寂中,駱孤帆突然停
住腳步,目光轉向沙人貴、山大彪、紫凌煙三人的臉上,語調裡充滿了森森寒意:
「這麼說來,你們三個竟連對方是什麼人都沒有搞清?」
乾咳一聲,沙人貫吶吶的道:「只看出那王八蛋約莫三十多四十來歲,身材高
挑,五官有稜有角,面部輪廓分明,武功特強;提縱術尤為了得。」
駱孤帆緩緩的道:「還有,是個男人!?」
心腔子猛縮,沙人貴不覺頭上見汗,他苦著臉道:「老大明鑒,這也不能全怪
我們,計劃是早就由老五定規好的,大伙俱是按部就班的來,誰也沒想到臨時會出
岔子,牢房裡的三名牢卒中間,猛古丁殺出這麼一個程咬金來。」
公孫玉峰一聽事已扯到自己頭上,不由趕緊接口辯白:「四哥,計劃是我定規
的沒有錯,我也定規了這好幾許年,幾時又出過紕漏來著?當晚值班的三名獄卒,
我事先已經買通,不獨暗裡把門開了,而且保證守口如瓶,一切因果,皆若不聞不
見,甚且連常遇安領差的時間、上下值的辰次。必經的路線等等都查得明明白白,
你們挑揀的動手場地亦挺合適,按說種種安排都嚴絲合縫,無懈可擊,卻偏偏出了
意外,我不敢斷定責任誰屬,至少怪不得我。」
沙人貴怒道:「難道都是我們三個不對?凡是人,誰不願意光頭淨面,臉上貼
金,哪一個喜歡抹一鼻子灰回來?情況有了突變,必是事先的顧慮欠周,安排不夠
詳盡,否則,如何會忽然鑽出這麼一號攪局的角兒?」
公孫玉峰的面頰抽緊,兩眼瞪起,抗聲道:「四哥,你對不該把這口黑鍋扣到
我頭上,從首到尾,哪一樁、哪一樣我沒有仔細考慮,逐步策劃了?中間發生問題
,一定有個原由,我卻決不相信是我的安排欠缺周密!」
這時,駱孤帆猛的臉色一沉,重重的喝道:「事情弄得一團糟,虧你們還有興
緻在這裡喊叫爭執,笑話還嫌鬧得不夠麼?都是一群獾貉,烏合之眾!」
沙人貴與公孫玉峰這才惺惺的合上嘴巴,沉默下來,駱孤帆又冷肅的道:「照
整個的情況來看,這次行動,必然是事先走露風聲下才會功敗垂成,否則,對方不
可能預伏幫手,且是一個力量足以抵制我們的幫手。再說,他們竟能預知我們的行
動時間、下手地點,從而以逸待勞,旁侯狙擊;這一切佈署,若非預為準備,就不
可能如此從容,既然有了事前的準備,就一定得悉了我們的任務內涵,我們接這樁
買賣,從決定到下手,一共只有三天辰光,這三天裡,對方卻是如何獲得消息的?」
沙人貴吸著氣道:「想想真是可怕,誰會有這麼大的神通?」
駱孤帆陰森的道:「若非我們七個人自己洩露了機密,就是無意間對外人說溜
了口把事情傳揚出去,否則,對方不會未卜先知,神機覺變,妙算到這種匪夷所思
的田地?」
公孫玉峰忙道:「老大,我們七個人是同一個核心,誰也不是二百五,怎會洩
露這等要命的機密,自己給自己過不去?至於無意間對外人說溜了嘴,亦不大可能
,都是老江湖了,哪一個不明白守口如瓶,話留三分的道理?」
駱孤帆凜烈的道:「然則是人家神仙先知的了?」
公孫玉峰陪著笑道:「當然也不會這麼玄虛,老大,我看是另有漏洞不曾發現
。」
駱孤帆雙目中光芒似血,他嚴酷的道:「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把這件事的內
情查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一天不查清楚,我們便一天不接生意,一天不能結案
,就一天不可罷休,不管幾年,幾十年都要耗下去!」在眾人的悶窒裡,這位北斗
七星會的大阿哥拂袖登樓,連頭都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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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暗魂蕭起】
仍在這條煙寒水冷的小河邊,仍然坐在這塊斑孔石上,紫凌煙的俏臉蛋已漾不
出歡笑,只有謝古楓仍是一派悠閒自若,生像天塌下來也驚不著他。用肩頭碰了謝
青楓一下,紫凌煙優心仲仲的追:「你倒是說話呀!青楓。」
謝青楓笑了笑:「說什麼呢?」
哼了一聲,紫凌煙哎道:「幫我想個解決問題的法子呀,那一夥人不肯罷休,
越查越緊,越搜越近,他們再要追究下去,事情遲早會洩底……」
謝青楓道:「洩底又怎樣?」
紫凌煙氣呼呼的道:「說得輕鬆,露底又怎麼樣?露底我就沒命了,你以為他
們會饒得了我?」
謝青楓拿右手大拇指朝自己胸口一頂,安詳的道:「要你的命還得問問我這一
關過得過不得,北斗七星會的伙計們宰別人我不管,待衝著你下刀,小媚,怕不能
輕易如願!」
紫凌煙歎著氣道:「事情若是鬧到那步田地,就算整個破裂了,姑不論我們能
否抗拒得於那六號人王,風聲傳揚出去對我也不好,青楓,這叫吃裡扒外,背諾毀
信礙…」
謝青楓笑道:「你這麼顧首顧尾,怕三怕四,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
天下哪來如此周全齊美的事!」
擰著眉心,紫凌煙搖頭道:「所以要請你幫我出個計較,青楓,撕破臉鬧窩裡
反,不是辦法!」
謝青楓道:「你爹呢?情形還好吧?」
紫凌煙唇角一撇:「組合裡早派人去他住的地方搜過了,一幢磚瓦屋,明暗三
間房子,半口活人不見,連些金銀細軟也都留置沒帶,你看他逃得多麼狼狽法?」
謝青楓道:「你爹不是還有個女人姘著麼?」
白了謝青楓一眼,紫凌煙道:「你問我,我問誰了這麼多年不曾來往,誰知道
那個野女人死到哪兒去啦?」
謝青楓聳著肩道:「難道也沒給他生個一男半女什麼的?」
紫凌煙沒好氣的道:「又來了,我爹向來只顧他自己,尤其到了性命交關的辰
光,更是六親不認,他要逃命,絕對橫得下心來管自走人,就算他另有兒有女,也
如同身外之物,總之,他住的地方根本沒有人!」
謝青楓道:「死亡的威脅是極為驚心動魄的,從令尊的身上,我們又得到了一
次見證!」
輕捶了謝青楓一記,紫凌煙惱火的道:「喂,你是有完沒完?我爹逃了就算,
視在我的問題可嚴重了啦,你倒是替我想個法子呀,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默然半晌之後,謝青楓始道:「小媚,你那六個阿哥,都是從什麼方向來追查
這件事?」
紫凌煙道:「他們的路子可多了,先是就你的外貌、形態、武功路數來查究你
的身份,另外著人去迫話,當晚原該值班的人為什麼沒有值班,從而由你混充進去
?其中你們是否早有勾結情事?另一方面,他們甚至去盤詢我爹的公門關係、家庭
淵源。人面交往等等細微末節,青楓,形勢不大佳妙,每當想起這檔子麻煩,我就
不免心驚肉跳……」
謝青楓緩緩的,極用心的道:「那天晚上我曾經改裝易容,且未亮兵器,動手
過招亦盡量不便我慣常的把式,他們想找我出來,不很容易,就算認出是我,這伙
子人王也不曉我們之間的關係,牽扯不上你,至於當晚值班的人原本便只有兩個、
我是冒充受捕頭吳雄的差遣,扣準時辰,借口查班混進去的,那兩個傢伙怕我攪局
,又不敢明說,當時場面還僵得很呢!」所以達一層上,他們根本查不出名堂來。
紫凌煙道:「但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同樣這麼天衣無縫呢?」
謝青楓握住紫凌煙的一雙柔夷,平靜的道:「你的手好冷,小媚。」
紫凌煙著急的道:「不要膩了,青楓,人家等著聽你說話。」
謝青楓的雙掌合攏,輕輕的道:「你爹的公門關係、人面交往,都不見得有什
麼端倪可尋,但如果他們查究你爹的家庭淵源而且查得非常徹底細密的話,就有可
能追溯出令堂和你的這一段過往來;小媚,我們只能寄望事情已過去十六年,十六
年是段相當漫長的時間,人事變遷,滄海桑田,或許一切已遙遠得無可查證了。」
紫凌煙不由臉色泛白,微微抖索著道:「這樣的寄望,青楓,你不覺得不切實
際,而且太過危險嗎?」
謝青楓頓首道:「不錯,所以我十分擔心。」
紫凌煙狠狠的道:「把話給我說明白?」
謝青楓凝重的道:「小媚,如果他們夠仔細、夠徹底,比如同我一樣他們就會
招出根底來,因為事情的發生,總有源頭。總有根由,打比說,行動計劃是怎麼洩
漏出去的?從哪裡洩漏的可能性最大?誰會這麼急切賣力的搭救常遇安,而且接應
得如此巧妙準確?再以地緣條件、隸籍所在細加推敲,小媚,隱藏暗處的那人就呼
之欲出了!」
大冷的天,紫凌煙竟己額上沁汗,她呻吟般道:「青楓,你的意思是……他們
終究能揪我出來?」
謝青楓道:「可能性頗大,小媚,那些人並不傻,不比我們聰明,至少也不此
我們傻!」
紫凌煙喃喃的道:「或許你先時說得對…十六年了,十六年是段漫長的歲月,
世事變遷,物換星移,他們…他們不一定能循線追溯得到我的過去……」
謝青楓低呼一聲:「小媚,我瞭解你這時的心境,但凡事切莫都從好處想,也
該向最壞的地方打算。」
猛一摔頭,紫凌煙又在著惱:「至少他們現在還沒有查到什麼,這幾天,我非
常注意他們的言談舉止,甚至一個眼色,一個形容上的變化都不放過,而我自己也
照樣參與此事的工作,一切仍舊如常,我看不出他們有任何對我懷疑的跡向。青楓
,會不會是我的心裡有鬼,而過度敏感了?」
謝青楓深沉的道:「當一個殺手群要對付某一個人,如果這個人又是他們自己
伙伴的話,他們應該做得聲色不露,裡外無痕才算正道,行家對行家,且是有關生
死之事,經常在表面上是難顯端倪的,小媚,就說你吧,他們如何能在皮相間觀察
得出你內心的意謀?」
紫凌煙煩躁的道:「好像你說得又很有理,青楓,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
?」
謝青楓道:「別這麼焦急,事情總會有法子的,至少,有一種形勢對我們有利
,我們已經察覺到危機存在,而且很慎重仔細的在研究對策,小媚,你來我我,還
算來的早,這證明一項事實,他們可能懷疑到你,但卻尚未肯定,否則,今天你就
絕對出不來了。」
紫凌煙有些六神無主的道:「一輩子也不曾這麼煩亂過,好青楓,到底要怎麼
做才叫周全允當?你就行行好,替找下個決斷吧,再繼續下去,我不挺馬腳也非露
不可了!」
像是早就有了「決斷」,謝青楓目光陰寒,聲音竟是如此冷酷:「小媚,『北
斗七星會』的成員一共是七個人,六男一女,幹的是殺人勾當,奪金營生,真正合
吃著一碗血淋淋的刀頭飯,你們之間,僅有捻股立業的搭檔關係,並無情感道義上
的結合,這種連縱,最是寡絕無情,攪在上起,早晚落個斷頭橫屍,一座土墳,滿
月衰草飛甚至連半滴眼淚也賺不到,所以,結論是立決立斷,隨時準備周他仍拚命
,不管好歹,一了百了。」
不禁打了個冷趕,紫凌煙吶吶的道:「這樣硬幹……成嗎?」
謝青楓冷肅的道:「除非你甘心認命則罷,還是照我的法子做比較好,小媚,
你要我出主意,這就是了,記住,不該猶豫的事若是猶豫,付出的代價乃是相當巨
大的!」
默默沉思了好一陣,紫凌煙終於一咬牙道:「好,青楓我聽你的,就照你的法
子辦!」
緊握著紫凌煙的兩手,謝青楓懇切的道:「小媚,這才是我日常慣見的小媚,
果決、冷靜、不慌亂、有毅力,幹你這一行,原該具有這些基本條件,像剛剛那樣
,不免令我懷疑,多少年來,你是怎麼混過來的了!」
紫凌姻嫣然道:「所謂事不關己,關已則亂嘛,青楓,你也不用說風涼話來調
侃我……」
謝青楓淡淡笑笑:「肺腑之言,怎謂調侃?你回去準備著,好生防範,假設我
的判斷不錯,要出事,就在這幾天,若沒有事,亦就不會再有事了。」
紫凌煙忙道:「如果僥倖十一他們沒追出我來;青楓,就不必窩裡反了吧?」
謝青楓歎著氣道:「設若如此,當然可以暫且相安無事,但你容身在這樣一個
充滿血腥酷厲又毫無人性溫暖的環境裡,終究亦非長久之計,小媚,天下有許多許
多殺手,你們不是最後的一群你明白我的意思?」
紫凌煙頗有感觸的點著頭:「我想,我明白……」
謝青楓緩緩的道:「不,小媚你可能只明白其中一部份,而不明白全部,人間
世,在各個角落裡都蘊藏著苦難與不幸、危險與殺機,或者那是個賣瘋狗肉的老頭
子,一個對人生見解偏激,神智錯亂的女人;或者是一匹突然脫韁發狂的怒馬,也
可能是一間迷漫濃煙的炕房,生老病死,諸般怨恨邪惡;而雪亮的鋼刀快劍,都具
有同一效果,分別只在有形與無形罷了。小媚,現在你明白了麼?」
覺得身上出奇的寒冷,紫凌用力貼緊謝青,聲調都有些走音了:「大概明白了
吧……青楓,活得好無趣礙…」
謝青楓輕聲道:「人生也有它美好亮麗的一面,小媚,得要看你從什麼角度、
站在什麼立場去看它,不過,在『北斗七星會』裡,恐怕你難以察覺……」
紫凌煙好半晌沒話,後,她是一激靈,淒惶惶的道:「我得走了,但青楓,萬
一發生間題,要怎麼通知你,和你聯絡?」
謝青楓慌忙的從衫內腰帶上取出一隻六孔竹哨,哨子只有三寸長,筆管粗細得
那麼一小截,他遞給紫凌煙,微笑著道:「我會一直守侯在你們老窯附近,通到危
險,你就吹這只哨子,然後,就是我的事了,你不用管我以什麼方式來援救你,但
請相信我,我絕對盡心盡力,而且,就在你身邊!」
激動的擁抱著謝青楓,紫凌煙身子微微顫抖,禁不住哽咽起來:「不止在我身
邊…,青楓,你還在我心裡,永遠都在我心裡……」
冷清的河面上,忽然有一團團的漣漪擴散,一隻不知名的鳥兒,孤伶伶的掠著
河水飛過,大寒天裡,形單影隻,越顯那等空茫無奈。
紫凌煙凝視著鳥兒化為一點,十分傷感的呢喃著:「我覺得……我好像這隻鳥
,天地蒼茫,竟有無處容身之感……」
謝青楓道:「既然心裡有我,就不該覺得孤單無助,小媚,放寬心,一切我來
擔待!」
萬般不願的離開謝青楓懷抱、紫凌煙站起身來,依依難捨的道:「辰光不早,
青楓,我真得走了……」
謝青楓的笑容顯得牽強僵凝,他霍然起立道:「你向東邊走,我往西邊去,小
媚,然後我們結成個圓,在圓心裡相會;不必回頭,因為面朝面碰上比來回張望來
得實際。」
於是,兩個人分向而行,雙方背影逐漸遠去,果然都沒有回頭,謝青楓說得對
,依依回首盼顧,怎此得面朝面的再會?
小河河面上,仍然煙生水寒,兩岸的衰草,也像更瑟縮了,天色尚未近晚,山
野林間,幕藹又已沉沉,彷彿漫漫霧氣,又若一片輕紗籠罩,陰冷潮濕中,另泛著
一股看不見的肅煞之氣。
在這裡,似乎隨時隨刻,都有這麼一種令人感到悶滯的壓力存在,那情景亦都
不變,總是迷濛得看不清人的心、人的性。一切都似隔在恍惚之後…紫凌煙回來的
時候,出乎她意外的,是二哥曹又難早在路口等著了。
拋鍊下馬,紫凌煙任是心如小鹿亂撞,表面上卻仍沉得住氣,她隨手將韁繩繞
在手指,如平常那樣嘻笑不拘。
「原來是二哥,大冷的天,二哥不在屋裡烤火納福,卻跑來外面吹風受凍,怕
是這幾天閒慌了吧?要不要妹子陪你玩兒局牙骨牌?」
曹又難望了紫凌煙一眼,寬大的黃臉膛上不露丁點表情,他冷漠的道:「我是
來等你的,七妹,老大已問過你幾十遍了,如今情勢不好,你反倒朝外跑得勤!」
紫凌煙笑遭:「橫豎沒有事,閒著也是閒著,不到外面我樂子散散心,還莫夠
悶氣的。」頓了頓,她揚起眉梢問:「老大這麼急著找我幹嘛?可是前些日那樁公
案有了什麼新發現?」
曹又難生硬的道:「不錯,我等在這望快有兩個時辰。就是奉了老大之命,專
侯著你傳達這個消息。」
心腔子猛然收縮,紫凌煙反倒倩笑如花:「真有這麼急切法兒?還勞駕二哥頂
著滿山寒氣到路口來等?其實我早一步知道,晚一步知道都不要緊,凡事有你們幾
位老哥拿主意,都是一等一的高招,該怎麼辦還錯得了?」
曹又難的眼神冷沉幽蘧,實在看不出他肚皮內有什麼玄機,招招手,他道:「
我們走吧,七妹!」
紫凌煙牽著坐騎,剛想循著山路往台地小紅樓的方向走,曹又難已搶前一步,
橫攔在馬頭之前,他伸手朝著左邊那條小徑一指,漠然道耳:「從這裡去。」
紫凌姻臉上的肌肉剎時僵硬了,但又立刻恢復如常,她故意裝出於副訝異之態
:「這望是去哪兒?二哥,我們為什麼不直接何去?」
曹又難似是早已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也等著她有此一問,順水順流的道:「在
家裡不好行事,老大特地找了個窩,大伙都在等著我們商議正辦,到了地頭,你就
會知道為什麼有此一舉了,七妹,這邊走。」
家裡為什麼不好行事?行什麼事?山林之中淒風寒霧,卻偏偏挑在那種不適宜
的地方商議「正辦」,又是為了什麼理由?這樁樁不同尋常的舉止,再加上曹又難
守侯路口的離奇行為,駱孤帆焦切的催詢,種種般般串連起來,便凝結成了一片巨
大的、不祥的陰影,陰影罩上紫凌煙的心頭,隱隱中,她已經有了東窗事發的預感
。
儘管明知事情不妙,她仍然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形態反應,表面上絲毫不露痕跡
,曹又難走在前面,她牽馬跟在後頭,兩個人都沉默著,她特別把腳步放輕放柔,
表示自己的底氣十足,心境照舊開懷鬆快。
大約走出了里許路,前面疏林子裡已露出一角殘缺的槽脊來,紫凌煙曉得那是
一座破落的山神廟,住在山上這麼些年,她只來過此地一次,算是相當陌生,莫非
北斗七星會的成員們便選擇在山神廟裡商議「正辦」。
曹又難頭也不回的朝前走,腳步移動的方向,果然正是林間那座山神廟!一隻
烏鴉突兀從林梢飛起。振翼斜掠而去,都種刺耳的「哇」「哇」叫聲,好一陣子還
迴盪不散,讓人聽在耳申,越發覺得兆頭不佳了。於是,山神廟到了,這是廣座不
大的廟字,相當破舊,幾呈半坍的狀況了。
廟門是啟開的,因為根本已經沒有廟門,前殿中深幽暗黑,陰沉詭異,如果在
半夜三更來到這裡,還真說不準能遇上鬼呢!
曹又難往頹塌斑駁的石階邊一站,朝廟裡伸伸手:「七妹,先請!」
隨手拋掉韁繩,紫凌煙大大方方的拾階而上,待她劇剛進入落葉灰沙及鳥鼠糞
便遍佈於地的前殿裡,四盞氣死風燈如斯響般像變戲法一樣齊齊燃亮,暈黃的燈光
搖晃著,反映在殘傾的神壇上,流轉於壇後缺了半片腦袋的泥塑山神像上,也炫花
了卓立周圍的五張人臉。不錯,正是「北斗七星會」其他的五位仁兄駱孤帆、胡雙
月、沙人貴、公孫玉峰。以及山大彪。
氣氛很凝重,不,不止很凝重,簡直就是僵寒、是森嚴、是冷酷,迎著五個人
十道如刃銳利的眼神,紫凌煙幾乎連呼吸都窒噎住了。
曹又難緩步跟入,背負著手走到門側,看他是隨意閒立,其實他站立的位置,
正好是攔截出人的關口如果有人企圖逃逸的話。
紫凌煙自己也知道臉上強扮的笑顏有些生硬了,她卻盡量在笑:「幾位老哥都
在這裡呀?有累各位久候,實在不好意思,只因我不曉得會臨時有事,才溜出去逛
了一圈。」五個人都沒有說話,包括曹又難,也好像忽然間變啞了。
紫凌煙故做迷茫狀,她茫然巡顧,放輕了音調道:「怎麼啦?有什麼不對勁了
看各位老哥的神情,像是發生了大災禍……」
駱孤帆一聲不響,只朝公孫玉峰點點頭,這位「北斗七星會」的智囊人物向前
踏出一步,目光定定的望著紫凌姻,似是要洞穿紫凌煙的心底隱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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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飛索渡命來】
強顏一笑,紫凌煙嗲聲道:「哎呀,五哥,這是怎麼了?幹嘛老用這種眼光瞧
著人家?瞧得人怪不自在的。」
公孫玉蜂卻板著面孔,冷冰冰的道:「七妹,我問你,你姓什麼?」
一顆心頓時扯緊了,紫凌煙立覺口乾舌燥,全身透寒,皮膚上也起了雞皮疙瘩
,她又笑了一聲笑得如此乾澀沙啞,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像是在和一股無形的
力量掙扎著:「我姓什麼?五哥,你不是在說笑話吧?相處這許多年,你難道還不
知道我姓什麼?」
公孫玉峰陰沉沉的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倒也說他不定,
七妹,請你但白相告,你確實的姓氏為何?」
紫凌煙的嗓門提高了:「我姓紫,五哥,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公孫玉峰嚴酷的道:「在姓紫之前呢?在姓紫之前你姓什麼?」
紫凌煙抗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姓紫就是姓紫,一直姓紫,姓氏還有隨
便更改的麼?」
回興看了駱孤帆一眼,公孫玉峰搖搖頭,駱孤帆沉咳一聲,緩緩的開口道:「
七妹,你最初的姓氏,換句話說,在你十歲那年以前,大概不是姓紫,而是姓常吧
?」
公孫玉峰適時加上一句:「常遇安的那個常。」
紫凌煙的面龐剎時一陣慘白,身子也大大抖動了一下,她慌亂的道:「不,不
,你們誤會了,我不姓常,我姓紫,我從來都是姓紫……」
公孫玉蜂冷笑著道:「好在十六年不是個過於漫長的辰光,你們當年。泗水集
,的街坊鄰舍尚未死光死絕,而常遇安在『瑞昌縣』衙門中的老同僚辦大有活存至
今且記憶鮮明的,把這兩頭一湊,便湊成了一段湮失的過往,湊出了姓常的那樁家
變舊案,七妹,亦湊出了你,當年的常凌煙,如今的紫凌煙。」
紫凌煙強待鎮定,任是身子在不停的抖索,唇角禁不住連連抽搐,她仍然試圖
辯解:「這是哭天的冤枉,是含血相噴,五哥,就算我以前姓常,也不能肯定上次
出事的買賣就是我使的鬼,姓氏算一個符號,並不保證某人的行為!」
公孫玉峰寒著臉道:「你不但姓常,更是常遇安的親生女兒,除了你與常遇安
有這麼一層深切淵源之外,我們六個同他完全邊都不沾,七妹,而事情出了,必有
因由,要說憑你父女之情,毫無嫌疑,試問誰人能信?」紫凌煙:「我說不是我幹
的就不是我幹的,當晚還有四哥與六哥在,你們可以問問他二位,我曾否放水。曾
否循私?」
哼了哼,公孫玉峰道:「這只能說你扮得像、裝得真,但卻洗脫不了你的犯因
!」
紫凌煙有些激動的叫了起來:「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如果洩底的人是我,為
什麼我會人在當場?動手攬事的那一個又算什麼?四哥六哥能夠證明,我根本不認
識對方,和他們一樣全然陌生,我與那人之間的拼殺,亦同四哥六哥一樣的賣命?」
沙人貴、山大彪兩個人全木著臉孔,沒有任何表示,因為他們早已表示過了,
並且他們的表示亦早被駁回來了,所以,他們知道不必再多此一舉,業經「北斗七
星會」老大裁決的事,便毫無商雖的餘地,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已算成為定數!
公孫玉峰當然不會再去詢問沙人貴與山大彪二人,他甚至連看他們一眼都沒有
,管自轉述早先已經做好的結論:「七妹,多說無益,事實俱在,鐵證如山,決非
空口強辯便可推職卸責,任你舌燦蓮花,也掩飾不了你的既定罪行;當場你的賣力
拼打,說穿了無非是故作姿態,瞞人耳目罷了。常遇安是你爹,一旦生命有危,你
想設法救他必屬當然。至於不曾由你親自動手救人,一則是你要避脫嫌疑,再則亦
恐力有不殆,而憑你在外面的人面交往,亦難說找不到一把好手相助,人若有心,
便早有備。這不是什麼稀罕事……」
紫凌煙又氣又驚又悲憤的叫道:「五哥,這算是『北斗七星會』對我的判決?
」
公孫玉峰重重的道:「正是!」
紫凌煙咬著牙道:「你們只在斷章取義、穿鑿附會,完全是撲風捉影,一廂情
願的想法,難道你們就絲毫不注重我的解釋,不理會我的申訴?」
公孫玉峰硬梆梆的道:「我們早將事情真相調查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七妹
,你那番花言巧語,就收著吧,任何虛詞,都不能推翻已成的事實!」
霍然轉向駱孤帆,紫凌煙昂烈的道:「老大,你怎麼說?」
事情就是駱孤帆裁定的,他還能怎麼說?這位當家瓢把子形色肅穆的道:「沒
有冤枉你,七妹,是怎麼回事,你自己應該心裡有數。」
紫凌煙垂下頭去,良久,才仰起臉來,這垂抑之間,表情竟變得出奇的冷淡:
「老大,不留有回轉的餘地了?」
駱弧帆道:「你知道我們的傳統,何須再問?」
紫凌煙容顏黯消的道:「請問老大,待如何處量我似乎也早就商議定了?」
駱孤帆平淡的道:「本來,這出賣組合。背叛幫目的罪行,實無可遷,理當凌
遲碎剮才對,但念在手足多年的份上,我們免去你如此重罰,七妹,我再叫你一聲
七妹,你就自己了結吧。」
身子又是一顫,紫凌煙喃喃的道:「為北斗七星會賣了這些年的命……想不到
競落得這個下場…」
駱孤帆從鼻孔裡冷哼一聲,形色逐漸獰厲起來,公孫玉峰立刻叱喝:「時辰不
早,七妹,你就快請上路吧!」
紫凌煙慢慢的轉動身軀,盡量使自己的正面脫離這六位阿哥的視線,但在情緒
的營造上,卻以遲緩的動作、絕望的神態,展示出她這生死一刻間的沮喪與悲戚,
她希望能給六位阿哥一種錯覺,掙扎後趨於認命的錯覺。
十二道目光隨著她的身形移動,十二道目光裡固然迸著警惕,不過磋歎的成份
大於警惕,這座破落的山神廟就像是天羅地網,是一口埋骨的甕,他們不相信能有
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獲得任何逃生的機會。
悄悄的,紫凌煙己將斑竹哨湊上嘴唇,氣死風燈暈黃的光芒只映出她模糊的身
影,而取哨人唇的舉動有若抹淚的幽婉,因此,當那一聲尖銳清亮的哨音破空揚起
,其震撼的力量,就像是響起連串的焦雷。
駱孤帆等六個人僅在一剎的驚悖之餘,反應即已來到,簡直快得無可言喻只聽
到一響脆落的破碎聲,四盞氣死風燈陡然全熄,大殿裡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他們六
個人趕忙低促呼應,紛紛站定位置,凝神戒備,尤其是曹又難,他緊守門口,厚重
的雙掌蒲扇般前後斜伸胸前,慎防突變。
但是,大殿中卻沉寂如死,沒有一丁一點的動靜,紫凌煙方才站立的位置,也
黑幽幽的看不清切,像是有人、又似無人。
駱孤帆憋不住了,抽出火折子「噴」聲抖亮,青紅色的苗焰閃晃下,哪裡還有
紫凌煙的影子?
公孫玉峰移目四顧,赫然發現屋頂上開著一個圓洞,不消說,人已從洞口中鴻
飛杳杳。
在瞬息的怔窒後,駱孤帆身形側翻暴出,只重重拋下一個字:「追!」
於是,六個人宛如六隻脫弦的怒失,連番認廟門射出,山野林間,暮氣沉沉,
寒風蕭蕭,天地業已一片暈暗郁黑,而人呢?人在何方?
謝青楓幾乎是半拖半抱著紫凌煙在荒徑蔓草中飛掠,紫凌煙的武功精詭老到,
輕身術也絕對在水準之上,但現在她跟著謝青楓這一施展,才發覺自己的一身玩意
,簡直就近乎兒戲了,從來不曾見過謝青楓認真發揮他的潛能,如今親身經驗,方
明白這個冤家確然有成名立萬的本錢!
來到一座背風的土屋後面,謝青楓突兀停下勢子,扶著喘吁吁的柴凌煙坐到一
堆柔軟卻略嫌潮濕的衰草上,然後、更小心翼翼的用袖口替她把臉頰額頭的汗水輕
輕擦於,動作仔細巧致,而情濃意蜜,這須臾裡,紫凌煙不但疲倦頓消,差一點就
醉了。
緊握著身青楓替自己拭汗的手,紫凌煙湊上嘴唇,依次吸吮著每一很指頭,謝
青楓拍拍她的香肩,橫身坐下,邊低笑著道:「也不嫌髒?」
紫凌煙雙頰微紅。真似飲下醇酵,她歪著頭半依在謝青楓懷中,雙眼輕閹:「
在我的感覺裡,青楓,你全身上下,每一個部位都是潔淨的,都是香噴噴的,但凡
心地光明坦蕩,更具俠風義行,哪裡還會有髒。」
謝青楓搖頭道:「你的情緒倒是轉變得挺快,而且興緻不小,甫出虎口,原該
驚魂未定才是,你居然立時就能暈陶陶的墜入風情網裡,也真叫收放自如了!」
紫凌煙睜眼一笑:「這種感覺你不知道,青楓,千鉤一發、生死交關的節骨眼
上,心裡證忐忑著能否脫險,哨音一響,自己鍾愛的人兒募從天降,長索飛墜,穿
頂入抱,嘖嘖,那種滋味,既甜蜜、又刺激,美死人了……」
謝青楓啼笑皆非的道:「還美呢,我受的罪、擔的心,你可一點都不知道,小
媚,若非我步驟快,行動積極,情況可能就不像現在這樣順當了,想起來,實在好
險!」
紫凌煙輕輕撫摸著謝青楓多稜的面頰,膩著聲道:「我曉得你會有所安排,這
安排又一定周全細密,青楓,你永不捨得叫我受到傷害,哪怕是一毫一發,你都捨
不得的。」
吁了口氣,謝青楓道:「小媚,你那六個阿哥很壞,壞得爛了,你難道體會不
出他們存心之險惡,已到了什麼地步?他們早就決定要你的命,並且,要得無聲無
息。要得不著痕跡!」
坐直了身子,紫凌煙道:「你還察覺了些什麼,青楓!」
謝青楓況聲道:「當你回到玉煙山,路口的辰光,曹又難不正守在那守侯著你
麼?」
紫凌煙頜首道:「不錯。」謝青楓接著道:「你可想到,他們為什麼不在居處
等候,反而匡你到那座冰清鬼冷的山神廟去?」
略一沉吟,紫凌煙道:「會不會是因為家裡不好下手?或者考慮到安全問題,
怕我衝突出去。」
謝青楓道:「有時候,小媚,我覺得你真傻,憑你這種頭腦與反應,竟也吃穩
了這行飯,更且活到如今,不能不說是樁奇怪的事!」
在謝青楓的大腿上捏了一把,紫凌煙佯怒道:「死鬼,就只聽過你挪喻我,除
了你,誰敢把我看低了?你倒是說說看,他們引我到山神廟是為了什麼道理?」
謝青楓十分明確的道:「很簡單,你既然有辦法邀請了某一位高手來助你搭救
令尊,也就可能找到人來為你保膘,如果在住處處治你,難保會沒有伏兵出現,從
而攪亂局面,設若誘你到另一個偏僻所在,他們動起手來就方便多了,這是一招『
金蟬脫殼』之主意,小媚,你怎的就想不到?」
尋思了一會,紫凌煙猛的一咬牙:「可不正是這麼回事?這六號人王斷定了上
次是我搞的鬼,當然亦會考量到我或有自保之道,他們生起這一層疑慮,引我換個
地方去收拾我,就算我按了幫手在樓房附近,屆時也呼應不及了……」
謝青楓道:「想通了吧?小媚,你的老伙計們個個都是豬八戒吃秤砣——鐵了
心啦,非將你置之死地不可,要不是我從頭到尾隱隨著你,亦步亦趨的暗中護著,
只要稍晚一步,後果就不堪設想!」
紫凌煙咒罵了好一陣,才張大她那雙水盈盈的丹風眼睛道:「青楓,打我們分
手,你就在我後面綴著?」
謝青楓道:「可不?你的身影一直就在我的視線之內,沒有任何時間脫離,甚
至你進入山神廟,我也早上了廟頂屋脊,相度你站立的位置預先掀瓦開洞,否則,
你能在重圍之下,走得這麼乾淨利落?」
紫凌煙的兩臂蛇似的纏上了謝青楓的脖頸,將兩片又濕又熱的豐潤雙唇印上謝
青楓的嘴唇,她印得好重、好用力,香軟柔滑的舌尖俏皮又靈巧的在謝青楓口腔裡
翻攪伸縮!吸吮著齒頰間的每一個敏感部位,然後,她的舌尖與謝青楓的舌尖糾纏
在一起,她的身子開始揉向謝青楓的杯內,如火似的挑逗,幾乎就叫見多識廣,歷
經無數場面的謝青楓透不過氣來。
一陣纏綿,謝青楓忽然推開紫凌煙,摸著自己發燙的面孔,深深呼吸著:「小
媚,夠了,再繼續下去,恐怕我就把持不住啦……」
眼波如醉,紅唇半張,紫凌煙微微喘息,嬌慵懶散的伸展四肢,聲如低吟:「
我就是要你把持不住…青楓,來嘛,我要你摟著我,越緊越好,青楓……」
謝青楓剛剛興起的情迅速平復,他在紫凌煙的腋下輕輕搔抓,邊笑道:「看你
這興頭,別鬧了,小媚,真要這麼樣,也不能在這種露天麻地的所在——荒山郊野
,冷風寒霧的,這算哪一回?」
令人心蕩的格格一笑,紫凌煙甜膩如囈語般道:「只要你願意,青楓,隨便什
麼地方我都跟你去,說吧,到哪兒?」
謝青楓靜靜的道:「我們哪裡都不去,小媚。」
怔了怔,紫凌煙一骨碌爬起身來,不解的望著謝青楓,顯得有些急促的道:「
哪兒都不去?青楓,你不要搞錯了,我們僅是暫時脫離了那伙兇神的追趕,當前,
我們仍在『玉煙山』的範疇之內,仍不能算安全。」
謝青楓道:「我知道,小媚。」
紫凌煙迷茫的道:「既然知道,我們為什麼不離開?不走得越遠越好?呆在這
裡,豈不是如在虎穴?青楓,我真不懂你腦子裡在轉些什麼念頭!你要搞清楚,這
是在玩命,在提著頭兜圈子。」
謝青楓淡淡的道:「人活在世上,就免不了要面對現實,小媚,逃避、窩縮,
全不是辦法,事情如不徹底解決,難道你就自甘認命,過那種永不見天日的歲月。
」
紫凌煙吶吶的道:「我,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謝青楓雙手扳證紫凌煙的身子,面對著面,臉色嚴肅的道:「小媚,我的意思
很簡單,我們不逃,我們就在此地解決問題!」
募地打了個寒噤,紫凌煙這才清楚了謝青楓的心意,她的神色間有著難以掩飾
的恐懼,以至片刻前臉上的酡紅已變成了蒼白:「青楓,你,哦,你是說……我們
不但不逃不躲,還要反過頭來對付他們?而就在此地,就在『玉煙山』和他們周旋
?」
謝青楓安詳自若的道:「不止是周旋,小媚,我們不用騙自己,這是對決,生
死對決,或者是他們殺了我倆,或者我倆斬除他們,中間沒有模稜兩可的含混,沒
有一個斷然的結局。不是他們!即是我們!」
紫凌煙想扮出一抹笑容,但卻實在扮不出,她覺得自己的面頰都僵硬了:「青
楓,有關你做的這個決定,曾否經過周詳的考慮、通盈的探討?」
謝青楓道:「當然有過周詳的考慮,事實上,在你向我提出援助的要求時,我
已經擬就了行動的計劃,剛才,我也把計劃的內涵告訴你了。」
吸一口氣,紫凌煙道:「你可想到,青楓,我們只有兩個人,而他們,卻有六
個之多?」
謝青楓笑道:「數量上的優勢,並非求勝致果的唯一條件,所謂兵在精而不在
多,小媚,你也見到過數不清的以寡敵眾終究功成的例子,更何況其中尚得加上機
智、膽識,甚或運道的各種因素,交鋒接刃,決沒有理所當然的事!」
紫凌煙仍然揣揣的道:「但,但是,他們六個人的武功都極高強,分開來可能
還有各個擊破的希望,假如合在一起,我們的機會就不算大了。」
謝青楓道:「所以,我們就必須設法使他們分開來,然後再逐一狙殺!」
目光定定的望著這位令自己心儀又心醉的男人。紫凌煙不禁有幾分迷亂的道:
「如果不是你,青楓,任何人提出這個近乎瘋狂的主意!我都不敢苟同,想想看,
兩個人去對付六個人,而那六個人又全是六號追魂奪命的魔星,這種打殺,對少數
的一方何來幸理?可是,可是點子是你出的,卻又覺得不大一樣,好像是……可以
試試,而且,並不感到情況過於悲觀……」
輕輕摟了紫凌煙一下,謝青楓的語調沉緩低柔,頗覺寬慰的道:「好了,小媚
,你的信心已逐步建立起來,亦開始對我的計劃有了肯定,我很高興你對我的信任
,小媚,人是一種奇異的靈類,往往要置之死地而後生,越在艱危的境況下,求命
的意志越堅強但千萬記住,堅強的意志才是圖活的要件,除此之外,則僅存匹夫之
勇,意義就空洞了。」
紫凌煙點著頭道:「我知道,青楓。」
謝青楓道:「駱孤帆他們六個人,大概一時還料不到我們會來上這一招,在這
種形勢下,他們可能認定了我二人只有亡命一途,小媚,讓他們繼續這樣認定下去
,當他們頹然回轉的辰光,頭一個回合,我就打算叫這六位朋友為他們的錯誤付出
代價!」
紫凌煙有些不寒而慄的道:「青楓,你有沒有一種感覺了如果和你為敵,你是
一個非常可怕的敵人!」
謝青楓笑吟吟的道:「不過,和我做朋友,我也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可親的朋友
,腮?」
紫凌煙也笑了:「因此我選擇了後者,青楓,不做你的敵人,和你做朋友,做
一對非常可愛可親的朋友你不覺得,有時候我也蠻聰明的?」
長長的伸了個懶腰,謝青楓體貼的道:「好朋友,你最好趁這段空暇歇息片刻
,接下來的辰光,恐怕就是兩個極端了難得稍有喘息,或者是永遠長眠。」
才展開笑顏的紫凌煙,立時就把那抹初綻的嬌笑凍結在臉上,她悶悶的道:「
你就不會說幾句吉祥詞兒?青楓,再沒有比你更煞風景的了。」
謝青楓聳著肩道:「我是實話實說,小媚,估量著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不出頓
飯功夫,你的那伙老搭檔們就將打道回府依照你們向來的習慣,都是循著哪條舖設
石板的山路上來吧?」
紫凌煙無精打采的道:「一般都是如此,這次想也不會例外,他們並沒有另選
其他路徑的理由。」
來回走了幾步,謝青楓道:「在你被曹又誰截下的路口,不是有條岔道,直接
通往那座山神廟麼?」
瞧著謝青楓,紫凌煙一邊在揣摸著這又是個什麼主意,她慢吞吞的道:「不錯
,是有條岔道……」
謝青楓斷然道:「小媚,我們就埋伏在那兒狙殺他們。」
紫凌煙忙道:「不要忘了,他們是六個人。」
擺擺手,謝青楓冷靜的道:「不見得,小媚,他們追出去的時候是六個人,到
了外面,勢必展開分頭搜尋的工作,倘若六個人全聚在一起,追索的面就小了,我
判斷他們一定會分組分路,朝不同的方向去追,每組或是三人,或是二人,而巡搜
的路途遠近有異,回山的前後便難得一致,這就是說,我們的機會來了!」
紫凌煙疑慮的道:「青楓,你能確定?」
謝青楓微微笑道:「萬一情形不對,我們可以臨機應變,小媚,運用之道,存
乎於心!」
紫凌煙幽幽的道:「隨你怎麼運用吧,橫豎我這條命已經交紹你了,是好是歹
,我全認下…」
走過來擁抱著紫凌煙入懷,謝青楓沒有多說一句話,只這個小小的、溫柔的動
作,業已傳達了他無盡的呵護,不必以口詞強調輕伶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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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砧落生死斷】
夜風蕭蕭,林木幽沉。
山路上,出現了兩條人影,兩個人步履滯重,四條腿像拖著千斤鎖,那麼蹣跚
又吃力的往山上挪移,不止是有形的疲憊暴露無餘,連無形的沮喪,也都盈溢於外
了。
這兩個人,不錯,都是「北斗七星會」的成員,一個是老三胡雙月,一個是老
六山大彪,瞧光景,二位仁兄似乎往返奔波了不少冤枉路,模樣狼狽得挺叫人心疼
的。
謝青楓隱伏在一叢枯黃的雜草之後,目光冷銳的注視著這兩個人逐漸接近,這
一次,他可不是空著雙手了;他的手上已緊緊握著一把脫鞘一的刀,一把式樣極其
怪異的刀,這把刀寬約尺半,長僅二尺,順著鋒利無比的鋒口,有二道斜鏤向上的
血槽,刀柄纏繞著已泛渴黑色的生牛皮索,重量怕沒有三十餘斤!這把刀,看上去
已不太像是刀,反而更似一座鐵砧,一座不是鐵砧,卻極具形式意義的鐵砧!
是的,這把刀的名子,就叫「鐵砧」,一刀斬落,足可切下一顆牛首!
謝青楓的神態非常鎮定,鎮定得近乎淡漠,彷彿他等待的不是那飛躍撲殺的一
刻,而僅是等待著和兩個並不喜歡的朋友打聲招呼……
攀貼在路口右側,那棵枯樹上的紫凌煙,況味就與謝青楓完全不同了,打發現
胡雙月及山大彪的身影開始,她就不受控制的全身輕顫起來,兩個人越是接近,她
抖索的越發厲害,不但是抖,而且覺得四肢癱軟乏力,甚至連呼吸都那麼恨死人的
變得粗濁了……
紫凌煙自己明白,她決不是怕,她已經歷過大多的血腥,見識過大多的生死場
面,恐懼對她而言,算得上十分陌生,但眼前,為什麼又這般失態失常呢?她在迷
茫,會不會因為是某種同門相殘的罪惡感作祟,或者是懾伏於六位阿哥淫鹹之下過
於長久的緣故?
不論是什麼緣故,立將發生的這一切,她總有程度上難以適應的感覺。
此外,紫凌煙還另有一種羞赦的心情一殺人如麻、江湖歷練老到精妙的她,為
什麼在和謝青楓比較之下,次次都如同一個不解人事的傻丫頭?
於是,胡雙月同山大彪已來到路口,也就是紫凌煙夜來被曹又難攔下的同一地
點。
來到路口的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一前一後,腳步沉重的朝著小紅樓的
方向移動,夜暗中,兩張面孔陰鬱得一如現在的天色。
紫凌煙的心臟摹然急速跳動起來,她驚恐的用手緊按住自己胸口,生怕自己咯
咯的心跳聲傳到樹下兩位阿哥的耳朵裡!當然,這只是紫凌煙的多慮,胡雙月與山
大彪兩人絕對聽不到她的心跳聲,不但如此,由於奔波勞累過甚,這兩位、的心跳
,恐怕比紫凌煙猶要來得急促響亮。
謝青楓便在此時展開行動,他猛然躍向半空,所謂「半空」——是指胡雙月與
山大彪的頭頂,當他旋身、揮臂、落刀,三個動作完成於一瞬,角度、空間,。上
距離的調配,其拿捏之完美與精確,簡直無懈可擊,令人歎為觀止!
胡雙月素有「封喉」之稱,藝業獨到,手法酷毒,他的反應與靈巧也是一等一
的高妙,謝青楓人現刀落,他已應變奇快的單足拄地,猛然低撲而出,只見刀鋒過
處;他的背脊上酒出一溜血水,老命卻已無礙。山大彪雖然個大力猛,進退之間就
沒有姓胡的利落了,刀口飛來,他匆忙後退,到底稍遲一步,「砰」的一聲,左邊
耳朵連著大片頰肉應刃而解,血糊糊的不知拋向了何處!
這個時候,假如隱身樹頂的紫凌煙能夠適時配合,下手狙殺,正痛得整個腦裳
發熱發暈的山大彪必將不免,但不可瞭解的,是紫凌煙竟然突兀窒噎住了,剎那間
的窒噎,便已失去了奪命致果的機會!
背脊受傷的胡雙月,在一個踉蹌之後,兩臂倏振,人已一個盤旋繞回,就這一
去一返,手上已亮出獨門兵刃——又陰又狠,見血封喉的「五寸匕」!
謝青楓一言不發,射形飛身,「鐵砧」平斬直砍,刀芒如電中,又募往下沉。
凝成一片不散的寒光,彷彿一塊巨大的鋒刃,呼轟撞到!胡雙月一看氣勢,即
知難以力拒,他迅速閃動,騰挪如風,盡量避開刀刃的正面,連跳帶竄之餘,好不
容易才躲過這一招的輪迴!
用手一抹自己的左頰,山大彪立時便瘋狂起來,他粗野的吼喝著,反手拔出背
後的「七環金刀」,猛虎出押般撲向了謝青楓!
謝青楓卓立如山,分毫不動,他側面對著山大彪,「鐵砧」下指,血跡婉蜒,
正點點滴滴從寬闊鋒利的刃面上往下墜落……
「七環金刀」環震刀至,在若匹練縱橫,流瀑倒懸,而謝青楓倏然斜掠五尺,
「鐵砧」回斬,一刀劈出,聲似裂帛,像是空氣也被割開了——衝來的山大彪帶刀
橫迎,任是芒掣鋒疊,竟就來不及擋住對方的那一刀,冷電迸散的一剎,他的雙臂
連著他的「七環金刀」全己滴溜溜的拋上空中!
慘厲的曝號如同鬼嘯,山大彪兇性大發,一低頭,不要命的往謝青楓撞去,謝
青楓青衫飄舞,人已逸出一逸出前不忘反手揮刀,就那麼一聲「咋嚏」,山大彪斗
大的胸袋已骨碌碌滾將出去。
驚魂未定的胡雙月,根本就沒有援救山大彪的時間,當他由那頭奔回這一頭,
看到的只是夥伴的首級,而首級竟在地下打滾,早已不在它原來的位置上了!
謝青楓注視著胡雙月,「鐵砧」呼聲豎立,鏑鋒寒削,又等奪命。
胡雙月忽然打了個冷顫,脫口驚喊:「鐵砧!」
謝青楓淡淡的道:「不錯,鐵砧。」
往後退出幾步,胡雙月不由臉頰痙攣,眼皮子也連連抽搐,他噎著聲道:「方
纔的刀法……是『必殺斬』?」
謝青楓眸瞳問亮,宛如寒星:「算你還有幾分見識,胡雙月。」
像是呻吟般發出一聲窒嚎,胡雙月的腦門上已經沁出豆大的汗珠:「那……你
一定就是『青楓紅葉』謝青楓了?」
謝青楓冷冷的道:「用『鐵砧』殺人,而且施展的刀法是『必殺斬』,這個人
若不是我謝青楓,還會是誰?」
胡雙月的內臟間宛似陡的燒起一把火,整個身子都有一種將要融化的感覺,他
口乾舌燥,嘶嘶有聲的粗重喘息著。
「為什麼?謝青楓,你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
謝育楓道:「我是被逼如此,胡雙月。」
頸間的喉結上下移動間,胡雙月嚥著唾液,吶吶不解的道:「被逼如此?謝青
楓,我不懂,是誰在逼你?又是為了什麼事逼你?」
謝青楓生硬的道:「我一說你就懂了,胡雙月,是紫凌煙,現在,你懂了麼?」
不自覺的又哆咦了一下,胡雙月高瘦的身軀頃刻間像是徹樓下好大一截:「紫
凌煙……小媚,她,她原是我們的七妹………」
謝青楓道:「我知道,知道她原是你們的七妹,但是,你們這群殺人殺紅了眼
的東西,居然真正六親不認,衝著你們的七妹齊來下刀;胡雙月,闖道混世,到了
這種走火人魔的程度,就該通通回鍋了。」
胡雙月掙扎著道:「謝青楓,你乃有所不知。小媚糊塗,竟犯下背叛山門。出
賣組合的大逆之罪——」
哼了一聲,謝青楓道:「挺身救父,義縱親情,正是天底下至真至情的表現,
理該受到褒獎才是,但你們卻反其道而行,為了此事,竟待以死相懲,朗雙月,這
從哪裡說,都說不過去。」
胡雙月急忙爭辯:「這種做法,完全違背了組合的規矩,也毀棄了我們當初結
盟創誓言,謝青楓,小媚如此任性胡為。難道還不該要罰?」
冷冷一笑,謝青楓道:「那等規矩、那等誓言,打開頭就是有停天理、不容倫
常,根本冷血無義,令人難以折服,而莫名其妙的束縛,自然可以不予遵從。」
胡雙月心裡明白,彼此的看法南轅北轍,立場更是兩個極端,要想談得攏,顯
然無望;他慘白著一張削瘦的面孔,沙啞著嗓門道:「謝青楓,你和小媚,有什麼
關係?」
謝青楓平靜的道:「朋友,胡雙月,只是朋友。」
有這樣賣命的朋友,其間交情之深,亦就無庸贅言了。
胡雙月的目光越過謝青楓的肩膀,望向山下來路,可惜的是,夜色沉寂中,來
路一片靜蕩,別說是人,連鬼影也不見一條……
謝青楓雙眼平視,神色安洋的道:「天下雖大,奇跡並不很多,胡雙月,如果
你在指望你的夥伴們及時來援,未免不切實際,現下的情況,並不怎麼具備巧台的
條件。」
胡雙乃咬著牙,聲音迸自齒道:「謝青楓,『北斗七星會』向來只是吃人,不
曾被被人所吃,你今晚驕狂至此,騎到我們頭上糟蹋我們,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謝青楓七情不動的道:「不止是騎到你們頭七糟蹋你們,胡雙月;事實上我已
經不打算叫你們朝下活了,吃人者,人恆吃之,再說,『北斗_七星會』已無七星
,僅存五星,很可能,馬上只剩四星了。」
胡雙月僵凝若樁,半晌沒有動靜,但吁吁呼吸之聲,清晰可聞。謝青楓久經戰
陣,歷盡生死,他當然明白,什麼事立即就會發生。
緩緩的,胡雙月的腳步向左側挪移,『五寸匕』在他手中閃泛著森藍的芒彩,
而謝青楓卓立原地,垂眉如寂,他的「鐵砧」仍舊日正豎於前,看上去彷彿一塊沉
厚的鐵板!
「五寸匕」的流燦像是一顆隕星的洩尾,拖著那樣婉蜒多變的光紋淬然飛來,
倏沾倏點之下,又疾走斜掠;謝青楓半步不移,他甚至沒有反擊,只將「鐵砧」的
鋒面做了幾次旋轉,業已封死了敵人每一個角度、每一次的進擊。
胡雙月的額頭上再現冷汗,他圍繞著謝青楓緩步打轉,「五寸匕」游移不定的
指劃著,感覺上,卻似面對一座石山,渾然天成,竟是無懈可擊!
攀附在樹頂間的紫凌煙,幾乎已經忘記她是幹什麼來的,只瞪大著一雙丹鳳眼
,緊屏呼吸,目不稍瞬的注視著下面的情況演變,一時裡,她連自己是個什麼立場
也差點混淆不清了……
『五寸匕』突然又開始跳動,森藍的光芒由單凝的一抹暮地散裂為十三抹,十
三抹冷焰由十三個不同的方位飛射噴瀉,卻集中向一個焦點——謝青楓。
謝青楓的身形在焰光著體之前的剎那騰起;刃芒只是貼著他的腳底掠過,「鐵
砧」便在這間不容髮的細微空隙裡暴翻,快得無可言喻,寬大又鋒利的刀口已切進
肌肉、切人骨骼,切斷了五臟六腑,更將胡雙月由右肩至右肋,整整劈成了兩片!
痺疲的腸臟含著濃稠的鮮血,頃刻就洩滿一地,胡雙月像是歎息般發出一聲低
吟,即已寂然不動,他的面孔仰擱向上,除了慘白得出奇,倒沒有過份的惡形惡狀
。
謝青楓專注的歸刀人鞘,他把「鐵砧」插回同樣寬闊的牛皮鞘內,動作細緻謹
慎,似乎地下的兩個死人,遠不及他現在做的事來得重要。
一聲乾嘔傳自樹頂,接著又是一聲,好在並沒有什麼東西從上面吐出來。
謝青楓漫步前行,頭也不回的飄出幾句話:「小媚,要想不著,得跟我離開這
個地方才行。」
衣袂帶風的輕響立起,紫凌煙飛射掠下,謝青楓瞥了她一眼,乖乖,臉色之蒼
白,幾乎就和死在那裡的胡雙月差不多了。
刃是別在後腰帶上,因此謝青楓得以空出手來擁摟紫凌煙,這殺人不眨眼的娘
們,此刻的表現卻不見強,她捂著嘴,噎著聲道:「青楓……你可以殺他們,但,
但不該下手這麼狠,連個全屍都不留……」
謝青楓笑了笑,柔和的道:「橫豎是死,死的方式就不必挑剔了,小媚,當你
們殺人的時候,也都紹對方選擇的餘地麼?
大概亦總是以你們認為方便的手法行事吧?」
又乾嘔了一聲,紫凌煙低著頭道:「那是對付不相識的人才這樣,而胡雙月、
山大彪,青楓,他們到底是我的三哥與六哥……」
謝青楓搖頭道:「婦人之仁,真個言來無趣。」
紫凌煙幽幽的道:「事情鬧到這步田地,已然不可收拾,青楓,現在想想,倒
弄不清我做對了,還是做錯了?瞧著這一片淒厲慘怖,實在心亂如麻……」
謝青楓歎口氣,道:「如果不讓事情鬧大,開頭便容易解決,你的六位阿哥不
是要你的命麼?包括你那位三哥及六哥,索性給了他們,不就天下太平,波瀾不起
啦?你不甘願捨命,只有保命一途,要保命,必須自衛,而自衛的最佳手段為主動
攻擊,情況便這麼衍生下來;你不妨多想想,除了一死了結,你還有什麼防止之道
?」
紫凌煙吶吶的道:「他們決不會放過我……只要我不死,他們就不可能罷休…
…」
謝青楓道:「所以說,形勢就發展成眼前的光景了。小媚,你要明白,人想活
命,有時候得付出極大的代價,元論代價付得多麼痛苦,只要不願死,就必須有所
承擔。」
紫凌煙感觸甚深的道:「當年大家結盟,規矩雖然訂得嚴苛絕情了些,但長久
相處,卻也不分彼此,其樂融融,這些日子廝混下來,不知經歷了多少艱難困苦、
兇危險峻,夥伴們都能同心共濟、相互扶持;『北斗七星會』就像是一個家庭,我
們七個是家庭中的成員,要說沒有情份,那是假的,至少我向來是把這兒當成我的
家,在沒有發生這樁事故之前,做夢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會離開他們,甚至與他們成
仇……唉,好歹混出了頭,撐起了場面,卻就這麼一下子散了局……」
謝青楓似笑非笑的道:「君不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天下豈有久
開不散的筵席?何況像你們這種人肉席,早散早好,正可謀福天下蒼生,使多少無
辜免遭塗炭。」
橫了謝青楓一眼,紫凌煙狠狠的道:「我知道你早就看我們『北斗七星會』不
順眼了,這一次,可叫你抓住了機會,明正言順的拔除這根眼中釘,扛底掃乾淨。」
謝青楓不以忤的道:「小媚,這不是狗咬呂洞賓麼?『北斗七星會』豈是好惹
的主兒?他們殺人放火,只要不衝上我,我就睜只眼閉只眼裝糊塗,原本河井水互
不相犯,我哪來這高的興緻去撩撥他們?便吃撐了也不幹這等麻煩事,說來說去,
還不是全為了你,現在倒好,居然埋怨起我來了……」
把面頰貼上謝青楓的肩頭,紫凌煙苦澀的笑道:「你別生氣,青楓,我心裡惱
、心裡躁、心裡犯矛盾,難道就不能向你傾吐?你越來不愛我了,一點都不讓我,
連多聽我幾句牢騷話,臉色就擺了出來……」
謝青楓踢飛地下一塊小石,無可奈何的道:「眼下正在替你拼命,還要怎麼來
證明我對你的情感?一個類人為了一個女人,不顧自己生死存亡,提起刀片豁起來
看了,尚不算是一等一的情癡麼?小媚,你他娘太也難纏,令人消受不了……」
紫凌煙又嬌縝起來:「瞧你,這不是又對我不耐煩啦?你就不會再體貼點,再
順著我點?」
謝青楓乾聲笑道:「好、好,就再體貼點,再多順著你點吧,唉,競像是前輩
子欠了你的!」
凌煙咯咯笑道:「可不是?青楓,我也常常在想,你這冤家一定是上輩子欠了
我……」
謝青楓忽然臉色一沉,道:「小媚,有件事,我差點忘了問你。」
偷覷了謝青楓的神情,紫凌煙不由嚇了一跳,她惴惴不安的道:「你這是怎麼
啦?好端端的一下子就把臉孔擺了下來?有話你說嘛,瞧你這樣子,好像我做了什
麼對不起你的事似的。」
謝青楓道:「方纔,在山大彪第一次受傷倒地的時候,你為什麼不相機下手?
如果你那時配合得好,頭個歸合將結束得更快更早,卻叫我又費了一番手腳。」
——窒了半晌,紫凌煙才怯怯的道:「我……我當時全身僵冷,稍稍猶豫了一
下,誰知怔忡之間,機會已經失去了,青楓,我不是故意的,那一剎裡,只覺得有
些迷亂錯愕……」
謝青楓低沉的道:「小媚,對敵人慈悲,就是對自己殘酷,相同的情形之下,
他們決不會可憐你,一點也不會,切切記住,下次不可犯同樣的錯誤,否則即將萬
劫不復——你算是行家,原該不需我提醒你才對……」
紫凌煙沙啞的道:「我不會再犯錯了,青楓,你放心…」
這時,他們已經來在山腰平台前那座小巧的紅樓,遙遙入眼在望;紫凌煙不自
覺的放慢了腳步,透幾分緊張的問:「青楓,下一著棋,你想妥了如何未走嗎?」
謝青楓靜靜的道:「就在院牆之外,小媚。」
怔了怔,紫凌煙不解的道:「院牆之外?在院牆之外幹嘛?」
謝青楓伸手撫摸著紫凌煙那柔滑如緞帶般的披肩秀髮,無限憐愛的道:「傻丫
頭,便在這裡做第二次狙殺!」
激靈靈的一顫,紫凌煙脫口道:「可是,這是家門口——」
謝青楓笑道:「這已不是你家的家門口,而且,辦這種事,來不及挑揀好風水
地了。」
紫凌煙臉蛋兒泛紅,有些窘迫的道:「你看,我又糊塗了。」
謝青楓默查地形,並迅速有了腹案,他牽著紫凌煙的手走向一角更幽暗的地方
,然後,把嘴唇湊在紫凌煙耳邊,輕輕低語:「下一陣,可能比頭一次遭遇要困難
些,小媚,你必須定下心來,準備連應,千萬不可再味於感情,誤了大事,你知道
嗎?」
點點頭,紫凌煙同時深深吸了口氣,表情十分果決的道:「我答應你不會使你
失望,青楓,這原是我的事,怎能又誤了你?」
謝青楓道:「這就好,只要聽到聲息,我們便各自進入攻擊位置。小媚,你隱
藏的地方,是門後左側的矮牆之下,從那個所在,出手狙襲,角度及視線皆造成受
攻擊者某種程度上的障礙,最令人不及防備;我的位置在對面的坡脊稜頂,與你的
隱藏處正好形成斜角,交互突擊,奏功的希望極大。」
紫凌煙悄聲問:「青楓,為什麼你認為第二次狙殺,將會比第一次來得困難?」
謝青楓嚴肅的道:「因為第一次他們沒有警覺,第二次他們就有了,小媚,對
一個處在高度戒備下的目標動手,總要比攻擊一個全無防範的目標困難。」
「哦」了一聲,紫凌煙又有些失悔的跺跺腳,微帶怨悔的道:「早知如此,我
們該把路口的屍體移去才對!」
謝青楓道:「我們沒有時間做那件事,而且殺成一片血紅狼藉,怕也收拾不乾
淨,再說,把屍體放在那裡,尚另有作用,讓他們親眼目睹,不止情緒震動,情神
上益增壓力,在草木皆兵的緊張狀態下,失誤的比算就更大了。」
窒默了一會,紫凌煙的聲音像滲合著沙礫:「青楓,你真狠………」
謝青楓古並不波的道:「我說過,對敵人慈悲,就是對自己殘酷,小媚,殺人
殺到死,送佛送上天。」
不知是身上冷抑或心裡寒,紫凌煙瑟瑟抖索起來,臉色也泛著青白:「但願這
場惡夢快點過去,青楓,我真覺得承受不起了,可怕……好可怕。」
謝青楓呵慰著道:「好歹撐持著,小媚,很快就會成為過去了,別擔心,一切
都有我替你頂在前面。」
紫凌煙剛待再把身子倚進謝青楓懷內,享受片刻的溫暖,山路那頭,已傳來隱
隱的腳步聲,還有,夾雜在腳步聲裡的喘息聲——好像人們在行動中馱負著重物的
那種聲音。
於是,他們立即分開,各自潛伏進先前預定的攻擊位置,也只是剛剛藏好,山
路上,已影影綽綽的出現了兩個人,那兩個人的背上,好像還分另別背負著一團黑
黝黝的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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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水流大江東】
兩個人逐漸來近,昏黑的天光下,從輪廓間依稀能以辯出那是「北斗七星會」
的二哥「斷掌」曹又難、四爺「翼虎」沙人貴,兩個人背負著的東西,顯然是兩具
屍體,肯定就是胡雙月與山大彪的殘骸了。
由對面斜坡的稜線到小紅樓的正門,約莫有一丈二三的距離,這個距離,非常
適合狙擊者躍升之後連續撲落的動作,幾乎只要縱拔到第一次彈起的高度,不需再
行運氣接勁,順勢而下,正好就是出手的焦點,過程一氣呵成,方便無比。
一丈二三的遠近,也恰是練有夜視功能的人,目力所及最允當的範疇,在這個
範疇之內,一切動靜,大概都在眼底,不至模糊。
曹又難和沙人貴兩個,約莫已經相當累了,他們來到門口,還不及推門,就先
忙著相互合作將背在背上,用外衣包裹著的屍體卸下,小心翼翼的擱置地面,四隻
眼睛望著兩具屍體,皆不由形色淒器,相對唏噓。
殺手也不是全無情感的,雖然那種情感較深沉、較冷硬,但總也叫做情感,尤
其是殺手的下場如果亦是被人所殺,情感之外,只怕就還要加上一點兔死狐悲的自
傷了。
曹又難的目光開始帶有警惕性的向四周搜視,沙人貴卻意態沮喪的歎著粗氣:
「我就不信事故還會發生到家門口來,二哥,算計二哥與老六的那票王八羔子,早
不知跑到哪個角落裡窩起來了!」
接著,他又無精打采的坐向石階上,雙手抱著頭,悠悠忽忽的道:「這不是屋
漏偏逢連夜雨麼?小媚的麻煩剛捅出來,跟著就授上這麼一樁要命的災禍,難怪好
幾天了,我老是左眼皮子跳個不停,莫不成,哦,我們『北斗七星會』的劫數到了
?」
冷哼一聲,曹又難道:「少胡扯,我看老三和老六的橫死,多半與小媚脫不了
關係!」
黑暗中,沙人貴的神色先是一怔,他倒吸一口涼氣,說話有些混濁起來:「二
哥,你這樣論斷,得有根據才行,小媚的那幾下子,我們全都心裡有數,若是講機
靈巧鑄,她是不差,但談到武功,別說她一個對付不了三哥老六兩個,連一挑一也
扛不下來,憑她的本事,又如何能殺得三哥同老六,更殺得這麼淒慘法?」
曹又難陰冷的道:「老四,機靈巧肄,一樣可以用來殺人,癥結只在於如何安
排而已,況且你不該忘記,小媚在外面有朋友,相當夠份量的朋友,小媚手段高,
她會設法使她這批朋友為她出力,甚或賣命!」
沙人貴遲疑的道:「我也知道她在外面有朋友,『瑞昌縣,牢房的把戲、山神
廟的突然脫逃,全由她的朋友暗地幫忙,不過,她也有功力強到能夠擊殺三哥與老
六的朋友?」
曹又難沉沉的道:「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小媚那一套頗不簡單,其狠毒狡
詐之處,恐怕要超過你我的想像,老四,如若我猜得不錯,恐怕還會有情況」
沙人貴反應過敏的立刻向週遭巡搜,卻又不住的搖著腦袋:「二哥,我實彎想
不通,小媚不但聰明,更聰明得出了奇,假如我是她,逃出性命已屬萬幸,能跑多
遠就跑多遠,決不會傻到調回頭來冒險報復,因為這是尋死的事,一個弄不巧,閻
王殿上就得丙去應卯!」
曹又難道:「所以你才不是小媚,她的想法和你大相逕庭,她存的是什麼心思
,誰都不容易猜透,老大早就說過,這娘們像一條毒極了的毒蛇,表面紋采斑斕,
艷麗奪目,實際上卻是最要命的東西!」
默然片歇,沙人貴澀澀的道:「我還是不認為地有這麼大的膽子,有這麼厲害
的幫手,二哥,你不妨往別處想想,我們,北斗七星會,這些年來,殺人無算,結
的仇更多,會不會是別的仇家摸了進來抽冷了下毒手?」
曹又難的語調又乾又冷:「當然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不過,小媚的事件與老
三老六的死湊得太巧,我仍然懷疑是小媚在其中搞鬼,直覺上,我不以為另有他人
……」
沙人貴道:「不管是怎麼一個內情,等老大和鬼狐狸回來,好歹就能把它歸理
清楚。」
冷森的一笑,曹又難道:「假如事情是小媚干的,不須等到老大和老五回來,
我們很快即可知曉!」
怔了怔,沙人貴疑惑的道:「此話怎說?」
曹又難微微揚起面孔,而臉上的表情一片肅煞,透著一般隱隱的暗青:「如果
是小媚下的毒手,她的目的決不止以狙殺老三老六兩人為滿足,而是將整個『北斗
七星會』的成員完全當作對象,換句話說,就是要通通消滅我們,現在她已成功的
謀害了老三老六,跟著來的,約莫就是你我及老大了!」
不禁自背脊上冒升一縷寒意,沙人貴強忍住那個哆嗦,驚悸不已的道:「二哥
,你說得末免過於可柏了,小媚哪來這等的狠勁與這等的膽識?我們同她相處多年
,卻也不曾發覺她有如此歹毒法;橫想豎想,她都不像你推斷的這麼冷酷囂狂!」
曹又難緩緩的道:「不需爭辯,老四,我講得對不對,馬上就會由事實來證明
,當然,我但願我的判斷是錯了,否則,後果難以預料!」
沙人貴吶吶的間:「你的意思,二哥,小媚很可能就在附近伺伏著?」
曹又難頜首道:「不錯,這時候,說不定她正在傾聽我們交談,注視著我們的
一舉一動——」
再也坐不住了,沙人貴霍的站起身來,一雙眼珠子骨碌碌向左近轉動,手亦按
住了插在後腰板帶上的傢伙,模樣已是如臨大敵。
曹又難鎮定的道:「你看不見她的,老四,她會挑揀個非常適當又隱密的地方
匿藏,那個地方可以清楚的監視我們,而且,必定在最得利的攻擊位置之內!」
艱辛的咽口口唾沫,沙人貫苦笑著道:「這算怎麼一碼事?玩這等殺人的把戲
,原是我們的專長,如今卻叫人家玩起我們來了,那玩的人又曾屬於我們之中的一
員……他娘,這不是在打混仗麼?」
曹又難道:「人一出世,就開始了打混仗的里程,這其中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生活嘛,本來便是一連串無休止的爭鬥,除了鬥到死,就只有一直鬥下去!」
沙人貴還沒有來得及表示什麼,謝青楓就來了他從對面斜坡的稜線之後飛騰而
起,拔高九尺左右,劃過一道極其優美的半弧,落腳點就正好在曹又難與沙人貴的
頭頂,流程順暢,毫不拖泥帶水。
他來得非常之快,快得像閃電、像幻覺,當他的獵物舉眼看到了他,他已經到
達攻志距離之內,於是,他決無遲疑的出手,攢砧暴斬,光似凝雪飛霜。
沙人貴的動作也相當迅捷,側身、擰腰、翻腕,「狼牙飛棒」筆直搗出;曹又
難亦斜躍四尺,兩只丈粗又厚,仿若蒲扇似的巨靈之掌雙拋合聚,夾攻來敵。
「鐵砧」微沉倏揚,「噹」的一聲,震開了沙人貴的「狼牙飛棒」,火星迸濺
申,刃口已迎向曹又難那一雙沉厚的手掌。
曹又難號稱「斷掌」,練的是「斷碑掌」的功夫,掌力雄猛堅實,足以橫擊牡
牛,但是,到底仍為一雙肉掌,和謝青楓的「鐵砧」硬碰不得,鋒口迎到,他弓腰
曲背,人朝下墜,然而,他卻赫然發覺,鐵砧的走勢竟己到達他預定落腳的方位!
雙臂立振,曹又難蓄力再起,時機上已稍慢半分,「鐵砧」閃過,他的左小腿
肚「叭」聲綻裂一道血槽,所幸沒把一整條腿賠上。
當曹又難踉蹌落地,幾乎不分先後,沙人貴再度飛揮出的「狼牙飛棒」又被磕
開,他腳步不穩,堪堪打了一個半旋,「鐵砧」已照頭劈下!怪叫如位,沙人貴拚
命滾仰,寒芒過處,腦袋是保住了,卻被刃角帶去一塊巴掌大小的頭皮一時間,他
竟不覺得疼痛。
猛回身,曹又難嘶聲大叫:「且慢!」
謝青楓豎刀胸前,刃光閃泛,恍若秋水,他靜靜的望著曹又難,不出一聲。
驚疑不定的打量著謝青楓,曹又難乾澀的開口道:「朋友,『青楓紅葉』和你
有什麼關系?」
謝青楓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牙面的瓷光在黑夜中微微泛映,彷彿他是有意炫展
著自己這一口好牙:「問得很好,曹又難,因為我就是『青楓紅葉』,『青楓紅葉
』也就是我。」
臉上的神色立刻灰暗下來,曹又難感到丹田松沉,口唇乾燥,腦子裡的思路也
一下子變亂了;他嘴巴蠕動了一會,才沙啞的道:「那麼,謝青楓……你是為了小
媚而來?」
謝青楓道:「是為了她。」
曹又難的面孔又灰了一層,他吃力的道:「你和她,竟有這麼深的交情?」
謝青楓笑著道:「正有這麼深的交情,男女相處在一起,變化微妙而奇異,可
惜貴『北斗七星會』的各位全都蒙在鼓裡,不知小媚之外,尚有我謝某人的一段淵
源存在,所以,各位的境況就艱難了。」
陣瞳裡漾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驚慄神情,曹又難仍在強持鎮靜:「我們的兩個兄
弟——胡雙月和山大彪,是你下的毒手?」
一仰頭,謝青楓不悅的道:「我是以一對二,正面拼殺,如同現在的情形一樣
,這能叫下毒手?怪只怪他們學藝不精,運道欠佳,混江湖選錯了行當,偏偏挑上
這要命的營生!」
曹又難的目光不覺轉到地下的兩具屍體上,頃刻間的感受,不知是悲憤抑或怯
懼?他望一眼那邊滿頭滿臉是血的沙人貴,意識沮喪極了:「謝青楓,『瑞昌縣』
牢房與山神廟的事,大概也都是你幹的?」
謝青楓道:「當然,為了小媚,不得不辛苦點,一事不煩二主,是嗎?」
沙人貴抹了一手的血,恨恨地往褲管上擦去,咬牙切齒的叫罵起來:「姓謝的
,老子們與你往日無仇,近日無怨,向來是河井水互不相犯,只為了一個臭娘們,
你他娘就衝著『北斗七星會』下這等的毒手,闖道混世有你這樣混法的?」
眼角微瞄沙人貴,謝青楓這次卻沒有溫惱,他不緊不慢的道:「殺人只要有理
由,不必有仇怨,沙人貴,就像你們各位,雙手染血,殺人無計,莫非也都為了與
人有仇有怨?」
沙人貴咆哮著:「我們殺人的理由是為了吃飯,你呢?你他娘又有什麼鳥的個
理由!」
謝青楓淡然道:「我的理由是因為小媚,沙人貴,你們要殺小媚,我就只好對
不住你們,而且,事情一旦開了頭,便必須使它有個終結,虎頭蛇尾是不對的,如
今,我正在進行終結的過程。」
又抹了一把淌在腮頰上的鮮血,沙人貴掂了掂手中的「狼牙飛捧」,大聲吼叫
:「娘的個皮,口口聲聲小媚小媚,正是戀姦情熱,一對姦夫淫婦,小媚現在何處
?叫她滾出來,自己賴躲著不敢伸頭,盡把事情朝別人身上推,算不得夠種夠膽!
」
謝青楓竟然笑了:「沙人貴,你真是個粗胚,不折不扣的粗胚,鬥殺對決,也
該講究點氣氛情調,囂叫謾罵,不覺得太煞風景麼?」
狠狠一跺腳,沙人貴大吼:「我要你把紫凌煙那賤貨叫出來,到時候你就知道
我會怎麼給她氣氛、給她情調,這個狠心毒婦,看我能不能活剝了她!」
謝青楓道:「放心,沙人貴,她會露面的,她一定會露面,問題在於只怕你活
剝不了她,等她出現,就如同惡魔索命,必將活殺於你!」
沙人貴口沫橫飛的怪叫:「讓我們試試,謝青楓,讓我們試試!」
謝青楓的「鐵砧」輕輕擺動,森寒的芒焰亦在隱泛冷眼,他平靜的道:「自然
要試,沙人貴,無須等小媚來試,我們就可以先試,確實的說,早已經開始試了,
現在要做的,只是接續下去而已!」
曹又難低啞的插進來道:「謝青楓,你的主意,難道沒有更改的餘地?你一定
要豁到底?」
搖搖頭,謝青楓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事情一旦開了頭,就必須有個終結,
不應該虎頭蛇尾;曹又難,砸爛了攤子,就要收拾乾淨,否則,爛攤子留下來會增
加許多麻煩,你說是麼?」
深深吸了口氣,曹又難的表情十分痛苦:「也罷,是你逼得我們毫無選擇,唯
有以死相拼!」
謝青楓眉梢子揚起:「記得你先前說過,生活本身便是一連串水無休止的爭鬥
,除了斗到死,就只有一直鬥下去;曹又難,你說得相當透徹,可見你也和我一樣
,早已洞悉了人生的無奈,沒有錯,除了鬥到死,就只有一直鬥下去。」
一聲暴叫出自沙人貴嘴裡:「老子就鬥你這狗娘養的!」
隨著他的叫嚷,「轟」聲破空之響傳來,「狼牙飛棒前面的棒頭己脫柄射出,
錐尖閃映於夜色之中,活像一張片齒森森的巨吻!
謝青楓略往後仰,「鐵砧」橫起,飛棒卻突兀變化了它原來的路線,一晃之下
跳擊向謝青楓的中盤,於是,「鐵砧」粹然切落,「嗆榔」,一聲撞震,飛棒已經
斜砸在地,搗得泥沙四揚!
就在這時,謝青楓聽到一陣細碎的衣炔飄風之聲響起。響聲不是接近,卻是遠
去,他摹地回首,乖乖,那曹又難,「北斗七星會」的二大爺「斷掌」曹又難,居
然臨陣退縮,腳底抹油,拋下他的兄弟不管,獨自逃之天天了!
曹又難玩的這一手,不但謝青楓有些啼笑皆非的意外,連他的老伙計沙人貴也
不禁目瞪口呆,瞧著曹又難亡命飛跑的背影,幾乎不敢相信這竟是事實!
謝青楓聳聳肩,提高了嗓音道:「小媚,你不要現身,暗裡綴著姓曹的,踩明
他的窩身處再來通知我,記得切勿輕舉妄動;姓曹的是往山上逃,應該會在主近留
足,我不走遠,就在那破山神廟裡等你。」
「叮」的一顆小石頭丟到謝青楓腳前,表示紫凌煙已經照著他的吩咐去做了,
擲石之舉意同回應。
沙人貴忙循著小石丟來的方向探頭探腦,而夜色深沉,卻是任什麼端倪也不曾
察覺!
謝青楓慢條斯理的道:「她是從北邊院牆走的,沙人貴,可借你沒有看見她那
身段兒多利落!」
沙人貴虎吼著道:「現在看得見、看不見都沒關係,姓謝的,你已自行露底,
揭明了要到山神廟與那賤人會合,你們且等著。北斗七星會『的兄弟來抄窩吧!」
不由低唱一聲,謝青楓道:「一般而言,道上的殺手組合,除了強有力的行動
條件外,赤該具有高度的思考能力、近乎藝術化的任務安排,但看到你們,實在令
我失望!沙人貴,就憑『北斗七星會』這樣一個粗製濫造的團體,居然也能在江湖
上立足多年,並且掙到頗大的名聲,說起來,不是笑說麼?」
沙人貴憤怒的道:「我們流血賣命,辛苦打下的江山,哪一樁、哪一樣是笑話
?」
伸手點了點沙人貴,謝青楓安詳的道:「就以你來打比吧,沙人貴,一點頭腦
也沒有,你不想想,我當著你的面前明明白白的和小媚約妥見面之處,意思便是根
本不怕你知道!」
沙人貴有一種受辱的感覺,他厲聲道:「為什麼不怕我知道?你以為我們兄弟
便奈何不了你了?」
謝青楓笑道:「這倒也不盡然,之所以不怕你知道的原因,只在於你不可能再
把消息傳遞出去,沙人貴,我眼中看你,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又何必在乎死人聽到
些什麼呢?」
牙齒挫磨得「咯」咯「有聲,沙人貴額暴粗筋,雙目凸瞪,吁吁吸著氣:「謝
青楓,你也未免囂張得過份了!」
謝青楓望著曹又難逃走的方向,淡淡的道:「我不是囂張,僅是表達一點自信
,以及敘述一件事實,沙人貴,你還不覺得你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麼?沒有情感基
礎沒有道義觀念,甚至連最起碼的同心協力這一項都做不到;就在眼前,正乃生死
關頭,你那位二拜兄卻撇下你獨自逃之夭夭,而兄弟不能共患難、手足不能連福禍
,你們之間,尚有什麼希望可言?所以,我不但把你看成一個死人,那些未死的,
也只是吊著一口氣罷了,包管喘不多久啦!」
到了這等關頭,沙人貴猶不松口,任憑打落門牙和血吞:「好叫你得知,姓謝
的,我曹二哥決非臨陣畏縮,他是求援去了,『北斗七星會』的兄弟向來肝膽相照
、同生共死,沒有一個孬種!」
謝青楓好整以暇的道:「真是這樣麼?沙人貴,曹又難去何處求援,又求誰來
援?再說,在如此緊迫的情況下,便求得援兵,怕也來不及了。」
沙人貴不由語結,支吾了好一會,才臉紅脖子粗的叫嚷著道:「謝青楓,你休
要小窺了我,不及時?怎麼叫不及時?你以為我撐不到那個辰光?」
謝青楓道:「你一定撐不到,沙人貴,你會死得很快;快到出乎你的預料!」
猛的拌手振腕,斜插在泥地申的飛棒「呼」的揚起,「舖」的一響接回握柄之上,
沙人貴像是突然間橫了心,不但不朝後退,反而一步一步逼近謝青楓,光景是待採
取主動了。
謝青楓讚賞的微微一笑,也正面迎了過來,雙方的距離本來就不遠,彼此前湊
,不過幾步路便到了攻擊位置,沙人貴大吼如雷,身形縱起,」狼牙飛棒「泰山壓
頂之勢狠劈而下。
佈滿尖錐的棒頭炫閃著點點晶亮的寒芒,挾合迴盪的勁風砸落,力道彌足驚人
,然而謝青楓卻沒有躲避的意思,他仰著面孔,雙眼輕瞇,宛似觀看某種天象奇景
般注視著飛棒的下降,就在棒錐相隔他頭頂五寸左右時,沙人貴摹地吐氣開聲,身
向側翻,飛棒俠閃,已由下砸之勢變為橫擊,棒頭滾動,擂木也似卷撞謝青楓的胸
膛!
敵人的攻勢與招數的變化,似乎早已在謝青楓預料之申,沙人貴甫始易位換招
,謝青楓已搶得機先。
「鐵砧」斜出,鋒刃斬削的角度,恰巧便在沙人貴側翻抽棒的間隙,這間隙僅
有一線,且是稍縱即逝的一線,「鐵砧」斬出,剛好切人這一線之際,其眼明手快
與時空間距拿捏之精妙準確,實在已到達出神人化的境界了!
飛棒猶在進行的過程之中,沙人貴已狂嚎著連人帶棒一齊拋震出去,身子拋震
墓婦個方向,他的那條左臂又滴溜溜甩擲往另一個方向,漫天血雨飛灑猶透著溫熱
的氣息與鐵�蚽諈爾{味!
人是跌在地下,卻在一個翻滾之後彈躍而起,只這瞬息前後,沙人貴那滿臉的
橫肉已擠疊成一堆,兩隻眼珠子也幾乎掙出眼眶,他人站在那裡,不住顫抖搖晃,
呼吸聲粗濁得彷彿拉起風箱……謝青楓用左手無名指順著刃口打去一溜血水,又將
手指往靴底輕拭,這才笑吟吟的望向沙人貴左肩處的傷口那茶左臂,是齊肩斬斷,
斷落的部位肌肉整齊、骨酪平滑,除了血糊赤漓的一片,倒還相當利落。
嗓眼裡響著呼嚕聲,沙人貴開始移動,朝著謝青楓站立的位置移動,雙目像是
定住在謝青楓臉上,透著死魚般的混茫色調。
謝青楓和悅可親的道:「慢饅走,沙人貴,別急,我就在這裡等你,可別搶快
了滑跤。」
沙人貴的喉管間不停的響著呼嚕聲,他右手緊握「狼牙飛棒」,提著氣發狠:
「你不用得意……姓謝的……我尚能……能再做…必死……必死之一擊!」
吃吃一笑,謝青楓道:「當然,只不知是誰死罷了;不過照情形看來,恐怕還
是尊駕高升的可能性較大。沙人貴,我說過,你會死得非常快,抱歉到現在才弄你
一個半死,但就只是一步之隔了,下一步,我絕對送你上路。」
悶嚎聲有若野獸瀕死前的哀鳴,沙人貴一頭撞了過來,他的「狼牙飛棒」卻在
身體撞來的一剎,做了個非常奇異的舉動,棒頭「鋅」聲彈起,竟不是直對謝青楓
,反而飛拋上天,棒頭彈升的俄頃,又在銀鏈回挫之下,淬然返落,返落的速度快
不可喻,尖錐旋閃,恍同流星!
謝青楓一刀斬出,由下而上,只見刃口的寒光劃映成一道折角,沙人貴已被正
面開膛破肚,芒焰上揚,又接住了反砸回來的棒頭,火星濺散,震響盈耳中,任是
功力深厚如謝青楓,亦不由腳步浮動,歪出兩尺!變化便在此一瞬沙人貴拖扯著流
洩遍地的肚腸,單手握緊飛棒的把柄,像頭瘋虎也似,使盡他最後的力氣,猛然戳
向謝青楓!
把柄的前端,固然圓渾無稜,但也是鋼打鐵鑄,堅硬至極。沙人貴這垂死反擊
,不獨力猛勢急,更多少在謝青楓意料之外,他閃身回刀,動作之迅捷幾乎是立做
彈射,卻仍稍遲一分,沙人貴僅存的右臂應刀而落,謝青楓的左肋亦被柄端斜戳而
過,差點撞了個筋頭!
冷冷瞧著沙人貴萎跌在地,業已寂然不動的身子,謝青楓緩慢又謹慎的運氣調
息,就這一撞,他的左脅連同腰側部位,已是一片僵麻滯重,感覺得出必定浮腫淤
血了。
不錯,沙人貴倒不是完全徒托空言,他這「必死之一擊」,果然亦收到了些許
功效,冤魂不遠,大概也堪可自慰了吧?
謝青楓舉步離去,一隻手猶輕按著左肋,他沒有什麼怨羌,只想著山神廟,以
及山神廟以後的事。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此事古難全】
山神廟的神案之後,謝青楓與缺了半片腦袋的山神塑像比肩而坐,冷風從殘破
的廟宇隙縫中灌進來、從頹塌的大門口捲進來,還真夠受的。
碎裂若絮的垂幔在風中飄動,灰黃的暗影時起時伏,像極了浮游週遭的鬼魂幽
魄,要是沒有點膽子,委實耽不下去,這種冥寂荒寒的所在,誰知道什麼時候會發
生什麼稀奇古怪的事?
沒有過多久,一條人影已從天而降,所謂從天而降,是指由屋頂下來,下來的
位置,正巧是穿過謝青楓親手在上面挖掀的那個破洞。
人影很窈窕,簡直就是婀娜多姿,在這種情況下,照樣是婀娜多姿,不減本色
。
只一眼,謝青楓就認出來人是紫凌煙。
紫凌煙的動作十分小心,人一落地,立即閃向一根木杖之後,顯然是在打量現
場形勢,並尋找謝青楓的蹤跡。
神壇上,謝青楓輕咳一聲:「小媚,我在這裡。」
就這輕微的聲音,亦將木柱後的紫凌煙驚得一哆嗦,她定了定神,才探出半張
臉來,壓著嗓門道:「青楓,是你嗎?」
盤坐在神壇上的謝青楓不禁笑出聲來:「你像被嚇破膽了,小媚。」
紫凌煙身形微縱,人已到了壇上,貼著謝青楓身邊坐下,她悻然道:「真好興
緻,此時此景,你倒還有心情開玩笑,也不怕真個引出鬼來了?」
謝青楓低聲道:「不是我開玩笑,是你反應過敏;怎麼樣,事情辦妥了沒有?
」
點點頭,紫凌煙道:「曹老二果然沒跑多遠,大概只往山上去就有三四里路,
就一頭鑽進一個洞穴裡不出來了,看樣子,他似乎對那座洞穴的情形相當熟悉!」
「哦」了一聲,謝青楓頗為注意的道:「那座山洞你以前沒去過?」
紫凌煙道:「鬼才往那麼荒僻的地方跑,紅塵十丈,何處不可行歡尋樂?山上
沒金沒寶,一片蕭瑟,我沒事去那裡幹嘛?」
謝青楓沉吟著道:「只怕其中另有文章,否則,曹又難為什麼不去別處,偏偏
躲到洞裡了,而他對山洞的環境又似十分熟悉,顯然以前曾經去過……」
紫凌煙有些不耐的道:「你想到哪兒去了?」
謝青楓神色凝重的道:「我在想,那座山洞,很可能是你幾位阿哥的秘密聚會
之所,或者用之進行某些勾當,或者拿來隱藏什麼,危急時且可做為臨時避難之處
——」
哼了哼,紫凌煙道:「我看你才是反應過敏了,要是他們真的利用那個地方,
我怎會一點不知道?」
謝青楓笑了笑:「總有不叫你知道的理由吧,現在我還不敢斷定是什麼理由,
但事實上他們卻在瞞著你,小媚,不要完全相信眼晴看得到的浮面景象,天底下盡
多難以逆料的事情發生,若認為理所當然,那就差了。」
紫凌煙歎了口氣:「青楓,我有個感覺,好像經過這一陣之後,和他們越來越
陌生了……」
謝青楓柔和的道:「這種疏離感十分正常,也是他們給逼出來的,再親密的關
係,到了要以血刃相向的辰光,又如何繼續親密得下去。」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紫凌煙問道:「青楓,沙人貴怎麼樣?」
謝青楓笑道:「我在這裡,他不在這裡,你說說看,還能怎麼樣?」
背脊上泛起一陣寒意,紫凌煙喃喃的道:「老天,又是一個……」
謝青楓道:「接下去,還會有三個,弄不巧,或許再墊上我們兩個,小媚,這
就是江湖歲月。」
紫凌煙苦笑道:「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青楓,你比我更適合闖道混世,在這一
方面,和你相較,我竟然生嫩得連自己都臉紅!」
淡淡一笑,謝青楓道:「也不用太謙,小媚,到底你是殺人的角兒,拿殺人賺
飯吃,我還沒有這個本領,而你,已經自然愉快的過了好些年了。」
紫凌煙不由嬌怒起來,伸手在謝青楓腰眼上捏了一把,邊道:「死鬼,你就是
會挖苦我!」
突的捉住了紫凌煙的手,謝青楓身子往後移,緊緊擰著雙眉:「輕點!」
紫凌煙微微一怔,有些驚惶的問:「你怎麼了?是不是受了傷?」
謝青楓將紫凌煙的手合在自己雙掌之申,人又移了過來,吁著氣道:「一點小
傷,不怎麼要緊。」
紫凌急切不安的道:「是誰傷了你?沙人貴?」
「嘿」了一聲,謝青楓道:「不能總是白手撈魚,要人家性命,多少也得付出
點代價,兩相比較,我也算大佔便宜!」
頓了頓,他又接著道:「小媚,沙人貴這小子夠種,臨死之前,還不依不饒的
反咬一口!」
紫凌煙又是心疼、又是氣憤的道:「那個該殺干刀的,青楓,他傷了你哪兒?
你也是的,交手過招,拼殺搏命的事,怎麼就這樣不加小心?」
謝青楓道:「不是我不小心,你知道,我從來沒有輕敵的習慣,與任何對手過
招,向來都非常謹慎,正如你所說,玩命的事,豈能疏忽了實在是沙人貴最後那一
手太出意料,才差點著了他的道!」
紫凌煙關切的問:「最後使的是哪一手?」
謝青楓簡單的把經過情形講述了一遍,末了,輕聲一歎:「由沙人貴的做法看
來,只怕和你另三位阿哥還有得纏,而且情況會越見艱險,小媚,你我都要步步為
營,時時慎戒,在這種生死一發的形勢下,栽一次斤斗就可能永遠爬不起來了!」
紫凌煙額首道:「我明白,青楓,但你肋上的淤傷,果真不礙事嗎?」
謝青楓道:「不會有什麼大影響,小媚,你不用替我擔心,自己多防著別有失
閃就好,現在,我們準備到曹又難窩身的那座山洞裡去!」
剛一舒腿,紫凌煙又面泛優色的道:「不知駱老大和鬼狐狸回來沒有?他們兩
個,一個技高功強,一個狡詐奸滑,這一對,才是令人頭痛的角兒……」
謝青楓平靜的道:「走一步算一步,反證是不死不休,誰能佔上風,端看彼此
的造化了。」
於是,兩人下了神壇,由紫凌煙帶路,先打山神廟的正門閃出,黑暗中,山風
益寒,吹在身上,眨骨透肌,前面帶路的紫凌煙不由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她這生
理上的收縮反應尚末結束,隨著風勢,一溜芒焰暴射而至,焰尾在夜色裡劃過晶亮
的弧線,卻只是幻景,當弧線入眼實體己到近前。
紫凌煙在粹不及防之下,仍相當沉著利落,她猛的一個旋身,貼地便撲,跟在
她後面的謝青楓斜走一步,「鐵砧」揮起,「嗆啷」震響聲中,那溜冷芒拋空而逝
,但反彈力道之大,居然也使謝青楓的手臂發麻!
又有三抹相同光色相似的芒彩出現,亦是以懲般強勁快速的來勢飛到,焰尾甫
映,銳氣業已近身,謝青楓雙目凝聚,在間隔不窮瞬息的那一剎裡,「鐵砧」橫削
,頭一道芒彩受擊倒彈,證好撞上其後的一道,火花閃濺中,謝青楓刀面倏豎,鋒
利的刃口不差分毫的迎切上第三溜芒彩,「嗆」的一聲刮割噪音傳出,「鐵砧」的
刀鋒上己嵌連著一樣東西一隻尺半長,筆管粗細,帶有尾翼,通體銀光燦亮的蛇首
形飛梭!
斜翻地下的紫凌煙,目光瞥處,不禁脫口驚呼:「『小龍梭』老大來了!」
謝青楓心頭微震,卻不免疑惑--他們是怎麼找來這裡的?
紫凌煙急忙向週遭搜尋,邊低窒的道:「青楓,這『小龍梭』是老大的慣用暗
器,『小龍梭』出現,他人一定就在附近……」
「鐵砧」的刀鋒是正面切人這只「小龍梭」的蛇首形前端一寸,謝青楓拋梭於
地,沉緩的道:「穩住,小媚,穩住。」
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死寂,除了山風吹拂,林木蕭蕭,再沒有任何動靜;謝青楓
明白,這是對方的一種手法,一種利用僵滯氣氛造成敵人精神壓力的手法,這種手
法並不新鮮,他已經玩過許多次了。
紫凌煙一雙美麗的丹風眼中,這時充滿的不是嫵媚,不是流波盈盼,惶惶四顧
間,只顯得悸俱無限;她微微喘息著道:「他們是在找機會下手,青楓,他們可能
從每一個你想像不到的地方突然展開狙殺……」
謝青楓的「鐵砧」垂指下來,刃面宛似一閃一閃的炫眨著冷眼,他聲謂陰沉的
道:「我也一樣隨時在找機會對付他們,小媚,這才叫做拼殺!」
紫凌煙靜默下來,靜默中,她的「風羅網」與「朱舌劍」已經悄悄握上了手。
樹梢子不時隨風晃動,卷式錯疊或交縱的黑影便似真若幻的搖曳隱現,這越發
加深了視覺與聽覺上辨識的困難,紫凌煙的眼睛,有些疲於奔命的連續追攝著周邊
動靜的變化,呼吸不免更為急促。
謝青楓一直挺立不動,這陣子下來,人甚至連站立的姿勢都不曾稍有移換,完
全做到了凝神專注、空靈明心的境地,只要是非自然現象的異動,他自信可以立時
驚覺,搶制機先。
空氣像也凍結了,凍結得寒酷幽遙,了無韻息,聞著嗅著,竟有幾分生血的味
道,味道不嗆不沖,卻有股子反胃的難受。
驀地,謝青楓身形彈起,快得宛若他原本便在他將要撲擊的位置上「鐵砧」翻
揚,大片枯枝雜草蓬散四飛,怪叫聲刺耳得如一隻被踩著尾巴的老鼠,一條人影暴
竄而出,肩頭上的鮮血赤漓漓的酒了一圈!
紫凌煙這一次的接應倒是相當適切,她人往前截,左手「風羅網」反兜,右手
「朱舌劍」吞吐如電,逼得那竄逃的黑影急忙又向後翻,一翻之下,便原形畢露了
不是一隻老鼠,卻是一頭狐狸,「鬼狐」公孫玉峰!
公孫玉峰肩頭上血糊糊的染赤了一片,他手握鋒口開向一里一外的兩柄「陰陽
刀」,滿臉焦黃,形色猙獰的怒瞪著紫凌煙:「吃裡扒外的婆娘,不想你在叛幫反
黨之餘,猶待滅我『北斗七星』之門,真是狼心狗肺,無情無義到了極點!」
紫凌姻面龐煞白,冷冷的道:「要說無情無義,也是被你們調教出來的,你們
殘毒在先,就怪不得我施狠於後,不讓別人活的人,別人亦有權不讓他活!」
公孫玉峰喋喋怪笑,額下的一把山羊鬍子隨風飄舞,他一雙閃漾著青藍色異彩
的陣瞳裡,更似滲入一抹血紅:「紫凌煙,你勾結外敵,先是違背規律,擅加阻礙
組合的行動,破壞團體的信譽,繼而不服制裁,公然抗拒首領的命令,如今更變本
加厲,以懲般殘酷手段謀害同門兄弟,甚且不便留得全屍。紫凌煙啊紫凌煙,蒼天
在上,下有后土,都不容得你這蛇蠍其心的毒婦活存,若不遭報,豈有公理?」
猛一揚頭,紫凌煙凜烈的道:「皇天后土,早有明鑒,孰是孰非,卻由不得你
信口雄黃、斷章取義!公孫玉峰,你們一間孤寡,六親不認,這種兄弟,真個絕了
也罷!」
一直留意著四周狀況的謝青楓,依舊用他那種平淡不波,天塌下來似亦無動於
衷的音調道:「只為幾個錢財,便殺人如麻、血手奪命,像這等門派組織,尚有什
麼人情倫常可言?
小媚,少和他囉嗦,通殺不赦便是!」
公孫玉峰死盯著謝青楓,神情狠毒的道:「你大概就是暗裡替那賤貨撐腰的人
了?」
這一句話,謝青楓馬上知道了一件事他們還沒有與曹又難碰上面,否則,不會
仍不曉得他是誰?
不似笑的一笑,他道:「我是,公孫玉峰,我一直都是。」
突然吼叫起來,公孫玉峰呈現出少有的激動:「不管你是誰,你都要死,必須
死,而且就將死在眼前!」
「風羅網」兜頭罩落,公孫玉峰擰腰旋身,雙刀如電般反削上去,網向斜帶,
「朱舌劍」的冷芒蛇信般倏閃而至,公孫玉峰左手刀驟然抖出七朵刀花,右手仿若
長虹,兩刀會全,「當榔」一聲,已把紫凌煙逼出三步!
謝青楓並沒有過來協助紫凌煙,他只靜立原地,雙目炯然的注視著戰況的進行
,在這種情形之下,他明白公孫玉峰僅是個轉移目標,分散注意力的誘餌,真正的
狙殺者尚隱在暗處,而且,就快出現了。
剛被公孫玉峰逼退的紫凌煙,足尖猛撐,人已掠空飛起,網似卷雲飄忽,起落
無定;劍焰竄閃,像煞電掣流矢,公孫玉峰雙刀迴繞。光華炫燦中亦同時側躍斜騰
,身子包裹在晶瑩迸濺的刀芒之內,楞向紫凌煙撞去!
謝青楓的眼神突然硬了,唇角急速抽搐了一下,當他還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之前
,疏林裡一團黑影潮若驚鴻,摔而破空飛到,來勢之快,難以言喻!
於是,他也毫不猶豫的暴掠上騰,證詫迎向那團撲來的黑影。半空中,一柄長
有三尺,通體鑄造為三角長錐的兵刃透心穿來,錐刃間的一抹寒光反映出駱孤帆的
一張面孔森嚴冷峻、鐵青若霜!
「鐵砧」接住了「三菱錐」,撞擊聲中兩人分彈開來,分彈的俄頃刀鋒橫斬,
錐尖反挑,血雨飄處,受傷的卻不是他們刀鋒削去了公孫玉峰背上的一大塊人肉,
錐尖則兜肩頂翻了紫凌煙。
謝青楓不顧凌紫煙滾跌在地,懸空的身形就勢翻躍,「鐵砧」狠毒得有如惡魔
的詛咒、索魂者白蟠的擺動,待公孫玉峰有第二個反應,已「孤」的一聲,砍掉了
他個腦袋!
稠白的腦漿滲雜著赤血橫飛,駱孤帆錐尖拄地,狂旋似輪,謝青楓挫腕收刀的
一剎,已被踢得打了個溜滾!
駱孤帆長身而起,「三菱錐」的冷電閃似兜瞳,像抖下刺,正待「穿心」!
「鐵砧」打橫迎上,錐尖碰擦刀面,磨出一溜火花,順滑前挺,一聲輕響,已
經深深透人謝青楓的左肩胛內!
獰笑如嘯,駱孤帆猙惡的面孔上顯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執錐的五指剛要用力
扭轉,謝青楓驟然張口,滿蓬鮮血便怒矢似的噴了駱孤帆一頭一臉!
這股鮮血,原是方才承受駱孤帆蹦踢之下內腑反湧的逆血,謝青楓一直抑制著
不使出口,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這一剎,誰給了他,他還給誰!
駱孤帆大叫一聲,雙手捂臉,人往後仰,謝青楓單足彈挑,竟把敵人的身體踢
翻三尺,這位「北斗七星會」的首領手掙腳舞間尚未落地,「鐵砧」寒光閃過,一
顆大好頭顱業已骨碌碌滾出丈許之外!
跌坐在另一邊的紫稜煙,兩眼發直,小嘴微張,幾乎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面
前的景象就是事實英雄豪傑、霸主奇才,任是一生風雲,竟然這般容易便魂消命斷
、化做虛無?江湖歲月,飄渺無常,也真是南柯一夢…山洞裡,只燃著一根白燭,
白燭寡素,燈焰如晦,淡黃的一點火,散發著沉沉的死氣。
曹又難獨坐洞中,形容枯稿沮喪,只這一陣子,他看上去竟似衰老了十年。
紫凌煙不忍心進入洞裡,所以,謝青楓便獨自來了,步履當然不免蹣跚。
發現了謝青楓的身影,曹又難似乎不覺得有多大意外,他是這麼在想--劫數到
了,無論怎麼躲怕都不能躲開,命裡注定的結果,就一定會循著注定的軌跡去走,
花開蒂落,也就罷了,現在,好像正是如此。
目光有些滯重空茫的打量著謝青楓,由下至上,又由上到下,曹又難當然看清
楚謝青楓的模樣,那渾身的血污、披散的頭髮、破裂的衣衫,固則顯示出謝青楓的
狼狽,卻又何嘗不是提出另一樁說明--說明他又已經過了一次慘烈的廝殺,而廝殺
的贏家仍屬於他。在眼前不能並存的情況下,失敗者活命的希望是太渺茫了。
謝青楓站在那裡,也默默端詳著曹又難,這一刻間,他心中頗多感觸,此情此
景,頓生「今夕同為人,緣何登鬼錄」的遺憾,曹又難的憔悴形枯,分明已是寄魂
空木的氣數了。
乾咳了一聲,曹又難終於艱澀的開了口,嗓門低沉暗啞:「你謝青楓,遇上他
們了?」
謝青楓點點頭:「是的,遇上他們了。」
像要擠出一絲微笑,但曹又難卻沒能做到,他面部表情僵硬的道:「只有你來
到這裡,他們沒有來,所以,結果已經很明確,是麼?」
謝青楓坦然道:「不錯,他們敗了駱孤帆、公孫玉峰都敗了;但你也看得出,
我雖贏了這一仗,亦不是白白揀來,我贏得相當艱苦。」
曹又難的頰肉微微痙攣了幾下,哺哺的道:「敗陣的意義就是死亡,是嗎?」
謝青楓硬起心腸道:「你看得很清楚,曹又難。」
靜默了片刻,曹又難沙沙的道:「我對不起沙人貴……他的命運,想也脫不了
同樣的終局?」
謝青楓道:「他很有種,沒有替你們『北斗七墾會』丟臉。」
慘然一笑,曹又難痛若的道:「不必有所影射,謝青楓,我也不會替『北斗七
墾會』丟臉,只是分個早晚而已……令我不甘的是,我們這一夥人,未免散得太快
、敗得太冤,萬想不到多年創立的基業,一夕之間,便已煙消雲散,化為烏有。」
謝青楓沒有回答,他在想,人活一世,草長一秋,雖有遲速,相去曾幾何時?
不過在這個時候拿這種話來點撥對方,卻未免不合時宜,顯得貓哭耗子了。
曹又難又緩慢的道:「這座洞,原是我們組合裡兒個兄弟用來尋歡作樂的地方
,卻沒料到也是我今晚斷魂絕命之處,謝青楓,不太夠莊嚴,但我明白,你不會再
給我選擇的余地……」
謝青楓靜靜的道:「我會替你收屍,而且是全屍。」
曹又難嘴裡呢喃著,不像是詛咒,但亦決不是道謝,他的形色悲涼,容顏淒籍
,在這最後的一刻,仍然流露出對生命的依戀與眷顧,不似他以前殺人時那般利落
。洞口外,紫凌煙迎向謝青楓,謝青楓的模樣顯得頗為疲乏,疲乏中,有一股隱隱
然的冷漠。
紫凌煙表情倉皇不寧,揣揣的問:「事情怎麼樣了,青楓?」
謝青楓伸出長臂,輕摟住紫凌煙的腰身走入夜暗,山風過處,傳來他飄飄忽忽
的語聲:「你知道,小媚,此事在難全…」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青楓常笑】
道不怎麼好,有點酸,還帶澀,澀得舌根都泛了軟麻。
這位身材與面龐不大相襯托的仁兄,顯然境況、運氣兩欠順當,除了臉色晦霉
、印堂發晦之外,大膀子上還纏著一層厚厚的白布,布面浸染著血污,似乎傷得不
算輕,他手支下額,雙眉深皺,燭光搖晃裡,越見愁眉苦臉。
放下尚餘半口酒的粗瓷碗,謝青楓輕咳一聲,在硬木凳上換了個較為舒適的坐
姿,有意把語調放得輕鬆愉悅,試著沖淡這種滯郁的氣氛:「五郎,你剛才說,你
膀子上這一刀,是叫『常山』方家人給砍的?」
點點頭,五郎仁兄的臉盤更黑了,他沉重的吐一口氣,沙著嗓門道:「你是知
道的,楓哥,事情若不是到了緊要關頭,說什麼我也不敢來麻煩你、拖累你,我曉
得你的個性,也明白自已是塊什麼材料,像我這樣的出身,哪怕是捕風捉影吧,萬
兒和你沾在一起,對你而言,都算是種羞辱……」
謝青楓笑了,笑得極其真誠:「你這樣講,就是不瞭解我了,五郎。不錯,你
是個賊,是個道行極高,名聲極響的大賊;你不能稱為義賊,至少卻算得上是個好
賊。天下盜賊多如牛毛,有幾個似你這般立下規矩,堅持原則的?我很欣賞你的三
不偷;不偷貧苦、不偷孤寡、不偷善良;但我今晚趕了五十里路來看你,卻不是完
全為了這些;五郎,我們有過一段
不淺的交情,是麼?」
五郎苦笑一聲,」有些窘追的道:「那幾年承你高看,把我當做朋友,時相往
還,或是松下清談,或是把酒當歌,真過了好一段消遙歲月……只是,楓哥,那時
你還不知道我是個賊!」
謝青楓莞爾:「你如何斷定我不知道?」
微徽吃了一驚,五郎瞪大了一雙環眼:「然則你早已摸清了我的底細?楓哥,
我還以為是在」九手「越四無意中洩漏了我的身份之後你才知曉的。」
謝青楓淡淡的道:「不,左越四那次酒後失言之前,我已經猜到你是幹什麼活
計的了。
五郎,單從一個人的言談表徵,或許不容易判斷他的真正職業,但由某些特殊
跡象與慣性反應,卻是極佳的研究資料。就以你來說吧,你身材瘦小,一雙手卻十
指修長;你的目光銳利,神情專注,而且經常保持冷靜。每當你踏人新的場所或初
與人見,第一眼全投向最具金錢價值的目標,無論是房中擺設的古董、壁間懸掛的
字畫、隱藏在角隅處的銀櫃;或是人們腰上系垂的玉珮珠環、手上戴的板指翠戒,
雖然你盡量裝得若無其事,有意加以矯飾,在一個有心人眼裡,仍舊看得清楚,瞧
得落實。你該知道,長久以來的求生習慣,往往便在無形中洩露了許多真像給人家
了……」
五郎汕汕的道:「尤其在你這位老江湖眼皮子底下,什等樣的妖魔鬼怪能不顯
原形?更何況似我這般的宵小之徒?楓哥,早曉得你已經看穿了我,越四揭底以後
,我就用不著羞愧疏避。」
謝青楓道:「原是如此,就像現在一樣,我從來也未曾卑視過你。」
頓了頓,他又接著道:「五郎,你托人送信給我,把我大老遠邀了來,恐怕不
是只為了求證於我對你的看法與印象吧?先時你講到『常山』方家的人正在追殺你
,下面應核還有一段話告訴找才對。」
五郎接著手,黑臉上浮起一層憤怒的赤霞,他挫著牙道:你知道,我就必須在
這一行裡討生活。你說得不錯,我不僅是個賊,還是個大賊,這一點,你固然知道
,道上同源許多人也知道,包括。常山,方家那一干豺狼虎豹!」
實在不大想喝瓷碗裡剩下的那點殘酒,謝青楓卻又無可如何的端起碗來一仰而
盡——酒味仍然不好,酸澀如舊,「首先,楓哥,你明白我是個賊,但凡不違背我
定下的規矩沒有不偷的道理。」
魏五郎繼續往下說著:「大約半個多月以前吧,方家的六少爺方豪在半夜裡找
上了我。」
謝青楓打斷了魏無郎的話:「你說的什麼六少爺方豪,可就是方家成名後的第
三代子嗣『玉童子』方豪?」
魏五郎恨恨的道:「就是這個金玉其表,蛇蠍其心的混帳東西!後來我才知道
,他們方家第三代家族裡,數這小子最是陰險惡毒!」
謝青楓閒閒一笑:「不過,你對他似乎挺眼氣,口口聲聲六少爺叫個不停哩!
」
黑臉又是一紅,魏五郎不好意思的道:「這些日子老和他攪合往一起,竟不覺
稱呼習慣了謝青楓道:「朝下說。」
魏五郎趕緊接下去:「方豪找上我,開門見山明說了要和我搭檔作票買賣,肥
羊亦揀定了,是『大椿口』的首富曹永年。姓曹的擁有十六家連號綢緞莊,光自己
代工的織戶就不下千餘人,別說在大椿口是第一號有錢人家,把咐近幾百里地面的
財主全算上,他也稱得起頂兒尖。楓哥,你說說,這麼一票大生意,又有方家人背
後替我撐腰,連金櫃所在、進出路線都繪製成圖,標示得明明白白,手到擒來的事
,我能不幹麼?」
謝青楓笑了笑:「如果以你的立場而言,接下這票生意,實屬順理成章。」
嚥了口唾沫,魏五郎道:「當下雙方說好,事成之後,所得財物五五分帳,各
得其半。
我隨著就開始例行的準備工作,待決定了動手的日期,方豪還特地帶著人守伏
在曹家門牆之外替我接應。那天晚上,月黑風高,正是我們這一行最適宜發財的天
氣;曹家大院根本沒有什麼防衛措施,除了養著兒條土狗,連個巡更的人都不見;
這等光景對我來說,就如同到了無人之地,按圖索駿,更是簡單,幾乎不費什麼功
夫就搜了個滿盆滿缽……」
謝青楓道:「真叫滿載而歸了。」
面孔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十分痛苦,魏五郎吃力的道:「滿載是不錯,卻差一點
『歸』不得就在我大包銀小包金,剛收拾妥當並纏背上身的那一刻,突然間燈火通
明,居然有人捉賊來了。」
謝青楓」哦「了一聲:「大概你過於輕估首家,豪門巨富,豈會真個斗禁如此
鬆弛?」
額頭上青筋暴浮,魏五郎雙目像在噴火,他激動的道:「我一點也沒有輕估曹
家,楓哥,我倒是輕估了姓方的那一窩子王八蛋!你猜猜看,竟是什麼人來捉我這
個賊?」
謝青楓本能的道:「莫非不是曹家的護院或保鏢之流?」
魏五郎一時氣喘不順,只一個勁的搖頭,滿口牙磨得擦擦有聲。謝育楓謹慎的
道:「難道是方豪?」
猛一跺腳,魏五郎的模樣活脫待要吃人:「雖不是方豪,卻亦是他方家的人;
那領頭來抓我的。乃是方豪的五哥方逸,人稱『金童子』的方逸?」
怔仲了一會,謝青楓有些迷茫的道:「這算怎麼一碼事呢y雙手一拍,魏五郎
憤怒的道:「說得好,楓哥,這也是當時我震怒之下首先自己發出的問題,操他個
娘!這算怎麼一碼事呢?」
謝青楓道:「不用氣惱,慢慢的說,五郎,任什麼事,總歸有脈絡可尋。」
魏五朗深深呼吸了幾次,始道:「楓哥,我觸的這個霉頭,不似你想像中那樣
複雜,無須去尋脈絡,當時即見端倪,方逸領著他方家的兒個武師,兇神惡煞一樣
將我團團圍住,當然也驚動了曹永年一家,大為奇怪的是方逸不但和曹家人極熟,
更口口聲聲稱呼老曹為世伯,擺出來的姿態完全是仗義擒賊的架勢!我腦筋一轉,
立刻曉得不妙,這分明是著了姓方的道,掉進他們佈下的陷井裡了。」
謝青楓問:「後來呢?你逃脫了沒有?」
魏五郎這才起了點精神,他眨眨眼,道:「楓哥,你肯定知道,江湖上的朋友
拾我起了一個什麼匪號吧?」
謝青楓頜首道:「一溜燈,對不?」
胸膛一挺,魏五郎露出一抹自負的微笑:「正是,我的武功高下如何,不敢自
謝,談到輕身提縱之術,任憑你一等一的高手,我放膽的說。亦乃不惶多讓,那辰
光,我一看苗頭不對飛,扭身便走,方逸領著他的人窮追不捨,我邊打邊跑,若非
身上背負著這些黃白累贅之物;姓方的只伯還砍不著這幾刀。」
歎了口氣,謝青楓道:「到了那等緊要關頭,你猶不捨拋棄身上的賊髒?」
魏五郎一本正經的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楓哥,不錯雖是賊髒;也算拿生
命換來,尤其刀下見血之餘;更不能不找回綴頭,因此我是說什麼也要帶著東西跑
。我自已心裡有數,拖著這一身黃白累贅,勢子當然會慢,卻不敢慢到被姓方的逮
著……」
謝青楓道:「如此說來,還是吃你逃脫了?」
魏五郎得意洋洋的道:「當然,若是逃不脫,眼下如何能在這裡和你相見把晤
?」
伸手旋動著桌上的粗瓷碗,謝青楓沉吟著道:「方纔你說過,這整個事件,當
時已見端倪,直到如今,我卻看不出端倪何在?反倒一頭霧水。五郎,方家人為什
麼出爾反爾的設下陷井坑害你?他們與曹永年是一種什麼關係?甚至於,除了方豪
之外,你又是怎麼認識方逸其人的?這些因果,你還沒有交待清楚!」
魏五郎在下巴上抹了一把,趕忙道:「聽我說下去,楓哥,你馬上就會一清二
楚了,我從曹家大院落荒而逃,一口氣奔出十多里地才停下來,萬沒想到的事卻又
發生了。我他娘不錯是丟下了方逸那一夥人,但竟未能脫出方豪和他一干手下的追
尋,也只是剛剛坐在一塊青石上喘幾口氣的功夫,方豪他們己經鬼似的逼了過來。
」
謝青楓笑道:「約莫你忙中有錯,忘記方家這另一口子,還帶著人藏曹家大院
門外替你打接應哩!」
破破自己腦門,魏五郎苦著一張黑臉道:「可不?方豪他們往上一圍,我就暗
自叫苦!
姓方的卻好整以暇,輕鬆愉快得很;不但輕鬆榆快,更且和顏悅色的向我解說
這檔子事情的來龍去脈,光景是不願我做個糊塗鬼的模樣。楓哥,你猜這狗娘養的
是怎麼個說法?我講出來,包能把你氣個半死!」
謝青楓道:「你就明說了吧,有些事是不必花腦筋去猜測的,因為能點解真像
的人正在面前。」
魏五郎帶著歉意的陪笑道:「楓哥有理,其實,這整個事件,從頭到尼,從裡
到外,壓根就是一樁陰謀、一條毒計,唯一的被害人及棲牲者便是我,什麼偷財盜
寶、五五分帳,只是玩的一場把戲,一場扮演給曹永年看的把戲!」
謝青楓沒有拾腔,用眼色示意魏五郎繼續說下去。又抹了一把嘴,魏五郎接著
道:「原來,是方家老五方逸看中了曹永年的獨生女兒曹小風,當然也連帶看中了
首家那一筆若大的家財。可是曹小風對方逸的興頭卻不及方逸本人來得熱絡,曹永
年亦無可無不可的表現得十分淡然。姓方的百般追求,狀況竟陷於膠著,甚難獲得
進展;方逸自然頗為苦惱,於是,經他家族聚會商討,便研議出這麼一條絕子絕孫
、荒唐陰損的毒計來!」
謝青楓道:「怎麼個毒法兒?」
魏五郎恨恨的道:「他們的定議是這樣的大凡一個少女,都對英雄行徑有一種
出自天性的崇拜,尤其是少年英雄,更不消說,而越是有錢的人,越他娘小氣,視
財如命!基於如此認定i計劃即乃形成,他們找上我這個傻瓜,告訴我要合夥做一
票生意,目標當然是曹永年,商妥下手的時間以後,他們只等著我自投羅網,甕中
捉鱉就行。如此一來不僅表現了俠士風範,亦保住了老曹的大筆財寶,加上這層淵
源,還愁小姑娘不投懷送抱、老頭子不心回意轉,可伶我便落個裡外兩空,外帶死
不瞑目。」
忍住笑謝青楓道:「難道說,方家人就不怕你說穿真像?」
魏五郎艱澀的道:「在那種情形下,楓哥,你以為老曹會相信我還是相信姓方
的?況且他不會給我說話的,早準備將我格殺當場,根本不給我開口喊冤的機會…
…」,尋思片刻,謝青楓道:「方豪約摸早在曹家佈置妥當;等候你入套?」
魏五郎道:「行動前的三天,方小子就帶人到曹家做客來了,他早把當場的地
形結構、進出退路調查的清清楚楚。再有他老兄方豪在外掖試;他如何能料道我是
插翅高飛!哼哼,只可借人算不如天算,他們忽略了我專技的另一門功夫——」
謝青楓道:「除了方豪,你又怎麼會認識方逸的?魏五郎恨恨的道:「有一次
方豪和我把曹家大院內外規格圖說起的時候,方逸跟著在一起,事後我尋思,可能
他亦想藉機把我認清楚!」
嗯了一聲,謝青楓道:「始才你說到方豪他們圍住盯住下,看樣子,還是讓你
逃掉了?」
魏五郎濃眉皺起,腔調也不覺捉緊了,「方豪這次的圍堵;比先前方逸那邊的
場面猶要驚險萬分!你說姓方的為什麼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連一絲都不保留的告訴
了我?原因很簡單,他認定我肯定活不成了,在一個死人面前,當然沒有守密的必
要。事實上,形勢也的確極為不利,他們一共是四個人,分前後左右將我夾在中間
,其他三個的本領高低我不大了解,但方豪那幾下子卻不是我能夠招架的。」
謝訂楓不以為然的道:「你又為何不和方豪動手過招,又如認定你的功夫不及
於他?」
魏五郎精神不振的道:「也不知是有意炫耀還是閒來疏忽;方豪在我面前顯露
過兩次把式;一次我們在路邊談事,蒼蠅多,撓得人心煩,談著談著,方豪突然拔
出他靴筒中的暗藏的「一指刀」;凌空揮舞,刀光閃處,我給嚇了一跳,他已沒事
人一樣收刀回筒。待我定神瞧去,乖乖,桌上地下,卻至少墜落幾十隻蠅屍,而且
都齊頭剖斬,準得像是估量好了才切下去的……」
謝青楓一笑道:「第二次玩的是什麼花樣?」
魏五郎眨著眼道:「我們兩個走在路上,邊走邊聊,不知從哪裡竄出來一條大
黃狗,沖著我們狂吠亂叫,兇相畢露。我正想踢它一腳,方豪己單掌伸出,五指彎
曲做掐捏狀;大黃狗離著我們足有兩三步遠,方豪一伸手,這頭畜生已『嗷』的一
聲倒斃在地,四隻爪子一陣抽動便斷了氣,楓哥,他的手指連一根狗毛都投沾邊,
就那麼憑空掐捏,懲壯的一條大狗就送了終,如此修為,豈是我可比擬的?」
謝青楓道:「姓方的在連貫動作與內力運用上,算是有幾分火侯了。但五郎,
莫不成你還投有練到這樣的程度?」
魏五郎棘然道:「我要有這等造詣,他們也威脅不了我啦。武功這玩意,全在
硬碰硬的苦練實練,半點取不得巧;我實在後悔,當年沒把時間盡多擺在修習功夫
上!」
謝青楓笑道:「亦不必妄自菲薄,五郎,至少你的腿上輕功與空空妙手,不是
一般人可望項背的!」
魏五郎乾笑道:「雜技邪藝而已,楓哥,你別在逗我了」頓了頓,他又道:「
不過呢,吃方豪堵住的那次,要不是賴著兩腿便捷,這條命就包管完蛋了。方纔我
不是說他們共是四員惡煞圍著我麼?我心裡急,腦筋卻不亂,我故意裝出一副誠惶
誠恐、恭聆教誨的模樣,只等姓方的說到得意處,猛一頭朝前挺去,又在前傾的同
時貼地折轉竄出,在方豪他們措手不及之下,總算竄出去十來丈遠……」
謝青楓笑著問:「難道在你跑出十多丈遠近之後,又被人家追著了?」
魏五郎回億著當時的情景,似乎仍有餘悸,他胸口起伏加劇,吁吁的道:「楓
哥,你有所不知。方豪雖是方逸的弟弟,一身功夫卻比乃兄方逸要強,腳子勁道,
尤其矯鍵。我背負著那些累贅,可以跑過方逸,但跑不過方豪,所以拚命奔出百多
步後,已被方豪追到五尺之內;我甚至能夠感覺到他噴出的鼻息,聞到他身上的氣
味……」
謝青楓忙道:「後來呢?後來你是如何脫險的?」
兩手一拍,巍五郎吃吃笑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撲通一聲,我和那干王八
羔子便再見了!」
微微一怔,謝青楓道:「撲通一聲?這是什麼荒?」
魏五郎洋洋自得的道:「當方豪他們尚未出現堵住我之前,楓哥,我不證坐在
一塊大青石上喘氣麼?就在那辰光,我已看見百多步外有一條河流蜿蜒而東,沒出
事的時侯,它在眼裡只不過一條尋常的河水罷了,待到發生情況,才體會到那條河
竟是逃命的生路。我一口氣奔到河邊,縱身跳起,一個猛子便扎進了河底。好險呀
!才跳起的剎那,我清楚感到脖頸後像被什麼鐵鉗類的硬物掃過,直病了我好幾天
。」
謝青楓舒了口氣,笑道:「真有你的,五郎!」
魏五郎搔搔腦袋;又道:「說起來,那條河也叫坑人!娘的,河底不是砂石而
全佈滿又爛又厚的淤泥;我一個猛子扎進去,險險乎便撥不出頭來,虧得我情急智
生,快手快腳把身上的金銀財寶解脫,這才掙出了身子!」
謝青楓搖頭道:「到底還是一場空,五郎。」
魏五郎狡猾的一笑道:「不見得,楓哥,我俏悄探頭吸一大口氣之後,又潛回
水裡,把那些財物分三次拖到岸邊一塊圓形的石頭下深埋起來。我這邊在忙,岸上
方來幾個人也在忙;他們來來去去,正跳著腳到處搜尋我哩!娘的,夜黑星沉,我
人又在水裡,他們卻往哪兒去找?順著水流,我自則走了活人啦!」
搓搓手,謝青楓道:「不過,故事說到這裡,似乎並不是個結局!」
臉色又陰暗下來,魏五郎沉沉的道:「不但不是個結局,楓哥,我的災難才剛
剛開始,我權衡大勢,只有硬起頭皮來求你告幫。楓哥,你要不拉我一把,我就十
有十成得走上絕路。」
謝青楓瞇者眼道:「看來你還真有不少難處,說吧,你待要我怎麼幫你?」
魏五郎又是驚喜、又是振奮的道:「楓哥,你是答應拉我一把了?」
拍拍魏五郎的肩頭,謝青楓道:「朋友是用來做什麼的?我說五郎。」
咧開嘴吧,魏五郎的形狀就像一個將要溺水的人,忽然傍住了一根救命的繩索
一樣,那神氣色立刻有不不同的變化,嗓門也高了:「就是這話,楓哥,我早知道
休不會見死不救、袖手旁觀的,懲憑他。常山方家對我發出格殺令,並懸掛賞格;
一朝得到你『青楓紅葉』撐腰;我還含糊他們個鳥!」
謝青楓摸著下巴,緩緩的道:「常山方家對你下了格殺令,五郎,他們是對內
下達,抑或對外下達?」
魏五郎道:「對內下達格殺令,對外懸出我的人頭賞格;楓哥,算是雙管齊下
了。」
謝青楓面色凝重的道:「方家也實在過份了些,就為了這檔子難以啟齒的事,
便非要將你滅口不行,自大之外,亦未免太霸道、太蠻橫了!」
魏五郎強笑道:「為了曹家那一大累財富,為了能娶到人家的獨生女兒,我這
條命在他們看來算是什麼?一天不除去我,便有揭露真像的一天。方氏家族名利倏
關,自覺如芒在背,容不得我有申辯的機會了!」
沉思了一會,謝青楓道:「解決問題,不但要用對方法,而且更要徹底,斷不
容遺留任何牽扯;五郎,你躲在此地,有沒有其他人知曉?」
魏五郎道:「應該沒有,楓哥,這些日子來,我的行動盡量保持隱密。」
站起身來,謝青楓道:「在事情沒有解決之前,你待在我身邊比較安全。方家
派出的殺手或有跡象可尋,那些想發橫財玩命的朋友,也有些防不勝防了!」
魏五郎接著起身,極為感激的道:「楓哥,這麼麻煩你,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我
的愧疚與感激才好。」
謝青楓牽著魏五郎的手朝門外走去,邊笑吟吟的道:「什麼都不必表示,五郎
,只記得別向我的荷包下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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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紅葉斷腸】
還是那條小河,還是清澈的流水悠悠,河濱白砂迄通,透著一股柔媚的韻致,
令人看在眼裡,興起脫下鞋子赤足跑上幾圈的意念。
隔著小河向南去,約莫半里路,有一片松林,稀稀疏疏的松林,林中建有木屋
三間,這裡,就是謝青楓的世外桃源,幽居之處了。
他的住處十分隱密,甚少對外公開,而能來他這裡做客的人,可就更不多了。
他甚歡清靜,喧囂雜亂的江湖歲月,只算是生活中的點綴。生活裡不能缺少刺
激——如果刺激能使人有成就感與滿足感,但居於刺激方面的點綴設若過於頻繁,
就違背他出世入世的原則了。
現在,他領著魏五郎往家裡走,內心免不了一直在琢磨,這次來到他生活中的
「點綴」,會不會熱鬧得離了譜?
「常山」方家,在武林中有他們相當的影響力,本身亦具有不可輕估的潛勢。
方家在道上發跡,遠為五十年前的事,那時節,年方弱冠的方烈與他一枝花似
的渾家白蓮,夫妻搭檔,在江湖上已經嶄露頭角;兩口子本領強、人緣好,有他們
一套獨特的交往籠絡手段,還真建立了不少關係;往下的兒孫輩隨著竿子朝上爬,
不但人面越廣,腳基也更穩固了。
方家是個與眾不同的家族,顯然亦是個非常團結的家族,他們與黑白兩道素有
往來,在兩道上有不少交情極深的朋友;明著,他們有大片的宅居田園、有好兒男
夠氣派的買賣在開著;暗裡,知道內幕的人全曉得,方家人偶而也於幾票見不得天
光的生意。
總之,有錢有勢便有了身價名望,是與非,亦就沒有人願意去捅破,像這樣一
個家族,魏五郎卻要面對他們全部力量的殲殺,狀況會是如何一個演變呢?至少,
道理先不說;欠缺公平已是明顯明擺的事實了;而謝青楓最看不慣的;就是人間世
上的不公與不平!
謝青楓的家,魏五郎昔日曾經多次來過,是以對當地的形勢位置亦頗為熟悉。
他們先把坐騎拴寄在三里外的一家騾馬行裡,因為謝青楓愛馬卻至今沒有一匹好馬
,而且,他懶得干那些洗刷喂料的活計。
此刻微近拂曉,兩個人並肩走在通往木屋前的小徑上;腳下踩著落滿松針偽泥
土的感覺柔軟而輕快,和心間的那股沉鬱;恰好成為反比。
快要來到屋門之前,謝青楓目光一瞥,忽然站定了腳步,神色也立時轉為冷峻
;魏五郎跟著站住;不禁有些緊張的低問:「楓哥,發覺了什麼礙眼的事麼?」
謝青楓慢吞吞的道:「不錯,出門之前,我在門檻下的隙縫裡塞進十來顆松果
,現在松果卻已滾到門邊;五郎,你應該知道過代表了什麼意思。」
魏五郎渾身的肌肉馬上繃了起來;他不停搖頭探腦,向木屋中窺望。
謝青楓淡淡一笑,背負雙手道:「除非是極為自負或笨不可言的不速之客,大
多不會呆在屋裡等候他的目標!五郎;你信不信,人在外面了。」
不等魏五郎回答,松林的左側陰暗處,倏的響起一串清朗長笑,兩個白衣人十
分從容的現身出來。迎著一抹曙光緩步走近。
那是兩個身林高挑瘦長的人物,年齡約莫三十上下,臉色清懼而蒼白,肩關上
全飄著二色的杏黃劍穗,舉止都相當沉穩老練。
謝青楓目注來人,小聲道:「你認識他們麼,五郎?」
連連搖頭,魏五郎使勁在褲管上揩擦手心的冷汗:「不,不認識,打上輩子也
沒見過。」
兩個白衣人來在五步之外站定,較高的那位向謝青楓抱拳為禮:「在下邵剛,
旁邊站的是在下兄弟邵強,道上朋友;稱呼我們哥倆為『雙劍落鷹』;在這裡見過
『青楓紅葉』謝大兄。」
謝青楓面無表情的道:「我們曾經見過麼?」
邵剛微笑道:「不曾見過。」
謝青楓仍然背負雙手,冷冷的道:「難怪眼生;既不曾相識,二位挑這個時間
來到敝處,恐怕不是個合宜造訪的辰光吧?」
邵剛平靜的道:「非常抱歉,在此刻打擾謝大兄!但時間寶貴,只有請大兄寬
諒了。」
謝青楓雙眼平視,七情不動的道:「不知二位有何見教?」
望了身邊的邵強一眼,邵剛不慌不忙的道:「說來或嫌唐突,在下兄弟敢請大
兄將慣竊魏五郎一名,交予在下兄弟帶走。」
一直沒有開口的邵強,跟著乃兄加重語氣道:「若得大兄俯允所請,大兄情份
,我兄弟自當銘記在心,必有回報。」
謝青楓也望了望站在一旁的魏五郎,這時,魏五郎的臉孔已經氣得透了紫。於
是,他神情古怪的笑了笑,慢條斯理的道:「二位莫非和魏五郎有什麼過節?」
邵剛搖頭道:「沒有。」
謝青楓笑得更古怪了:「既無過節,二位要將他帶走,不知所為何來?」
邵剛老辣的道:「大兄怕是明知故問了,這樣也好,在下辦無妨直話直說,魏
五郎的頭頂懸有二萬兩銀子的賞格,見人見屍,不論死活,都是這個價錢!」
邵強隨著道:「設若大兄容我兄弟賺此賞格,願將其中半數奉贈大兄!」
謝青楓斜眺魏五郎,歎息著道:「看看你的身價多低,五郎,大好一個活人,
居然只值二萬兩散碎銀子,『常山』方家亦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魏五郎腦袋兩側的太陽穴,正在急速的跳動著,他咬牙切齒,目似噴火,一副
恨不能沖上去與邵氏兄弟拚命的模樣。
謝青棚飛背負身後的兩隻手環抱肢前,又對邵氏昆仲道:「五郎是我的朋友。
」
容顏一僵,生硬的道:「朋友則又如何?」
謝青楓閒閒的道:「朋友的交情,是不止二萬兩銀子的!」
邵剛沉默了須臾,十分冷銳的道:「在下兄弟是從一條極為特殊的路子裡,得
悉魏五郎同大兄的一段情份,幾經研判,才確定姓魏的前來投奔大兄的可能性甚高
,如今證實,在下等的推斷果然不錯。」
謝青楓道:「想必還有下文?」
邵剛重重的道:「所謂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我們既然明白大兄與姓魏的
有關係,自則連帶考慮到足下可能的反應,但我們依舊來了,謝大兄,其中福禍利
害,還請多加斟酌。」
謝青楓道:「這算是威脅我了?」
邵剛形色陰寒的道:「不敢說威脅,至少是向大兄提出忠告,我們先禮後兵,
原是按規矩來的。」
謝青楓有些厭倦的伸了伸腰;揮著手道:「為了兩位好;你們還是在我殺機未
起之前趕緊逃命去吧!我這裡雖不能比美梁山;你們更沒有三分三;就算你們自認
為有,那也僅是一種決不落實的陶醉;而欠缺事實基礎的陶醉,是極容易致命的。
」
邵剛陰沉的道:「如此說來,大兄是拒絕與在下兄弟合作了?」
「哧」聲一笑,謝青楓道:「合作?我一輩子亦不曾想到與賢昆仲合作。」
退後一步,邵剛的語聲像冰珠子般迸自唇縫:「謝大兄,這並非在下兄弟欲待
以暴相制,實乃大兄個人不識進退,拒受抬舉,看來只有得罪大兄你了!」
謝青楓卓立原地,淡淡的道:「邵剛,如果你兄弟現在離開,尚有活命的機會
。」
那一抹白光,幾乎在展露的瞬息已經指到謝青楓鼻尖,另一道寒芒來得同樣快
速,嫡鋒所在,清楚的指向青楓的背脊,雙劍會合,確然犀利!
謝青楓半步不動,只見他右手微翻;「鍊鉻」震響聲中,劍刃立彈,光芒散亂
;兩柄長劍全被反彈到它們不該指向的位置上!
邵剛大喝如雷,身形暴旋,劍影紛飛似裂花片片;頓時罩蓋謝青楓。
謝青楓雙目凝聚,形色不變,手中鐵砧猛然閃動,不管劍花繞體、冷焰如雨,
就那麼奇准無比的「噹」聲,砸偏了邵剛由十劍幻化為繽紛光彩的劍勢,邵強悶聲
不響的長身而上,長劍映起一溜芒彩倏射謝青楓椎尾位置,劍隨人進,其快無比!
怪的卻是劍尖將要沾衣的一剎,謝青楓募然側轉,鐵砧驟橫,邵強但覺頭頂一
涼;巴掌大小的一塊頭皮連著大片毛髮,業已鮮血淋淋的拋了出去,情急之下的邵
剛一聲「老二快躲」,劍芒抖顫,彷彿灑起一蓬蓮瓣投向謝青楓;謝青楓突兀貼地
迴旋,鐵砧起處,邵剛怪叫如泣,左肋間已經翻開一條半尺長的傷口,皮卷內綻,
好不驚人!
謝青楓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到另一個角度上去。「鐵砧」倒拎,鋒口鮮血滴滴
,他用左手食指輕輕摩挲著「鐵砧」的刀背,靜靜的道:「二位,我說得不錯吧?
二位實在沒有『三分三』,貿然便上梁山,未免魯莽了!」
邵剛強忍腰肋間的痛苦,咬著牙道:「謝青楓,你休要得意太早,這場熱鬧,
眼下才只是開始!」
謝青楓看了看那滿頭滿臉沾染著血跡的邵強,又瞧瞧腳步踉蹌的邵剛,故意扮
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就憑二位目前的慘狀,我倒不知如何還熱鬧得下去,你
們果真是不死不休麼?」
邵剛猛然張口大叫:「兄弟們,大伙並肩子朝上抄呀!」
叫聲高亢厲烈,激盪於林梢曠野之間,久久不散,奇怪的卻是,好一陣子都沒
有回應,不但不見人硬,競連條鬼影子都未出現!左看右看,謝青楓不由嘴裡」嘖
、嘖「有聲:「看光景,有點熱鬧不起來了,二位的朋友們顯然不及二位來得有信
心,不過,也可以說他們比較放得開,銀子總不若性命要緊。」
邵剛呼吸急促,一張原本蒼白的瘦臉漲得豬紫,他不甘服氣的再一次吼叫:「
黑衫四秀、十大龍槍、六斧三雄……你們聽到我的招呼了?倒是趕緊出來『上事』
呀,銀子大家都要分,你們怎能單把我兄弟二人擺在險處?」
餘音襄繞,依然不聞迴響,松枝婢好,林梢如蓋,鳥也不見一個!收回手中的
鐵砧,謝青楓興緻索然,形色越顯冷酷:「要走,就是現在!」
邵剛望向他兄弟邵強,邵強的面孔肌肉廣陣抽動,啞聲低叫:「哥……」跺跺
腳,邵剛一扯乃弟:「我們走!」
當兩條白色身影懲般狼狽的消失於視線之外,魏五郎急忙踏上兩步,一派惶恐
的道:「勞累你了,楓哥。」
謝青楓輕輕搓揉著雙頰,懶洋洋的道:「不用客氣,五郎,勞累只怕還在後面
……你看到了吧,錢財這玩意真能坑人,不但坑人,把人的心竅都迷住了。『雙劍
落鷹』兄弟兩個敢來鬥我,全是那二萬兩銀子勾引的;否則,他們必會再三考量。
」
魏五郎四面探顧,悄聲道:「楓哥,他們帶來的那干幫手,當真會臨危抽腿、
偷偷溜掉?」
謝青楓吃吃笑道:「二萬銀子固然數目不小,但七八個人來分,每個人的份子
就不多了,更重要的是,連這不多的數目眼看都到不了手,誰還願意再拿性命往上
湊?這類的事屢見不鮮,江湖道上,你以為尚有多少個捨生取義、慷慨赴難的角兒
?」
魏五郎陪笑道:「至少尚有一個,楓哥。」
謝青楓笑罵一聲:「去你的!」
望望天色,魏五郎道:「楓哥,是不是先在你這裡歇息一會,然後再做打算?
」
謝青楓道:「邵氏兄弟跟頭一栽,我們就像捅翻了馬蜂窩;不講方家人四面八
方,想發橫財的英雄好漢都會在聞風之下紛紛擁到;五郎,我這裡是一時半刻也留
不得了,三十六計,走為上招!」
魏五郎道:「不錯,躲藏起來叫他們鬼影也找不著一條。」
謝青楓正色道:「五郎;你可不要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說,我們人在此地
,目標顯著,且敵暗我明,彼來此去;不堪其擾,等我們另換場所,互易形勢,就
該採取主動了。躲起來決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天地只這麼大,卻待躲到幾時?」
面孔一熱,魏五郎十分難為情的道:「你別見怪,楓哥,這大半生來,約莫是
受我幹的這行營生影響,躲躲藏藏,縮頭縮尾慣了,意念一起;就是沒出息的想法
…,楓哥,一個盜賊與一個武士,不同的地方便在於此了。」
注視著魏五郎i謝青楓真摯的道:「切莫小看自己,五郎,抬頭挺胸,面對現
實,沒有人敢說你不是一條漢子!」
招招手又道:「我們走。」
腳步跟著挪動,魏五郎嘴裡間:「就這麼走?楓哥,你也不去屋裡收拾點什麼
?」
一邊大步前行,謝青楓邊道:「我獨來獨往慣了,起來一身、睡下一根,又有
什麼可收拾攜帶的?」
魏五郎羨慕的道:「你真清灑,楓哥。」
謝青楓搖搖頭:「命苦罷了。」
腳下踩著厚舖的松針,行走起來便沒有什麼動靜,除了魏五郎偶而一聲乾咳;
林子裡一片寂靜,甚至連鳥鳴聲都極為疏落。
走著走著,謝青楓放慢了步伐,等魏五郎攝上來並肩而行,魏五郎正想說點什
麼打破這種沉悶,謝青楓已經壓低嗓門開了口。
「五郎,凡是人都往往會產生某種預感,也就是說,未聞末見之前心靈上就會
預先有所反應,你相不相信這類的說法?」
呆了呆,魏五郎迷茫的道:「怎麼忽然想到這個?」
謝青楓微微一笑,道:「自邵氏兄弟鎩羽而歸,我就感覺到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了結,如今證明我的感應不錯。五郎,事情果然沒有這麼簡單了結!」
魏五郎怔怔的道:「楓哥,此話怎說?」
謝青楓向後努努嘴,小聲道:「有人暗中綴著咱們,已經跟了一段路啦,穩著
,不要左盼右顧!」
趕忙抑制著想要回頭察看的衝動,魏五郎卻掩不住情緒的緊張:「你不會搞錯
吧?我怎麼一點動靜都沒發現?。
謝青楓道:「在我們生存的圈子裡,決不允許有錯誤發生,否則,付出的代價
就大了。
像眼前的情況,五郎,判斷疏失便乃災禍的開端!」
舔舔嘴唇,魏五郎忐忑的道:「這麼說,楓哥,你是確定了?」
謝青楓道:「暗裡追跟著我們的,只有一個人,位置在我們右側後方三丈的距
離之內,這人的輕功相當高明,要不是林中太靜,幾乎不容易察覺到他的動靜;五
郎,我可以斷言,此位老兄的修為絕對超過邵氏兄弟!」
覺得有點唇乾喉燥,魏五郎驚疑不定的道:「他為什麼不現在動手?他老是暗
中跟著我們想幹什麼?」
聳聳肩,謝青楓安詳自若的道:「不要急,鄧位朋友自會給我們答案。」
沒有多久,他們已經來到林邊,林子外是一道長滿風尾草的斜坡,越過斜坡,
可以轉往那條小河的上游河濱;也可以順著土路去大道,但顯然,他們一時之間哪
兒都去不成了。
一個蒼勁而略帶沙啞的聲調,便在此刻響起:「二位,且請留步。」
先衝著魏五郎笑笑,謝青楓站定轉身,呵,面對的竟是一個模樣打扮都非常奇
突怪異的人;那人年紀大概五十上下,光禿的頭頂上只留著稀稀疏疏的幾撮花白髮
絲,大腦門、塌鼻粱,癟著一張嘴,整副面孔,有點像一張凹進去的燒餅。尤其他
穿著一套褐黃色的衣褲,足登草鞋,手執旱煙桿,看上去又驢又土,活脫就似個趕
車的或者挑擔賣青菜的販子,哪有分毫的江湖味兒。
謝青楓端詳著對方,笑嘻嘻的開口道:「這位老兄,敢請你是在招呼我哥兒倆
麼?」
那人拱拱手,一張嘴,居然缺了三顆大門牙:「正是招呼二位,素不相識,冒
味搭訕,還請二位包涵則個……」
說得倒挺客氣;謝青楓打個哈哈:「好說好說!老兄,你已搭訕過了,我們也
聽命留步了,卻不曉得有何見示?」
手上的旱煙桿似乎有些不安的在指節間抓動著,這位不速之客竟然帶幾分不安
的形色——謝青楓注意到對方的旱煙桿,戒心立起,乖乖,那只煙桿粗若核桃,桿
身似為老籐掏空,煙鍋頭大約兒拳,乃赤銅打造,這麼又沉又粗的一件玩意;如果
說拿來過煙癮,實在透著不可思議;但如用來當兵器,卻相當趁手,一朝敲上人的
腦袋,怕不能連顱骨都砸碎?!
那人猶豫了片刻,才像十分不好意思的道:「青楓兄,我姓包,叫包實順,今
年五十二歲,河南九曲埠人士,無端打擾;好生難安,還清青楓兄大度見容,給予
殷全…」
真是越講越離譜了,文場武戲,要上就上,還來這些過門做什?謝青楓笑了笑
,也客客氣氣的道:「言重言重,包老兄,閣下既知我謝青楓是何許人,就不必兜
了個扯閒圈,成全我不敢當,有什麼需要我謝某效勞的,尚請明言,但凡辦得到,
總也盡力而為就是。」
包實順雙手握著早煙桿平豎胸前,像是一柱擎天、燒香拜佛的架勢:「我呢,
青楓兄;
是個兩道打滾、江湖討食的老混混,這些年來,實在是窮困潦倒,一無所成,
半點名堂也沒有混出來。人活著,日子總得往下過,有一口是一口,肚皮餓的神慌
的辰光,往往就顧不得格調了,青楓兄;你說是吧?」
謝青楓似笑非笑的道:「這也算是一種說法,包老兄。」
包實順的模樣;帶著明顯的歉疚:「最近可是越混越難混了了,青楓兄,為了
攏點進帳,沾得葷腥;好歹把這條老命撐持下去;經過再三思量,反覆斟酌,實不
得己;來求告青楓兄你……」
謝青楓和和悅悅的道:「江湖一把傘,許吃不許鑽,包老兄,既然一條道上的
,就得有同舟共濟,彼此幫忙的意思。你有困難,而且找到了我,忝為道上同源,
我亦不能坐視,請說說看、你需要多大個數目?」
包實順躊蹭了片歇,才伸出兩隻手指頭:「只這個數就行……」
謝青楓目光一閃,道:「想不是二十兩銀子?」
哈下腰去,包實順一派謙恭之樣,「也不是二千兩——」笑了笑,謝青楓笑道
:「這樣說來,老兌你是待要二萬兩銀子了?」
包實順忙道:「青楓兄果是高明;一猜就准!」
謝青楓揚著眉道:「偶如我身上沒有這麼多銀子,也簡單,你會告訴我,只把
魏五郎交給你就成了;是這麼回事吧?」
一伸大拇指,包實順笑開了那張缺牙的癟嘴:「青楓紅葉,不槐是青楓紅葉,
腦筋快,思路明,一點就透,佩服佩服!」
謝青楓瞇著眼道:「過獎了,包老兄,魏五郎交給你,不是不可以,問題在於
,你得有點份量從我手上接人才行,如今我只知道你叫包實順,今年五十二歲,河
南九曲埠人氏,光憑這些,恐怕還不夠,你能再多加上點東西麼?」
包實順想了,謹慎的道:「如果我說,我就是『禿尾老九』,份量夠不夠呢?
」
一聽」禿尾老九「四個宇,不但魏五郎臉色大變,連謝青楓也不由形態凝重起
來,他重新打量著包實順,緩緩的道:「你是『禿尾老九』?」
包實順陪笑道:「絕對如假包換,青楓兄,『禿尾老九』不是什麼好玩意,冒
充他,占不了幾多便宜;反倒會惹禍上身,因為我就是他,不承認也不行哪!」
黑道上有七個素以單槍匹馬吃八方聞名的勇猛之屬;這七個人橫行南北,惡名
昭彰,但凡有財路的地方,他們便似蒼蠅見血,無所不沾,任什麼骯髒錢、昧心財
,總是猛摟狠刮,多多益善,完完全全的七個潑皮貨,江湖中人統稱他們七個為「
七雜碎」。
而儘管嘴裡咒罵,心裡鄙夷,卻都怕招惹上門,遠之則吉,因為這「七雜碎」
除了行徑鬼異,手段下作之外,個個皆具有一身拔尖的武功,八方梭巡之餘,亦確
有他們要不要臉的本錢!」
「禿尾老九」在「七雜碎」裡排名第二,端的是個厲害腳色!說包實順,許多
人不知為何方神聖,然而提到「禿尾老九」,卻是如雷貫耳了!
謝青楓無奈的搖搖頭:「我卻不知禿尾老九的本名就叫包實順,包老兄,你這
名字起得妙,包實順,挺謙虛樸實的萬兒,令人難以和禿尾老九聯想在一起…。」
包實順呵呵笑道:「聯想是種害人的東西,青楓兄,現實才要緊。」
謝青楓平靜的道:「以你的身價和名氣,包老兄,何苦沾這種血腥錢?」
居然歎了口氣,包實順的樣子越發像是個孤苦無依的土老頭了:「不瞞你說,
青楓兄,生活難過呀!有好一陣子沒開市了,油鹽柴米醬醋茶,哪一樁能不用錢去
換?總不能作興樣樣去偷去搶呀?好不容易得悉了這麼一條財路,雖然數目不大,
亦夠多日嚼谷,湊合點,只有硬著頭皮來告幫啦!」
公然明劫硬通,還偏說成」告幫「,謝青楓不便不領情,憎惡之心,油然而生
。他冷漠地道:「『禿尾老九』欲待從我手中要人,份量是夠了;下一步,包老頭
,就得看著『禿尾老九』是否名符其實,有那個能耐了了!」
包實順容顏不變,只定定的注視著謝青楓,直到這時,謝青楓才發覺這「禿尾
老九」的一雙眼睛,竟是精芒凝聚。神華內斂,典型的內家高手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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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鐵砧無情】
彼此互視了一會,包實順沉沉的道:「他對你有這麼重要?清楓兄,重要到值
得替他流血賣命?」
謝青楓語話平板的道:「好叫你先上一課,包老兄,在我看來,人與人的關係
間,友情和道義佔了很大的價值,至少它超過金錢的價值,尤其是超過份外之財的
價值!」
彷彿在回味謝青楓話裡的含意,包實順卻嘿嘿笑了,他搔動著頭頂稀疏的毛髮
;顯然十分訝異於雙方的觀點竟然如此的南轅北轍:「到底還是年輕,清楓兄,人
與人之間,讀什麼友情,論什麼道義?自己過得好,活的痛快才是最重要的!所以
人不為已,天誅地滅,只管唱高調、表節烈,未免不切實際!」
謝清楓淡然道:「所以你才叫『七雜碎』,而我不是。」
第一次,包實順的表情變得難看了:「我不喜歡有人稱呼我這個綽號,青楓兄
。」
謝清楓道:「我也不喜歡你這種告幫的方式,包老兄。」手上的巨型旱煙桿緩
緩握緊了;包實順癟著嘴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麼?」
謝青楓斬釘截鐵的道:「一點也沒有。」
於是,包實順低下頭去,發出一聲像是嗚咽般的長歎;而當人們正在杯疑他何
以如此憂天憫人之際,那尺大號煙桿己兜臉撞來!「鐵砧」橫起彷彿它早就在那個
位置橫起起等待著一樣,但煙鍋頭卻在接觸的剎時下滑,兒拳似的煙鍋裡,突然噴
出一蓬閃亮的銀針,直罩謝青楓的胸腹部位。
謝青楓的反應向來是簡潔而有效的,沒有花哨、決不繁複,他只把鐵砧沉落、
煙桿敲擊刀面,猶如雨打瓦脊,揚起密集的叮叮碎響,幾乎響聲甫傳。刀刃已銳斬
向包實順肩頭,早煙桿暴挑,重重擊在鐵砧的鋒口之上,火星迸濺間光華閃爍,鐵
砧借勢飛剖,險差半線就將包實順的半條左臂砍掉,扭腰轉腿,險極避過這一刀的
包實順,不由驚出渾身冷汗,燒餅臉上透些煞白。吼喝半聲,早煙桿掄出一道弧度
,泰山壓頂般砸到。謝青楓不但不退,居然迎著煙鍋頭竄上,而就在他的身體快要
和煙鍋頭接觸的俄頃,整個人已不可思議的繞著煙鍋頭,來了一個小角度的翻轉,
包實順一擊落空,刀鋒如電,已「叭」的一聲,削脫了他的左耳!有如狼嚎般怪叫
著,包實順的旱煙桿凌虛揮舞,人已出去尋丈,謝青楓半步都不追趕,人仍站在原
處,腰身筆直,堅挺如山。
包實順大口大口的喘氣,空出一隻手伸迸杯裡,掏出一把不知是什麼玩意調製
成的紅色藥粉來,三不管便朝傷口上按。謝青楓的「鐵砧」又倒拎著垂指向下,刀
口上只有少許血跡,他看著包實順,冷森的問:「這一刀,可殺醒了你的發財夢?
「左手按著臉側的傷處,包實順顯然已在這須臾之間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不但沒
有繼續吼叫,甚至連激憤的形色都不見,他只是苦著臉孔,嗓音更為沙啞的道:「
青楓兄,明知這是虎口捋鬚的事,奈何生活逼人,也只有硬著頭皮來討殺了。「青
楓紅葉」果然名不虛傳,我認輸便是……」
謝青楓覺得有點奇怪,他細一回味怪在何處,立時有了頓悟包實順決不是盞省
油之燈,居然這麼容易就低頭服輸,未免透著玄異,他且不表明,裝做接受了對方
的說法:「老兄的意思是,願意就此罷手休兵?」
包實順連連點頭:「否則我還能怎的?已經送給你一隻左耳,可不想再把一隻
右耳奉陪了。青楓兄,算你行,我卻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謝青楓微笑道:「如果有機會,包老兄,我記得替你弄點找補回來。」
包實順哈哈腰,例開嘴道:「我這廂先謝了。」「了」字猶拖著尾韻,包實順
哈下去的腰身亦尚未挺直,他的右手猛揮,跟著一聲清脆的機簧響動,旱煙桿頂端
的赤銅煙鍋頭己若流墾曳空,暴砸謝青楓,其力道之強、方位之準,簡直令人咋舌
!「鐵砧」倏豎,「噹」的一聲,擋開了飛來的煙鍋頭,但煙鍋頭僅僅跳蕩了一下
,又「呼」聲反擊回來原來,鍋頭下端還連繫著一根幾乎看不見的極細鋼絲!
雖然震開了對方的首次攻擊,那強大的力道亦將謝青楓撞退兩步,不及瞬息之
餘,赤銅煙鍋頭又再度飛來,在感覺上,這玩意簡直附著魔咒了!謝青楓淬向左移
,明明是向左移,當煙鍋頭跟著左轉的一剎,他人已不可思議的來到右側,「鐵砧
」閃翻,煙鍋頭已像一隻失去腦袋的蒼蠅,急速打著旋回投人蔓生的雜草之中!包
實順見狀大驚,脫口駭叫:「老天,這可不是『移形分魂大法』!」
謝青楓掂了掂手上的「鐵砧」,笑嘻嘻的追:「有見識,包老兄,方才展露的
這一手,正是『移形分魂大法』,獻醜啦!」
拿著一根失去煙袋鍋的旱煙桿,包實順的模樣有點滑稽,他似乎不知該怎麼辦
才好,扁著一張燒餅臉,頗為慌亂的嚷嚷著;「我服了,青楓兄,我服了,大人不
記小人過,你千萬不能因為我一時糊塗,就待斬盡殺絕呀!青楓兄,我投降,一定
投降。」
謝青楓古井不波的道:「我接受你的投降,包老兄,大道坦蕩,四通八達。謹
此祝你平安。」
包實順的神色有些陰晴不定,他吶吶的道:「青楓兄,兩國交兵,哦,不殺降
將;這個道理,想你是該懂的了?」
謝青楓道:「什麼意思?」
嚥著唾沫,包實順期期艾義的道:「你,哦,青楓兄,不﹒會趁我轉身的當口
,抽冷子算計算計我吧?」
謝青楓搖頭道:「放心,我保證不會這麼做。」
略一猶豫,包實順顯然並不「放心」;他倒著身子朝後退,正面仍對著謝青楓
由於地面凸凹不平,他倒退的姿勢就不易保持平衡了,謝青楓面帶微笑,目光卻極
其冷峻的注視著包實順的動作,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打算什麼,但隱隱然裡,
彷彿殺機甚重,並未因戰況的停歇而稍有化解的跡象,包實順仍舊在慢慢的往後退
,在謝青楓的監視下往後退,當地的腳步踩向一個窪陷下去的淺坑時;身形忽然晃
動,這給人一種假像似是踩空了落腳處,但見他身軀後仰,卻猛向下蹲,接著,驚
人的狀況立刻出現;就宛如被一股天外的無形吸力所吸起,亦像被一雙巨靈之手從
地下掀托升空,包實順的身子竟以難以言喻的快速彈飛過來,其勢之強勁迅捷,有
如隕石經天,一閃即至!這樣的演變,連謝青楓也不曾料及,他倏忽原地打旋,「
鐵砧」瞬間貼身回轉,但見刀芒卷蕩,刀扔泥濺,包實順連人帶著旱煙桿,已經掠
頭而過。倉促中,煙桿前端似乎尚泛起一抹寒光!情況的發生,始於須臾,終於頃
刻,魏五郎一旁觀戰,甚至連意念都未及轉動,一場淬起的搏殺,業已勝負分斷,
莫名其妙的落幕。
從謝青楓頭頂掠過的包實順,直飛出兩丈多遠,差點一個跟頭的落向斜坡,腳
一沾地,又歪歪扭扭的搶出好兒步,始勉強站定他要不用手裡的旱煙桿支撐著,大
概早就一屁股坐下來了。
旱煙桿插在地裡,乖乖,煙桿前端原是煙鍋頭的位置,現在卻多出一樣東西來
,打眼細看,竟是一柄兩面開口,鋒利無比的尺長窄劍!謝青楓的「鐵砧」依然倒
拎在手,微微下垂,他的左肩頭裂開一條寸多長的傷口,鮮血溢出,染紅了左上襟
一片,他恍同不覺,只毫無表情的斜瞅著坡間的包實順,不過,奇怪的是原來冷峻
異常的目光,此時竟變成懲般悲憫了。包實順正在慢慢轉身,他的動作頗為滯重,
好像就連轉個身對他也是一樁十分艱難的事。而當他轉過身來,答案便明擺明顯了
花花綠綠的肚腸,宛如一團糾纏不清的蛇鱔蛆蚓,拚命想鑽頭出來那般在他肚腹間
蠕動抽搐,更拖滿一地,湧冒的程度,已不是用手按得住的光景了,換句話說,包
實順就快上路啦!魏五郎趕緊扭過頭去,險些嘔了起來。
謝青楓雙目不瞬,正對包實順那兩只瞳孔逐漸擴大,死魚一般的眼珠,他歎口
氣,提高聲音:「包老兄,我已經告訴過你,大道坦蕩、四通八達,而且也預祝你
平安了,為什麼你就如此想不開,端挑了這條黃泉路去走。」
喉頭「格!格」響著痰音,包實順的面色枯稿灰敗,雙頰垂搭,他的嘴唇多動
,氣若游絲,雖是油干燈盡的模樣,仍似在拚命掙扎:「我……我……沒想到……
青……青楓兄……我終……究是……鬥不過……你!」
謝青楓靜靜的道:「是你的習性害了你,包老兄,再怎麼變,你永遠脫不開你
的雜碎模式;如果你不是雜碎,現下已經快快樂樂出去十幾里路了。」
兩眼怒睜,包實順的樣子仿若又待撲擊過來,然而,他只是怒睜兩眼,也沒有
下一步的動作,看情形,像是永遠也沒有下一步的動作了。
魏五郎從方才包實順飛射回來的地方拎起一件東西,那東西底座是面沉厚的木
質圓盤,圓盤上面卻嵌著一圈一圈的彈簧,彈簧頂端縛連一塊長方型木板,顯見人
的兩腳只要踩上木板,壓擠彈簧收縮,再猛然往上起掠,藉著彈簧的反張力遣,加
上本身的提縱技巧,那倒撲的勢子焉能不快得驚人?
謝青楓手持木板,使力下壓,緩緩松回,不由歎喧的道:「這玩意彈力極強,
又緊又韌,借勢運勁,非常適合發動奇襲,狙敵於近距離之內,也虧得像包實順這
樣的老雜碎,才想得到這些匪夷所思的邪門花招!」
魏五郎餘悸末消的道:「到第二次他落了下風,我還以為姓包的已經認了命,
乖乖拿腿走人了,不料他卻仍不死心,出了這麼個花樣反撲,真叫死纏活賴啊!」
謝青楓道:「你該瞭解,五郎,哪一類的人就必定是哪一類的天性,永遠改不
了。所謂死狗竄不上南牆頂,包實順五十多歲的人了,耍雜碎耍了大半輩子,積習
已深,想叫他脫胎換骨,洗心革面,豈不是妄談!」
魏五郎睜著眼道:「莫不成,楓哥,你早判定他還有花樣要使?」
謝青楓頜首道:「不錯,姓包的玩刁使賴慣了,業已養成無格無行的習性,根
本不知信諾、羞恥為何物!只求目的,不擇手段,什麼卑鄙齷齪的行為都做得出來
,要他賠上一隻耳朵又毫無所獲的走人,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望一眼魏五郎,他
又淡淡的道:「老實說,像包實順這種人,只有變成死人才能相信他。」
魏五郎沉況的道:「難道他不匆道這麼做是在玩命。」
謝青楓一笑道:「大概他不以為是玩他的命,可能他認定是要玩我的命!五郎
,我早說過,在我們的這個圈子裡,千萬出不得錯,否則,代價就大了。」
魏五郎咀嚼著謝青楓的話,竟興起不寒而慄的感覺,可不是麼,這次他與「常
山」方家的糾葛,正是未能體察事實,貿然巳當的結果。錯誤犯下,率爾亡命,若
非謝青楓的仁義大度,臨危伸援,光憑他魏五郎,只怕早已被方家人生吞活剝了!
謝青楓騎在馬上,不徐不緩的往前走著,五郎另乘一騎,緊隨於後,這是晌午
,日頭高掛中天,火毒毒的曬得人頭皮發炸。
乾嚥著唾沫,魏五郎心裡暗犯嘀咕,因為今天一大早,謝青楓就把他從床上喚
醒,連口稀粥都沒來得及喝,便催著他匆匆上路,要去哪裡?去幹什麼?
謝青楓一句未提,一途扯的淨是閒篇,有一搭沒一搭的,只叫他抱著悶葫蘆瞎
猜疑。
走著走著,魏五郎發現情形不大對頭,怎的這條路越走越是眼熟?他突然一夾
馬腹,搶上幾步,擺成與謝青楓雙騎並行的架勢,急猴猴的問:「喂,我說楓哥,
咱們這是往哪裡去?」
用手扇著風,謝青楓懶洋洋的道:「這條路,你不熟麼?」
魏五郎忙道:「就是因為熟,我才問你呀!楓哥,這不是通往大椿口的兩條驛
道之一名?」
謝青楓笑道:「難得你有這等的好記性,不錯,我們證是要前去『大椿口』。」
怔了怔,魏五郎觫然道:「去『大椿口』?楓哥,我不懂,我們去『大椿口』
幹啥?」
在腦門上刮一指頭汗珠子彈了出去,謝青楓慢吞吞的道:「曹永年,不就住在
『大椿口』麼?」
魏五郎更似墜入雲裡霧中,不但像墜人云裡霧中,那股子驚慌不安也隨之而起
,他結結巴巴的道:「是,曹家是住在『大椿口』……但,但這和我們去大椿口,
有什麼關係?」
謝青楓閒閒的道:「才說你記性好,腦筋就轉不過彎來了。五郎,我們去『大
椿口』,當然是衝著曹家,要不,日曬風吹的算犯哪門子賤?」
魏五郎眨巴著兩只環眼,仍舊一片迷憫:「楓哥,我摘不明白,為什麼要去曹
家?」
謝青楓撫著鞍前「判官頭」,好整以暇的道:「那方逸,在玩過這場把戲之後
,正是他表功的大好時機,包管會留在曹家,藉詞兒保護曹永年,順便接近伊人討
取歡心。我們先到曹家擒起他來,手頭上有了籌碼,再與方家談斤兩、論過節,斧
底抽薪嘛,省得殺過來追過去叫人煩躁!」拍拍魏五郎的背脊,他又接著道:「我
瞭解你不願去曹家的心態,你在那兒失過風、受過傷,提起來就會有憚忌規避的反
應,這不怪你,凡是人,都有類似的傾向。但這一次你不必掛慮,有我在,誰也動
不丁你,如果可能,說不定還替你把顏面掙回來!」
魏五郎遲疑的道:「楓哥,你能肯定方逸現時仍在曹家?」
謝青楓笑了笑,道:「方逸是年輕人,還是一個貪色圖財的年輕人,他有什麼
想法,我非常清楚。你寬懷,五郎,這檔子事,和我的判斷定然八九不離十嚴魏五
郎默然了,他絕對相信謝青楓的推測,連番遇著的這些事,人家有哪一件是沒斷准
的?」
曹家大院的確極有氣派,恢宏寬敞、美侖美免,休說在「大椿口」這種半大不
小的地方,就算擺在任何一個通都大邑,也稱得上是巨戶宅邱,便在夜晚看上去,
依然有其財雄氣粗的格局,若楞是要挑剔點什麼,僅僅稍嫌倫俗了些而已。
隱在暗處的謝青楓,這時以手肘輕碰了魏五郎一下,壓低嗓門道:」進去之後
怎麼個走法,你都還記得吧甲魏五郎點頭道:「當然記得,楓哥,只要你說明要去
哪一處,我領著你走便是,錯不了。」
謝青楓道:「方逸應該住在客房,你知不知道客房的位置。」
魏五郎道:「曹家待客的所在,叫做『悅遠樓』,是一幢兩層樓房,廳外陳設
相當精緻華美,姓方的極可能就住在『悅遠樓』裡。」
謝青楓笑道:「『悅遠樓』?倒挺像一家飯館的名字;伙計,我們進去吧!」
潛人曹家大院,對他們兩人來說,幾乎不費什麼力氣!由魏五郎帶路,輕車熟路的
就摸到了「悅遠樓」,果然不錯,這幢二層樓的建築,巧雅典秀,玲現有致,想建
築之初,是經過一番心思的。現在樓下燈火全熄,樓上的一間房子裡尚透著光亮,
但窗紙之後,卻末見人影掩映。
側著身子靠在牆壁上,魏五郎憋著聲向二樓指點:「只有那一處亮著燈,楓哥
,你有沒有想到,要是姓方的萬一不在樓中,下一步又該怎麼走法?」
謝青楓端詳著眼前的形勢,不以為意的道:「這麼晚了,他不在自己房裡歇息
,莫不成還能摸到曹小風的床上去?曹永年雖是個生意人,這點規矩仍得講究。」
魏五郎解釋著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楓哥,我是怕姓方的並沒有留在曹家。」
謝青楓道:「也簡單,摸進樓裡一探便著。走!先從亮著燈的那間房子開始。」
兩條身影拔起,中間沒有經過任何停頓就攀上了二樓亮燈的房間窗框之下;謝
青楓不僅對魏五郎的輕功造詣深表讚賞,魏五郎的身法、姿勢、落著點,不傀都是
一流,甚至連速度也頗夠水準,而那種輕靈巧活,尤其難得;幹他這一行,陪襯起
來確然相得益彰。
手指扣著窗框下的木嵌,謝青楓示意魏五郎﹒向房中窺探,魏五郎小心翼翼的
接近窗縫湊眼上去,只一瞄就縮回頭來,光影暗淡中,臉上卻有持不住的驚喜:「
姓方的果然就在房裡,楓哥,你又猜對了!「
謝青楓小聲道:「看清楚啦?」
魏五郎有些喘,他興奮的道:「沒錯,正是這王八羔子,他側躺在床上不知瞧
著什麼鳥書,面盤對看窗口,燈光照過去一明二白,就是他!」
謝青楓輕輕的道:「很好,我進去拿人,你伏在這裡打接應,等我招呼你再現
身!」
魏五郎忙道:「楓哥,姓方的隨身帶得有幾名武師,你可要防著!」
低應一聲,謝青楓身子斜翻,掩閉著的兩扇窗戶並未下栓,只一伸手就推窗而
人,宛似一股淡淡清風吹進房中。
那張紫檀木雕花的床櫥上側臥著一個年輕人,這年輕人長得眉目端秀,一表人
才,就是眼波流轉不定,略顯浮華之態。他驟覺房裡空氣起了迴盪,目光瞥處,赫
然發現了謝青楓這不速之客,於是眼波四轉,便更加不定了。
謝青楓背負雙手,靠在窗邊,笑吟吟的開口道:「秉燭夜讀,神遊古今,方老
弟真個雅興不淺!」
床上的年輕人放下手中書冊,緩緩坐起,形態倒還十分從容鎮定;他一邊用手
撫平身上月白中衣的皺折,邊沉聲問道:「閣下何人?深夜擅闖敝處又有何為?」
謝青楓笑容不改:「你是方逸,沒有錯吧?」
年輕人冷冷的道:「沒有錯,我是方逸,你是誰?」
眼晴流覽著房中的諸般陳設,謝青楓神色和悅的道:「我受一位朋友所托,特
地前來與你打個商量,造訪的時間不對,尚請方老弟你見諒!」
方逸上下打量著謝青楓,態度上已流露出傲岸之狀:「不管你是什麼人,都無
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不喜歡繞圈子,尤其不喜歡以這樣的方式來和我晤面!」
謝青楓不溫不怒,安閒如故:「勢不得已,只有從權,方老弟,好在我已先向
你表達過歉意了;咱們長話短說,有位魏五郎,想你知道這個人。」
臉上的表情一硬,方逸道:「怎麼樣?」
謝青楓道:「看我薄面,放過他吧!」
注視著謝青楓,方逸忽然吃吃笑了:「所謂『物以類聚』,魏五郎是賊,約莫
你也是個賊了?你們這些賊種,有什麼資格來同我說話更討人情?看你薄面?你這
張臉只配我拿腳來踩,多瞅一眼都作嘔,看不得。」
謝青楓仍然沒有生氣,他靜靜的道:「首先,方老弟,我不是賊,魏五郎或許
是賊,但他縱然是賊,卻要比你、比你方家任何一個人來得乾淨、來得正直、來得
坦蕩!你們方家的作為正合了兩句話滿口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男盜女娟!」
方逸神色頓變,憤怒的道:「你,你敢侮辱我們方家。」
微微一笑,謝青楓七情不動的道:「常山『方家』平日廣結人面,四植奧援,
再仗著本身那點潛勢,自以為就能橫行天下、稱霸一方了?老弟,其實還差得遠哩
!江湖深遙、草莽浩蕩,正是臥虎藏龍,玄機千萬,豈是你們方家識得透、看得明
的?只這麼點派場,不如收斂些好,你瞧瞧,我不就不受嚇啦!」
方逸不由氣得臉孔泛青,渾身顫抖,他握拳透掌,咬牙切齒的道:「大膽狂徒
,放肆匹夫!你竟敢如此污蔑方家,謗我親族,不論你是何人,今晚必叫你遭受嚴
懲,決不寬貸!」
謝青楓聳聳肩,道:「方老弟,你們方家暗設陷井、預布圈套,只為了一己私
利,便誘人入套,事後猶不饒不休,欲待殺之滅口;這種種卑鄙作為,正該受罰!
今晚上,便你不懲我,我亦要懲你!」
方逸咆哮著道:「你這賊種,你死走了,我要用你身上的血封住你的嘴!」
謝青楓雙手分向左右攤開,大馬金刀的道:「我等著你來封,方老弟,怕只怕
連你爺爺都辦不到哪。」
大吼一聲,方逸從床上躍起,雙腳凌空斜踹,謝青楓連眼皮子也不眨,左掌候
出,暴斬對方膝彎,方逸身形忽側猛曲,右手五指如鉤,直抓謝青楓的面門,而謝
青楓卓立不動,一腳突飛,兜著屁股已把方逸踢了一溜滾!身子順勢滾到床邊,方
逸伸手摸向枕下,挺身再起的當口,手上已握著一雙長有三尺、寒光閃閃的『別心
鉤』。
謝青楓笑了,他慢慢的把手轉到後腰,慢慢的撥出他的『鐵砧』,『鐵砧』泛
動著沉暗卻冷森的淡藍色芒彩,鋒利的刀口又透著一抹隱隱的赤晦,刀一舉起,即
已殺氣迷漫,似乎連室中的溫度也跟著降低了。
望著『鐵砧』,方逸突的一激靈,臉孔肌肉也迅速抽搐起來:「這把刀……可
是叫『鐵砧』?」
謝青楓道:「不錯,這把刀,正是叫『鐵砧』。」
方逸面色青白的仁寒在那裡,好半晌,舌頭發直的道:「那……那麼,你,你
就是『青楓紅葉』?」
謝青楓道:「很遺憾,我就是『青楓紅葉』。」
結實的軀體微微搖晃起來,方逸呻吟了一聲,不知所措的道:「我們方家與你
無怨無仇,素來是河井水互不相犯,謝青楓,你為什麼要替姓魏的強行出頭?我們
哪兒招你惹你了?」
謝青楓平靜的道:「好叫你得知,方逸,因為你們所作所為在道理上站不住腳
,在德格上過於卑下。另外,魏五郎是我的朋友。」
方逸吃驚的叫了起來:「什麼?魏五郎會是你的朋友?」
謝青楓道:「對,你想不到魏五郎也有我這樣的朋友吧?我告訴你,一個人的
謀生之道為何,做不得人格的憑斷,做憑斷的應是這人的素行及本質;方逸,你們
不是賊,但你們默省自問,你們手段之陰險、用心之歹毒,還遠不如一個賊!」
方逸脫口呼叫:「你胡說!」
謝青楓酷厲的道:「隨你狡辯吧,但今晚的事實是,曹小鳳離你越來越遠了,
曹府若大的家財對你而言,亦將煙消雲散,方逸,你能落到的只有一場空!」
額頭浮凸著筋絡,面孔扭曲著,方逸已經控制不住情緒,激動的怪吼:「你敢
!謝青楓,你敢動我一根汗毛,方家人必然將你挫骨揚灰,碎屍萬段!方家人決計
不會放過你。」
手上的「鐵砧」緩緩斜舉,在燈火的映照下,鋒口那一扶赤晦的光華波動流燦
,恍餾間,似是變得顏色鮮艷了,謝青楓的語聲像來自九幽:「方逸,你們方家,
只算個鳥!」不錯,他說過,他十分瞭解年輕人的心態血氣方剛、架駕不馴是慣常
的通病,如果再加上這個年輕人出身不凡,略有名望,就越發崖岸自高、不可一世
了;在這種情況下,受辱勝於挨刀,使之激怒衝動,乘隙下手,則更省事三分!
方逸完全是照著謝青楓的意願在行動,幾乎就像謝青楓指掌下面用絲線吊掛著
的一具傀儡,隨心撥弄,收發自如。現在,他正厲聲化喝,舉鉤猛撲,這一著,當
然也在謝青楓的預料之中。
「鐵砧」比「別心鉤」的去勢更快,鉤芒甫映,刀鋒已正中斬至方逸胸前,這
位「金童子」立刻旋身回招,鉤首有若蛇信吞吐,從另一個側角翻刺,令他吃驚的
卻是,竟然刺了個空!有如自虛無中驟然凝形,「鐵砧」突幾從斜面劈落,「嗆啷
」一聲,方逸的左手鉤已經脫手震掉,一條胳膊直麻上肩!便在這時,房門猛升,
四條彪形大漢蜂擁而人,方逸借勢竄躍,口中大叫:「拿住這奸細!」為首一個青
臉豹眼的大漢呼吼半聲,手上的「金背砍山刀」,彷彿泰山壓頂由上而下,摟頭蓋
臉的狠劈謝青楓!身份一下子又變做「奸細」的謝青楓,這次可不作興逗樂子了;
他的「鐵砧」迎著砍山刀橫銷,「錘鉻」碰擊裡,青面大漢刀身彈起,人向後仰,
「鐵砧」粹閃又翻,那位仁兄的半片腦袋已飛撞向牆,又血糊淋漓的反震落地!謝
青楓的動作有如一陣狂風,第一個死人的軀體尚未倒下,他身形暴起,刀落似閘;
連肩帶背便把這第二個掀鼻漢子斜斬兩段,甚至連那漢子使用的兵器「判官筆」都
同時「砍斷!第三位執著一對大板斧的仁兄,見狀之下,不禁嚇得」發「聲怪叫,
一縮頭就待往後榴,謝青楓青衫飄拂,搶先封住出口,鐵砧明著直砍那人,卻在對
方舉斧招架的須臾,驟然轉向,兜腰而入又齊腰而出!僅存的一個漢子人正站在窗
邊,卻宛似中了邪一樣凸瞪著兩只眼珠子,直定定的望著謝青楓,他歪例著嘴巴,
扭曲著面容,一對短鋼槍已有一桿掉在腳下,另一桿拖在身側,看光景,像是嚇傻
了。
嚇傻的顯然不止他一個,還有一位方逸,「金童子」方逸。
只穿著一襲月白中衣的方逸,手上落單的那柄「別心鉤」,軟搭搭的倒拎著,
臉龐的顏色一片死白,他的模樣亦似是被什麼邪魔嚇著了,呼吸困難又目光驚滯,
身子更不住簇額打顫,還有點像,哦,意病症發作之前的德性。
謝青楓沒有猶豫,走到窗邊的朋友跟前,他掏出一封早就寫好的信件,用力塞
人那人懷中,然後,反手一記大耳光,打得這位仁兄摹而痛叫,丟槍捂嘴,踉蹌倒
退卻好歹是還了魂啦!先將「鐵砧」插回後腰板帶,謝青楓逼視對方,用手指點了
點前襟位置:「這封信,你拿回去交給你家主子方烈,聽明白沒有?」那人捂著嘴
巴,慌忙點頭,卻呻唯唁晤的不知在扯些什麼卵淡。
謝青楓又惡狠狠的道:「叫姓方的一切按照信中所言行事,否則,他的寶貝孫
子就會被送回來,當然,只缺了個腦袋!」說著,他轉身行向方逸,再沒有多二句
言語,僅是擺手做了個「請」的表示,方逸居然毫不反抗,就仿若一具行屍走肉,
乖乖的跟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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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午不過未】
右邊是悠悠的河水,左邊是莽莽的青山,中間是片平坦的沙地,沙地附近零散
的分散的分佈著幾塊異狀巨型巖石,巖石有的半埋沙內,有的盤底而坐,村在山水
之間,倒帶幾分峰峨的氣勢。
這個地方,叫做「回水灘」。
謝青楓邀約方家人談判的所在,就選擇在此處,當然,之所以挑揀「回水灘」
,他自則有他的道理。
現在,他獨個兒在等候方家人,他認為在這樣的場合,魏五郎沒有出面的必要
,因為談判的過程和結果,變數極難逆料,任何刺激情緒或影響進退的因素,還是
預先避免的好。
方逸也不在這裡——不該到他出現的時候,謝青楓決不會讓他出現,這副牌,
他可是捏得緊了。
日正當中,時辰差不多了。
方家人相當準時,當謝青楓手搭涼棚,抬頭觀望天色的辰光,人已從左邊的山
腳林間出現——沒有聽到馬蹄聲,顯然他們在老遠之外即棄騎步行。
方家來的人還真不少,數一數,有八位之多;前面領頭的,是個童顏鶴髮,面
色紅潤光潔的老人;老人身邊,那個婦道看上去約莫不超過五十歲,生著一張滿月
般的臉龐,豐腴白皙,福泰雍容,要不是袖口足踝處抄扎利落,還真像什麼富貴人
家的夫人哩!緊隨著這二人後頭的,是兩個年紀相若的中年人物,他們面貌肖似,
神韻中,尚帶點前行老人的輪廓;這二位,身材一樣的高大魁梧,五官一樣的端正
嚴肅,在他們後面,又是更年輕的一二類一女;這二男一女,與前四位都有著共同
的特色:皮膚細白、容顏清秀,大致上面目結構的授近,這使得他們表達出一個徵
候一一一家族,血源相當親密的家族。
當然,這個家族必定姓方,世後「常山」。
走在最押尾的一位,一看就知道和前面的方氏家族血源尤關;這人頂著一張大
馬臉,顴骨高聳,雙目深陷,領下是大把的絡腮鬍子,肩上明明白白的打著一條兩
頭帶鉤的生鐵扁擔,架勢還頗有幾分兇狠,一行人腳程很快,幾乎剛見到身影,已
經來到面前,他們注視著站在一塊巖石達候駕的謝青楓,八張臉上只同一個表情一
一憤恨。
露出一抹自認為十分得體的微笑,謝青楓走上兩步,輕哈腰身,衝著為首的老
人挑了拱手,細聲細氣的道:「老前輩,想來前輩便是『常山』方家的族長方烈了
?」
花顏鶴發的老人臉色凝重,毫無笑容,他瞪著謝青楓,重重的道:「老夫正是
方烈,想必你就是那狂妄放肆、不知自己為何物的謝青楓?」
俗語說得好,舉手不打笑臉人,方烈一出口就來勢洶洶,言詞惡劣,使謝青楓
馬上感到這場談判,恐怕難以善終;他沒有動怒,仍然笑嘻嘻的道:「方前輩,我
誠意邀約各位前來,是相互磋商,解決問題的,彼此最好不要訴諸情緒,事情才談
得下去。如果腦僵了,我這條命固不足惜,前輩令孫的那條命一一可不就太寬啦?
」
方烈目光倏寒,厲聲道:「你竟敢威脅於我?」
這時,站在方烈身旁的那位婦道輕輕碰了方烈一把乘聲道:「你看你這火性,
老爺子,人家也說得有理,本來就是來談事情的,鬧翻了怎麼談得下去?你要為逸
兒著想,就由不得你的脾氣了。老爺子,刀把子可是抓在人家手上呀!」
方烈吸了口氣,恨恨的道:「我最看不得這種挾勢自重、趁人之危的小人!」
謝青楓抬頭看天,似笑非笑:「要說小人,前輩,只怕我們的立場還得調換一
下才是!」
兩個中年人形色立變,有頓生了領紅藍的那位大喝一聲,憤怒的道:「謝青楓
,你乃何物,豈敢對家父如此出言無狀?」
望向對方,謝青楓夷然不懼的道:「你又是什麼東西?」
那人大聲道:「好叫你死而有知,不做個糊塗鬼,我是方魁,方逸就是我的兒
子!」
謝青楓冷冷的道:「很好,方魁,方逸既然是你的兒子,你還是多替你這寶貝
兒子小命打算的好,謾罵叫囂,對他的繼續生存沒有一點益處!」
那婦道狠瞪了方魁一眼,怒道:「小魁,你是想害死逸兒麼?還不給我退下!
這裡自有你爹與為娘的作主!」
乖乖,這婦道人家看上去年紀並不十分老大,甚至比方魁兄弟還顯得精神,她
居然就是方烈的德配、方逸的祖母?
謝青楓輕輕躬身,道:「夫人莫非就是白蓮前輩?」
婦人和悅的一笑,道:「我是白蓮。」
謝育機從容的道:「久仰白前輩當年風華,不讓鬚眉,今日幸見,果然名至實
歸!」
白蓮當然聽得出謝青楓言中有物,她只淡淡蕪爾,矜持的道:「君子交絕,亦
不出惡言,謝青楓,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謝青楓顯然已將主要談判對像移轉到白蓮方面,他眼睛注定白蓮,單刀直入的
道:「白前輩,令孫方逸在我手中,我之所以用這種方式扶持今孫,只為了替敝友
魏五郎請命——尚請前輩等高抬貴手,收回格殺令,但獲承諾,便立予方逸自由!」
白蓮滿臉慈祥的道:「可以,只須你答應我們一個條件。」
謝青楓謹慎的道:「尚請前輩明示,是什麼條件?」
白蓮緩慢的道:「得先把方逸那孩子交出來,我們看到他平安無恙,自會成全
你的要求。」
略微猶豫了一陣,謝青楓有些為難的道:「令孫一切安好,謝某決無虛妄,莫
非前輩還信我不過?」
搖搖頭,白蓮道:「這不是信得過信不過的問題,而是我孫子性命交關的問題
。謝青楓,我們之間只有承諾,並無保障;設若你說話不算,我們又如何找回公道
?骨肉情深哪,當然我要先看到我的孫子活蹦亂跳之後,才能考慮你所提的條件!
」
謝青楓勉強的道:「白前輩,我求的只是方家一句話,你求的卻是現在就待要
人,這中間利害相去太遠,易地而處,只怕前輩亦不便輕諾——」
白蓮微笑道:「你放心,謝青楓,以我方家的聲望,豈有出爾反爾之理?找雖
是一介女流,總還能代表方家說話,找保證說到做到,一言九鼎!」又沉吟了半晌
,謝青楓望了望方家其他幾個大男人,放低聲音道:「白前輩,他們也同意你的辦
法?」
白蓮頭都不回的道:「當然!」搓搓手,謝青楓道:「人一到,你就保證收回
槍殺今、放過魏五郎?」
白蓮用力頜首,加強語氣:「一定!」
於是,謝青楓像是萬不得已的下決心,帶著那種豁出去的神情,喝起嘴唇發出
七聲哨聲,這種哨聲非常奇特,不但清越尖銳,而且還打著急速的旋轉,像是一個
彎連著一個彎拋向高處,散問幽遠,貿然聽來,倒似是什麼任鳥在引頸鳴唱。應合
著他的呼哨,河流上游的曲折處,就那麼快便出現廠一具竹筏,竹筏拐過一道彎,
來到灘地左近的水面,居然不再順勢下流,就在附近打起轉來,竹筏上,四仰八叉
的綁著一個人。從方家人站立的位置,到河西竹筏的距離,大約有三人多不及五丈
遠,這一間距,應該能夠看清竹筏上那個人的體型和相貌。
方家人畢竟骨肉連心,紛紛凝眸瞧去,這一瞧,當然很快就確定了竹筏上綁著
的仁兄正是方逸無疑,見此光景,方逸的老子方魁第一個就有了氣,他怒目瞪視謝
青楓,憤怒的道:「姓謝的,你膽敢如此糟蹋我們萬家子孫,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
謝青楓面無表情的道:「你卻待要怎樣?莫不成尚得恭請令郎升高炕、坐首席
,大酒大肉的侍候著?」
方魁勃然色變,躇牙如挫:「謝青楓!」
白蓮冷冷擺手,語調僵硬的道:「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小魁,你先發話過去
,看看逸兒是否無恙?」
方魁憋注一口氣,衝著河面上的竹筏大喊;「逸兒,逸兒,爹在這裡,你沒事
吧?」
竹上捆著的方逸似是抽動了一下,產音低啞困頓,卻好歹回了話:「爹……孩
兒還好……就以被那姓謝的折騰得不輕。」聲音飄過流水,飄進方家諸人的耳朵裡
,這一次,不伯方魁越發激動,每個方家人郁像吞下一口硫碘醃芥末,剎那間心火
上升!
謝青楓歎了口氣笑道:「這一面之詞可不能相信,方逸他不講良心,我幾曾折
騰過他?甚至連一指頭都沒有點撥上身,這不是有意坑人麼?」
白蓮寒著臉道:「事實勝於狡辯,謝青楓,逸兒眼前所受的待遇,你能說不是
折騰?」
謝青楓無奈的道:「白前輩,我與今孫,乃處於敵對狀況,你總不會期望我把
今孫供奉在頭頂上吧?」
白蓮重重的道:「碎嘴!」娘的,真個翻雲覆雨,說變就變。
謝青楓居然毫不動怒,仍一派安閒的道:「看樣子,白前輩,你是打譜見著活
人就不認帳了?」
白蓮一反先時的和悅親善,神態之嚴厲獰峻,直如夜叉出海:「謝青楓,好叫
你明白,我們自開始就沒有打算和你妥協,更休提接受你的要求了!方家人從不在
威脅之下低頭,以前不,現在不,將來也不,你觸犯了方家人,只有死路一條!」
謝青楓笑了笑,道:「那麼,前輩剛才的承諾,等於放屁了?」
白蓮惡毒的盯著謝青楓,緩緩的道:「徒逞口舌之快,只會使你死得更為痛苦
!」
謝青楓指了指河水,從容不迫的道:「白前輩,在我死得更為痛苦之前,有幾
句忠言不得不盡快面稟;你們看到方逸,並證明方逸還活著,這都不錯,但曉是如
此,卻決不意味著你們就能搶人到手,更制我於死。白前輩,方逸尚綁在竹筏上,
竹筏隔著這裡猶有一段水面,情況什麼時候會發生變化,誰也不敢預料!別看只短
短幾丈遠近,咫尺天涯,說不定在各位救得方逸之前,他已不是個活人了!」
方魁一聲大吼,咆哮如雷:「危言聳聽,滿嘴胡說,姓謝的,我們不受你的嚇
!」
謝青楓淡淡的道:「那你們就動手試試,怕只怕,屆時會有人後悔莫及!」
白蓮的神情有些陰晴不定,她在片刻的遲疑之後,突兀聲似連珠:「小雄、小
魁河上救人,珍兒側面掩護,老爺子,我們合手並肩做掉謝青楓這狂夫——」
第一個動手的人不是方烈,乃是那年輕的兩個兄弟之一;這年輕人身形才起,
左手五指凌虛勾曲,一股看不見的力道,已有如鋼鉗般湧向謝青楓咽喉。
他倏忽斜走,立時亦知道了來人是誰:「方豪,你果然是陰毒成性—-」
方豪一擊不中,大旋身,那把緬刀便有如靈蛇也似波顫著暴噬而來,謝青楓再
次迴避,另一個年輕人亦已挾著一雙短鐵拐攻上;同時裡,方雄、方魁兩人彷彿大
鳥騰空,飛掠河而,那位大姑娘則身輕若燕,早就撲向了水濱。
事情演變到這步田地,顯然已是無法善了——正如白蓮所說,他們打開始就沒
有妥協的意思,而既然破裂,又破裂得這樣徹底,謝青楓除了橫下心來往絕處他法
,亦實在沒有第二條路可供選擇了!
當謝青楓「鐵砧」閃電般策開那雙短鐵拐的一剎,飛掠河上砍待搶人的方魁,
忽地發出一聲瘋狂的吼嚎,聲音之驚恐駭怖,活脫像大白天裡見到了惡鬼,方烈兩
口子不及圍攻謝青楓,趕忙雙雙回視,這一看,也幾乎各自咯出一口血來——原本
好端端的在水面上打轉的那具竹筏,怎麼猛古丁就翻覆成筏底朝天啦!
方雄與方魁兄弟兩個人已來到竹筏上空,由於事起突兀,情急之下,他們也顧
不得探究竹筏驟而翻覆的原因。首先是方魁背曲身,一個猛子便扎向水裡,但見水
花微揚,人已不見;方雄比較謹慎,落腳到筏底之上,筏底久浸於水,滑濕異常,
任是方雄功夫極佳,亦連連蹌出兩步,才逸強站穩。
河水悠悠,平靜無波,翻了底的竹筏仍在近距離的範圍內緩緩打轉,可是,潛
人河中的方魁卻毫無消息,就像泥牛入海,蹤跡沓然!
方雄半跪在筏底邊緣,駭急焦恐的情緒已將他原本頗為堂皇的容貌扯變了形,
他雙手緊緊抓住排竹的縫隙,明知無效卻情不自禁的大叫:「二弟、二弟,你找著
逸兒沒有?你們爺倆倒是快點上來礙。」
灘地上的白蓮以泣血般的雙眼望向謝青楓,而這位「青楓紅葉」的神色卻令她
深感震撼了——那是一張多麼冷硬酷厲的面龐,陰沉中含蘊著對世間所有不幸的洞
悉與了悟,彷彿他早就知曉了一切結果,悲憫於生死的變數,亦包容了生死的變數!
方豪和他的堂兄弟無視於河上的異狀,只全心全力的攻殺著謝青楓;一柄「鐵
砧」在謝青楓手上,雖然起落如電,但只守不攻,他的冷靜與方家兄弟的狂猛比較
,明眼人一看即知,他僅僅在等待著挑選一個適當的下手機會罷了。
方烈呆呆的注視著微微晃蕩、卻極其平緩的流水,摹然間有了頓悟,他趕忙曾
聲吼喝:「這條河底下一定有古怪——雄兒千萬不可造次,你拿傢伙把竹筏砍散,
或許來得及救人!」
半趴在筏底上的方雄回應一聲,反手抽出斜背肩後的「紫鱗刀」,手起刀落,
一片「咋噴」聲裡,捆繫著竹筏的繩索已連續斷裂,當筏身散開,形成一根一根孤
零的殘褐色粗竹筒時,它們仍未順水流去,依然在原先浮動的水面上旋動,慢慢地
旋動!
竹筏散開了,卻沒有看到人體浮現,不管是方逸或是他父親方魁,俱告不見蹤
影!顫巍巍的站立在一根竹筒上面,方雄用力平衡著自己身體的重心,面容卻如死
灰—一他非常清楚眼前是個什麼情況,人在陸上和在水裡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世界,
人要呼吸,水底下卻如何呼吸?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就算閉息運氣的能耐再強
,怕也挺不下去了!
枯候河濱的少女突然「哇」的一聲悲嚎起來,雙膝跪地,長聲泣呼:「爹,爹
啊,哥哥,哥哥,你們怎麼不上來,怎麼還不上來?」
方烈望著河水深處,而河水的顏色青藍得泛黑,像是大地裂開了這條幽遙不見
底的隙口,拿一波輕濤淹覆這,把任何褻讀它的人都吸到了另一個空間——另一個
無天無日,充滿了冷寂灰茫的空間……
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這位方家的族長彷彿一下子變蒼老了,他沉重的揮揮手
,嗓音暗啞的招呼:「雄兒,回來吧,你弟弟與侄子都沒有希望了……」
抖臂騰空,方雄一個觔斗翻身落地,他兩頰抽搐,窒著聲喊:「爹,我們要為
二弟和追兒報仇,便方家人死盡死絕,也必得拼掉姓謝的一半!」
方烈喉嚨裡起了一陣咕嚕聲,他仰天吸了口長氣,扁著嘴唇道:「他必定要抵
命……雄兒,只可恨他一條狗命,怎頂得了我兒我孫的兩代人生!」
這時,那從來到就一直不言不語的漢子,面容嚴肅的走了過來,朝著方烈哈了
哈腰:「老爺子,時辰該到了,請容我這原是掠陣的角兒打一次前鋒,生死報知己
,也不枉與方家三代交好一場!」
方烈烯噓著道:「難為你了,金八,讓我們一齊同轉這道輪迴吧!」
於是,臉色透青,唇角不住痙攣著的白蓮,猛一聲叱喝:「超兒、豪兒,都給
我退下!」
方豪與他堂兄方超聞聲之下,雙雙暴退,須刀和短鐵拐舞織成一面強勁的網幕
以斷後,然而,謝青楓並沒有乖機追殺,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有追殺的意思,光景
倒像挑挑捏捏,隨時告可隨他之便的模樣。
河水無聲,只是平穩又安定的向東流動,它像是永遠都這麼含蓄深沉,哪怕剛
剛才吞噬了兩條人命,波光起伏間,甚至不帶起一圈額外的漣漪。
方家人——方烈、白蓮夫婦、方雄、方超父子,另外加上方豪與方珍兄妹,六
個人站成一個大略的圓,圓的中心,是謝青楓。
叫金八的漢子並不是圓陣中的一員,他獨自走到灘地較為隆起的左側方向,那
裡隔著圓陣約有丈許遠近。
謝青楓拿眼睛估量過,位置正好是他背對著兩肩當中的死角。
不錯,金八挑揀了一個好地方。方家人的六張臉,宛如六塊棺材板,不但又硬
又冷,外帶著死亡氣息。謝青楓知道,現在才該是浴血搏命的關口了。
方烈目定定的看著謝青楓,語聲竟然平和得奇怪:「希望你能告訴我,你是使
用什麼詐術坑害了我兒我孫的性命?」
謝青楓咧咧嘴,道:「你先時說得對,這條河,河底有古怪,但卻不是整條河
的河底都有古怪,古怪的地方只有靠近灘邊凹進來的一段。方前輩,此地名喚『回
水灘』,就是因為河水流經灘外,基於河床的奇特構造,形成了一道表面看不出的
暗漩而得名,漩渦隱藏在水下,越往深處回轉的力道越強;相反的,越近水面它的
力道就越弱,是以這條河的河面看上去水波不興,流勢平穩;實際它卻是一個陷講
,一個可怕的死亡絕地——只要你墜入水中,便少有生機。」
鼻翅急速的抖動著,方烈又沉沉的道:「就算河流之下有漩渦,我孫方逸是被
綁在竹筏上,劈散竹筏,為何卻不見人?莫非水下漩渦也能將一個牢綁在竹筏上的
人都扯下去?」
謝青楓極有耐心的解釋道:「不,竹筏的浮力大,又載承於水面之上,因此水
下的漩渦對它的影響不強。各位也看到了,竹筏充其量只是在原來的水面緩慢回轉
而已。方逸被吸人漩渦,並非漩渦本身的力量,乃是令郎方雄那一陣亂刀砍劈的結
果,竹筏砍散了,也跟著將捆綁方逸的繩索砍斷,方逸一朝失去系身附著之物,焉
有不墜水下沉之理?」
身子一震,方烈困聲道:「你,你你……你是說……」
點點頭,謝青楓十分抱歉的道:「不錯,我是說,是前輩與今郎方雄害死了方
魁父子。」
旁邊的方雄臉孔倏然扭曲,嘶吼如泣:「謝青楓,設計的人是你,毒肝肝毒手
的人也是你,可恨你卻含血相噴,顛倒黑白,妄圖嫁禍於我爺倆,挑撥方家氏族骨
肉感情。你,你簡直可惡到了極處!」
謝青楓聳肩微笑:「勿須激動,方老兄,我僅在敘述一個事實而已。」
方雄睜目哮叫:「你死了那條心,我們萬家人斷不會中你的離間之計!」
擺擺手,方烈強自穩定著自己的情緒,聲調帶著抖音:「那竹筏……謝青楓,
為什麼會忽然傾覆?」
謝青楓平靜的道:「很簡單,筏底靠近邊緣三寸七分的地方,釘系有一根長索
,長索隱於水下,拖延出十丈之外一個掩蔽處,由我的朋友暗裡掌握著,聽我號令
,他只消用力一扯繩索,竹筏就會隨勢翻傾——順便一提,筏底邊緣三寸七分的位
置,正是應合漩渦的特殊回轉力道,最易於使筏身傾覆的落勁點。」
吸了口氣,方烈響前的道:「原來你早就踩探好、計劃好了,我們卻似一群呆
鳥,蒙著兩眼往你設下的圈套裡跳……」
謝青楓頗有憾意的道:「老實說,我也不願把事情搞成這般淒慘模樣!方前輩
,是你們失言背信,逼迫我向絕路上走——」
白蓮的「八角毒丹砂」便在這時一蓬赤雨般兜頭酒來,這「八角毒丹砂」於陽
光之下,閃現著刺目的朱紅,有如漫空流竄的蠍眼;顯然是挨上即便要命的玩意;
謝青楓並未如對方預期那樣抽身退避,他手中「鐵砧」橫翻,迎著酒來的毒砂猛進
。
「鐵砧」翻起的同時,一片如削的銳風突兀凝形反捲,這片銳風堅硬的程度,
彷彿將空氣密集壓縮了,壓縮成一面實質的力道彈揚;飛襲的毒砂像是驟而受阻的
蜂群,立時四濺紛散,漫無目標的跳動迸射,今得方家的圓陣馬上亂了陣腳,各人
急忙走避不迭。
謝青楓上身半屈,對準左方身側的一個角度揮刀,刀如電掣,光芒暴映,方超
的一顆腦袋已滴溜溜拋上空中——光景倒像是他自己摸上鋒口的!勁風過處,金八
的鐵鉤扁擔已摟項揮落,來得好快、好急、又好凌厲——金八,謝青楓知道他是什
麼人,「大吉嶺」的股匪頭子,殺人不眨眼的惡煞;他率領的那群強粱,十年前在
一場同道火並中遭至敗滅,金八失勢後便悄聲匿跡了。
如今在此地出現,又恁般死心場地的為方家人類命,顯見落魄中是受到方家人
的照顧!而不管怎麼說,金八仍是金八,狠勁狂態,不會稍減!
謝青楓半屈的身子住起,「鐵砧」翻揚,金八的鐵鉤扁擔粹然由下擊之勢改為
偏掃,只這一變,雙腿齊股以下已順著「鐵砧」刀口飛出,但是,他的扁擔一端亦
掃上了謝青楓左臀,勾扯習揚,兩個人分成兩個方向滾跌。緬刀便在此刻仿若長虹
流曳,攔腰斬向謝青楓尚在滾動中的身軀;謝青楓的身軀忽然伸展——向一個非常
古怪又違反力道慣性的角度伸展,刀隨勢出,方豪的半爿面孔已「噗」聲彈起,鮮
血噴湧裡,他的緬刀正好砍在謝青楓伸展身軀前的位置上!
不似人聲的尖叫著,白蓮體與劍合——那是一柄小巧又鋒利的淬毒「竹葉劍」
——青芒漾映間,有若一溜寒波,湧向謝青楓。
「鐵砧」暴落,煞如巨閘切封,勁力過處,白蓮硬被帶出三步。
方烈的一對純綱虎爪,便在須臾間猛擊台罩;謝青楓不退不讓,身形倏縮向前
,虎爪擦過他的背脊,刮出八道皮開肉綻的血痕,「鐵砧」便也深深切入方烈的腹
部,深得足使方烈發出的爆號刺人耳膜,撼人心弦!
於是,白蓮倒翻而回,「竹葉劍」恍似毒蛇的蛇信伸縮,將十三劍合為一擊,
劍尖飄飛裡,涵蓋了敵人全身上下十三處至命的要害!
謝青楓似乎不覺得痛(實則痛得要命),他的「鐵砧」在瞬息間,封住身體上
下四周五個方位,由於刀鋒面積寬闊,這五個方位便完全阻擋了白蓮刺來的十三刻
,在連串的刃器交擊聲中,白蓮迅速退後,謝青楓的「鐵砧」突兀自左肋橫斬,斬
出的位置,恰是白蓮後退的立足點,仿若他早就度量妥了。
白蓮沒有呼叫,只是踉蹌,再踉蹌,鮮血像泉水一樣從她胸口湧出,緩緩的,
她向下跪去——方雄沒有過去探視母親,因為他知道人在什麼狀況下已經不必再探
視了,結果總沒有意外的——他撲過來,勢同瘋虎。
「紫鱗刀」泛映著金紫色的光華,在方珍幽幽的哭聲裡呼轟捲至,謝青楓卓立
不動,目光凝聚,刀出身旋,已將方雄震退兩步。
方雄歪扯著那張變形的面孔再度衝至,刀似奔濤,連連劈斬;而謝青楓的身形
如柳絮般,隨著刀芒刃影飄浮沾飛,當方雄三十六刀一路使盡,正在換式易把的一
剎,「鐵砧」便隨著這窄得不能再窄的空隙豎砍而進,兜胸將方雄劈出七尺之外。
謝青楓的「鐵砧」又倏而反掄,「噹」的一聲,重重把一柄雙刃匕首散落於地
——雙刃匕首來自方珍,一震之力,竟將這位大姑娘震跌於地!寬利的刀口貼近方
珍雪白柔嫩的頸項,謝青楓望一服那張淒楚悲絕又淚痕斑斑的慘淡容顏,猛然抬腕
收刀,大步走開,更不理猶躺在那邊咒罵不已的金八,管自離去。
河的上游,一塊不起眼的巖石後面,魏五郎現身迎近謝青楓,定是親眼目睹了
方纔那一場殘酷的拼殺,這位「一溜煙」竟然面青唇白,臉有悸色;他哈著腰急步
過來,欲待攙扶謝青楓,卻被謝青楓拋肩推開:「沒這麼嚴重,伙計,我自己還走
得動。」
看著謝青楓一身傷痕,血跡殷然,魏五郎不禁咋舌:「楓哥,為了我的事,可
真辛苦了你……這身傷,夠嗆吧?」
謝青楓拍拍魏五郎肩膀,豁然大笑中灑步前行,只輕輕的丟下兩句話來:「我
不是說過麼?五郎,朋友交來是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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