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r station掃校轉貼時請保留【十四、財命俱全亦苦亦甜】
【十五、惡山險水石敦指寶】
【十六、飛瀑試膽英雄本色】
【十七、翔命攫生水簾洞天】
【十八、絕境 奇門 力拔山兮】
【十九、古窟 魂池 金宮玉陵】
【二十、寶砌珠堆懼隨流水】
【二十一、掙命得命財去人安】
【二十二、仇眼伏擊斬盡殺絕】
【二十三、舊人新恨毒手仁心】
【二十四、慶安迎故知友有托】
【二十五、毒物冷刃初生之犢】
【二十六、踐諾啟戰水火難容】
【十四、財命俱全亦苦亦甜】 寒山重的臉上﹐掠過一種不易察覺的喜色﹐他沉冷著 臉﹐故作不屑的轉首望去﹐呢﹐果不然正是那紅獅﹐只是﹐ 這時的猛札﹐卻由四個魁梧的大漢挾著﹐突陷不平的丑臉 上交織著痛楚與虛弱﹐紫黑色的面皮變成了灰黑﹐那麼艱 難的﹐像一堆勉強捏成的泥巴人一樣站在那里。 哧哧一笑﹐寒山重悠閉的道﹕ “猛札﹐閣下你﹐看情形也不比大爺好受多少﹐是麼?” 猛札的大嘴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無力的吼道﹕ “漢狗﹐你死定了﹗” 寒山重揚揚手中的灰布券﹐笑了笑﹐道﹕ “或者如此﹐但是﹐這管青玉軸閣下你也永遠得不到﹗” 猛札的笑聲因為突來的激怒而滯了一下。他呻吟了半 聲又急急忍住﹕ “漢狗﹐猛札要碎你的屍﹐剮你的骨﹐你得死﹐而且﹐ 青玉軸一定會落在猛札的手中﹗” 寒山重哼了哼﹐冷冷的道﹕ “猛札﹐你想得太美了﹐憑大爺的兩手把式﹐你心里有 數﹐你的手下那批廢物﹐有哪一個可在大爺丟命之前便能 奪去大爺的青玉軸?你明白﹐大爺有半口氣﹐便能將這玉 軸碎毀如粉﹐連點渣子也不給你留下﹗” 紅獅猛札憤怒得到了極點的瞪視著寒山重﹐半響﹐他 突然高聲怪叫了一句什麼﹐桃林內﹐已有三名壯而悍野的 人沖向寒山重。 這三個人﹐手中清一色握著牛角柄的短斧﹐拿著藤盾﹐ 蓬亂的頭發剃成一圈﹐發角插著紅紅綠綠的鳥羽﹐三雙眼 睛瞪得像煞銅鈴﹐滿臉的橫肉卻繃得線條分明﹗ 寒山重坐著不動﹐他的斧盾仍然背在背後﹐那三名悍 野的人沖到他身前﹐已不已由分說的舉斧向他砍去。 哧哧笑了﹐寒山重口中道﹕ “別狠﹐給你罷了!” 灰布卷輕輕一撥﹐已同時撥開了兩柄短斧﹐幾乎在同 一時間﹐又粹然襲出﹐拿捏得那麼巧妙不過的剛剛插進了 第三個人的眉心﹕ 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那個人已仰身摔倒﹐灰布券一 端沾著濃稠的血漿﹐像可以變幻一樣左右倏伸倏縮﹐另兩 個人手中的短斧尚沒有時間再度揚起﹐那管裹著灰巾的青 玉軸已分別從他們的小腹中抽了出來──帶著黏熟癟盤結的 肚腸﹗ 時間之快﹐只有人們眨眼的瞬息﹐仿佛這三個高大的 人甫一沖到﹐就立即伏地屍橫了一樣﹐實在快得驚人。 寒山重嘆了口氣﹐道﹕ “猛札﹐你的手下還得多學學擊技之道﹕只憑這兩下子﹐ 實是差得太遠﹐恐怕不足與尖高山的玉蛇巴拉一爭長短 呢。” “玉蛇巴拉”四個字一進入紅獅猛札耳中﹐他的神色已 驀然大變﹐兇厲的吼道﹕ “漢狗﹐你與巴拉是什麼關系?來此可是受巴拉那老鬼 指使?” 寒山重冷冷的搖頭﹐道﹕ “大爺與巴拉絲毫沒有關系﹐來此亦未受任何人所指 使﹐大爺原想奉還你的玉軸﹐再向你討個跑腿錢﹐不想你 這老混賬卻恩將仇報﹐一上來就大動干戈﹐以命相見﹐大 爺等的一片好心﹐都叫狗吃了﹐現在﹐你這一點人味都沒 有的東西既然不願做成這筆交易﹐大爺便到尖高山走上一 道﹐和玉蛇巴拉談談亦無不可”──” 紅獅猛札愕了一愕﹐陰側側的道﹕ “漢狗﹐你走不了。” 寒山重揚揚眉梢子﹐淡淡的道﹕ “大爺說走就走﹐無人敢攔﹐更無人能阻﹐猛札﹐你知 道的。” 猛札的丑臉上有著一絲猶豫﹐他當然心里雪亮﹐來人 的一身武功﹐他已領教得心驚膽顫了﹐雖然﹐對方身中劇 毒﹐卻仍能如此剽悍猛厲﹐這里面就有邪﹐猛札自己知道﹐ 他那“鐵刺蝟”上喂染的“腐陰之毒”﹐乃是由十七種天下 至毒的毒物匯聚熬煉而成﹐憑他以前的經驗﹐中此毒者﹐只 怕現在連屍首都臭了﹐但是﹐此人非但表面上看起來若無 其事﹐更是勇健如常﹐看情形﹐再拖也三天五天大約也不 會成問題﹐他這一身強悍的功夫﹐卻確實難以阻擋﹐如果 真個吃他闖了出去﹐自己不但到手的財寶落了空﹐尖高山 的對頭更會受此人挑唆來與自己為敵.這卻是大大的不上 算呢…… 寒山重是個鬼靈精﹐觀言察色的功夫已拔了頂尖﹐猛 札心理.他已可大略揣測出來﹐冷冷一笑﹐他緊接著道﹕ “大爺便不相信憑著那白玉之宮里的巨大財富﹐玉蛇巴 拉會肯眼睜睜的放棄﹐他如不肯放棄﹐喂﹐大爺便借他之 力前去取得﹐二一麼、添做五﹐說不定高興了再進兩句美 言﹐叫巴拉乘此機緣將你這老狗連窩掀了﹐巴拉在這里的 地位不比你稍差﹐再加上那白玉宮里的財富﹐更是如虎添 翼﹐摘你狗頭還不是有如探囊取物?到那個時候﹐大爺再 看你的威風擺在何處?” 紅獅猛札一身冷汗﹐他驀然驚恐獰厲的大叫﹕ “住口﹗住口﹗你這漢狗﹗” 寒山重不屑的一擺手﹐冷然道﹕ “對了﹐大爺還幾乎忘記﹐你這老家伙身受重傷﹐如果 巴拉來襲﹐你除了有力氣挺挺屍﹐不會再有別的把戲可變 了……” 紅獅猛札全身簌簌的抖索著﹐又驚又氣又怒﹐幾乎一 口氣閉死過去﹐他翻著白眼﹐吃力的喘息了良久﹐語聲低 啞得像陡然衰老了十年﹕ “漢……漢狗……你真是奸詐……你……你說……你 要什麼條件?” 寒山重毫不在意的齜了齜牙﹐緩緩地道﹕ ﹕ “喂﹐第一﹐拿出解藥﹐先為大爺療治毒傷﹐當然﹐包 括大爺的那匹馬兒﹐第二。取去寶物之後﹐咱們一人一半﹐ 平攤!” 猛札又氣得一哆咳﹐尚未講話﹐寒山重已淡漠的道﹕ “沒有價錢可討﹐附帶一點。你這老家伙要即刻遣人傳 令﹐叫你那些狗腿爪牙馬上停止追擊大爺那三位伙伴的行 動!”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紅獅猛札呆住了﹐他喃喃 的道﹕ “你……漢……漢狗﹐你怎麼知道紅獅已派人前去追擊 你那三個先已逃走的同伙?” 寒山重半閉著眼﹐道﹕ “少羅嗦﹐老家伙﹐你別以為你自己才高八斗﹐你那幾 根腸子大爺摸得清清楚楚。在大爺面前耍花槍﹐擺噱頭﹐你 還差得遠哩。” 紅獅猛札張大著他那張已夠驚人的嘴巴﹐半晌﹐嘆了 口他自己也不知為何而嘆的氣﹐揮揮手﹐道﹕ “好吧﹐紅獅就與你這奸徒合作一次。” 寒山重哼了一聲﹐道﹕ “說了半天﹐這才像句人話﹐你也別自己往臉上貼金﹐ 你想和大爺再合作一次﹐大爺也不干了。” 於是─── 數名大漢往來路飛奔而去﹐桃林之中﹐又走出來兩個 年紀很大﹐白發蕭蕭的老漢﹐親自在紅獅手上接過一個烏 亮木盒﹐臉上並無惡意的朝寒山重走了過來。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大﹐校治如玉﹐四周的桃林隨 風搖曳﹐輕響著樹椏磨擦之聲﹐而枝椏將月光划碎了﹐投 下斑斑點點的紋影在地下﹐看看這些細碎的月影﹐有一種 幽寧靜雅的感覺﹐這是個月夜﹐美得很。 寒山重倚在這所花崗石築成的巨大石屋中的一問小屋 窗前﹐僅只短短的幾個時辰﹐他已完全痊愈如初﹐好像沒 事的人一般﹐現在看他那容光煥發﹐精神奕奕的樣子﹐誰 也不會相信只在不久之前﹐他曾中過足可毒死兩條水牛的 劇毒。 “這些家伙﹐果然有那麼幾分邪門外道﹐猛札那盒子里 的朱紅藥粉﹐就這麼簡簡單單的里服外敷﹐只嘔瀉了幾次 就完全好了﹐昭﹐他那兩手把式雖然不中看﹐但玩毒療毒 的本事卻還是一等一的……” 寒山重想著﹐不禁微微笑了﹐他仿佛又看見無緣大師、 司馬長雄、夢憶柔三個人被一干人簇擁著回來時三張面孔 上那驚惑迷惘的模樣﹐仿佛又看見夢憶柔那強忍著心中歡 愉﹐卻故意擺出一副冰冷面孔的愛煞人神態﹐對了﹐到現 在.﹐寒山重撇撇嘴﹐自己還沒有與這俏冤家講過一句話呢。 望望空中的餃月﹐他“噴”了兩聲﹐大步向室外行去﹕ 掀開獸皮門簾﹐兩名雄壯的大漢正執矛挺立﹐他向這兩個 大漢笑了笑﹐道﹕ “二位﹐你們站在這里算是怎麼一碼子事?守衛吧﹐不 需要﹐監視吧﹐又不夠瞧﹐快去躺著尋個好夢才是正經。” 兩個大漢瞪著兩雙銅鈴眼﹐楞呆呆的不明白寒山重在 說些什麼﹐寒山重露齒一笑﹐自顧自的走向隔室﹐而隔室﹐ 沉厚粗糙的杉木門正緊緊閉著。 輕輕叩了兩下﹐里面沒有絲毫反應﹐又叩了兩下﹐依 舊如此﹐寒山重無奈的攤攤手﹐又走回自己房中。 他望望服前那個小窗﹐若有所悟的笑了笑﹐淡逸得化 一縷煙霧般飄了出去﹐附著石牆﹐就像一只生有吸盤的大 壁虎﹐果然﹐隔室──夢憶柔現在居住的那間屋子﹐也有 一個相同的小窗。 寒山重輕靈得宛如飄浮在空氣中一樣﹐他用腳尖鉤住 兩塊花崗石的嵌接處──那條細細的﹐淺窄得只可供一根 小手指放進去的間隙﹐然後﹐他倒掛了下去﹐室中﹐昭﹐夢 億柔正坐在那張舖設著獸皮的石榻上﹐怔怔的凝望著壁間﹐ 用鐵架子架著杉枝火把出神。 她是在想什麼了﹐是的﹐她一定在想些什麼﹐寒山重 卻不禁有些惱火﹐那麼﹐方才自己敲了兩次門﹐她不會不 知道﹐但是﹐她為何故意不理不問?分明尚是不想與自己 釋怨的意思嘛﹐而白天那幾句話﹐也能稱得上是“怨”麼? 像一個有形無實的幽靈﹐寒山重輕輕飄進了屋子﹐又 輕輕抱膝坐在一塊黑熊皮上﹐夢憶柔仍未察覺﹐入神的還 在想著心事。 壁上的杉枝火把﹐“劈噓”爆開一個火花﹐這不大的聲 息﹐在這間靜靜的小石屋中卻回蕩起不小的聲音﹐夢憶柔 吃了一驚﹐目光一掃﹐眼角已瞥見了黑熊皮上坐著的那人﹐ 她捂著嘴驚恐的跳了起來﹐待看清了﹐滿臉的驚恐卻化成 了怒氣﹕ “你……你怎麼進來的?” 寒山重安詳的坐在黑熊皮上﹐用手指了指那扇只容得 一個三歲稚童可以鑽進來的小窗戶﹐好整以暇。 夢憶柔俏麗的臉蛋兒繃得緊緊的﹐冷峻的道﹕ “女孩子的房間﹐沒有得到人家允許﹐怎麼可以隨便進 來?” 寒山重閒散的笑笑﹐道﹕ “敲門你不開﹐所以﹐只有從那扇小窗戶進來了。” 沒有一絲解凍的兆笑﹐夢憶柔的臉兒足可刮得下一層 霜﹕ “用這種方式﹐你大約已進過不少女孩子的房間了﹐是 不?” 寒山重心里也有了點火氣﹐他仍然笑笑﹐道﹕ “不﹐你猜錯了﹐姓寒的時女孩子的閨房﹐都是那些女 孩子一廂情願﹐要三請四求﹐姓寒的才大搖大擺的進去﹐吃 閉門羹﹐碰上姑娘你尚是第一遭。” 夢憶柔氣得臉色煞白﹐她冷冷的道﹕ “好寒山重﹐我應該早就知道你是一個小人﹐一個色狼﹐ 一個假仁假義的偽君子﹐我看透你了﹗” 口中“嘖”了兩聲﹐寒山重滿不在乎的道﹕ “就是這般調調兒﹐才有得女孩子喜歡﹐你說怪不怪﹐ 那家妞兒美娃﹐不是老向姓寒的拋媚眼麼?而且﹐噴﹐那 身細皮嫩肉﹐可真是又光潔﹐又滑潤﹐一口水可以吞下肚 去……” 全身簌簌抖索著﹐夢憶柔的嘴角不停的抽搐﹐臉色白 里泛青﹐她氣得全身發冷﹐卻說不出一句話﹐大眼睛里﹐淚 珠兒像是珍珠斷了線﹐恁般可憐的順著腮兒淌落。 寒山重心頭一痛﹐但又不能就此收場下台﹐只有閉著 嘴不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夢億柔才回過一口氣來﹐她任 淚水流淌﹐語聲卻競出奇的平靜﹕ “寒山重﹐當著我的面前﹐你就如此不害躁﹐不知恥的 窺視你所不該視的地方﹐背著我﹐你更不知道會浪蕩得像 什麼樣?我真是被鬼迷了眼﹐被邪障了心﹐會與你同誓白 首之盟﹐寒山重﹐你是武林大名鼎鼎的霸主﹐你也是浩穆 院的主宰﹐更是一般不明了你本性的人心目中的英雄﹐但 是﹐寒山重。這一切﹐卻更助長了你的氣焰﹐更方便了逞 達你淫惡的目的﹐寒山重.你兩手血腥﹐你滿心污穢﹐你 一腦子權勢﹐你全身是銅臭﹐寒山重﹐我正未見過真正的 壞人是什麼樣子﹐現在﹐我見到了﹐真的見到了﹐看得我 心碎﹐看得我恨我自己……” 寒山重靜靜的聽著。就像靜靜的聽著一首優美的七言 律詩﹐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隱隱的﹐還有一絲難以察覺 的微笑。 半晌﹐夢憶柔啜泣著﹐喘息著﹐淚如泉湧。 寒山重凝視著她﹐目光不動﹐這凝視是如此堅定而深 刻﹐像是這麼望著她﹐已有一千年﹐一萬年那麼長久了。 “說完了?”寒山重終於自唇縫口進出這幾個字。 夢憶柔拭去淚水﹐而新的淚水又再流淌﹐她哽嚥著﹐痛 恨的道﹕ “為了你﹐我不顧一切要與你同生死﹐為了你﹐我對任 何向我表示愛慕的人施以冷眼﹐我離開娘一個人孤孤單單﹐ 跟你東奔西蕩﹐我不怕別人的閒言閒語﹐與你形影相伴﹐但 是……你……你竟是如此喪盡良心﹐竟是如此喜新厭舊﹐又 如此暴戾乖張﹐啊……你……你﹗” 搖搖頭﹐有一聲無聲的嘆喟﹐寒山重輕輕站了起來﹐淡 淡的道﹕ “我原是天涯浪跡﹐有如水草浮萍﹐我原是孤僻單伶﹐ 獨來獨往﹐我本就心如虎狼﹐兇殘狠毒﹐我本就城府深沉﹐ 奸滑狡詐﹐我一無所長﹐一無所是﹐浪蕩江湖十余年﹐沾 的是滿手血腥﹐刀口打滾了十余年﹐背的是千百人命﹐我 原不該有家室之想﹐原不該有連心之累﹐或者﹐你方才說 的全是對的﹐我﹐寒山重﹐向你鄭重致歉﹐為自己的卑鄙 下流抱撼﹐為自己的喜新厭舊抱撼﹐當然﹐更為自己非份 的﹐癡心妄想娶你為妻抱撼﹐好在一切仍不算太晚﹐我們 都來得及彼此分開﹐最使我欣慰的﹐我﹐仍然還你一個冰 清玉潔的身子。” 夢憶柔直挺挺的站在那里﹐面色灰敗﹐身軀仍不停的 抖索﹐她看著寒山重﹐目光里充滿了絕望與不可言喻的悲 傷﹐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她懷疑眼前的事情只是個噩夢﹐但 是﹐她知道這是真的﹐這是在現實的空間所發生的一絲不 假的事。 寒山重向她微微抱拳﹐依舊微笑著﹕ “夢姑娘﹐可以早些休息了﹐明早﹐寒山重將派遣司馬 長雄專程護送姑娘轉回五台山﹐日後﹐若有任何差遣﹐尚 請不吝一紙相示﹐寒山重將會厚顏效勞。” 說完了話﹐他轉身向那扇窗戶行去﹐去得那麼堅決而 穩定﹐去得那麼無牽無掛﹐像把所有的過去一手揮掉﹐揮 掉?當然﹐至少夢憶柔已覺得在這剎那間一切俱已成空﹐一 切俱已消散﹐滿腦的空白﹐滿眼的虛渺﹐與那無窮無盡的 黑暗﹐於是﹐黑暗向她迎來﹐她失足跌入黑暗﹐深不見底。 寒山重正要躍出窗口﹐身後一聲沉悶的物體倒地聲已 那麼錐心回腸的傳了過來﹐他霍然轉視﹐夢憶柔﹐那美艷 而俏麗的人兒已暈絕在地﹐一臉的灰白﹐滿嘴滿襟吐出的 鮮血﹕ 心腔一陣絞痛﹐寒山重用力吸了一口氣﹐那麼迅速的 將夢憶柔抱了起來﹐天啊﹐似抱著一塊冰冷的石頭﹗ 寒山重急忙一探她的心脈鼻息﹐竟是這麼幽然一絲﹐寒 山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知道﹐悲憤攻心﹐再不施救﹐ 只怕就會晚了。 如果晚了?寒山重熱淚盈眶﹐雙手起落如飛﹐在夢憶 柔全身穴道關節拍打不息﹐湊上嘴唇﹐一口口氣息渡到夢 憶柔嘴里﹐夢憶柔的血染沾在她的唇上、臉上﹐更染在他 的心上。 良久﹐這生死界上的片刻﹐這過去與未來的一剎那。 靜靜的﹐靜靜的…… 夢憶柔的嘴角微微抽搐著.密而濃的睫毛輕輕抖動﹐終 於﹐老天啊﹐她終於緩緩的睜外了眼睛﹐那足可使寒山重 失去生存意志的眼睛﹗ 寒山重俯視著她﹐她仰視著寒山重﹐那麼熟穩的﹐陌 生的﹐親切的﹐迢遙的.那麼不可分的﹐不能分的﹐不舍 分的凝注著﹐像永恆停頓在此刻。像千萬時光倒流。像所 有的世界歸寂於一粟。 夢憶柔失去血色的嘴唇蠕動﹐吐不出一個字﹐寒山重 的眼圈兒紅生生的﹐淚珠兒直在眼眶里打轉﹐一人的血﹐流 在兩顆心上。 淚﹐又自夢憶柔的大眼睛里垂落。她掙扎了半晌﹐聲 音輕細若來自九幽﹕ “沒有走﹐你?” 寒山重沉重的搖搖頭﹐低低的道﹕ “沒有。” 夢憶柔嘆息了─聲﹐似在瀝血﹕ “剛才像是一場噩夢。” 寒山重閉閉眼﹐道﹕ “現在﹐夢已經過去了﹐我們都已清醒﹐真正的清醒。” 淚水又流了下來﹐夢憶柔拙噎了─聲﹕ “我想﹐我會永遠失去你﹐我在那一剎﹐只想到怎麼才 會死得快……” 輕輕撫撩著她的秀發﹐寒山重痛苦的道﹕ “傻孩子﹐你幾乎做到……” 夢憶柔笑了﹐好淒然﹕ “做到了﹐也正好趁你的心願﹐你已經不愛我了……” 寒山重的目光忽然變冷了一下﹐道﹕ “你自己明白﹐你這幾句話言不由衷。” 夢憶柔悲傷的搖搖頭﹐道﹕ “我知道你已變了心﹐要不﹐你不會如此刺傷我﹐你巴 不得快點趕我回五台山。剛才你轉身離去﹐走得多干脆﹐多 絕決﹐沒有一丁點兒留戀.像是根本沒有我這個人存在﹐像 是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們之間的情感……” 靜靜的凝注著她﹐寒山重低低的嘆了一聲﹕ “相處了這麼久。你應該知道我的習性﹐更應該知道我 對你的愛深厚到什麼程度.你曉得我永不會變﹐你曉得我 實在不能沒有你﹐可是.換來的是什麼?是﹐喜新厭舊。淫 蕩邪惡﹐全身銅臭.滿心污穢﹐暴民乖張’。二十個字.好 動聽﹐好悅耳的二十個字﹐或者我錯了﹐我可能真是﹐不 知恥’……” 夢憶柔哭泣著用兩手捂住耳朵.哀哀的道﹕ “不.不要再說下去.求你……山重……求你……” 寒山重閉上嘴.簿薄的弧線微微下垂.顯得那麼堅毅。 那麼深沉。望著夢憶柔滿臉的淚﹐心中宛如刀絞。 過了好一會﹐夢憶柔用手背拭去淚﹐畏縮的叫﹕ “山重……” 寒山重一直在看著她﹐不移不動的﹕ “昭?” 夢憶柔猶豫了好久﹐怯怯的道﹕ “你……你還在生氣?” 寒山重淡淡的笑笑﹕ “心都死了﹐哪還有氣好生?” 一陣寒栗通過了夢憶柔的全身﹐她激靈靈的一顫﹐哽 嚥著道﹕ “你﹐你不要我了?” 寒山重悠悠的道﹕ “是你不要我了。” 沉默著﹐夢憶柔一直不停的顫抖﹐半晌﹐她努力進出 八個字﹕ “山重……我……我……” 寒山重撇撇嘴唇﹐道﹕ “你放心﹐不管你如何﹐我一定會終生不娶﹐更不會對 任何人提到我們的過去﹐以免影響到你的閨譽……” 這幾句話﹐像幾柄鋒利的匕首﹐那麼痛煞人的直插進 夢憶柔的心窩﹐她神色驀的慘變﹐唇角一陣急劇的抽搐﹐又 是一口鮮血滑出嘴外。 那血是如此艷麗﹐如此紅得刺目﹐似一瓢冷水兜頭澆 下﹐寒山重全身一哆嗦﹐撲上去一口湊上﹐完全含住嚥進 腹中。 他一把抱住夢憶柔的纖弱身軀﹐嘴對著嘴﹐慌忙的度 氣給她﹐好久啊﹐夢憶柔才又悠悠的轉過一口氣來。 用力在她胸前推揉著﹐寒山重肝腸寸斷的頻頻低呼﹕ “小柔……小柔……” 緩緩睜開眼簾﹐又輕輕閉上﹐兩顆晶瑩的淚珠溢在睫 毛上﹐她抽搐著﹐嘴唇仍在不停的抖索。 寒山重緊緊抱著她﹐緊緊地﹐嘴里不停呼喚著她的名 字﹐那簡單的兩個字﹐卻又是充滿了如許的纏綿、悲側﹐與 愧疚啊。 稍為平息了一會﹐夢憶柔輕輕搖搖頭﹐幽幽的﹕ “你……好狠……” 寒山重用力忍住眼眶中打轉的熱淚﹐低啞的道﹕ “小柔﹐別這樣﹐人活著﹐常常要經過些坎坷與折磨 慢慢睜開眼﹐夢憶柔淒涼的道﹕ “我只是想不到……想不到你會賜給我這些坎坷與折 磨……” 寒山重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的望著她﹐目光是那麼炙 熱﹐那麼迷蒙﹐有干縷絲﹐萬縷情﹐理不開﹐纏得牢啊。 夢憶柔又哽嚥一聲﹐道﹕ “告訴我……山重﹐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寒山重嘶啞的道﹕ “不﹐我死了也要你。” 大眼睛的光芒亮了一下﹐又突然黯淡下去﹕ “你騙我﹐你一直沒有忘記我剛才所講的那些氣話﹐你 一定會放在心里﹐你想起來就會恨我﹐就永不會饒恕我 寒山重著急的搖頭﹐臉漲得通紅﹕ “小柔﹐不要瞎猜﹐你知道的………” 夢憶柔又哭了﹐她道﹕ “山重﹐我……我錯了……我不該胡言胡語的使你傷 心﹐我不該憑著一時的沖動對你亂加指責……山重﹐你打 我吧﹐你殺我吧……山重﹐只要你原諒我……我……我給 你跪下求恕都行……” 寒山重難受極了﹐目眶中的熱淚紛紛洒落﹐這淚﹐多 珍貴啊﹐那麼晶閃閃的那麼熱火火的﹐那浩穆院一鼎的淚﹐ 那閃星魂鈴的淚啊。 夢憶柔感到自己的頰上﹐手上﹐一陣溫熱﹐一陣濕漉﹐ 她慌忙的抬起頭來﹐她看到寒山重的淚了﹐鐵漢的淚﹐這 千刀萬剮都難以逼出來的淚﹕ “不﹐哦﹐山重﹐不﹐不要哭……哦﹐山重……” 語聲來自寂靜﹐而寂靜中含著顫抖﹐寒山重用手指為 夢憶柔拭去淚痕﹕ “小柔.說這些話﹐你知道我受不了﹐小柔﹐你明白我 不舍得傷你一丁點﹐你明白我不能使你受絲毫委屈……原 先﹐我只是要氣氣你﹐輕輕的氣氣你也就夠了﹐我想不到 你是這麼孱弱﹐又這麼想不開……” 夢憶柔吃力的抬起身子﹐用嘴唇吮干寒山重的淚﹐喃 喃的﹐如夢似的低語﹕ “我發誓……從今天起﹐我決不再和你嘔氣……山重﹐ 決不﹐你﹐你原諒我?” 寒山重摟緊了她﹐激動的道﹕ “你沒有做錯什麼﹐我也永會不恨你﹐小柔﹐永不。” 過了長長的一會﹐夢憶柔又怯生生的道﹕ “山重﹐我……我收回我所講過的每一句不好的話﹐尤 其是那種無中生有﹐莫名其妙的二十個字……山重﹐你千 萬不要記在心上……” 寒山重輕柔的用臉孔摩挲著她的面頰﹐低低的﹕ “當然﹐你就是親手殺了我﹐我也不會記恨……” 夢憶柔惶恐的用嘴唇堵住了寒山重的嘴﹐唇縫里﹐咿 唔著呢喃﹕ “不……不……不……” 更摟緊了她﹐幾乎恨不得兩身合為一體﹐良久啊﹐寒 山重緩緩的道﹕ “方才﹐小柔﹐你暈了過去﹐我實在痛恨自己硬嘴﹐痛 恨我自己的臭習慣﹐我急透了﹐但是﹐相反的﹐我也很平 靜。” 夢憶柔依偎在他的懷里﹐睜著那雙美麗的眼睛望著她﹐ 目光里﹐有著一絲微微的迷惘﹕ “你很急﹐為什麼又會很平靜呢?” 寒山重深刻的一笑﹐淡淡的道﹕ “我想﹐假如你救不回來﹐那麼﹐你是為了我而去﹐小 柔﹐記得我們曾說過﹐我們生生世世為夫妻﹐所以﹐要你 一個人在幽真路上走﹐我又怎麼放心得下呢?我又怎麼舍 得下呢?” 夢憶柔又想哭了﹐她哽著聲音﹕ “山重……你真太傻……” 寒山重搖搖頭﹐道﹕ “我們愛得深﹐這就不是傻了。” 半晌﹐夢億柔停止了啜泣﹐紅腫著眼圈兒問﹕ “恍惚中﹐山重﹐你好像嚥下了我吐出來的一口血?” 寒山重默默頷首﹐沒有說話。 “那血。”夢憶柔悄細的道﹕ “又咸又澀是麼?” 寒山重笑笑﹐道﹕ “不﹐我只覺得很苦﹐而且……” 夢憶柔迷惑的道﹕ “而且什麼?” 寒山重將嘴唇湊近她的耳邊﹐低低地﹕ “還帶著點酸味。” 夢憶柔羞澀的垂下頸兒﹐聲如蚊鳴﹕ “誰叫你……誰叫你那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少女 的腰身……” 寒山重嘆了口氣﹐道﹕ “我根本沒有一點邪心﹐只是隨便瞧瞧而已﹐小柔﹐你 曉得我不拘禮慣了﹐個性比較豁達﹐假如我對一個女孩子 有意﹐豈會用這種方法去討人家歡心?唉﹐這都是以前沒 有遇到你時一向的老病害人……” 夢憶柔輕輕捂住他的嘴﹐輕輕的道﹕ “別說了﹐也怪我……怪我心眼兒太小……” 寒山重在她的唇上又親了親﹐道﹕ “小柔﹐我想﹐你可以早點睡了﹐別再累著……” 夢憶柔伸出兩臂﹐蛇樣的纏緊了寒山重的頸項﹐喃喃 的道﹕ “不﹐我要你陪我……” 寒山重捏捏她的小巧的鼻尖﹐道﹕ “傻孩子﹐夜已深了呢……” 好固執﹐夢憶柔一點不讓步﹕ “夜深了我也不管﹐從今天起﹐我一步也不要離開你 無奈的搖搖頭﹐寒山重道﹕ “那麼﹐你躺下﹐我坐在一邊陪你聊天﹐好不?” 夢憶柔又抱緊了他一點﹐悄寂地﹕ “不﹐我要偎著你﹐就像現在……” 寒山重用下悍靠在夢憶柔瀑布似的秀發上﹐靜靜的﹐兩 個人都沒有說話﹐周遭一片安寧﹐是的﹐有些什麼好說呢? 兩顆心兒﹐早已連系了。 熾天使書城
【十五、惡山險水石敦指寶】 這是一行算得上浩蕩的騎隊。約有七八十人。絕大多 數都是勁裝.個個抄扎利落﹐兵器齊全﹐每一張粗厲的艙 孔上都布滿)﹐令人起栗的慘酷線條。 寒山重與無緣大師、司馬長雄、夢憶柔等人並行在前。 紅獅猛札緊跟於後。猛札身旁。不即不離的隨著十二名身 穿─式豹皮衣.發上插著一式青雕羽的紋面大漢﹐這十二 個人﹐年紀都在三十上下。肥瘦不同﹐但是。卻是一樣的 陰沉冷漠﹐─樣的各自佩帶著雙矛、鏈錘與牛角柄短斧。 紅獅猛札臉上的氣色已經好得多了﹐雖然仍舊帶著幾 分孱弱﹐但不仔細看是瞧不出來的。 四周的林野山巒寂靜而平和。沒有什麼聲息﹐沒有什 麼岔眼的地方。天空﹐陽光是金黃色的﹐很溫暖。 猛札策騎奔近了一點﹐粗著嗓子道﹕ “喂。老漢.你知道九曲十二折那條江水的本來名字叫 什麼嗎﹖” 寒山重斜瞥他─眼.笑笑.道﹕ “不知道.但這名有什麼關系?我曉得那條江在什麼地 方已經足夠了!” 猛札愕了一愕﹐憋住口氣.又道﹕ “那條江水﹐叫做‘千回江’﹐可是上流發源處卻是礁 石密布﹐斷岩處處﹐大小瀑布成千成百﹐非常險惡。” 寒山重撇撇唇﹐道﹕ “聽這口氣﹐猛札﹐你已去過了?” 紅獅猛札丑臉一熱﹐汕汕的道﹕ “為何不去?已經去找了十幾次﹐那叫﹐九曲十三折” 的地方﹐不但險惡﹐而且深長有三四十里﹐沒有圖記﹐實 無法尋得……” 寒山重眨眨眼。笑道﹕ “我們漢人有句話形容你這呆子﹐叫做‘大海撈針’。” 猛札氣得三角眼翻了翻。恨恨的道﹕ “老漢。你不要恃著自已嘴利舌滑胡說亂諷﹐假如尋不 到那座白玉宮殿﹐哼﹗” 寒山重朝他望了一眼。淡淡的道﹕ “哼什麼?大爺豈會畏懼你這一套?猛札﹐咱們還是和 平相處﹐同心協力的好﹐別忘了你傷勢尚未痊愈﹐只靠著 你衣裳里的那身‘白犀金絲護身甲’是不夠的。你的腦袋 還露在外面呢。” 猛札聞言之下﹐不禁大大的吃廠一驚﹐他震駭的道﹕ “你﹐老漢﹐你怎麼知道我衣衫內有那‘白犀金絲護身 甲’護身?”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怎會不知?用白犀做成的護身甲。可擋重力或陰柔之 功﹐可阻刀劍利器﹐更可防強矢硬弩﹐功用實大﹐但是﹐這 種玩意卻限於白犀皮的本身形狀﹐制成之後﹐僅能護住兩 肩以下至足踩的部位﹐換言之﹐兩肩以上和腳板就護不住 了﹐朋友你的肩頭不是被大爺削下一塊肉麼?即是這個道 理﹐再即﹐大爺掌力如山﹐一擊再揍之下﹐卻未能將你震 死﹐假如沒有這襲白犀金絲護身甲﹐朋友﹐你會有這種耐 打的本事﹐那才叫奇怪呢。” 猛札心腔大大的跳了幾次﹐冷汗直往外冒﹐他抹了一 把﹐生澀的道﹕ “老漢﹐你實在聰明……” 寒山重“喂”了一聲﹐悠閒的道﹕ “所以﹐朋友﹐最好你還是與我開誠相見﹐少用心眼﹐ 否則﹐只怕你是吃癟的時候多。” 無緣大師在一邊忍不住莞爾﹐低低的道﹕ “寒施主﹐夠了……” 寒山重微微一笑﹐道﹕ “猛札﹐你後面跟著的十二位好漢﹐可就是聞名的你的 十二個最得力手下﹕‘雙六飛豹’?” 猛札待了一待﹐不樂意的回答道﹕ “正是。” 寒山重點點頭﹐道﹕ “那天沒有看見他們﹐大約是出去行事去了﹐怪不得你 非要在七天之後才開始啟行。” 猛札哼了一聲﹐沒有答腔﹐寒山重卻看得出來﹐這位 大豪正是懷著這個鬼胎。 司馬長雄輕輕撫著“追日”的鬃毛﹐低低的道﹕ “院主﹐不知尚有幾天可達目的地?我們已走了四五天 了……” 寒山重轉首以目光詢問猛札﹐猛札往前面看了看﹐道﹕ “再有一日半的路程。” 無緣大師頷首道﹕ “不錯﹐前面不遠﹐大約就是老僧初遇卜果之處了。” 提起飛狐卜果﹐猛札那丑陋暴戾的面孔也黯淡了一下﹐ 寒山重舔舔嘴唇﹐平靜的道﹕ “說不定﹐咱們碰得上河魔金易。” 猛札三角眼怒睜﹐低吼道﹕ “就是殺了紅獅徒弟的那人?” 寒山重道﹕ “當然。” 猛札恨得牙齒咬緊﹐語聲由唇縫中進出﹕ “紅獅要食他的肉﹐睡他.的皮……” 寒山重聳聳肩﹐一笑道﹕ “希望你這兩句話對金易能夠實現。” 無緣大師宣了一聲佛號﹐道﹕ “寒施主﹐可能有此巧合也未一定呢。” 寒山重點點頭﹐道﹕ “如果碰上﹐就該河魔金易觸上霉頭了﹐不提猛札﹐就 看看他後面的‘雙六飛豹’那十二位仁兄﹐個個都是橫眉 豎目﹐殺氣騰騰﹐也絕非易斗善伏的角色﹐比起前些日子 那批窩囊廢來﹐似乎高明不少。” 說到這里﹐他轉首向猛札露齒一笑﹕ “是麼.大當家?” 猛札翻了翻眼皮子﹐道﹕ “哼﹐算你還有幾分眼力。” 寒山重搖搖手上的鈴檔兒﹐朝身側騎在“瑩雪”鞍─t﹕ 的夢憶柔笑了笑﹐體貼的問﹕ “累不累?” 夢憶柔用手掠掠鬢邊的發絲﹐道﹕ “不累。” 兩人深情的互相凝望著﹐經過那一天夜里的斗氣﹐將 二人斗得越親密了﹐拉得更接近了﹐親密得分不出彼此﹐接 近得似連成了一個整體。 忽然﹐猛札愣愣的問了一句﹕ “老漢﹐這位姑娘是你的老婆?” 寒山重細細咀嚼他這句話的意思﹐半晌﹐穎悟的笑了﹕ “將來是的﹐而且﹐猛札﹐她武功不精。” 猛札怔了怔﹐丑惡的面孔漲得像豬肝﹕ “老漢﹐你﹐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寒山重豁然大笑﹕ “猛札﹐先問問你方才那句話里的意思吧。” 司馬長雄哼了哼。冷冷的道﹕ “若想到時挾夢姑娘為人質﹐卻是最不智的一種舉止。” 紅獅猛札漲紅著臉﹐帶著些被人看穿心底秘密後的尷 尬﹐囁嚅著道﹕ “不要瞎猜……紅獅豈會做這種不光明的事……” 寒山重淡淡的道﹕ “有則改之﹐無麼﹐無則勉之。” 無緣大師呵呵笑了起來﹐枯瘦的面孔皺紋重疊﹐那生 命與時光的軌跡是如此深刻而明顯﹐呢﹐快樂已經離開他 很長久﹐很長久的一段日子了。 千回江的上游﹐九曲十三折。 江水是碧綠的﹐流過江面﹐在礁石間沖激﹐自斷岩上 重瀉﹐濺起銀白色的浪花﹐蕩起珠玉似的水滴。江水中有 著強烈的漩渦﹐沖力洶湧﹐嘩嘩的﹐號陶著﹐像永遠不會 停息.似千萬個妖魔在嗥叫。 這條江﹐流勢彎曲折回﹐寬窄約有半里﹐江的兩岸。布 滿了形形色色的怪石﹐有灰黑的.有黃綠的。有紫烏的﹐這 些怪石的形態嵯峨詭異﹐各自不同。像遠古以來的冤死者 僵硬了的化石﹐看去有一種砭骨涼心的陰沉與恐怖﹐假如 只有一個人來到此地﹐這人第一個念頭就是如何離開得快 此 現在﹐正是白日﹐太陽掛得老高。 騎在馬上﹐寒山重看看眼前的情景﹐也不由自心里打 了個疙瘩﹐他吁了口氣﹐緩緩的道﹕ “猛札﹐這里就是九曲十三折?” 紅獅猛札得意的笑了笑﹐道﹕ “正是﹐氣勢雄偉吧?” 寒山重“噴”了兩聲﹐道﹕ “我只是奇怪。” 猛札愣了一下﹐問道﹕ “奇怪什麼?” 寒山重笑笑﹐道﹕ “奇怪閣下你的興致不小﹐這種窮山惡水﹐鬼氣陰森之 處﹐閣下你卻連來十多遍而熱情不減﹐喂﹐其實這也難怪﹐ 人一被財寶蒙了心﹐別的也就顧不得了﹐是不?” 猛札氣得大嘴一咧﹐吼道﹕ “老漢﹐你少尋紅獅的開心﹗” 無緣大師在一旁岔言道﹕ “寒施主﹐便請展示軸內所藏之圖。” 寒山重一撇唇﹐道﹕ “在這里?” 猛札吼道﹕ “不在這里﹐莫非要到江心去看?” 司馬長雄神色一冷﹐道﹕ “猛札﹐你已經威風得過份了。” 寒山重擺擺手﹐自懷中取出那灰布券﹐慢慢攤開﹐里 面﹐現出一管青瑩潤致﹐長短粗細恰似一個幼童手臂般的 玉軸來。 猛札一雙三角眼瞪得老大﹐臉孔上的肌肉在輕微的抖 動﹐他喃喃的不知嘴里在咕嚕著什麼﹐目光直楞楞的纏著 青玉軸不舍。 寒山重淡雅的一笑﹐丟棄了灰布﹐平靜的道﹕ “猛札﹐你嘴巴里在念些什麼詞兒?” 無緣大師雙眼望著洶湧的江水﹐輕輕的道﹕ “猛札大當家剛才有些感嘆﹐他說﹐南疆的東西終於還 是回到了南疆。” 寒山重沖著猛札一笑﹐雙手用力一旋﹐已將青玉軸的 筒蓋旋開﹐這時﹐各人屏寂如息﹐連口大氣也不敢稍透。 緩緩的﹐寒山重由筒內抽出一卷黃絹﹐不﹐在當初繪 就這副絹圖時﹐這絹﹐一定是純白的﹐現在卻己變成漬黃 了。 他小心的將這付黃絹攤開﹐黃絹上﹐赫然繪著一幅精 工細筆的﹐活生生的九曲十三折圖樣﹐真實細膩的程度﹐就 像是將九曲十三折這地方縮小了千萬倍移到了書上一樣。 無緣大師嘆了一聲﹐道﹕ “真是丹青妙手﹐功夫深湛。” 猛札伸出手指﹐指著畫上道﹕ “你們看﹐現在我們的位置正在這里﹐我們前面百步之 處﹐不和圖上一樣﹐正有三塊巨大的臥牛形岩石座麼?” 寒山重點點頭﹐低沉的道﹕ “大自然的景物﹐果然代表著雄偉與永恆﹐百年前後﹐ 人世間早巳滄海桑田﹐物換星移﹐全非昔日模樣了﹐這里﹐ 卻仍舊與百年之前無異﹐江水還是一樣的澎湃﹐礁石亦照 樣嵯峨﹐這江水﹐哦﹗似永遠也流不盡了……” 猛札望著寒山重﹐半晌.道﹕ “你好像很有點詩意﹐老漢。” 寒山重哧哧一笑﹐詳細的索閱起絹上的圖畫來﹐他每 看到一處比較顯目的地方.就抬起眼睛向實地對照一下﹐慢 慢的﹐一寸寸的尋找﹐自然﹐紅獅猛札目光也不會閒著。 循著圖畫往上找﹐仔仔細細的﹐哦﹐畫上﹐在這江水 的盡頭﹐繪著一座有兩個駝峰的大山﹐江水﹐從那兩個駝 峰之間漫懸而下﹐浩浩蕩蕩。 寒山重指著這里﹐道﹕ “猛札﹐你來過這源頭之地麼?” 猛札點點頭﹐道﹕ “去過﹐那里水勢洶湧﹐像自天來﹐聲音大得似雷鳴。 水流沖激如萬馬奔騰﹐水霧彌漫﹐靠近百尺之內﹐簡直就 像置身在濃霧寒冰里一樣﹐不但看不見四周景物﹐身上馬 上就濕透了……” 寒山重抬頭望望陽光﹐道﹕ “今天陽光和麗﹐或者稍為好受一點。” 猛札的面扎上﹐有一絲極不易察覺的驚悸。他猶豫了 良久﹐低低的道﹕ “那地方.昭﹐那地方實在有點嚇人﹐寶物﹐寶物該不 會藏在那里吧?” 寒山重指著圖上自雙駝峰間流下的江水﹐淡淡的道﹕ “在這自駝峰垂流的江水里﹐畫著一個小小的紅色石 停。你看見了?” 猛札仔細的瞧了一陣﹐有點駭然道﹕ “那是我們南疆之王歸天後用的石棺﹗” 寒山重露齒一笑道﹕ “圖上再沒有任何特殊的標志﹐因此。我想﹐大當家的。 正如你所不願意的那樣﹐寶物剛巧藏在這垂懸江水之後。” 無緣大師沉默了片刻﹐道﹕ “假如這是瀑布﹐這瀑布卻太大了。” 寒山重吁了口氣﹐又道﹕ “這紅色石棺的頂端朝里.可能即是暗示尋寶之人應該 穿越那股雙駝峰間流下的水簾進入里面﹐猛札那里面可看 見有任何可以接腳的地方?” 猛札神色黯淡﹐搖搖頭道﹕ “只見水流如決堤﹐滾滾蕩蕩﹐聲音震耳欲襲、水寒逼 人﹐根本連靠近都困難﹐哪里還談得上穿越過去?” 沉吟了一下﹐寒山重慢慢的道﹕ “假如我們硬行躍掠──” 猛札嗤了一聲﹐道﹕ “那自雙駝峰間垂掛下來的流水。像千軍萬馬﹐力量巨 大得足可將一座山撕成兩半﹐區區一個人﹐那點可憐的斤 兩﹐怕連水流都沾不上就被沖到那滾漩的江水里去了 寒山重面色一沉﹐道﹕ “猛札﹐不要用你的觀點與你身上那幾手莊稼把式來評 測別人﹐你怎麼知道你自己不行我們也就跟著不行?現在。 我問你﹐假如我們有一個人已經硬行穿過垂掛的水簾﹐水 簾之後﹐你想會有什麼?” 猛札揉揉臉上的肌肉﹐冷冷的道﹕ “死亡。” 寒山重冷然一笑﹐道﹕ “猛札﹐你千辛萬苦來到此處﹐該不僅是為了求取這兩 個字吧?” 猛札呆了一下﹐惶惱的道﹕ “老漢﹐我想﹐那白玉宮可能不是建在這里也不一定﹐ 或者是一處流水平和的斷岩之下﹐容易給人進去的﹐否則﹐ 在那江水發源之處﹐他們怎麼建得起來﹐建起來又怎麼進 去?” 寒山重學著他方才的樣子﹐冷冷的嗤了一聲﹕ “當初建築這白玉之宮時﹐猛札﹐水流之勢必不會如此 之兇猛﹐而且﹐大爺判測﹐可能另有秘路相通也不定﹗” 猛札眼睛亮了一下﹐叫道﹕ “不錯。一定另有秘路相通……” 寒山重一把將圖絹塞進他的手里﹐淡淡的道﹕ “這條秘路如果真有﹐大約繪此圖的畫工忘記添上去 了。” 猛札顧不得再說話﹐拿起絹圖細細尋找﹐良久﹐他失 望的搖搖頭﹐將絹圖還給寒山重。 “除了那紅色石棺﹐找不出任何標記……” 寒山重沒有再多看一眼﹐將絹圖卷好置入青玉軸中﹐ 道﹕ “走吧﹐讓我們到那雙駝峰之處親自勘視一番。”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卻彎轉曲折﹐步履艱難的向 這九曲十三折的源頭上游之處行去。 約在近兩個時辰之後一一 前面﹐已經可以清晰的看見那座灰色的﹐矗立如巨魔 似的大山﹐這座大山﹐果然居中有兩個駝峰﹐駝峰之間﹐有 滾滾的激流垂落﹐而山的頂端景象十分清楚﹐山的下面﹐卻 又被一片濃霧似的蒙蒙水氣遮蓋住了。 似隱隱的雷聲﹐撼人心弦的傳來﹐流水垂注之處﹐水 浪翻滾﹐波濤如嘯、非但浩大雄偉﹐更有─股令人心顫神 碎的威懾力量﹕ 流水垂注的江源周遭﹐有各形各色的怪石聳立﹐像是 一個個自豆古以來便守護在水源之側的妖魔。氣氛陰森而 寒栗﹐空中的陽光﹐在這里﹐似乎也陡然減少了不少的光 輝。 猛札停住了馬、語聲像是被什麼鉗制住了一樣﹐低啞 得很﹕ “到了﹐就在前面。” 寒山重默默的仰視著﹐神情似陷入沉思﹐無緣大師輕 輕的撫弄著他所騎的那匹南疆特產的小矮馬﹐馬宛如在想 著什麼。 忽然﹐輕輕的一一 夢憶柔挨近了寒山重﹐道﹕ “水流的力量不會是個大問題﹐它是一股匯合的力。 以沖擊重大的物體﹐卻不能以它全部的力量匯集向一個 小的目標﹐山重﹐一根鐵棒打不進牛皮盾﹐一根針﹐卻 以穿進去……” 寒山重微微一凜﹐握住夢憶柔的小手﹐眸子里﹐有 夢覺似的穎悟。 熾天使書城
【十六、飛瀑試膽英雄本色】 在隱隱如雷鳴似的水流聲中﹐寒山重靠近了夢憶柔﹐湊 著她的耳邊道﹕ “小柔﹐有些時候﹐我想到自己在許多方面不及你 夢憶柔撫媚的一笑﹐悄聲道﹕ “女孩子的心思﹐總比男人多少細膩一點﹐而且﹐我不 為你多想想﹐又去為誰想呢?” 漾在夢憶柔面頰上的一抹笑容﹐似乎浸染了絲絲蒼白 與清冷﹐於是﹐寒山重察覺僅這幾日功夫﹐他以生命去疼 愛的人已經消瘦了很多﹐在神韻里﹐有著無形的﹐淡悠悠 的抑郁和落寞。 寒山重緊緊握了夢憶柔的小手一下﹐想到一股難以言 喻的﹐深刻的愧疚與痛楚﹐他搖搖頭﹐無聲的嘆了口氣。 夢憶柔迷惑的看著他﹐怯怯的道﹕ “山重﹐你﹐你為什麼將眉頭又輕皺起來﹐是不是怪我 太多話?” 寒山重在這剎那﹐有一絲想哭的感覺﹐他一甩頭﹐低 沉的道﹕ “小柔﹐日後﹐假如我再使你生氣﹐我就會用我的血去 洗淨你的委屈!” 夢憶柔大大的震撼了一下﹐她面色蒼白的急道﹕ “山重﹐哦﹐山重﹐你為什麼說這些?為什麼?” 慢慢地﹐無緣大師靠近了過來﹕ “寒施主﹐時光不早﹐我可要靠近去勘查一番?” 寒山重側目一笑﹐握住夢憶柔那匹雪白的馬兒韁轡﹐緩 緩朝前行去﹐紅獅猛札正仰著頭朝前面飛流的江水呆呆望 著﹐他的屬下排成條長蛇陣跟在後面﹐司馬長雄似笑非笑 的在藐視著這位大豪的愣態。 蒙蒙的水霧撲面而來﹐有一片冷森的寒意﹐這里﹐隔 著那巨大瀑布般的水流注入江口之處還有老遠﹐可是﹐濕 重的霧氣已有將人們吞噬的威力了。 猛札舔舔嘴巴﹐大聲道﹕ “老漢﹐前些次來﹐我只行到此處﹐再往前就沒有去了﹐ 我一直不相信寶物會藏在那個鬼地方……” 寒山重透過水霧與轟轟的水流聲﹐亦大聲道﹕ “猛札﹐假如那南疆土王將寶物置於平原沉野之處﹐如 今也用不著你前來求取了﹐昭?” 紅獅猛楊兩眼一瞪﹐沒有說話﹐賭氣似的率領著他的 手下往前行去﹐無緣大師朝寒山重微微一笑﹐道﹕ “寒施主應以心平氣和為重。” 寒山重哧哧笑道﹕ “大師﹐猛札心懷叵測﹐一肚子鬼﹐只怕寶物到手之時﹐ 他不會心甘情願的分出一半來供吾等行那善舉哩。” 無緣大師沉吟了片刻﹐道﹕ “置此窮山惡水之間﹐正應同心協力才是﹐老僧想﹐猛 札恐怕不會於此時此地﹐再起異心吧?” 寒山重淡淡的笑了一下﹐輕輕拉拉腕上的鈴兒﹐輕沉 的道﹕ “大師只與青燈黃卷為伴﹐日夕常奉佛祖﹐自是心如古 井﹐靈台澄靜﹐一干歹毒陰詐之輩所行所為﹐其惡絕之處﹐ 大師只怕難以想像﹐老實說﹐害人之心固不可有﹐防人之 心麼﹐卻也不能毫無﹐江湖上的鬼蜮伎倆﹐又雜又繁﹐令 人匪夷所思﹐防不勝防﹐大師久離江湖﹐可能對此中之道 疏生了……” 無緣大師低低嘆息一聲﹐道﹕ “人性原本善﹐只要開誠相見﹐再是惡毒之人﹐也不能 太昧天良……” 寒山重微微加快了坐騎的速度﹐豁然說道﹕ “大師﹐大師指的那些天生善良之人﹐不是如猛札這等 橫霸之輩﹐大師﹐在下所以仍能活到現在﹐便是盡量以摯 誠待善人﹐以詐毒之術待惡人﹐處處留一手﹐步步存一著﹐ 否則﹐大師﹐刀山劍林的江湖環境里﹐蛇鼠正多……” 無緣大師沉默了﹐當然﹐他明白寒山重所言是實﹐他 自己亦曾從江湖上來﹐他非常知道江湖風雲變幻無常及殘 酷﹐但是﹐多年來的出家生活﹐已使他感覺到生命的恬淡 與利勢的不值為﹐在木魚聲中﹐在梵唱聲里﹐他也了悟到 生來俱有的仁德與慈悲﹐他不願再去沾染血腥﹐不願再去 傷害人命﹐在意念里﹐他覺得只有一心向善﹐才是為人為 事的基本之道。 慢慢地─一─ 終於接近了那股自雙駝峰之間浩蕩掛下的水流﹐這時﹐ 太陽已經西斜﹐帶著一片淒涼色彩的嫣紅晚霞﹐沉沉的投 映在那條洶湧流下的水簾上﹐幻射著繽繽紛紛的﹐異常絢 麗的光芒。 濃重的水霧﹐像一張有形有質的幕﹐幽幽的彌漫在四 周﹐自這層水霧里注視晚霞反映出的光彩﹐像由一個厚厚 的水晶里望向斜陽﹐美得朦朧﹐美得迷茫﹐帶著一絲兒難 以捉摸的空虛。 很快的﹐濕度極大的霧氣已浸透了人們的衣衫﹐浸得 透透的﹐每個人的鬢發已帶著水珠﹐面孔上像經過一次哭 泣。 水聲轟隆﹐震耳欲聾﹐猛札曾形容過﹐似干軍萬馬奔 騰沖刺﹐果然不假﹐而水流重掛之處﹐又是浪花翻湧﹐滾 滾蕩蕩﹐銀白色的水花四濺進飛﹐一個個游渦回轉不息﹐聲 勢之威厲﹐確實懾魂震魄。 現在﹐各人已停止了前行﹐因為前面已經沒有路徑可 供通過──即使一條窄窄的小徑也沒有﹐周遭布滿了奇形 怪狀的灰黑色岩石﹐岩石上一片濕潤﹐生滿了層層的青苔﹐ 襯著飛流水聲﹐情景沉暮而陰森。 這里﹐眾人停足之處﹐隔著前面的流瀑﹐大約尚有三 十丈之遙﹐雙駝峰左右高聳﹐似兩個猙獰俯視著下面的魔 神﹐駝峰是灰黑色的﹐浩浩的流水自雙峰之間沖落﹐像數 萬個數不清數目的﹐吶喊不息的厲鬼──憤怒的厲鬼。 猛札顯然已經被眼前的情勢所驚懾住﹐他大大吸了一 口氣﹐叫著道﹕ “老漢﹐相傳干回江九曲十三折的源頭有蛇首人身的河 神干布在守護﹐干布不容許任何人侵犯到他守護的河流 寒山重大笑起來﹐笑聲之宏烈﹐幾乎壓蓋在轟隆的水 流聲之上﹕ “假如﹐有人侵犯了呢?” 猛札咧咧嘴巴﹐吼道﹕ “於布會使河流泛濫﹐水浪滔天﹐山岳坍塌﹐巨岩陷落 寒山重“呸”了一聲﹐大聲道﹕ “猛札﹐如果你怕﹐你可以退回去﹐大爺不含糊那干布﹗” 猛札面色十分難看﹐他沉默了一下﹐咬著牙道﹕ “老漢﹐你不怕﹐我猛札也陪著你﹗” 寒山重哧哧笑了﹐道﹕ “昭﹐這樣﹐才像是一條好漢﹐才算是個勉勉強強的人 物﹗” 紅獅猛札哼了一哼﹐叫道﹕ “老漢﹐我們如何進到那水流的後面?如何進去?” 寒山重神色一沉﹐大聲道﹕ “猛札﹐我們已經說過﹐如果得到財寶﹐你我雙方一邊 一半﹐因此﹐進那水流﹐你我雙方也應該一邊出一個人一 齊往里沖。” 猛札眨眨眼睛﹐往腳下看了看﹐又朝雙駝峰望了望﹐嘩 嘩不息的流水自上面洶湧沖落﹐宛自天來﹐又挾著萬馬奔 騰之勢流掛到下面﹐從上而下﹐約有二十余丈之高﹐不要 說水流湍急﹐霧氣逼人﹐便是能排除這些阻礙沖躍進入水 流之內﹐假如水流里面空無所有﹐那麼﹐這躍進之人就是 應了“地獄無路投進來”那句話了﹐只怕連屍骨也難以尋 到。 吹了一口氣﹐猛札怔怔的凝視著滾蕩的急流沒有說話﹐ 他自己心里有數﹐他的手下﹐連他自己在內﹐沒有任何一 個人具有這種躍進水流之後再活著回來的本領。 寒山重撇撇嘴唇﹐冷冷的道﹕ “猛札﹐貴方何人先來?” 猛札一橫心﹐大吼道﹕ “你們何人先來?” 寒山重尚未及說話﹐司馬長雄己在馬背躬身道﹕ “票院主﹐長雄自當供效前軀。” 寒山重欣慰的笑笑﹐道﹕ “現在﹐猛札大當家﹐你的紅色的小獅子們呢?” 紅獅猛札有些騎虎難下了﹐他嚥了口唾液﹐回首語大 聲吼了起來。 無緣大師沉穩的道﹕ “猛札在要他的屬下們自己出來應命。” 寒山重輕蔑的一笑﹐道﹕ “應該說﹐猛札要他的屬下自己出來送命。” 無緣大師沉重的搖搖頭﹐沒有再說話﹐猛札面色變得 冷森無比的又大吼大叫了幾聲﹐在他那個七八十人的行列 里﹐緩緩走出兩個魁梧大漢來。 這兩個人面色木訥﹐神態刻板﹐幾乎和泥塑木雕人一 船﹐他們甫始出來﹐猛札已興奮的向寒山重叫道﹕ “怎麼樣﹐老漢﹕猛札的兒郎們也不是畏死的呢?” 寒山重冷冷一笑﹐道﹕ “或者是﹐但﹐你心里明白這兩個人不會有辦法躍進那 片水流。” 猛札憤怒的吼道﹕ “我不管這許多﹐我有人出來應命就是了!” 寒山重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眸子里掠過一絲難以察 覺的殘酷光芒﹐平靜而深沉的向司馬長雄微微點頭。 司馬長雄輕輕拍了拍他坐下的“追日”馬﹐一騙腿﹐飄 然落在地下﹐略一抄扎﹐已經利落的站在地下候命了。 招呼司馬長雄近了身前﹐寒山重俯下身來﹐低沉的道﹕ “長雄﹐你自信你的功夫可以去而復還麼?” 司馬長雄抿抿嘴唇﹐低低的道﹕ “假如水流里面有物體可以著力的話﹐應該可以回來。” “假如里面空無所有呢?”寒山重平靜的問。 “司馬長雄深刻而古怪的一笑﹐道﹕ “那就沒有把握了﹐不過﹐院主﹐長雄生命之力強韌﹐ 只怕不易就此而去﹐否則﹐為院主去了﹐長雄乃心甘情願﹐ 死當瞑目!” 寒山重默默的注視著他手下這位勇敢得力的臂助良 久﹐緩緩地道﹕ “你有一種最為擅長的輕功提縱術﹐叫‘回光掠弧’﹐是 麼?” 司馬長雄輕輕頷首﹐寒山重又道﹕ “你不要穿進那股激流﹐快要沾上的時候﹐要用你的回 光掠弧﹐沖折回岸上﹐曉的不?” 司馬長雄微微一愕﹐正待出言反對﹐寒山重已冷然道﹕ “長雄﹐你是寒山重的臂助﹐而且.寒山重與你情逾兄 弟。為了這區區財寶﹐不值得使你去冒險﹗” 司馬長雄急促道﹕ “不﹐院主﹐為了浩穆院的聲譽及院主的威信……” 寒山重厲叱一聲﹐斷然道﹕ “住口﹐我就是浩穆院的聲譽﹐我就是寒山重的威信!” 司馬長雄怔望了一下﹐不敢再說﹐默默垂下頭去﹐寒 山重轉過臉來﹐在這短促的﹐面孔移轉了一個方向的空間﹐ 他已換上了一副笑臉﹕ “猛札﹐閣下身為地主﹐莫不成要讓大爺的人先跳下 去?” 紅獅猛札一直在注意寒山重與司馬長雄的舉止﹐但是﹐ 他沒有聽見二人說話﹐更沒有看見他們有什麼怪異的行動﹐ 所以此刻絲毫摸不透寒山重葫蘆里在賣的什麼藥﹐這時﹐吃 寒山重拿話一激﹐他已火上心頭的大叫道﹕ “誰要你們先跳?且看我桃花源的勇士稱雄﹗” 說完了話﹐他舉起右手﹐霍然指向那條垂掛自雙駝峰 之間的洶湧流瀑﹕ 於是── 兩個越眾而出的南人﹐緩慢而沉重的行了上來﹐他們 已卸去上裝及吹箭、彎刀等兵器﹐精赤著古銅色的身體﹐木 訥的一步步的走向崖岸之邊﹐兩個人面色灰敗﹐呼吸急促﹐ 兩雙眼睛黯淡無光﹐一種深沉的絕望與悲傷氣息散發在這 兩個“勇士”的身上﹐當然﹐他們沒有活夠﹐但﹐他們卻 已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不會長久﹐而這是人為。 無緣大師低沉的誦了一聲佛號﹐悲憫的道﹕ “寒施主﹐這二人怕是前去送死──” 寒山重淡淡的一笑﹐道﹕ “當然。” 無緣大師急迫的道﹕ “寒施主﹐行善舉﹐便不應使無辜的生命白白犧牲 寒山重冷峻的道﹕ “大師﹐佛救眾生﹐也曾親入地獄﹐是麼?” 無緣大師感到一窒﹐一聲慘叫已突然傳來﹐而這聲慘 叫拖曳向崖下﹐又驀然中斷﹐中斷在浩滔的水流激蕩聲及 瘋狂回旋的漩渦里。 無緣大師轉首望去﹐只瞥到一條掙扎垂落的影子﹐這 條身影被那股懸空而下的水流所吞沒﹐那只是一瞬﹐幾乎 連一個細微的浪花都沒有湧起﹐水流依舊奔騰﹐一條活生 生的人命﹐卻已永遠消失了。 一旁的夢億柔用雙手捂著臉﹐不敢再看下去﹐那邊﹐在 水霧的迷蒙里﹐崖上只剩下一個人﹐他﹐似石頭雕在那里 一樣呆呆的站著。 猛札寒著臉﹐咬牙叫道﹕ “老漢﹐該輪著你們這一邊了。” 寒山重笑了笑﹐道﹕ “是的﹐如果大爺這邊的人躍下去﹐至少也躍得比你那 位手下遠些﹐喂﹐你的那位‘勇士’只跳出三尺多遠的距 離﹐隔著水流尚有尋丈之遠﹐假如他不是害怕﹐在平地﹐也 該跳得更遠些才對﹗” 猛札額際青筋暴起﹐有如一條條的蚯蚓﹐他狂厲的叫 道﹕ “老漢﹐你想不跳?” 寒山重哼了一聲﹐冷冷的道﹕ “猛札﹐只有你會想出這種念頭。” 回頭朝司馬長雄點點頭﹐寒山重毫無表情的道﹕ “長雄﹐你去﹐記得寒山重的話。” 司馬長雄躬身行禮﹐大步踏出﹐一側﹐夢憶柔驚慌的 拉著寒山重的衣角﹐嗓音有些抖索﹕ “山重﹐別再眼睜睜的看著一條條人命往地獄里送﹐山 重﹐司馬右衛還年輕啊……” 寒山重默默看了夢憶柔一眼﹐沒有回答﹐無緣大師在 旁邊一扎禮袍﹐毅然道﹕ “寒施主﹐且由老僧替司馬施主一行﹗” 寒山重淡談的搖頭﹐淡淡的道﹕ “不﹐這地獄之路﹐讓長雄先去一探﹐大師﹐你修為多 年也屬不易。” 無緣大師枯干的面孔起了一陣少見的痙攣抖動﹐雙目 中精光暴射﹐顯然的﹐這位佛門有道高僧﹐已對寒山重生 有不悅之心了。 寒山重裝做未見﹐暗里伸手捏了夢憶柔一把﹐這輕輕 的一捏﹐已使滿面愁郁淒苦的夢憶柔心里一跳﹐一肚子委 屈悲切也化為無形﹐她與寒山重心意相通﹐這一捏﹐她知 道寒山重一定已經另有打算。 無緣大師垂眉低目﹐嘴里念念有詞﹐皺紋重疊的壘布 了莊嚴與沉郁的神色﹐沒有任何其他的表示﹐但只要一眼 就可以看出來﹐這位有道高憎正在為大步臨近崖岸的司馬 長雄祈禱──或是默悼。 紅獅猛札那張猙獰的臉上漾著一抹惡毒的﹐帶著幸災 樂禍似的笑意﹐他回頭朝他的屬下掃視了一眼﹐得意的再 望向崖岸邊緣── 這時﹐司馬長雄已經將虎皮披風完全緊纏在身上﹐黑 色的薄底快靴、襯著黑色的頭巾飄拂﹐形態英挺悍勇之至﹐ 他在蒙蒙的霧氣中﹐回首向寒山重抱拳為禮﹐猛然轉身﹐於 是─── 就像一只黑色的箭矢﹐淬而沖射空中﹐在漫天的水霧 里一個轉折﹐似一頭大鳥般撲向懸空掛落的水流而去﹗ 這─剎那﹐所有的人幾乎完全停住了呼吸﹐近百雙眼 珠那麼凝聚突出的盯視著那條在水霧里掠射極快﹐卻不甚 清晰的黑色身影﹐當人們的意念不及有所思維﹐那條黑色 身影已在浩蕩的水流外連連轉折三次﹐似一頭巨鳥在空中 與波動的氣流拼搏﹐看得出異常吃力﹐更看得出他的不服 輸。 猛札大張嘴巴﹐一面孔的驚異與震駭﹐他已不能相信 自己的眼睛所攝視到的景象。在這種惡劣與艱險的情勢下﹐ 竟然會以一個“人”的能力做到方才那些動作﹐中原武術 雖然久傳精博深奧﹐但是﹐猛札與他的一干手下做夢也想 不到能夠玄到這種程度。 驀然── 在滾蕩浩滔的懸空水簾外﹐那條黑色身影逆著水簾突 然飛升──照他方才墮落的趨勢來看﹐這種反常的飛升﹐幾 乎是令人難以想像的﹗ 黑色的身影仿佛貼著那巨大的飛瀑揉升﹐在升起約七 丈左右﹐整個身子宛如在空中打了一個橫轉﹐僅僅只是一 個橫轉﹐像霧里飄忽的幽靈﹐那麼輕輕悄悄的﹐那麼伶伶 利利的﹐在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後﹐已經落回了崖岸之上。 水流聲依舊滾動著﹐聲音大得驚人﹐多少雙眼睛全愣 愣的瞪著那在一塊灰石頂上的司馬長雄﹐緩緩地﹐他已行 向了這邊。 無緣大師盡量裝得平靜﹐但是﹐寒山重卻清楚的聽到 了他吁出長長的一口氣﹐夢憶柔緊握在寒山重手腕上的五 指松開了﹐朝著他怯生生的﹐卻了悟的一笑。 紅獅猛札用力搖搖頭﹐再向行進的司馬長雄看了看﹐喃 喃地﹐幾乎細得不能聽到的道﹕ “老天……他竟然能回來……活著回來……” 寒山重望向司馬長雄﹐這位浩穆院的右衛﹐全身長衫 已經濕得透透﹐髻發散亂﹐面孔流露著極度的疲憊和困倦﹐ 他一把抹去臉上的水漬﹐向迎來的寒山重躬身為禮﹕ “院主﹐長雄已遵令返回。” “你幾乎是拖著兩條腿回來的﹐是麼?” 司馬長雄蒼白的一笑﹐啞著嗓子道﹕ “院主﹐那條瀑布之外﹐有一種極大的怪異力量﹐像是 空氣在旋回絞折﹐十分紊亂錯雜﹐長雄險些提不住丹田之 氣…… 寒山重並不感到如何意外。他低沉而有力的道﹕ “是否有如在狂濤駭浪之中﹐浮沉轉動幾乎身不由主的 沉重感覺?” 司馬長雄吃力的點點頭﹐道﹕ “不錯﹐差一點就被那股力道扯落在水流游渦里去 面色陰沉了一下﹐寒山重冷峻的道﹕ “長雄﹐我早就覺得這股重掛的水簾有些邪﹐所以不令 你冒險穿人﹐但是﹐你卻仍然不想要命的往水簾里試探了 好幾遍﹐假如有了個萬一﹐長雄﹐我寒山重如何回去向浩 穆院的兄弟解釋?” 司馬長雄慢慢的垂下頭去﹐身軀在不停的﹐難以察覺 的抖索﹐以他如此精湛的功力﹐此刻﹐嘴也被凍得有些烏 紫了。 寒山重雙手反轉﹐將自己暖厚的虎皮披風取下﹐圈罩 到司馬長雄身上﹐短促的道﹕ “坐下﹐運氣驅寒。” 司馬長雄規規矩矩的盤膝坐到地上﹐眼簾微因﹐默默 運轉起丹田的一點熱力來﹐寒山重愛惜的望著﹐半晌﹐朝 著無緣大師道﹕ “方才在下若有言行唐突之處﹐尚請大師恕過才是。” 無緣大師急忙合十道﹕ “施主聰慧穎悟﹐心機卓越﹐老僧卻是太過浮躁﹐倒要 請施主勿以為件……” 寒山重露齒一笑﹐道﹕ “言重了﹐大師。” 望向猛札﹐寒山重大聲道﹕ “現在﹐猛札﹐又輪到貴方冒這一險了。” 紅獅猛札那張面孔漲得有如豬肝﹐幾乎和他大紅的衣 衫成了一個顏色﹐他十分窘迫的囁嚅了兩句﹐目光悄悄瞥 了瞥仍然站在岸邊﹐呆若木雞般的那個准備好的犧牲者一 眼── 寒山重冷冷的道﹕ “猛札﹐假如我是你﹐我不會再叫你的這些手下前去送 死﹐猛札﹐你心里明白他們不會有辦法躍進水簾﹐甚至連 接近都不行﹗” 猛札雙眼一瞪﹐有些惱羞成怒的道﹕ “那麼叫誰去?你說﹗”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該你自己去試一試了。” 猛札嘴巴大大的張了一下﹐又驚又怒的退後一步﹐目 光狠狠的盯著寒山重﹐太陽穴上的青筋在突突的跳﹐那模 樣﹐昭﹐多少有點像一頭怒獅發威前的樣子了。 寒山重毫不在意的舔舔唇﹐冷冷的道﹕ “你怕了﹐呢?” 憤恨的猶豫著﹐猛札不甘心就此認輸﹐當然他明白── 否則他就不會猶豫﹐他明白﹐不認輸就只有認命﹕ 毒辣的又跟上一句﹐寒山重冷森的道﹕ “猛札﹐大爺陪你走上一遭﹐咱們一起下去﹗” 圍峙在猛札身後的“雙六飛豹”﹐大約都粗通漢語﹐他 們不自覺的將目光投注在他們的宗主身上﹐這十二道目光﹐ 在猛札說來﹐就像十二只冷箭﹐那麼冷冰﹐那麼尖銳﹐那 麼令人寒顫。 寒山重的唇角﹐浮上一抹深刻而明顯的諷笑﹐即使在 迷蒙的水霧里﹐這抹刺人人心的諷笑也是如此突透﹐突透 得宛似成了形。 周遭的空氣﹐仿佛剎時凝住了﹐寒山重淡淡的“哼”了 一聲﹐轉過身去﹐當他剛剛將身子轉了一半── 猛札驀地大吼一聲﹐形似半瘋狂般的大吼道﹕ “混蛋東西﹐漢狗﹐我紅獅陪你去﹐陪你去﹗” 寒山重豁然笑了﹕ “好小子﹐這才像個男人﹗” 站在猛札身後的雙六飛豹﹐這時忽然圍到猛札身邊﹐興 奮的振臂高呼﹐跟在後面的那人﹐在愣了一陣之後﹐也不 知所以的隨著呼叫起來。 猛札此刻的心中滋味﹐實在百感交集﹐他面色一變﹐瘋 狗似的回身向雙六飛豹沒頭沒腦的打去﹐嗓子幾乎走了音 的桀桀格格的吼叫著﹐邊疆一代大豪的風度﹐現在是一丁 點也沒有了。 寒山重雙臂環抱胸前﹐似笑非笑的道﹕ “猛札﹐你的手下為你歡呼打氣﹐為什麼你還如此對待 他們?” 像一陣風樣沖到寒山重身邊﹐猛札眼珠上布滿的紅絲 清晰可見﹐他呼嚕嚕的叫著﹕ “漢狗﹐你……你你不要這樣陰毒險惡﹐你真比‘沙婆 紅’底的獨目黑龍還要兇殘﹐走﹐我們現在就去﹐現在﹕”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別色厲內茬﹐猛札﹐生死原有定數。” 猛札氣怒得幾乎一下子閉過氣了﹐他套在腕上的金環 輕微的叮當震擊著﹐不用看﹐寒山重知道這位邊疆大豪在 抖索﹐是氣得如此﹐當然﹐也可能是怕得如此。 回過頭﹐寒山重朝無緣大師微微抱拳﹐道﹕ “大師﹐為了大師宏願﹐為了廣濟天下貧苦﹐寒山重就 走上一遭。” 無緣大師深陷在眼眶內的眼珠上﹐忽然浮起一層淚光﹐ 他踏前一步﹐緊緊握住寒山重的雙手﹐深深注視著眼前這 張俊俏而略帶憔悴的面孔﹐而這張面孔上﹐正有著無可比 擬的﹐震人心弦的堅毅與倔傲﹗ 寒山重默默一笑﹐回首望望狂流滾滾的千回江﹐循著 江水﹐他的目光定在天瀑奔垂似的雙峰間掛下的水簾上﹐仿 佛在數著那些隨水簾飛濺的水珠子﹐他低沉的道﹕ “大師﹐有點壯士一去不復還的味道﹐是麼?” 無緣大師竟有些哽嚥了﹐喉頭發顫﹕ “寒施主﹐老僧……老僧想﹐這件事﹐這件事不為也罷﹐ 吾等已盡了力量﹐佛祖有知﹐也當體諒吾等之能無可比天 之威───” 寒山重抿唇一笑﹐道﹕ “不﹐大師﹐浩穆一鼎可以與天抗衡﹗” 輕輕地﹐一只手顫抖﹐那麼柔軟而堅韌的環到了寒山 重的腰上── 知道那是誰﹐寒山重握住了那只冰冷而滑膩的小手﹐平 靜的道﹕ “小柔﹐別怕﹐便當我暫時去會一位朋友───” 夢憶柔不顧周遭那麼多人﹐那麼多雙眼睛﹐她緊緊的 偎到寒山重懷中﹐仰起那張美麗的面龐﹐那張面龐被水霧 幻映得迷迷蒙蒙﹐上面有濕痕﹐分不出是水是淚﹐但是淒 艷得伯人。 心弦大大的顫抖了一下﹐寒山重覺得在這剎那競起了 一股畏怯的意念﹐他感到一陣寒栗似玄冰一樣通過一身﹐對 這般陌生的畏怯﹐寒山重自己也覺得驚異與震駭﹐他用力 甩甩頭﹐故意哧哧笑道﹕ “小柔﹐乖﹐我去去就來──” 夢憶柔仍舊沒有說話﹐但是﹐這次寒山重看得清楚﹐有 如珍珠也似的淚水﹐已自她的目眶中成串墜滴﹐亮晶晶的﹐ 卻含了無限酸辛。 寒山重也覺得鼻尖有點酸澀﹐他一橫心﹐稍稍用力推 了推懷中的人﹐夢憶柔卻靠得更緊了﹐語聲攙著泣聲﹕ “山重……你說過和我永不分離﹐你說過的──” 寒山重唇角起了一陣痙攣﹐他艱辛的道﹕ “是的﹐我說過﹐而我也沒有背棄這句話。” 夢憶柔悲切的道﹕ “但﹐你就要背棄了……” 寒山重搖搖頭﹐低柔地道﹕ “別胡思亂想﹐我一定要回來﹐小柔﹐我還舍不得讓你 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留在世上……” 夢憶柔哭得又厲害了﹐她流著淚道﹕ “不﹐山重﹐我不要你再去做這些空洞的善事了﹐我只 要看著你﹐守著你﹐就算你是天下人所共指的惡徒﹐我也 心滿意足……” 寒山重閉閉眼﹐長長吸了口氣﹐低回卻有力的道﹕ “相信我﹐小柔﹐我會回來﹐我不能離開你﹐真的﹐我 一時一刻也不能離開你﹐小柔﹐你相信我……” 只是搖頭﹐只是流淚﹐夢憶柔死死抱著寒山重﹐說什 麼也不肯稍放一點﹐寒山重以目投向無緣大師求助﹐無緣 大師卻低首合十﹐嘴皮蠕動﹐不知在禱告些什麼。 一條瘦削的影子靠近﹐那是司馬長雄﹐他已多少恢復 了疲憊﹐但是﹐面孔卻仍然帶著用力過度後的鐵青﹐他沙 啞著嗓子向夢憶柔躬身﹕ “夢姑娘﹐院主票賦特異﹐功力深湛﹐定可全身而回﹐ 姑娘……” 夢憶柔驀的回頭﹐抽噎著盯視司馬長雄﹕ “司馬長雄……你……你腦子里﹐除了名聲﹐除了威儀﹐ 還有沒有一點別的?你們就把生命看得如此不值?” 司馬長雄怔仲了一下﹐嘴唇袁張了幾次﹐低低的道﹕ “夢姑娘責罵得是﹐但浩穆一鼎……浩穆一鼎乃天下豪 中之豪──” 夢憶柔一跺腳﹐哭泣著﹕ “不﹐我不管他是什麼身份﹐我只要他這個人﹐我只曉 得寒山重是我未來的夫婿……” 司馬長雄再次躬身﹐緩緩退到一旁﹐沒有再多說﹐眸 子里﹐有一股隱隱約約的郁悒。 寒山重凝視著夢憶柔良久﹐道﹕ “小柔﹐放開我﹐我答應你不死。” 夢憶柔像橫了心﹐一點也不肯妥協的拼命抱著寒山重﹐ 在那邊的紅獅猛札已脫掉了穿在外面的齊膝紅色外衫﹐他 看見寒山重一直與夢憶柔在纏綿﹐腦子里卻會錯了意﹐於 是﹐他趾高氣揚的大吼道﹕ “老漢﹐你這也像個男人嗎?要走就走﹐要拼就拼﹐和 娘兒們纏著還算什麼玩意?” 寒山重哧哧一笑﹐閃電般在夢憶柔冰冷的頰上吻了一 下﹐斷然道﹕ “小柔﹐等著我﹗” 夢億柔還沒有來得及有任何表示﹐已覺得肋下微微一 麻﹐渾身一軟﹐那麼恰好不過的被寒山重扶著坐在地下。 寒山重向司馬長雄哼了一聲﹐這位忠心耿耿的煞手早 已一步跨到夢憶柔身側護衛﹐夢億柔知道她已留不住寒山 重了﹐淚水再度簌簌滴落兩腮﹐她此刻雖然毫無點力﹐卻 仍能說話﹐在那冤家轉身的剎那﹐她泣血似的道﹕ “山重……你好狠……如你回不來﹐我會跟著你去 寒山重移著腳步﹐心中一陣黯然﹐他咬著牙﹐頭也不 回的大步行去﹐一條灰色影子飄然到了他的身側﹐一只枯 瘦的手上攤著一枚小巧玲瓏的﹐紅潤細致的赤玉如意﹐寒 山重順著手掌往上看﹐不錯﹐是無緣大師。 無緣大師枯槁的面孔上﹐那重疊的皺紋仿佛更多了﹐他 低啞的道﹕ “施主﹐這枚小小的赤玉如意﹐是老僧出家時由恩師所 賜﹐這枚玉如意浸沾過老僧二十多年來的血淚與悲喜﹐每 當老僧捏著它的時候﹐老僧便可忍耐那些幾乎無法忍耐的 痛楚與空虛﹐老僧稱它為‘靜逆’﹐它貼身伴著老僧﹐已有 二十多年的時光。施主﹐你拿著﹐讓‘靜逆’貼著你心﹐讓 佛祖的慈光沾照著你﹐渡過艱困渡過逆境……” 寒山重注視著無緣大師片刻﹐伸手接過﹐深刻的道﹕ “大師﹐寒山重借著大師之言討個吉兆﹐大師﹐寒山重 必可復還﹕” 無緣大師垂眉合十﹐向寒山重恭施一禮﹐默默退後。 寒山重閃身還禮後﹐大步向猛札那邊行去﹐猛札這時 氣態軒昂﹐大馬金刀的等候寒山重。 二人互望了一眼﹐猛札回身向他的部屬吼了幾句﹐於 是﹐自雙六飛豹開始﹐每一張粗獷的臉上都流露出一股由 衷的敬佩﹐雙六飛豹等二十人再度高舉雙臂﹐振奮的率眾 高呼﹕ “白魯弟一” 紅獅猛札得意而威風的一揮手﹐朝寒山重看了一眼。 寒山重露齒一笑﹐雪白的牙齒映閃起一抹瑩潔的瓷光﹐ 他緩緩的道﹕ “白魯弟──獅中之王﹐現在﹐我們且試試魚游在水﹐ 鳥翔於空的味道吧。” 猛札重重的﹐不屑的哼了一聲﹐大搖大擺向怪石嵯峨 的崖岸行去﹐寒山重與他並肩而行﹐意態之間﹐卻極為悠 閒。 雙駝峰似兩個冷然眸眸著流水崖岸的魔神﹐那麼嚴酷﹐ 那麼沒有一丁點憐憫﹐與它相較﹐站在它下面的這些人群﹐ 又是顯得何其渺小與微不足道啊。 斜陽已在天之西緣﹐淒涼的晚霞映照浩垂蕩掛的寬闊 水瀑﹐映幻著進濺飛舞的水珠﹐而霧氣迷蒙﹐而千回江激 流凝滾﹐氣氛肅穆﹐似帶可以聞嗅得到的濃重悲感。 現在﹐雙方的﹐所有的人﹐已完全緩緩靠近了崖岸─ 那明擺著的﹐人世間的生死界。 熾天使書城
【十七、翔命攫生水簾洞天】 躍上一塊灰色的﹐狀若一朵山菇菌般的石岩﹐寒山重 仰首向天﹐宛如在祈告著什麼﹐半晌﹐他吁了一口氣﹐將 黑色的頭巾緊緊縛在腦後﹐輕輕按了按手腕兒﹐在一陣清 脆而懾人心弦的震響中﹐他側首望著紅獅猛札。 猛札獨立在一塊平扁的石頭上﹐他的前面三尺﹐即是 深邃的絕崖與滾動的水流﹐即使有濃密的霧氣﹐仍然可以 隱隱看見那在暮色中已呈烏灰色的洶湧波濤﹐自雙駝峰問 流掛下來的水瀑宏烈浩蕩﹐似天上的銀河決了堤﹗ 流瀑沖擊著江水﹐起著可怕的﹐巨大的漩渦﹐水聲轟 隆著如山崩地裂﹐震擊得人們的耳膜宛如欲破裂而寒氣滲 人﹐像置身冰窖﹐像置身於臘月的風雪之中﹐而赤裸裸的。 眼前的情景﹐有一股大自然中無可抗衡的懾人之力﹐那 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力量﹐緊緊壓折著人們的心弦﹐令 思維飄游於寰宇﹐使形體變幻為虛渺﹐不足以有一絲兒稱 雄立霸之想了。 在奔雷似的水流聲中﹐寒山重大吼道﹕ “獅中之王﹐你先去﹐抑是大爺先去?” 猛札這時的氣焰像是一下子消散了﹐他怔愣愣的望著 眼前的情景﹐寒山重的話﹐他宛如沒有聽到。 哧哧一笑﹐笑聲滲合在雷似的水瀑聲中﹐寒山重再度 大叫﹕ “現在﹐猛札﹐你方才的英雄氣呢?充英雄要拿出英雄 的行徑來啊﹗” 猛札驀地回頭﹐狠狠瞪著寒山重﹐狂吼道﹕ “漢狗﹐你為何不先去?” 寒山重豁然大笑起來﹐笑聲突然高亢﹐如裂金石﹐與 轟隆的水聲互相迎合﹐直至壓過了那怕人的聲音之上了﹗ 猛札感到那陣笑聲如像一只無形的手掌抓蓋在他的心 上﹐令他幾乎透不過氣來﹐以在疆夢之中﹐那麼恐怖﹐又 無能為力。 忽地─── 寒山重那瘦削的身軀像一片鳥羽般輕輕飄起﹐凌空於 水瀑江流之上﹐那麼稍稍一輕﹐已飄到猛札立身之處的前 面﹐前面的空氣中。 在蒙蒙的水霧中﹐猛札可以看見寒山重那張帶著一抹 淡淡諷笑的面孔﹐那雙炯然如冷電的眼睛﹐正凝聚著瞧向 自己﹐而他飄浮在空氣里﹐下面是狂蕩的波濤﹐側邊是凌 空的飛瀑﹐這情景﹐假如沒有親見﹐說破了嘴他也不會相 信﹐人﹐原是生活在地面上的動物啊﹗ 似是寒山重慣於在虛空里浮游﹐他竟輕飄飄的定在那 里﹐那隔著猛札五尺之外的空間。 於是﹐這位邊疆大豪真正的震駭﹐這時﹐他才知道中 原武術的精深與特異﹐但是﹐在此刻﹐他如何嚥下這口氣 呢? 寒山重在空中露齒一笑﹐向他招招手一一他這個有形 無質的幽靈於夜黯中追懾於他的仇人。戲弄於他的仇人﹐猛 札不自覺的一哆嗦﹐寒山重已飄然朝他這邊落下﹐腳根剛 剛齊著崖邊﹕ “為何不來嘗試一下翱翔於天地之間﹐狂濤之濱的風 味﹐嘿!” 猛札咬著牙﹐死死的盯著寒山重﹐寒山重像是一條細 弱的柳枝般在崖邊不停的晃蕩。似是隨時可以墮落於崖底 波濤之中。但﹐他就偏偏墮不下去。 寒山重撇撇嘴唇﹐又高聲道﹕ “猛札﹐這里是生與死的九泉路口﹐但你已無法回轉﹐ 你心里怕﹐但你不能就此而回﹐是麼?” 猛札面色鐵青著﹐嘴角在不停的抽搐﹐沒有回答﹐寒 山重冷冷的望著他﹐語聲如焦雷﹕ “中原有句俗諺﹐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描 述生之萬物貪婪本能的最佳言律﹐猛札﹐今日﹐你﹐或者 大爺﹐都已走上了這條路﹐當我們的目的相同﹐我們就必 須依靠自己的本事來奪取了。” 猛札突然狂叫一聲﹐吼道﹕ “漢狗﹐紅獅死也與你賭下這口氣!” 寒山重一拍手───以致他身軀大大搖晃了一下﹕ “好﹐有骨氣﹐雖然結果仍使你一無所得──” 他哧哧一笑﹐再加上一句﹕ “而且﹐令你老命就此歸向寂滅。” 猛札那張猙獰的臉孔完全扭曲得變了形﹐他嘴唇哆嗦 著﹐雙目中的光輝帶著瘋狂的紅芒﹐似一頭受了傷的野獸﹐ 猛然沖向崖岸之外﹐在他身形離開實地的剎那﹐在空中翻 了三滾﹐然後﹐有如一頭大鳥般展臂平滑而下。 寒山重長笑一聲﹐倒射如怒矢﹐一個盤旋﹐已緊緊跟 在猛札身側﹐他滿臉都是水痕凝珠﹐振吭大吼﹕ “猛札﹐你的輕身術較大爺想像中稍好一點!” 這時﹐猛札哪里還有精神與余力答話?他強提住一口 氣﹐盡量使自己的身體墮落之勢放緩﹐腳下滾蕩的江水﹐環 轉的波渦﹐卻仍然那麼迫人的逼進上來﹐似整個天地開始 倒旋! 寒山重背脊一弓﹐驀地拔起兩丈﹐在身形拔起的瞬息﹐ 他大叫道﹕ “猛札﹐尋白玉宮去﹗” 這巨大的吼叫聲﹐每一個鏗鏘的字音還在澎湃的水流 中回繞﹐寒山重已淬然射掠向流掛的水簾。 堪堪逼進﹐寒山重已感到突然有一股激蕩的空氣在交 流躥舞﹐這股無形的氣流﹐力量強大得驚人﹐寒山重的身 形甫一靠近﹐已像被無數只無形而有力的魔手抓住﹐那麼 難以自禁的朝同一個方向拋落﹗ 他心里一震﹐努力保持住丹田的一口純精之氣﹐頭下 腳上﹐借著這亂流之勁猛飄向水瀑之內─── 他的雙眼大睜著﹐銀白色的水波挾著無比的沁骨寒意 兜頭而下﹐那水流的沖力浩蕩而威猛﹐足能分山移岳﹐但 是﹐寒山重卻在剎那間的千萬斤重荷相聚之下出乎意料之 外的將上半身穿入水簾﹐他正感到有些輕易得奇怪﹐而雙 腿己忽然一緊﹐似被一條力大無窮的巨蟒纏咬住﹐“呼”的 拖出了水簾! 迎面的流瀑那麼強烈而兇狂的沖落﹐寒山重身軀迅速 扶在水簾里被帶了尋丈高下﹐他閉住氣﹐手足完全並攏﹐驟 然“咯”的吐出一口氣﹐那麼令人不敢置信的﹐隨著這 “咯”的一聲吐氣聲﹐四周的流水竟驀而蓬濺裂開﹐他的身 形裹在一團迷蒙的淡灰色霧氣中躍射出來﹗ 顧不得抹去滿頭滿臉的水漬﹐寒山重淬而在空中一個 折轉﹐於是﹐他已看見一條粗短的人影正手舞足蹈的墜向 下面滾滾的漩渦﹗ 意念有如閃電在他腦海里一掠﹐己不及再做任何分判﹐ 他一個長射﹐帶著一陣清脆的魂鈴之聲﹐似流星橫過長空 的曳尾﹐只在人們眨眼的百十之一空間﹐他已來到了那條 在絕望中掙扎的人影之側﹐而這時﹐這個人只隔著那些巨 魔大嘴般的回蕩游渦不及五尺﹗ 那麼巧妙不過的一把抓著那人的後領﹐寒山重大吼一 聲﹐身形再度拔空﹐他清晰的聽到漩渦轉動時候駭人的 “霍“‘霍”之聲﹐他切貼的感覺到那些漩渦的回轉之力﹐帶 著強勁的風﹐似鬼魂的號陶聲里隱現著不可抗拒的妖魔﹗ 再度升起七丈﹐寒山重己感到力竭神疲﹐他微微松了 一下肌肉﹐雙腳用力翻蹬﹐他﹐帶著另一個沉重的身體﹐在 空中迅速的打起轉來。 當然﹐那另外一個沉重的身體﹐就是紅獅猛札﹐此際﹐ 猛札已經清醒過來﹐他在往昔的很多年﹐或者也迷糊過﹐迷 糊過也清醒過﹐但是﹐可以斷言的﹐他以往在清醒之後﹐決 不會是像眼前這種環境──或是時地。 寒山重的輕身之術﹐實在已到了登峰造極之界了﹐在 這種情形之下﹐沒有人可以除了自己之外仍能攜帶另一個 人停留在空中﹐這簡直是匪夷所思﹐雖然﹐寒山重自己也 感到無比的吃力與疲困﹗ 猛札只覺得天地在旋動﹐水聲如雷﹐耳邊風聲呼呼﹐銀 白色的水簾一時在他腳下﹐一剎又轉到他的頭頂﹐全身的 衣衫緊緊的擠逼在後頭﹐以至使他呼吸困難﹐然而。他終 於明白了一件事﹕他還活著﹗ 寒山重傾力保持身軀在空中停留的時間﹐但是﹐終於 又落下去了三丈多﹐他覺得右手緊抓的那位朋友在掙扎蠕 動﹐而這時的任何小小異動﹐都會給他增加莫大的困難﹐於 是﹐他右手五指一緊﹐像一柄鋼爪﹕ “老家伙﹐這風光很奇妙﹐但你別動﹗” 他吼聲大﹐猛札果然不敢再稍有動作﹐寒山重眼看自 己與猛札又落下去了一丈多高﹐他一橫心﹐驟然松了全身 力道﹐於是﹐兩個連在一起的身體像兩塊隕石般淬然跌落 而下。 猛扎全身血液上沖﹐驚得他殺豬似的大嚎了一聲﹐寒 山重左手在他的腦袋上拍了一記﹕ “黃泉路上結伴游﹐怕不?” 就在這幾個字還在舌尖上跳動﹐滾旋回轉的巨大游渦 已迎上了他們﹐“霍”“霍”之聲似閻羅王悶著嗓子的嗥笑﹐ 寒風強勁﹐浪花上了二人的衣衫── 寒山重雙目垂視﹐毫不瞬眨﹐隔著派渦有三尺左右﹐他 感到有一股隱隱的吸力將他往下扯拉﹐似嬰兒吮吸著母親 的奶頭﹐軟綿綿的﹐卻緊吃不舍的。 他猛力吸人一口氣﹐力量之猛﹐連猛札都聽到了他氣 管里的“吁”“吁”之聲﹐當他落向漩渦﹐他那一雙鹿皮緊 靴已淬而踏向水面﹐當漩渦的水浪尚沒有淹到他的腳背﹐他 已突而“哈”的吐出一口氣。 於是── 仿佛他周身的毛孔都發出了力量﹐他吐出的那口氣是 淡紅色的﹐裹著他﹐以及猛札﹐像是被如來佛的無邊法力 摹地提起﹐像冥冥中的﹐白天來的一股絕大吸力﹐將兩個 身軀猛然彈向空中﹗ 滾動的江流﹐又迅速被拋在腳下﹐寒山重的腕上、身 上﹐江水與汗水滲成一片﹐他沒有稍作猶豫﹐再次吸氣﹐吐 氣﹐再次在一團淡紅色的薄霧環繞中投射向浩浩垂掛的水 瀑﹗ 流瀑的水似破了洞﹐驟然四散進濺﹐那股怪異氣流也 被攪亂得激回絞揉﹐就在這生與死的一剎﹐滿身的水。滿 身的冷﹐銀白色的流瀑全已被拋開﹐寒山重已帶著猛札穿 進了水簾﹗ 水簾之後﹐老天﹐有一塊雪白的巨岩筆直伸出﹐隔著 水簾約有兩丈之遙﹐寒山重目光尖銳﹐他左臂一揮﹐已尋 著著足點落下。 這塊雪白的巨岩連著黑色的千仞峭壁﹐而外面寬闊的 水瀑正如一道天然的巨簾遮蓋﹐似一個遮著簾子的巨大岩 窟﹐假如不進來﹐誰也不會知道在那垂掛的水瀑之後﹐竟 然還別有洞天。 那塊伸出的白色岩石﹐光滑得就和白玉一樣﹐濕漉漉 的﹐更沒有一點坎坷裂縫﹐寒山重一腳落下﹐連連打了兩 個踉蹌﹐才勉強站穩。 他顧不得喘息﹐循著這白色岩石望去﹐這一望﹐幾乎 令他跳了起來﹐連在白岩之末﹐仞壁之下﹐正有一扇作暗 黃色的雕樓著怪異圖紋的﹐看去沉重非常的門﹗ 白色細潤的岩石﹐似一條憑空伸出的階梯﹐岩面反映 著銀白色水瀑的光線﹐現得光度極為明亮﹐假如不錯﹐寒 山重想﹐他已尋到他想尋的地方了──這場以生命為賭注 的競爭﹐看來他已握到了勝券。 仰首瞧向黝黑的仞壁頂端﹐那里﹐奔凝的水簾披彎成 一個微微的弧度﹐如一張碩大無朋的銀色錦緞折曲抖落﹐那 麼美妙的掩住了這仍壁白岩﹐形成了另一個天地﹐寒山重 贊嘆的輕喟一聲﹐緩緩盤膝坐下。 在寒山重著地的時候﹐已將猛札擱在岩上﹐岩石冰冷 沁骨﹐濕滑如鏡﹐在這一個局促的時間里﹐猛札已喘著粗 氣轉過來﹐他臉上擦破了一大塊皮﹐想是僕倒在岩面上時 碰傷的﹐但他此刻卻似乎竟不覺得疼痛﹐只是睜大一雙混 濁的三角眼向四周打量。 於是﹐這位邊疆大豪看清楚了他現在的處身之地﹐整 個面孔上頓時展現出一片強烈的驚撼與迷憫﹐他呆呆的注 視前面的水簾﹐嘴皮子在不停的翕動﹐喃喃地﹐不知念道 些什麼。 良久── 寒山重長長吐出一口氣﹐睜開眼﹐冷然瞧著猛札﹐而 猛札正跪在地下﹐不信的向水簾祈告叩頭﹐那模樣﹐可笑 加上狼狽。 淡淡的﹐寒山重道﹕ “老家伙﹐你似乎應該向大爺叩頭才對。” 奇異的是﹐寒山重淡淡的語聲﹐在這里發出﹐竟起了 一陣猛烈的﹐空洞而清越的回聲﹐連寒山重自己也吃了一 驚﹐他這才發覺﹐周遭竟是如此寂靜﹐那震耳欲聾的水流 聲已宛如被隔絕在流瀑之外了。 猛札似是如夢初覺﹐艱辛的轉過身來﹐沖著寒山重丑 惡的二笑﹐啞著嗓子﹐尷尬的道﹕ “呃──漢狗﹐不﹐老漢﹐這岩面好滑……” 寒山重哼了哼﹐道﹕ “待進了白玉宮﹐你會發覺連那里面的壁頂都光滑。” 猛札楞了楞﹐十分窘迫的怔在那里﹐他似乎在猶豫著 什麼﹐一副欲語還休之狀﹐寒山重半閉著眼﹐道﹕ 眼前的情景﹐寒山重的話﹐他宛如沒有聽到。 哧哧一笑﹐笑聲滲合在雷似的水瀑聲中﹐寒山重再度 大叫﹕ “現在﹐猛札﹐你方才的英雄氣呢?充英雄要拿出英雄 的行徑來啊﹗” 猛禮驀地回頭﹐狠狠瞪著寒山重﹐狂吼道﹕ “漢狗﹐你為何不先去?” 寒山重豁然大笑起來﹐笑聲突然高亢﹐如裂金石﹐與 轟隆的水聲互相迎合﹐直至壓過了那怕人的聲音之上了﹗ 猛札感到那陣笑聲如像一只無形的手掌抓蓋在他的心 上﹐令他幾乎透不過氣來﹐以在疆夢之中﹐那麼恐怖﹐又 無能為力。 忽地─── 寒山重那瘦削的身軀像一片鳥羽般輕輕飄起﹐凌空於 水瀑江流之上﹐那麼稍稍一輕﹐已飄到猛札立身之處的前 面﹐前面的空氣中。 在蒙蒙的水霧中﹐猛札可以看見寒山重那張帶著一抹 淡淡諷笑的面孔﹐那雙炯然如冷電的眼睛﹐正凝聚著瞧向 自己﹐而他飄浮在空氣里﹐下面是狂蕩的波濤﹐側邊是凌 空的飛瀑﹐這情景﹐假如沒有親見﹐說破了嘴他也不會相 信﹐人﹐原是生活在地面上的動物啊﹗ 似是寒山重慣於在虛空里浮游﹐他竟輕飄飄的定在那 里﹐那隔著猛札五尺之外的空間。 於是﹐這位邊疆大豪真正的震駭﹐這時﹐他才知道中 原武術的精深與特異﹐但是﹐在此刻﹐他如何嚥下這口氣 呢? 寒山重在空中露齒一笑﹐向他招招手一一他這個有形 無質的幽靈於夜黯中追懾於他的仇人。戲弄於他的仇人﹐猛 札不自覺的一哆嗦﹐寒山重已飄然朝他這邊落下﹐腳根剛 剛齊著崖邊﹗ “為何不來嘗試一下翱翔於天地之間﹐狂濤之濱的風 味﹐嘿!” 猛札咬著牙﹐死死的盯著寒山重﹐寒山重像是一條細 弱的柳枝般在崖邊不停的晃蕩。似是隨時可以墮落於崖底 波濤之中。但﹐他就偏偏墮不下去。 寒山重撇撇嘴唇﹐又高聲道﹕ “猛札﹐這里是生與死的九泉路口﹐但你已無法回轉﹐ 你心里怕﹐但你不能就此而回﹐是麼?” 猛札面色鐵青著﹐嘴角在不停的抽搐﹐沒有回答﹐寒 山重冷冷的望著他﹐語聲如焦雷﹕ “中原有句俗諺﹐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描 述生之萬物貪婪本能的最佳言律﹐猛札﹐今日﹐你﹐或者 大爺﹐都已走上了這條路﹐當我們的目的相同﹐我們就必 須依靠自己的本事來奪取了。” 猛札突然狂叫一聲﹐吼道﹕ “漢狗﹐紅獅死也與你賭下這口氣!” 寒山重一拍手───以致他身軀大大搖晃了一下﹕ “好﹐有骨氣﹐雖然結果仍使你一無所得──” 他哧哧一笑﹐再加上一句﹕ “而且﹐令你老命就此歸向寂滅。” 猛札那張猙獰的臉孔完全扭曲得變了形﹐他嘴唇哆嗦 著﹐雙目中的光輝帶著瘋狂的紅芒﹐似一頭受了傷的野獸﹐ 猛然沖向崖岸之外﹐在他身形離開實地的剎那﹐在空中翻 了三滾﹐然後﹐有如一頭大鳥般展臂平滑而下。 寒山重長笑一聲﹐倒射如怒矢﹐一個盤旋﹐已緊緊跟 在猛札身側﹐他滿臉都是水痕凝珠﹐振吭大吼﹕ “猛札﹐你的輕身術較大爺想像中稍好一點!” 這時﹐猛札哪里還有精神與余力答話?他強提住一口 氣﹐盡量使自己的身體墮落之勢放緩﹐腳下滾蕩的江水﹐環 轉的波渦﹐卻仍然那麼迫人的逼進上來﹐似整個天地開始 倒旋! 寒山重背脊一弓﹐驀地拔起兩丈﹐在身形拔起的瞬息﹐ 他大叫道﹕ “猛札﹐尋白玉宮去﹗” 這巨大的吼叫聲﹐每一個鏗鏘的字音還在澎湃的水流 中回繞﹐寒山重已淬然射掠向流掛的水簾。 堪堪逼進﹐寒山重已感到突然有一股激蕩的空氣在交 流躥舞﹐這股無形的氣流﹐力量強大得驚人﹐寒山重的身 形甫一靠近﹐已像被無數只無形而有力的魔手抓住﹐那麼 難以自禁的朝同一個方向拋落﹗ 他心里一震﹐努力保持住丹田的一口純精之氣﹐頭下 腳上﹐借著這亂流之勁猛飄向水瀑之內─── 他的雙眼大睜著﹐銀白色的水波挾著無比的沁骨寒意 兜頭而下﹐那水流的沖力浩蕩而威猛﹐足能分山移岳﹐但 是﹐寒山重卻在剎那間的千萬斤重荷相聚之下出乎意料之 外的將上半身穿入水簾﹐他正感到有些輕易得奇怪﹐而雙 腿己忽然一緊﹐似被一條力大無窮的巨蟒纏咬住﹐“呼”的 拖出了水簾! 迎面的流瀑那麼強烈而兇狂的沖落﹐寒山重身軀迅速 扶在水簾里被帶了尋丈高下﹐他閉住氣﹐手足完全並攏﹐驟 然“咯”的吐出一口氣﹐那麼令人不敢置信的﹐隨著這 “咯”的一聲吐氣聲﹐四周的流水竟驀而蓬濺裂開﹐他的身 形裹在一團迷蒙的淡灰色霧氣中躍射出來﹗ 顧不得抹去滿頭滿臉的水漬﹐寒山重淬而在空中一個 折轉﹐於是﹐他已看見一條粗短的人影正手舞足蹈的墜向 下面滾滾的漩渦﹗ 意念有如閃電在他腦海里一掠﹐己不及再做任何分判﹐ 他一個長射﹐帶著一陣清脆的魂鈴之聲﹐似流星橫過長空 的曳尾﹐只在人們眨眼的百十之一空間﹐他已來到了那條 在絕望中掙扎的人影之側﹐而這時﹐這個人只隔著那些巨 魔大嘴般的回蕩游渦不及五尺﹗ 那麼巧妙不過的一把抓著那人的後領﹐寒山重大吼一 聲﹐身形再度拔空﹐他清晰的聽到漩渦轉動時候駭人的 “霍霍”之聲﹐他切貼的感覺到那些漩渦的回轉之力﹐帶 著強勁的風﹐似鬼魂的號陶聲里隱現著不可抗拒的妖魔﹗ 再度升起七丈﹐寒山重己感到力竭神疲﹐他微微松了 一下肌肉﹐雙腳用力翻蹬﹐他﹐帶著另一個沉重的身體﹐在 空中迅速的打起轉來。 當然﹐那另外一個沉重的身體﹐就是紅獅猛札﹐此際﹐ 猛札已經清醒過來﹐他在往昔的很多年﹐或者也迷糊過﹐迷 糊過也清醒過﹐但是﹐可以斷言的﹐他以往在清醒之後﹐決 不會是像眼前這種環境──或是時地。 寒山重的輕身之術﹐實在已到了登峰造極之界了﹐在 這種情形之下﹐沒有人可以除了自己之外仍能攜帶另一個 人停留在空中﹐這簡直是匪夷所思﹐雖然﹐寒山重自己也 感到無比的吃力與疲困﹗ 猛札只覺得天地在旋動﹐水聲如雷﹐耳邊風聲呼呼﹐銀 白色的水簾一時在他腳下﹐一剎又轉到他的頭頂﹐全身的 衣衫緊緊的擠逼在後頭﹐以至使他呼吸困難﹐然而。他終 於明白了一件事﹕他還活著﹗ 寒山重傾力保持身軀在空中停留的時間﹐但是﹐終於 又落下去了三丈多﹐他覺得右手緊抓的那位朋友在掙扎蠕 動﹐而這時的任何小小異動﹐都會給他增加莫大的困難﹐於 是﹐他右手五指一緊﹐像一柄鋼爪﹕ “老家伙﹐這風光很奇妙﹐但你別動﹗” 他吼聲大﹐猛札果然不敢再稍有動作﹐寒山重眼看自 己與猛札又落下去了一丈多高﹐他一橫心﹐驟然松了全身 力道﹐於是﹐兩個連在一起的身體像兩塊隕石般淬然跌落 而下。 猛扎全身血液上沖﹐驚得他殺豬似的大嚎了一聲﹐寒 山重左手在他的腦袋上拍了一記﹕ “黃泉路上結伴游﹐怕不?” 就在這幾個字還在舌尖上跳動﹐滾旋回轉的巨大游渦 已迎上了他們﹐“霍霍”之聲似閻羅王悶著嗓子的嗥笑﹐ 寒風強勁﹐浪花上了二人的衣衫── 寒山重雙目垂視﹐毫不瞬眨﹐隔著派渦有三尺左右﹐他 感到有一股隱隱的吸力將他往下扯拉﹐似嬰兒吮吸著母親 的奶頭﹐軟綿綿的﹐卻緊吃不舍的。 他猛力吸人一口氣﹐力量之猛﹐連猛札都聽到了他氣 管里的“吁”“吁”之聲﹐當他落向漩渦﹐他那一雙鹿皮緊 靴已淬而踏向水面﹐當漩渦的水浪尚沒有淹到他的腳背﹐他 已突而“哈”的吐出一口氣。 於是── 仿佛他周身的毛孔都發出了力量﹐他吐出的那口氣是 淡紅色的﹐裹著他﹐以及猛札﹐像是被如來佛的無邊法力 摹地提起﹐像冥冥中的﹐白天來的一股絕大吸力﹐將兩個 身軀猛然彈向空中﹗ 滾動的江流﹐又迅速被拋在腳下﹐寒山重的腕上、身 上﹐江水與汗水滲成一片﹐他沒有稍作猶豫﹐再次吸氣﹐吐 氣﹐再次在一團淡紅色的薄霧環繞中投射向浩浩垂掛的水 瀑﹗ 流瀑的水似破了洞﹐驟然四散進濺﹐那股怪異氣流也 被攪亂得激回絞揉﹐就在這生與死的一剎﹐滿身的水。滿 身的冷﹐銀白色的流瀑全已被拋開﹐寒山重已帶著猛札穿 進了水簾﹗ 水簾之後﹐老天﹐有一塊雪白的巨岩筆直伸出﹐隔著 水簾約有兩丈之遙﹐寒山重目光尖銳﹐他左臂一揮﹐已尋 著著足點落下。 這塊雪白的巨岩連著黑色的千仞峭壁﹐而外面寬闊的 水瀑正如一道天然的巨簾遮蓋﹐似一個遮著簾子的巨大岩 窟﹐假如不進來﹐誰也不會知道在那垂掛的水瀑之後﹐竟 然還別有洞天。 那塊伸出的白色岩石﹐光滑得就和白玉一樣﹐濕漉漉 的﹐更沒有一點坎坷裂縫﹐寒山重一腳落下﹐連連打了兩 個踉蹌﹐才勉強站穩。 他顧不得喘息﹐循著這白色岩石望去﹐這一望﹐幾乎 令他跳了起來﹐連在白岩之末﹐仞壁之下﹐正有一扇作暗 黃色的雕樓著怪異圖紋的﹐看去沉重非常的門﹗ 白色細潤的岩石﹐似一條憑空伸出的階梯﹐岩面反映 著銀白色水瀑的光線﹐現得光度極為明亮﹐假如不錯﹐寒 山重想﹐他已尋到他想尋的地方了──這場以生命為賭注 的競爭﹐看來他已握到了勝券。 仰首瞧向黝黑的仞壁頂端﹐那里﹐奔凝的水簾披彎成 一個微微的弧度﹐如一張碩大無朋的銀色錦緞折曲抖落﹐那 麼美妙的掩住了這仍壁白岩﹐形成了另一個天地﹐寒山重 贊嘆的輕喟一聲﹐緩緩盤膝坐下。 在寒山重著地的時候﹐已將猛札擱在岩上﹐岩石冰冷 沁骨﹐濕滑如鏡﹐在這一個局促的時間里﹐猛札已喘著粗 氣轉過來﹐他臉上擦破了一大塊皮﹐想是僕倒在岩面上時 碰傷的﹐但他此刻卻似乎竟不覺得疼痛﹐只是睜大一雙混 濁的三角眼向四周打量。 於是﹐這位邊疆大豪看清楚了他現在的處身之地﹐整 個面孔上頓時展現出一片強烈的驚撼與迷憫﹐他呆呆的注 視前面的水簾﹐嘴皮子在不停的翕動﹐喃喃地﹐不知念道 些什麼。 良久── 寒山重長長吐出一口氣﹐睜開眼﹐冷然瞧著猛札﹐而 猛札正跪在地下﹐不信的向水簾祈告叩頭﹐那模樣﹐可笑 加上狼狽。 淡淡的﹐寒山重道﹕ “老家伙﹐你似乎應該向大爺叩頭才對。” 奇異的是﹐寒山重淡淡的語聲﹐在這里發出﹐竟起了 一陣猛烈的﹐空洞而清越的回聲﹐連寒山重自己也吃了一 驚﹐他這才發覺﹐周遭竟是如此寂靜﹐那震耳欲聾的水流 聲已宛如被隔絕在流瀑之外了。 猛札似是如夢初覺﹐艱辛的轉過身來﹐沖著寒山重丑 惡的二笑﹐啞著嗓子﹐尷尬的道﹕ “呢──漢狗﹐不﹐老漢﹐這岩面好滑……” 寒山重哼了哼﹐道﹕ “待進了白玉宮﹐你會發覺連那里面的壁頂都光滑。” 猛札楞了楞﹐十分窘迫的怔在那里﹐他似乎在猶豫著 什麼﹐一副欲語還休之狀﹐寒山重半閉著眼﹐道﹕ “雖然你這家伙的命是由大爺救回﹐但你可以不必致 謝﹐因為你不是出自真心﹐大爺領受了也不是滋味。” 努力嚥了一口唾沫﹐猛札舔舔嘴唇﹐吶吶的道﹕ “不﹐紅獅……紅獅真的感激你﹐老漢﹐紅獅會報答你 的……” 寒山重豁然大笑﹐笑聲激蕩於四周﹐空洞得帶著栗人 的陰冷﹕ “報答?用什麼?” 猛札用手揉揉僵硬的面孔﹐低低的道﹕ “白玉宮內所有財寶的一半──” 一抹古怪的微笑浮在寒山重的唇角﹐他含蓄的道﹕ “謝了﹐不過。你知道﹐假如我想全得﹐我就會全部得 到﹐而且﹐你早已答應過我得其中一半的。” 猛札有些難堪的齜齜牙﹐囁嚅的道﹕ “不過﹐呢﹐不過……” 寒山重伸了個懶腰﹐閒散的站了起來﹐慢慢的道﹕ “不過﹐以前閣下所答應分與大爺一半的話是假的﹐是 麼?” 猛札強笑了一聲﹐尷尬的搓搓手﹐寒山重揉著雙臂﹐笑 嘻嘻的道﹕ “沒有關系﹐我也知道你以前的承諾是假的。” 又呆了一呆﹐猛札疑惑的道﹕ “你知道?” “當然。”寒山重哧哧一笑﹕ “而且﹐我也打算一丁一點也不讓你沾著﹐換句話說﹐ 我也想獨吞﹐我們彼此間相對的條件很明顯﹐你的人多﹐我 的人少﹐可是﹐昭﹐你那一邊是烏合之眾﹐我這一邊卻將 猛兵悍!” 猛札張口想說什麼﹐寒山重一擺手﹐又道﹕ “老實說﹐僅我一人之力﹐就可以橫掃你所有的屬眾﹐ 而其中當然包括了你閣下在內﹗” 慢慢地﹐猛札吞吞吐吐的道﹕ “這個﹐這個紅獅也明白﹐所以﹐呢﹐所以﹐紅獅已在 你們的飲食中下了‘白露毒’……” 寒山重絲毫不感意外的點點頭﹐悠閒的道﹕ “你的武功不差﹐但在大爺眼里卻不堪一擊﹐不過﹐你 那一身雞零狗碎的淬毒玩意與近身相搏之術卻夠得上精﹐ 所以﹐大爺早已防備你這一著﹔你有個愛姬﹐叫做‘赫 莎’﹐是麼?” 猛札睜大了眼睛﹐驚異的道﹕ “你﹐你如何知道?” 寒山重摸了摸滿頷的胡薦﹐哧哧笑道﹕ “好多天沒有仔細修飾過﹐大爺現在的模樣可能不大好 看……” 像是墮在五里霧里﹐猛札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是﹐卻 直覺的感到有些不妙起來﹐他急急的問﹕ “你﹐老漢﹐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寒山重撇撇唇角﹐安詳的道﹕ “我是說﹐假如我好好梳洗一番﹐我的樣子會很俊俏的﹐ 俊俏得可以使一些女子愛上我﹐當然﹐女子包括……” 猛札有些明白了﹐但仍愣愣的追問了一句﹕ “你是指?……” 寒山重嘻了嘻﹐道﹕ “指你的那一口子被我勾搭上了。” 奇異的﹐猛札捧著肚子大笑起來﹐他笑得全身顫動﹐淚 水溢出﹐指著寒山重的鼻尖﹐老半天說不出話來。 寒山重待他笑完了﹐靜靜的道﹕ “你笑什麼﹐老家伙?” 猛札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模樣古怪的道﹕ “老漢﹐我是說﹐你勾搭上了紅獅最最疼愛的赫莎?勾 搭上了紅獅自她八歲時便進府來的愛姬?勾搭上了紅獅視 如天神的赫莎?勾搭上了住在警衛森嚴的後院中的赫莎?勾 搭上了對紅獅百依百順如百靈鳥兒似的赫莎﹐勾搭上了 寒山重不待他說完﹐輕輕俏俏的探手人懷﹐待他抽出 手來的時候﹐他的食中二指上﹐那麼飄飄裊裊的拈著一件 粉紅色的﹐繡著一個金色獅頭的物體﹐昭﹐那是薄紗所制﹐ 女人貼著肌膚的小巧肚兜兒﹗ 猛札還待得意的數說下去﹐目光一瞥及寒山重手中的 肚兜﹐卻已宛如遭到雷亟般﹐頓時停住﹐張大了嘴巴﹐快 要吐出唇的“赫莎”﹐那個“赫”字便空洞的在他嘴里消失 了﹐他瞪著那一雙將要突出目眶的三角眼﹐直愣愣的盯著 那個飄呀飄的小巧肚兜﹐呆如木雞。 寒山重眼皮子也不撩一下﹐淡淡的道﹕ “老友﹐假如你不信﹐奴﹐還有這件更精巧而令人遐思 的小玩意。” 猛札全身一哆嗦﹐這麼冷的氣溫﹐卻冷汗浸浸的移動 了一下眼珠﹐這一瞧﹐他幾乎暈了過去﹐老天﹐寒山重左 手上﹐晃動著一條五尺多長﹐由燦亮的軟金制成﹐上面鑲 滿了各色珍貴寶石﹐雕刻著七種細致的﹐栩栩若生的歡喜 圖的“守貞帶”﹗ 哧哧一笑﹐嘴里跟著“嘖”了兩聲﹐寒山重輕輕又晃 動了一下手上的“守貞帶”﹐贊笑道﹕ “這東西制造得實在精美﹐尤其價值不菲﹐看看這些閃 眩著各色異彩的寶石﹐幻映著夜晚跳動晃漾的紅燭﹐有月 光﹐窗外寂靜﹐萬籟無聲﹐羅紗帳里﹐那玉似的服體滑如 凝脂﹐橫陳著﹐眼兒如媚﹐眉兒似柳﹐那輕輕的﹐帶著如 蘭似麝芬芳的嬌細喘息﹐那紅馥馥﹐軟綿綿的柔唇﹐蛇樣 的腰肢纏著你頸項的雙臂……” 紅獅大吼一聲﹐面孔猙獰的扭曲著﹐瘋狂得像一頭野 獸般向寒山重沖了過去﹐寒山重“啃”了一聲﹐沒有看見 他身體移動﹐他已與猛札互相對換了一個方向。 猛札一著撲空﹐腳下一個踉蹌﹐幾乎掉到岩石的下面﹐ 寒山重哼了一聲﹐左手其張﹐隔著丈許距離用力虛空一抓﹐ 猛札已被一股強有力的無形吸力硬生生的帶了回來。 這位南疆大豪紅著臉﹐粗著脖子﹐充滿酯意的眼里燃 著怒火﹐一個勁的坐在地上喘息。﹕ “假如你跌下去﹐老家伙﹐你就永不會再上來﹐下面暗 流回湧﹐足能吞噬一頭大象﹐而且﹐這次是大爺第二次救 你的狗命。” 猛札咬牙切齒的瞪著寒山重﹐用手指著他﹐氣得全身 打哆嚷。 寒山重搖搖手﹐道﹕ “奴﹐奴﹐看這一方霸主的酸勁﹐別過份認真﹐女人嘛﹐ 還不是像衣裳﹐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玩玩也就算了 ……” 猛札的臉色陰沉了下來﹐狠毒的樣子似一條噬人前的 百步蛇﹐他大大的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字的道﹕ “漢狗﹐紅獅如能生還﹐赫莎這賤種必要得到她應得的 報償﹐桃花源後山有一個紅蟻家﹐紅獅想﹐這將正好適合 於她。” 寒山重舔舔嘴唇﹐低沉的道﹕ “對一個失貞的女子﹐這並不算是一件過份的懲罰﹐假 如是我﹐我會將一千條‘毒蜈蚣’放進她的七竅五官﹐然 後﹐用小刀割破她的皮膚﹐當然﹐不要割得太多﹐只要見 血就夠了﹐這時‘毒蜈蚣’的毒性也差不多發作了﹐在她 的內臟骨血里啃嚙翻咬﹐她必定十分痛苦﹐但是﹐卻不至 於死﹐在她斷氣前﹐將她置人紅蟻家中﹐成干成萬的紅蟻 嗅到了血腥味﹐將更會蜂擁而至﹐把她啃得骨肉無存 ……” 寒山重緩緩地﹐津津有味的述說著﹐猛札卻不禁全身 起了雞皮疙瘩﹐他驀然雙臂高舉﹐語不成聲地大叫﹕ “漢狗……漢狗……赫莎雖然對紅獅失貞﹐卻與你有枕 上之情﹐你……你竟想如此狠心狗肺的對待她?” 寒山重冷森的一笑﹐道﹕ “我?不﹐你錯了﹐老家伙﹐我只是幫著你出主意懲罰 一個淫婦而已﹐與我又有何干?” 幾乎氣得一口氣順不過來﹐猛札雙目翻白﹐嘴角抖索﹐ 卻是吐不出一個字。 寒山重又哼了一聲﹐平靜得像古井之水﹕ “大爺記憶之力甚強﹐方才說的每一個字尚不曾忘懷﹐ 大爺記得大爺並末說過與你那位‘赫莎’發生過枕上之情﹐ 但是﹐要處她於死地卻是閣下親口所雲﹐是麼?” 紅獅用力搖了搖頭﹐有些驚喜過度﹐他張口結舌的道﹕ “你……你說什麼?你……你說你沒有和她……和她﹖” 寒山重冷冷的道﹕ “是的﹐沒有和她發生任何暖昧之事。” 像一下子放下了心頭一塊巨石﹐紅獅和釋重負的吁了 口長氣﹐但是﹐這口氣尚留著一個余尾﹐他又似中了瘋似 的驀然跳起﹕ “漢狗﹐你騙我﹐你在騙我﹐假如你沒有和她發生過那 穢事﹐這……這肚兜與守貞帶又自何處得來?你……你說﹐ 你說﹗” 寒山重直視於他﹐冷漠的道﹕ “在閣下愛姬每日梳妝之際﹐她居屋之窗口﹐卻與大爺 的住處遙遙相對﹐水晶簾下看梳頭﹐日子久了﹐自會由羞 轉奇﹐由奇生愛……” 猛札“呸”了一聲﹐怒道﹕ “一共才七八天﹐什麼日子久?” 寒山重瞪了他一眼﹐生硬的道﹕ “對一個拈花老手來說﹐七八天已是一個夠長久的日 子﹐老家伙﹐你不要插嘴﹐大爺整日與你那愛姬眉目傳情﹐ 到第三天﹐便躍上她居室的窗口﹐當然﹐她住在樓上﹐隔 著地面有五六丈高﹐但你會明白這種高度在大爺眼中看來﹐ 還不如一道土坎﹐自進入她窗口的那一天開始﹐大爺便開 始向她傾訴仰慕之情……” 猛札氣得兩只三角眼幾乎爆了出來﹐重重的哼了一聲﹐ 寒山重一擺手﹐又道﹕ “你們﹐娶妻納妄﹐除了仗著財勢胡作非為﹐昭﹐你的 這一位大約也念了幾年漢書吧?” 猛札吼道﹕ “當然﹐紅獅專在中原為她請了三個老酸儒回來教她詩 書琴畫﹐每月花費在這烏事上面的銀子就是百多兩﹗” 寒山重點點頭﹐道﹕ “對了﹐這就對了﹐與大爺的計划更為有利﹐你那位赫 莎相當多愁善感﹐自嘆身世飄零﹐紅顏薄命﹐大爺少不得 溫言細語善加安慰﹐到了第六天。大爺便答應待自此歸去 後攜其共赴中土﹐享受那鴛鴦於飛之樂﹐山盟海誓訂了又 訂﹐永不分離說了又說﹐終於﹐跟著又交換了交訂信物。” 猛札臉色變紫﹐喉頭呼嚕呼嚕的大吼﹕ “你……你這漢狗﹐你﹐你真是膽大包天﹐花言巧語 寒山重又點點頭﹐板著面孔道﹕ “她認為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當然大爺稍一相誘﹐便 手到擒來﹐這是屬於花言巧語一類﹐大爺早有妻室﹐安能 再去惹下情債?大爺與她交換了信物之後……” 猛札大叫一聲﹐道﹕ “什麼信物?” 寒山重一臉的不耐煩﹐揚了揚手中的粉紅肚兜與守貞 帶﹐道﹕ “這不是麼?” 猛札用力把持住自己不至氣瘋﹐窒著嗓子道﹕ “她……她……這賤人當著你面解下來的?” 寒山重搖搖手﹐道﹕ “別急﹐說起你老兄那位愛姬也是算得貞烈之道的女 人﹐大爺費盡唇舌﹐才說動了她將此兩樣貼身之物交與大 爺﹐而大爺也將一塊紫玉牌交付於她﹐喂﹐順便麼﹐自她 口中獲知你老兄下毒於酒食內之事.她死心場地的以為大 爺傾心於她﹐她也將終身交托於大爺﹐當然她不願她未來 的同枕人就此完蛋大吉﹐是而﹐昭﹐是而那‘白露毒’的 解藥就遞到了大爺手上﹐換句話說﹐你這老家伙自以為天 衣無縫的毒計也就不得而逞了。” 猛札氣得雙手亂揮﹐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狠狠的道﹕ “好﹐好﹐怪不得這賤人一再使那嬌媚手段要紅獅將白 露解藥交於她保管﹐原來卻是如此﹐紅獅對她情深義重﹐到 頭來這賤人卻出賣於我……” 寒山重撇撇嘴唇﹐淡淡的道﹕ “但是﹐她也對你好極﹐至少﹐她曾一再要求大爺不要 傷害於你。” 猛札微微一怔﹐尚未說話﹐寒山重已接著道﹕ “在往昔﹐你是否經常打罵凌辱於她?而且﹐更與其他 女子胡天胡地?其實﹐赫莎一直對你很好﹐只是嫉妒別的 女人搶去了你對她的情感﹐由嫉生恨﹐由恨生變﹐當然她 得不到你的全部情愛就只好悲觀的另謀發展﹐她心底還是 愛你的﹐否則﹐她又怎會幫著你說話?要求我不要與你為 敵?這種女人實在少見﹐你這老家伙雖然時常打罵於她﹐她 卻並不恨你﹐女人要的只是男人的情愛﹐她越愛你﹐越想 獨占你﹐如果你再去和別的女子胡調﹐這比殺了她更令她 難受﹐無形中就想報復﹐就要也令你難受﹐其實﹐說穿了﹐ 還不是因為她舍不得你?發生了一件事﹐不要只去指責對 方﹐自己也要好好反省一番﹐老友﹐你自己想想﹐是否你 對不住她的地方太多?而且﹐以前她對你又如何?一定是 百依百順的吧?” 緩緩地﹐在過了長久的一陣以後── 冰凍解了﹐猛札用手摸著他那副尊容﹐一個人在愣愣 的想著﹐微閉著眼﹐眉梢嘴角﹐勾出一副淡淡的了悟圖紋﹐ 然後﹐這圖紋滲揉於雲霧風息般的歉疚的笑意里﹐有春天 的氣息﹐在他臉上。 寒山重暗里吁了口氣﹐故意嘆了一聲﹕ “自古以來﹐只有女人是最難以了解的東西﹐自古以來﹐ 也只有被人一直深愛而不自覺才是最愚蠢的事……” 猛札驀地大吼一聲﹐叫道﹕ “老漢﹐來﹐讓紅獅與你握手﹗” 寒山重嚇了一跳﹐卻迅速接住了猛札伸過來的雙手﹐二 人緊緊的握在一起﹐猛札大力搖晃著彼此的手﹐高興的道﹕ “老漢﹐一謝你救過紅獅的性命﹐再謝你指點了紅獅迷 津﹐使紅獅明白了男女之情的玄妙深奧﹗” 寒山重苦笑一下﹐道﹕ “豈敢﹐老友﹐你最好不要是一個表情﹐高興的時候也 叫﹐生氣的時候也叫……” 紅獅猛札興奮的道﹕ “老漢﹐說真話﹐你確實是個奇才﹐就此一言為定﹐紅 獅說什麼也將要白玉宮內的財寶送你一半﹐送定了﹐非送 不可!” 寒山重嚥了口唾沫﹐道﹕ “謝﹐謝謝你了﹐閣下盛情﹐大爺不領便是不受抬舉 他心里卻在苦笑﹐嘀咕道﹕ “老天﹐這也叫送?這老甲魚還好像我領了他莫大情份 一樣……” 熾天使書城
【十八、絕境 奇門 力拔山兮】 小心翼翼的﹐猛札跟在寒山重身後一步步行向這伸出 的白色岩石尾部﹐這條筆直伸出的岩石﹐只有丈許寬窄﹐長 短卻有五六丈﹐濕滑得連蟲蛇都不容易沾住﹐猛札一面跟 著走﹐一邊貪婪的向那扇緊閉著的暗黃門扉打量著。 寒山重大步行去﹐冷沉的道﹕ “猛札﹐你最好眼睛看著腳下﹐別摔下去了。” 猛札嘔嘔嘴巴﹐嘿嘿笑道﹕ “雖然身子疲困﹐卻也不見得將這小小的岩脊看在眼中。” 寒山重頭也不回的道﹕ “少說大話﹐心擺正。” 於是﹐他們來到了那緊緊嵌在壁仞之間的黯黃門扉之 前﹐猛札站在門前一塊小小的石階上﹐用手撫摸著門上的 圖紋﹐低低的道﹕ “這扇門好緊好嚴﹐就似是天生在石壁里一樣……” 寒山重也細細端詳了一番﹐道﹕ “猛札﹐你是本地出身﹐你可看得懂門上雕鑲的圖紋代 表著什麼意義?” 猛札湊上眼睛﹐打量了良久﹐斷續的道﹕ “哦……這圖紋雕刻的年代已經很久了……大約至少 在百年之前﹐門頂的圖案是說明當年這位老王的繁盛時代 ……中間刻著他的子孫眾多﹐臣民對他的擁戴與敬畏﹐你 看﹐他的子孫圍繞在他的寶座之旁﹐他的百姓舉著雙臂朝 他下跪……門底的圖案顯示著他歸天以後……昭﹐呢﹐這 個長長方方的棺材﹐他的子孫臣民及擯紀都傷心的為了送 葬﹐這送葬的行列倒是很長喔﹐雕著一條路﹐這條路的遠 景就是上面看見的那似駝峰……晤﹐駝峰之間那時已淌著 水﹐看這細細的幾條線……” 寒山重依在門上﹐半閉著眼﹐有氣無力的道﹕ “這上面沒有雕樓著那老王八如何剝削民脂民膏﹐如何 殘酷的將他築宮之人殺害?如何聚那些年青宮紀殉葬等殘 酷之事?” 猛札呆了一呆﹐喃喃的道﹕ “這倒沒有刻上﹐他為什麼要那些擯紀陪他一起死呢? 擯紀是活人﹐他已死得冷透了……” 寒山重用中拇二指一捏一彈﹐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道﹕ “這就叫沒有人道﹐殘害無辜﹐猛札﹐你記住了。” 猛札迷惘的點點頭﹐寒山重又道﹕ “門緣四周刻的是些什麼玩意?” 猛札又近身看了一會﹐道﹕ “一共有十六條生角的飛蛇﹐照那時的習俗﹐相信有八 對生角的飛蛇便可以纏連成一張扶椅﹐可以使死去的人靈 魂坐著升天﹐在那人的靈魂升天以後﹐飛蛇又返回他埋葬 的地方﹐為他護衛遺體……” 寒山重“嗤”了一聲﹐道﹕ “故事倒是蠻有連續性﹐想得亦十分周到。不過﹐只怕 像葬在白玉宮里的這個老善王早就被那十六條飛蛇送到地 獄里去了﹐而且﹐第十八層!” 猛札無奈的攤攤手﹐道﹕ “管他什麼地方﹐現在﹐我們如何啟門進去?” 寒山重向眼前這扇黯黃帶著紫紅的門扉望了一陣﹐淡 淡的道﹕ “這門﹐是純金所制。” “什麼?你說什麼?”猛楊大吃一驚的問。 寒山重舔舔嘴唇﹐仍舊淡淡的道﹕ “我是說﹐這扇門是黃金所造﹐而且是純金﹗” 猛札不相信的用手指敲了敲﹐回音沉悶而滯重﹐他急 忙由懷內摸出一柄褐鹿皮鞘的小小匕首﹐以那鋒利的尖刃 在門上刮了起來。 於是﹐沒有多少下── 門上的�袘k一片地飄落﹐利鋒刮去的地方﹐露出閃亮 亮的金色光彩來﹐老天﹐這可不是金子! 猛札的手呆呆停在那里﹐半晌﹐他抬頭打量著這扇門 的大小﹐倒吸了二口冷氣﹐這扇蝕滿了濕�蛌漯龤M高矮寬 窄是整整一丈。 寒山重平靜的再用言語洞透了他的心思﹕ “我想﹐它有一尺以上的厚度。” 猛札用力搖搖頭﹐抖著嗓子﹕ “光是這扇門﹐呢﹐就恐怕要用幾千斤黃金﹐幾干斤﹐ 這數目實在驚人﹐實在驚人……” 寒山重眨眨眼﹐哧哧笑道﹕ “自然﹐否則也不會有很多人對這里眼紅了。” 猛札尷尬的笑了笑﹐道﹕ “這門里面﹐還不知道又有多少財富……” 寒山重拍拍那扇金門﹐道﹕ “不過﹐正如你方才所說﹐我們現在應該先想法子進 去。” 說完了話﹐寒山重不再多言﹐仔細在門的四周摸索推 敲起來﹐良久﹐他回頭向呆在一邊的猛札道﹕ “這門是死的﹐開關在里面﹐而且﹐一定鎖上了。” 猛札心頭一涼﹐急道﹕ “從里面鎖死了?那里面人如何叫外面的人進去?” 寒山重冷冷白他一眼﹐冷冷的道﹕ “里面的人根本就不打算讓外面的人進去﹐而且﹐他們 也永不會出來。” 猛札面色灰敗﹐失望的道﹕ “我忘了﹐這白玉宮是座埋葬老蕃王的墳墓……天殺的 大墳墓……” 寒山重沉吟半晌﹐他緩緩地道﹕ “猛札﹐這門是鎖死了的墓口﹐不是一般的機關埋伏﹐ 所以﹐也不會有開啟的竅鈕﹐現在﹐我們用力闖進去。” 猛札詫異的看著寒山重﹐喃喃的道﹕ “硬闖進去?硬闖進這有─尺多厚的純金巨門?你…… 你不是有點瘋了吧?” 寒山重搖搖頭﹐冷然的道﹕ “用強力擊毀這巨門亦非不能﹐當然﹐這是指我的功力 而言﹐可是如此則傷耗真力至巨﹐太不合算﹐此門不易擊 毀﹐門旁的石岩卻能碎裂之。簡而言之﹐我們可將這扇貴 重之門不損一絲的留下來﹐而且﹐還可以進去﹐水霧濕氣 朝夕浸蝕﹐這些岩石不會太堅固了。” 猛札用手按了按門緣周圍的岩石﹐舔舔嘴唇﹐道﹕ “不過﹐也不會太容易……” 寒山重看了他一眼﹐伸出右臂﹕ “當然﹐凡是發財的事都不會太容易。” 這時﹐寒山重的右臂已經微微鼓漲起來﹐五只手指彎 曲﹐呈淡淡的青紫色﹐他平靜的道﹕ “你可明白中原武術中有一種‘糜石斤’的功夫?” 猛札搖搖頭﹐納罕的盯著寒山重的右手﹐於是﹐寒山 重已一把抓到岩面上﹐隨著他五指的揚起﹐石屑如粉﹐紛 紛洒落。 吼聲連接不綴﹐唏里嘩啦的岩石聲揉和在一陣陣 “呼”的掌風揮動聲里﹐片刻之間﹐門的右側已像被六丁之 神用巨錘狠命敲打過一樣﹐破碎了一大片。 汗水自寒山重的客際淌落﹐他毫不休息﹐轉了一個斜 角﹐朝門縫里層方向轉折更猛﹐石屑飛濺著﹐粉糜飄舞﹐而 一聲聲悶雷似掌擊石岩聲回蕩在這巨大的神秘岩窟里﹐震 得四周顫抖。 猛札吞了一口唾沫﹐喃喃的道﹕ “老﹐老漢﹐紅獅也來兩下子如何?” 寒山重也了他一眼﹐往一旁退了一步﹐微微的喘息道﹕ “請便。” 猛札長長的吸了口氣﹐運起那雙粗壯的手掌﹐用力劈 去﹐呢﹐石屑雖然紛飛﹐卻是那麼淺淺的幾片。 差不多來不了幾下﹐猛札的面孔已漲得通紅帶紫﹐雙 掌掌沿也浮腫了起來﹐他又奮力劈了三次﹐收住手﹐喃喃 的道﹕ “奇怪﹐紅獅的鐵布衫功夫已練了七八年﹐怎麼卻這般 的不濟事?” 寒山重半闔著眼﹐似笑非笑的道﹕ “鐵布衫?” 猛扎頷首道﹕ “當然﹐這是專門以硬抗硬的功夫﹗” 寒山重淡淡一笑﹐道﹕ “不錯﹐但這只是硬功的初步功夫﹐老家伙﹐你自幾歲 開始習練的?” 猛札帶著幾分得意之色道﹕ “十九歲。” 寒山重點點頭﹐平靜的道﹕ “在十九歲的年齡﹐大爺早已在中原道揚名傳萬了﹐而 且已站得扎扎實實!” 猛札望了望自己浮腫的雙手﹐道﹕ “老漢。你也練過這門功夫?” 寒山重齜齜牙﹐笑笑﹐道﹕ “是的﹐在大爺五歲的時候。” 猛札聞言之下﹐幾乎跳了起來。他怔怔的注視著寒山 重﹐驚異的道﹕ “五歲?那麼﹐你現在。現在……” 寒山重撇撇嘴唇﹐道﹕ “現在﹐自鐵布衫而進於‘肉身甲’﹐自肉身甲而進於 羅漢氣功﹐自羅漢氣功而進於‘罡氣一息’﹐由氣息進到元 陽真力。” 猛札大大的呆一下﹐吶吶的道﹕ “你……你不會是個怪人吧?” 寒山重哧哧一笑﹐沒有說話﹐又是右爪左掌﹐一下跟 著一下的干了起來﹐碎石如粉﹐轟隆之聲傳蕩不息。 過了炷香時分。 猛札低低的道﹕ “老漢……不﹐漢兄﹐你歇一下吧。” 寒山重用手臂拭去滿額汗水﹐又是狂風暴雨似的幾掌﹕ “為山九仍﹐豈能功虧一簣。” 他繼續震擊著﹐兩只手掌似是精鋼鑄成﹐循環劈削﹐絲 毫也不覺得疼痛﹐絲毫也不覺得疲憊…… 又過了片刻。猛札吶吶的道﹕ “漢兄……請……請問高姓大名?” 寒山重─而用力劈震著山岩﹐邊淡淡的道﹕ “閃壁魂鈴寒山重。” 顯然猛禮並沒有聽過寒山重的名字﹐他在嘴里念了幾 次﹐寒山重已驀然收手﹐安詳的道﹕ “大爺知道你是紅獅猛札。” 猛札窘迫的─笑﹐道﹕ “現在﹐讓我來吧……” 寒山重雙日凝視著猛札﹐目光的神色冷澄而清澈.有 一股出奇的湛然與浩烈﹐猛札直覺的感到不能逼視。他吸 了口氣。囁嚅的道﹕ “寒兄……寒兄可有話說?” 寒山重點點頭、嚴肅的道﹕ “只要三掌﹐這岩石便可透穿﹐換句話說﹐在剎那的時 間以後﹐我們就可以進到里面﹐當然﹐不論里面是白玉之 宮或是一無所有﹐大爺希望﹐你我彼此之間保持君子協定。” 猛札急切的道﹕ “當然﹐任是里面多少財寶﹐你我各得一半。” “一言為定?” 猛札伸手用力與寒山重的手掌相擊了三次。莊重的道﹕ “當然﹐一言為定!” 熾天使書城
【十九、古窟 魂池 金宮玉陵】 一抹古怪的微笑浮在寒山重唇角﹐他霍然轉身﹐雙掌 帶著激厲的風聲猛然撞擊到那已碎裂了─大片的石壁斜角 上。幾乎沒有看清他再次出手的招式﹐連串的另兩聲震響 已轟隆隆的傳蕩開來﹐於是﹐在碎石屑的飛濺進場中﹐一 個斗大的窟窿已經呈現在二人的眼前! 寒山重收手微退﹐略略平靜了片刻﹐安詳的道﹕ “猛札﹐請。” 猛札喘息急促。躬身便往里鑽﹐但是。當他剛剛靠近 那個破洞﹐又急急退了回來﹐滿臉是尷尬的道﹕ “寒兄。呢﹐寒兄﹐你﹐你先請……”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只要你有此心。姓寒的便感到滿意了﹐現在。說真話﹐ 你先進去吧、但是。當心或者突然發生的事故。” 猛札愣了一下﹐迷惑的道﹕ “突然發生的事故?” 寒山重攤攤手﹐道﹕ “我只是說或者﹐很多的時候﹐留一著退步﹐小心一點﹐ 總比貿貿然來得可靠扎實。” 猛札點點頭﹐微一晃身﹐手腕上的金環淬然向破洞里 射去三枚﹐隨著三圈金芒的閃動﹐他那粗短的身軀已利落 的躥了進去。 寒山重清楚的聽到那三枚金環清脆幢擊在某種物體上 的聲音﹐也聽到猛札輕巧的落地聲﹐可是﹐自這些聲息過 去﹐一切就安靜了下來﹐再沒有一點聲音﹐好寂靜.像死 一樣的寂靜。 過了一會。 寒山重低沉的招呼道﹕ “猛札﹐猛札……” 沒有回答。沒有任何絲毫可以代表或証明什麼的征候。 寒山重微微有點擔憂了﹐他向那碎裂的洞口探視了一 下﹐洞口內─片黝黑﹐看不見什麼﹐他逼近了一點。又低 促的叫﹕ “猛札﹐你看到了什麼?猛札﹐你怎麼不答話呢?” 仍然沒有聲息﹐寒山重真有點急了﹐他抖掌向洞口劈 去﹐呼轟的勁氣驟然沖向洞口﹐碎石粉飛中﹐似一條淡淡 的影子﹐寒山重整個身軀橫起來﹐那麼疾速而快捷的射入 洞口之中﹗ 甫自進入洞口﹐他的身軀已令人難以置信的驀然貼上 了壁頂﹐似是壁頂對他有一種天然的吸引之力一樣。 迅速的向四周打量了一遍﹐寒山重看出了現在置身於 一個黑暗的石室中﹐不﹐一個黑暗的岩窟中﹐空氣潮濕得 帶著濃重的震腐味道﹐撲鼻而來的氣息混著霉爛的氳氤﹐使 人有些窒息的感覺。 極快的﹐他的眼睛已經適宜於石窟中的黑暗光度﹐他 看出這個石窟布滿了自地面怪異冒出的石筍﹐壁頂﹐有些 石鐘乳垂掛﹐而壁頂是潮濕的﹐生滿了苔蘚﹐這石窟里﹐竟 沒有猛札的影子﹗ 寒山重有些吃驚了﹐他又仔細向身旁的環境打量起來﹐ 喂﹐他的心跳了一下﹐在一根尖削的石筍之旁﹐有一抹淡 淡的金黃亮光閃耀了一下﹐寒山重一眼就已經認出﹐那抹 淡淡的黃光。正是猛札在入洞前所發出的金環﹕ 於是﹐由這枚金環﹐他連帶的發覺在參差不齊的石筍 間隙里﹐有一種兩尺寬窄的青石板道路﹐而顯然的﹐這條 隱藏在石筍中間的黑石小路﹐乃屬人工建造﹐當然﹐建造 的年代已經很久遠了。 他嚥了一口唾液﹐順著那條黑石板小路望去﹐極為困 難的﹐他隱約看出這條石路終斷在一塊巨大的有如墓碑一 樣的巨石之前。 根據寒山重敏銳的觀察力﹐他直覺的感到那塊豎立著 的方形巨石不像是天生在那里的﹐但是﹐若然如此﹐這塊 巨石又為何如此安穩不移呢?而且﹐這個石窟並不大﹐那 麼﹐猛札呢?猛札為何不見?他莫不成在這短促的時候里 已消逝於空氣中? 輕飄飄的﹐寒山重落在地下﹐他仍懷著希望的低呼了 ─聲﹕ “猛扎……..” 回聲在潮濕的空氣里回蕩著﹐這仍是他自己的聲息﹐猛 札不在。這時﹐寒山重已可確定﹐猛札不會在這石窟中了﹐ 當然他不相信猛札會在空氣里消失﹐那麼﹐他一定已經置 身於另一個境地之中﹐但﹐他會在哪里呢?又是如何自這 毫無隙縫的石窟里去的呢? 閉上眼睛﹐寒山重將一口元陽之力調勻﹐然後﹐他謹 慎地﹐一步步朝那塊豎立著的長方形巨石靠近。 這塊巨石﹐是緊緊嵌合在石窟的壁面上的﹐看不出有 什麼奇異之處﹐就像是天然矗立在那里一樣。 寒山重輕輕用手指向壁上敲了敲﹐回音很塌實﹐似乎 不像里面是中空的﹐但寒山重明白﹐毛病一定是出在這里﹐ 他不相信﹐他的智慧與判斷力會比不上多少年代以前設計 機關的那些人物﹐他又用手用力推了推﹐巨石仍然紋絲不 動﹐扎了根似的板著冷面孔朝向他。 於是﹐他轉過身﹐大步走向方才躍進來的那個破洞﹐嘴 里喃喃的道﹕ “猛札三枚金環出手﹐跟著往里穿躍﹐去勢很快很急﹐ 昭﹗他著地的時候我曾聽到聲音﹐那聲音不遠﹐是的﹐不 遠……” 他思付著﹐判斷以猛札進洞時的身形與速度﹐會落在 什麼地方﹐他回憶著猛札著地時的聲音大小﹐借此猜測距 離的遠近﹐他模仿著身形與速度﹐照自己心里大約估計的 距離﹐自洞口旁住里躍進﹐於是﹐他落在一根粗若碗口的 灰黯石筍之旁﹐目光一轉﹐他已興奮的低呼了一聲﹐在他 前面的青石板窄道上﹐果然發現了一塊磨擦的痕跡﹕ “猛札是個工於心計﹐不是個善於忍耐的人﹐在這個時 候﹐他會想到什麼?他一定首先想到白玉宮的巨大財富﹐於 是﹐他心情激動振奮﹐可能也稍稍對眼前的情境有些迷惑 與忐忑﹐但他不會猶豫多久﹐他一定急急向里面沖去﹐是 的﹐很急﹐在這個短促的時間里﹐他的視力必然尚不能適 應於這石窟中的黑暗﹐我記得幾乎在他進來的剎那間我招 呼他卻已聽不到回音了……” 寒山重凝視著前面﹐又寧靜的想﹕ “在猛札向里面沖進的時候﹐可能還沒有把這石窟里的 情形看清楚﹐充斥在他心目中﹐一定全被燦爛的財寶及白 玉宮的豪華瑰麗所迷惑住了﹐那麼﹐他會本能的順著這條 石板小道往里奔跑……” 寒山重也開始往里面奔跑﹐他腦子里分析當時的情形 是什麼樣子﹐他就做著相似的樣子﹐他覺得這條狹窄的石 板小道﹐異常滑濕光膩﹐走在上面﹐有行在鏡子上的﹐不 易著力的感覺。 忽然﹐就在隔著那塊長方形的豎立巨石還有七八步遠 的時候。他腳下驀地踩著一排並列暗隱的青石板路上的圓 球形的物體﹐這些物體十分光潤﹐腳底才一沾上﹐已經那 麼輕滑而鬼靈精的驟而陷落轉動﹐於是﹐腳踏之處便形成 了一條三寸寬窄的隙坎﹐這窄窄的隙坎﹐剛剛可以容下人 們的腳底﹐在光天化日的大路上﹐這條隙縫算不上什麼﹐但 在這黑暗而陰沉的石窟中﹐在這條二尺寬窄的滑濕青石板 小道上﹐再加上一個財迷心竅的急奔中的莽漢﹐這條隙坎﹐ 就是一個害人的陷阱了﹗ 寒山重淬然覺得腳下一沉一軟﹐整個身軀已失去了重 心﹐他正待吸氣將身軀飄起﹐卻在剎那間又放棄了這個打 算﹐唇上浮起一絲淡淡的冷笑﹐任自己沉重的向前摔倒﹐當 他的胸腔著地﹐滑濕的青石板小道及時發揮了它的妙用﹐寒 山重順著摔出之勁道﹐在青石板的小道上如箭一樣筆直向 前滑沖而去一最後的終點﹐正是那方巨石的根部﹗ 毫不用一點力量反制﹐寒山重咬著牙任自己身體滑沖 向前﹐於是﹐剎那之間﹐他的腦袋已撞在那方巨石的底下﹐ 剛剛有一陣暈眩的疼痛傳來﹐那方巨石卻已毫無聲息的﹐那 麼輕巧的整個轉旋開來﹐像是經過無數次的習演與練歷﹐寒 山重的身體湊合得恰到好處的滑落進了那方石轉開後現出 的一個深幽暗黑的陷洞里。 這個陷洞﹐似是十分深長﹐而且﹐筆直的通了下去﹐兩 邊全是平滑的石壁﹐沒有一點可供攀扶之處﹐寒山重的身 體急速往下墜落﹐但是﹐這個時候﹐他知道卻不能再任憑 自由發展了。 輕輕將雙臂一舒﹐背脊微弓﹐他已像一條大壁虎似的 貼到了旁邊的石壁上﹐石壁確實滑濕﹐他往下看了看﹐約 在下面尋丈之處﹐這個無底洞似的陷阱卻又形成了一個折 彎﹐相對的角度﹐而且﹐有淡淡的光芒映現。 那里﹐又會是什麼地方呢? 寒山重用手在面頰上揉了揉﹐使身體緩緩向下滑落﹐到 了那折彎之處﹐他已更形謹慎﹐終於﹐他滑進去了── 老天。這個無底洞的出口﹐面對著的景色是什麼?是 一個完全用白色玉石建築在地底的宮殿﹐眼前正是矗立著 十二根巨柱﹐有八座上面浮雕了奇異的圖案神座的前殿﹐神 座之前﹐用黃金塑造了十六條生著角冠的飛蛇﹐這十六條 飛蛇﹐恰好纏絞成一張看去十分舒適的古怪扶椅﹐飛蛇的 眼睛閃爍著朱芒﹐是紅寶石嵌造的﹗ 寒山重來不及多看﹐已聽到一陣掙扎喘息的聲音﹐他 急忙移轉目光﹐老天﹐下面不就是紅獅猛札麼?猛札正陷 身在一個八角形的﹐看去極像一個碩大的祭盆盤的石砌物 體內﹐那里有一種紫黑色濃液般的東西﹐這些東西仿佛黏 性極大﹐將猛札下半身牢牢的沾住﹐而且﹐更逐漸往下吸 引﹗ 有點怔仲﹐寒山重不曉得那些紫黑色的黏膠究竟是些 什麼玩意﹐但有一點可以知道﹐這形似祭盆似的八角石坑. 和一個小池子大約相仿﹐看樣子最少也有兩三個人的深度﹐ 如若猛札沉了下去﹐只怕不死也活不了。 猛札整個面孔都漲成血紅﹐他漲大嘴巴﹐用力喘著氣﹐ 兩只手亂抓亂舞﹐腰部用力扭曲﹐但越是這樣﹐他往下陷 沉的速度卻越快了。 那些紫黑色的黏膠﹐有些像泥沼或是流砂﹐但其濃稠 度卻更大﹐而且﹐有一股隱隱的檀木香味﹗ 寒山重用力吸了口氣﹐背脊牢靠在這出口的石壁上﹐緩 緩叱道﹕ “猛札﹗” 這一聲低沉的叫喚﹐在前面殿堂里引起空蕩的回音﹐卻 幾乎使猛札高興的暈了過去﹐他用力仰起頸子﹐狂亂的大 吼道﹕ “寒兄﹐你可來了﹐你在哪里﹐快來救救我﹐快……” 寒山重忽然發覺了一件事情﹐老天﹐按照自那陷洞頂 端的墜落力量推斷﹐假如沒有奇跡出現﹐由這出口沿伸出 去的地步﹐不就正好恰巧跌落到那八角石池里面嗎?那個 八角石池造在那里﹐就像是專門等待有人跌下去一般。 猛札的身體又往下沉陷了一點﹐他驚慌的叫道﹕ “寒兄﹐快點啊﹐我要沉下去了﹐這天殺的祭魂池﹗” 一面叫著﹐猛札一面竭力想尋找寒山重在何處﹐但是 他轉不過身子﹐頸項移動也只能限定在一定的角度﹐怎麼 樣也拗不過來﹕ “寒兄﹐寒兄﹐是不是你?剛才是不是你在叫喚紅獅? 寒兄……” 寒山重細細向石池四周打量了片刻﹐認定已經沒有別 的危機隱伏﹐他微一聳身﹐飄然落到石池的邊緣﹕ “猛札﹐是我。” 猛札目光一瞥到寒山重的影了﹐已興奮的高呼了一聲﹐ 大吼道﹕ “我的天﹐你可來了﹐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寒兄﹐你 叫我等得好苦……” 寒山重平靜的道﹕ “假如我和你一樣貿然的下來﹐萬一再遭到突然的危 險﹐你還能叫叫‘寒兄’﹐那時候要我去叫誰?” 猛札紅著臉﹐粗著脖子﹐掙扎著道﹕ “快救我﹐這是祭魂池﹐你也是從我掉下來的地方出來 的呢﹗那是南族供奉的‘黑婆’神神嘴……” 寒山重抬頭一看﹐不由嚇了一跳﹐一個三丈高下的石 雕神像正好在他的頭上﹐這神像袒裸著軀干﹐蛇首面形婦 人身﹐猙獰丑惡﹐仿佛隨時可以從壁上躍出﹐方才﹐寒山 重出來的洞口﹐正是它箕張的嘴巴﹗ 吸了口氣﹐寒山重的身體輕柔的浮起.又輕柔的落到 石池之中﹐猛札嚇得怪叫道﹕ “老漢……不﹐寒兄﹐你不要命了?” 他的語聲未落﹐寒山重已那麼靈巧的站在紫黑色的濃 膠之上﹐腳底剛剛與黏膠貼著﹐就像是浮在上面。 寒山重舔一舔嘴唇﹐淡淡的道﹕ “我可以在空氣里飄浮﹐自然也能在這玩意上立足。” 說著﹐他伸手給猛札﹐猛札慌忙用雙手握住﹐寒山重 哧哧一笑﹐道﹕ “這次握手.你倒來得相當熱誠﹐但你不要用力﹐由我 來拉你。” 緩緩的﹐寒山重後退了一步﹐猛札也被拉上了半尺﹐但 是﹐寒山重的足踝都陷入黑膠之中。 猛札喘著氣﹐道﹕ “寒兄﹐你別自己也被吸住……” 寒山重古怪的眨眨眼﹐驀然大吼一聲﹐轟隆一聲巨大 的回音甫始在殿堂里回蕩﹐寒山重的瘦削身體已如脫弦的 怒矢一樣﹐猝然往上標射而起﹐希聿聿的濃膠流淌濺進﹐猛 札亦被連帶拉起﹐同時飛躍上了池緣。 坐在這用大青石砌成的八角形池緣上﹐猛札用衣袖擦 去汗水﹐好一陣才驚喘平息﹐咬牙切齒的道﹕ “蓋這白玉宮的老蕃王真是可惡可恨之極﹐假如他尚活 在人間﹐我不生剝了他算他命生得大﹐簡直兇狠殘毒得離 了諾﹐不帶一點人味……” 寒山重拍拍他肩﹐笑笑道﹕ “人家也沒有請你來此﹐是閣下自己千方百計找上門 的﹐你想奪人家陪葬的寶物﹐人家當然就想要你老命。” 猛札吁了口氣﹐沒有出聲﹐開始細細朝眼前的情景打 量起來﹐這是前閣﹐那十根光潔滑亮的巨柱成了一個四方 形﹐八個寶座並列於中﹐十六條盤結的帶翼飛蛇在八個寶 坐的正中﹐殿堂之頂銜接著地底的岩石﹐兩扇看去亦是純 金制成的門扉緊閉著﹐在寶座的後首。 堂殿的地面異常平滑﹐紋理細致﹐纖塵不染﹐由這祭 魂池下去﹐有一排呈半月形的寬闊階梯﹐祭魂池之後﹐就 是那“黑婆”神像了。 空氣里蕩漾著極端寂靜與深邃的神秘﹐有一股隱隱的 恐怖氣息彌布四周﹐好靜﹐靜得兩個人可以聽見被此的心 跳與呼吸聲。 寒山重也向這殿堂注視了良久﹐低喃道﹕ “石柱、寶座、金蛇、秘門……魔像、石池……白玉之 宮……” 猛札搖搖頭﹐道﹕ “一點聲息也沒有﹐真像座墳墓………” 寒山重回頭又朝那“黑婆”神像望了一眼﹐低沉的道﹔ “這像是白玉宮的前殿﹐十分寬大﹐但卻看不見別的﹐ 猛札﹐我們需要再往里進。” 猛札搓搓手﹐伸伸臂﹐苦笑了一下﹐道﹕ “老實說﹐我真有點寒心了﹐這半池的‘烏檀膠’就險 些要了我這條老命﹐再往里面﹐更不知道有多少稀奇古怪 的陰毒玩意……” 寒山重一把將猛札提起﹐冷冷的道﹕ “天下之大﹐沒有不勞而獲的事﹐犧牲愈重﹐代價愈高﹐ 猛札﹐你身為邊疆大豪﹐為這一點小小挫折就喪了斗志﹐寒 山重實為你感到慚愧﹗” 猛札呆了呆﹐活動了一下四肢﹐無奈的點點頭道﹕ “好吧﹐紅獅是舍命陪君子﹗” 寒山重笑笑﹐道﹕ “別說得那麼仁義﹐你是舍命為財寶。” 二人慢慢沿著石階往下走﹐寒山重又聞到沾染在猛札 身上的那些殘余的黑膠的氣息﹐他問道﹕ “猛札.你剛才說那八角形石池里的東西是什麼?什麼 ‘烏檀膠’?” 猛札嘆了口氣﹐道﹕ “在邊疆的深山峻嶺里﹐生長著一種烏黑色的檀木。這 種檀木無枝無葉﹐就那麼直楞楞的長著─條干子﹐這種東 西極為稀少﹐很不容易找﹐但只要找著一根﹐就可以附近 發現一片﹐將這烏檀木砍回﹐用鐵釜煮熬﹐窮三天日夜﹐就 可以得著這種烏檀膠﹐我們用它做祭神敬天的聖火﹐在燃 燒起來的時候異香遠播﹐數里之外都聞得到……” 寒山重眉梢子一揚﹐道﹕ “那石池子里有半池多這種玩意﹐恐怕用了不少檀木樹 干吧?” 猛札吸了口氣﹐道﹕ “當然﹐除了烏檀木用得多﹐還有不少為祭神而丟進池 里的生命。” 寒山重微感一震﹐道﹕ “祭神用人命?” 猛札咧咧嘴巴﹐道﹕ “是的﹐祭魂池里火光熊熊﹐異香四溢﹐─個童男或童 女被丟進去﹐就嫁一個石子丟進海里﹐連叫聲都聽不見﹐巫 師擊著鼓鈴.亂蹦亂跳。火舌伸縮著﹐巫師就告訴大家。黑 婆神已經接受了大家的祭禮了。” 寒山重有趣的望了望猛札一眼.笑著道﹕ “你怎麼知道這池子里是做這種用途的?” 猛札哼一聲.恨恨的道﹕ “只有祭魂池會築得這麼大﹐而且﹐是八角星形的。” 點點頭﹐寒山重又道﹕ “險些連你老兄也祭了神了。” 猛札“呸”了一聲﹐道﹕ “這黑婆﹐我猛札根本就不信它﹗” 寒山重哧哧一笑﹐沒有說話﹐兩個人已小心翼翼的經 過金蛇寶座之側﹐緩緩向右面緊閉的金色小門行近。 “這里光線很足﹐卻是一件怪事。” 寒山重喃喃的說﹐猛札卻插廠一句﹕ “黑暗的晚上﹐只要有雲﹐光線也是很亮的。” 寒山重─拍他的肩膀﹐道﹕ “有道理﹐此宮為白玉所建﹐白玉木身就可能反折光亮﹐ 而且﹐我想一定會有明珠一類的物.供做光源﹗” 猛札向四處看了看﹐叫道﹕ “看壁頂﹗” 寒山重急忙仰首望去﹐喔﹗在天然生成的層岩上﹐就 著岩勢雕刻著另一個“黑婆”神像。沿著神像肢體﹐整整 有三十顆兒拳大小的圓潤明珠﹐正放著滕滕閃光﹐光線呈 乳白之色﹗ 猛札長吁了口氣﹐道﹕ “夜明珠……好大的個頭……” 寒山重撇撇嘴唇﹐道﹕ “一共三十顆﹐你一半﹐我一半。” 猛札忙道﹕ “當然﹐你便是多拿兩顆﹐我也心甘情願。” 古怪的看了猛札一眼﹐寒山重已來到那扉緊閉的純金 小門之前﹐這扇門上沒有雕鏤任何圖案﹐只有─個孤伶伶 的金環。 沉思了片刻﹐寒山重淡淡的道﹕ “假如是你﹐猛札﹐你是否會去拉這金環?” 猛札怔了一下﹐道﹕ “是的﹐我想一拉就可以拉開。” 寒山重笑了笑﹐道﹕ “很可能連閣下的生命也拉進去﹐現在﹐你讓過一邊﹐ 容姓寒的試試。” 猛札識相的站到一旁。關注的道﹕ “寒兄﹐請留心。” 寒山重向他翹翹拇指、猝然伸手用力拉扯門上金環。 他的力量極大﹐足可扯倒三匹水牛、但是﹐那扇門扉 紋絲未動。寒山重站立的腳下卻突然有五尺見方的地面裂 開─似強力的彈簧回震。寒山重蔓地跳起﹐在他跳起的 一剎間.清楚的看見那裂開的地面布滿了尖銳的鋼刺.那 些鋼刺�袘k得班斑駁駁。但卻仍然可以致人死命。假如有 人自這裂外的地面掉下去的話。 沒有停息﹐連猛札的驚呼聲還沒有來得及發出。寒山 重又翻躍而下﹐再度用力拉扯門上金環﹐這一次。在一陣 刺耳嘰吱聲中﹐那扇純金之門終於被猛然拉開﹗ 隨著這扇門的開啟。門內飛出兩個紫瓷的斗大圓珠﹐砸 在地下進碎成片片點點﹐但是﹐里而卻空無─物。 猛札跳閃開去﹐又迅速奔到瓷珠碎烈之處細細檢視起 來﹐半晌﹐他哈哈大笑道﹕ “那個老不死的王爺白費心機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寒山重倚在門邊﹐安詳的道﹔ “怎麼?” 猛札撕下衣裳的下擺﹐墊著手拈起一塊破瓷片珠﹐慎 重的道﹕ “這個瓷球外面是紫色的﹐里邊卻呈暗藍﹐這表示曾被 一種毒性極強的毒汁浸蝕過﹐我剛才查驗了一下﹐曉得這 種毒汁名叫‘伽魔鳥尾’﹐顏色是透藍色的﹐像天空一樣澄 朗﹐似伽魔鳥的晶亮尾羽一樣瑩潔﹐不過。沾上哪里就即 時糜爛、而且﹐沒有任何藥物可以治療﹐它的毒性可以一 直穿過肌肉骨骸進入五臟!” 寒山重咬咬下唇﹐道﹕ “那老王八裝在這紫瓷球中准備害人﹐但是﹐經過這麼 長久的年代以來﹐瓷球的外層質地不夠完密﹐里面的毒汁 早就干涸了﹐是麼?” 猛札點點頭﹐道﹕ “不過﹐它的余渣仍然對人有害﹐我猛札是玩毒的老祖 宗了。這一套小把戲唬不了我﹐昭﹐‘伽魔鳥尾’﹐這種毒 藥的調制法早已失傳了呢……” 寒山重淡淡一笑﹐道﹕ “老友﹐寒某人人寶山了。” 說著話﹐寒山重已掠身入門﹐門里﹐是─個寬敞的大 廳﹐這所大廳是圓形的﹐圍以精致的﹐完全用千年紅珊瑚 雕成的矮欄桿﹐欄桿之旁﹐有六個與常人身高相等的金人﹐ 這些以黃金塑造的人﹐都是雕鏤成南女的裝束﹐身上鑲滿 了各形各色的寶石﹐每粒寶石都晶瑩美潤﹐似閃爍著異采 的星辰﹐六個金人都是右肩上頂著一個銀罐﹐罐子里盛滿 了成串的球珠﹐鑽石、琥珀與瑪淄﹐那麼燦麗﹐那麼光耀﹐ 像是流瀉的星泉﹐組成陽光七彩的粒質﹐奪目焰神﹐美極 了﹗ 大廳的中央﹐擺著一套完全用整塊紅玉雕成的坐椅。大 小一共有十二件﹐桌面椅身﹐刻樓著精致的花紋﹐各鑲嵌 著一付鷹形的閃閃鑽石圖案﹐這套紅玉桌椅之後﹐有一張 臥榻﹐這張臥榻﹐長約九尺﹐寬約四尺﹐通體晶瑩透明﹐一 對高枕﹐卻是翠綠欲滴﹐潤滑細致得毫無理疵﹐這臥榻﹐是 由整塊的大水晶鑿成。那對尺許寬窄的高枕﹐卻是兩塊未 經琢磨過的翡翠﹗ 沿著臥榻﹐擺置著大小五百多件精巧的、玉馬、翠佛、 金人等等珍奇之物﹐龍眼大小的渾圓球珠散滾一地﹐大約 估計﹐也在干顆以上﹗ 水晶榻上﹐舖設著一塊全由金絲編成的錦墊﹐榻後﹐是 一幅碩大的屏風﹐屏風是精工用銀絲穿織﹐上面有一條翻 雲覆雨的巨龍圖案﹐這條巨龍﹐由頭至尾﹐皆用一顆顆閃 耀的鑽石綴連而成﹗ 屏風之後﹐昭﹐疊排著五十余口銀色箱子﹐不用打開﹐ 也知道里面裝的必是些珍貴異寶。 壁頂﹐懸著一座巨形的蓮花燈座﹐當然燈座里並沒有 蕊線及桐油﹐由金絲連串的珍珠與紅、藍二色寶石組嵌而 就﹐花紋絢麗。悅目之極。 寒山重站在大廳的外緣﹐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睛﹐老實說。他自己的財富已是富可傾城﹐但比起這里所 見的寶物來﹐只怕連一小半也趕不上﹐而且﹐恐怕真正的 財富還沒有發覺呢! 猛札更像木雞一樣呆在那里﹐張大著嘴巴﹐三角眼已 要突出眼眶﹐他的呼吸急促。全身不停的哆嗦。額上青筋 暴起。又在突突的跳個不停。 吸了口氣﹐寒山重平靜的道﹕ “很驚人﹐是吧?” 猛札像是沒有聽到﹐目光怔阿呵的瞪著眼前的一切﹐像 癡了─樣。 用力在猛札肩膀上拍了一記﹐寒山重哧哧笑道﹕ “怎麼?老友﹐你迷糊了?” 大大的顫抖了一下﹐猛札用力搖搖頭﹐沙啞著嗓子道﹕ “不……不是在做夢吧?寒兄﹐我們不是在做夢吧﹗” 寒山重豁然大笑﹐笑聲激蕩在這所圓形的大廳里歷久 不散﹐半晌﹐他宏烈的道﹕ “猛札﹐大英雄要識破生死關﹐真隱土需明白財如土﹐ 這些寶物﹐不僅是很迷人﹐但它不會永遠隨著你﹐它也無 法永遠伴有他﹐因此麼﹐猛札。犯不上這般失魂落魄的呢。” 猛札窘迫的笑笑﹐道﹕ “不﹐我……我只是一下子被懾住了﹐呃只是一下子。” 寒山重含蓄的一笑﹐道﹕ “如此便好﹐現在﹐我們再往里去﹐假如我猜得不錯﹐ 里面就可能是那老蕃王的陵寢了。” 猛札的目光舍不得移轉開來﹐望著那高大的屏風之側﹐ 正有一個半圓形的﹐被一塊烏黑石閘堵死了的橫門! 寒山重也瞧著那道橫門﹐淡淡的道﹕ “那里面﹐可能還有危機﹐不過﹐相對的﹐財寶異珍也 可能極多。” 猛札心口砰砰跳個不停﹐他干嚥了一口唾沫﹐朝寒山 重愣愣的苦笑了一下﹐是的﹐猛札已有些畏怯或將再來的 危困﹐他對眼前的這些巨額財富﹐已經感到滿足了。 熾天使書城
【二十、寶砌珠堆懼隨流水】 自紅珊瑚欄桿的間隔中緩緩進去﹐寒山重走一步停一 停﹐仔仔細細的向前後左右查視著﹐猛札緊跟在他身後﹐目 光依依不舍的在滿廳的珍寶上留意巡回。 走到那半圓形的橫門之側了﹐寒山重凝注了片刻﹐低 沉的道﹕ “這黑色石閘也是自里面堵死了的﹐除了硬進﹐沒有其 他方法。” 猛札輕輕扯了扯寒山重衣角﹐寒山重詫異的回頭﹐札 面孔漲得紫紅的﹐他吶吶的道﹕ “寒兄﹐我看﹐外面的這些金銀珠寶已經夠了﹐似乎﹐ 我們似乎不用再冒險進到最里面﹐光是分分眼前的寶物﹐我 們也足可十輩子用不完………” 寒山重冷冷的一笑﹐道﹕ “當然﹐但這些財寶如廣散天下﹐濟天下之貧苦﹐只怕 那些苦人兒分不上一點點﹐我們在享用十輩子的時候.該 想想也有些人連一餐飯也沒得吃。” 猛札臉孔又一紅﹐他囁嚅的道﹕ “但﹐但這是我們用生命的危險換來的………” 寒山重轉過面孔﹐淡淡的道﹕ “越是如此﹐才越顯得這件事的意義深刻﹐猛札﹐我是 指我應分得的一半而言﹐並非指你﹐你﹐仍可獨享你的那 一半。” 猛札沉默著沒有答腔﹐寒山重環顧這冷寂的大廳﹐緩 緩的道﹕ “不要心中不快﹐猛札﹐我說的是實話﹐而且﹐我們還 需要設法將這些財寶搬運出去﹐假如尋不著另外的秘道﹐像 我們進來時用的那種方式搬移﹐恐怕運不出多少﹐再說﹐與 生命開的玩笑也就太大了。” 聽了寒山重的話﹐猛札才想到了搬運的問題﹐他急切 的道﹕ “那﹐那怎麼辦呢?” 寒山重搖搖頭﹕ “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先毀此石閘進去再 說。” 猛禮正待說話﹐寒山重腳步一旋﹐已抖掌劈在那烏黑 泛亮的石閘上。那麼沉重的石閘競“咯咯”的震晃了兩 下﹐大蓬的石屑分濺開去! 搖搖頭﹐猛札咋著舌道﹕ “寒兄﹐我有些懷疑你是不是血肉之身了。” 寒山重將一口元陽真力完全貫注在兩臂﹐他雙眼平視﹐ 目光閃爍著奇異的神采﹐左右兩掌輪翻揮劈﹐呼嘯的勁風 在大廳里激蕩﹐石屑紛飛﹐粉糜飄散﹐“轟”“轟”的巨響 震動不息﹐那方黑色石閘﹐瞬息間已被劈削開一片裂痕一一 隱隱的裂痕。 猛札待寒山重略做喘息的時候﹐他跟著接上﹐奮起力 量震擊石閘﹐和早先一樣﹐也是十幾掌後﹐便齜牙咧嘴的 痛得雙手直搖。 寒山重哧哧一笑﹐身形霍的半蹲﹐右手緩緩推出﹐像 是推拒著無形的萬斤之力﹐他臉上的肌肉緊緊繃起﹐汗水 沿著眉角流淌﹐慢慢地﹐他的手掌離著石閘越來越近了﹐那 沉重的黑色石閘﹐競發起一陣“吱咯”“吱咯”的顫動聲﹐ 仿佛被一位看不見的大力之神在奮力推撐著一樣﹗ 兩眼大睜著﹐猛札張大了嘴巴﹐不由自主的也跟著在 心里用力﹐驀然─ 寒山重暴叱一聲﹐如焦雷驟響﹐他的左掌已像來自在 八九之外的飛錘﹐那麼狂猛威重的砸到石閘上﹗ 寬厚的石閘起了一陣刺耳的震動聲﹐寒山重開聲吐氣﹐ 緊跟著又閃電雷殛般的一十六掌﹐汗水濺飛里﹐他再度開 聲吐氣﹐再接上更猛的二十三掌﹐石閘搖晃著﹐呻吟著﹐寒 山重的掌緣指骨鮮血涔涔﹐那麼刺目的印在烏黑的石閘上。 猛札心里像被一只無的手抓著﹐他張口結舌的叫﹕ “停﹗快停下來﹐你瘋了﹐寒兄﹐你……你瘋了……” 寒山重一甩頭﹐汗水被洒了一地﹐他旱雷似的狂吼一 聲﹐整張面孔赤紅如火﹐兩只手掌交互翻絞﹐又候而分開﹐ 在划過兩道短促的半弧之後﹐霹雷般轟震在已不穩的石閘 之上﹐“嘩啦啦”的塌坍聲似是大地碎裂﹐整個沉重的石閘 在剎那間破散支離﹐於碎石飛射中完全倒塌下來﹗ 沒有絲毫停滯﹐寒山重低促的道﹕ “跟我來!” “來”字尚在他舌尖滾動﹐他的身形已淬然射入碎裂的 拱門之內。 猛札顧不得閃擋紛飛的石屑﹐雙臂遮頭﹐迅速跟在寒 山重身後躍入──躍入一個與世隔絕的陵墓幽境里。 靜靜地﹐寒山重寂然站著未動﹐眼前﹐是一付活生生 的遠古帝宮圖﹐他站著的地方﹐是一條寬潔光亮的長廊。 長廊共有四道﹐將這座寢宮圍成了一個長方形﹐廊柱 上﹐浮雕滿了各色各樣的古怪圖案﹐有蛇首人身的婦女﹐有 帶翼生角的飛蛇﹐有凌空撲落的金鷹﹐也有站在雲霧里撕 殺的武士﹐廊柱是白玉做的﹐壁頂排著密密麻麻的明珠﹐密 度之大﹐就等於完全是用這些明珠鑲嵌成這四條長廊的壁 頂。 三四層由宮頂重懸的紗幔﹐隱隱約約的擋遮在長廊的 周遭﹐三個衣飾華麗的侍女正端著三面碩大的金盤站在紗 幔之旁﹐每個金盤里﹐都放置著三顆腦袋大小﹐呈五角星 形的水紅寶石﹐這九顆寶石﹐每一顆都閃彌著蒙蒙的紅光﹐ 晶亮剔透﹐看去像九顆真正自夜空中殞落的星辰。 有一個三角形的﹐完全用玉綴的金銀圖紋的小水池﹐當 然﹐現在池水已干﹐卻仍有五個幾乎全裸的侍女站在池中 或冰浴作戲水狀﹐然而﹐沾擱在她們發間身上的﹐不是水﹐ 是一顆顆的明鑽﹐是一塊塊的翠玉! 地面是細致光滑的白玉﹐舖著猩紅鑲銀邊的毛氈﹐一 個侍女俯臥在地下﹐正用手逗弄著兩頭豹子﹐兩頭純金所 制﹐鑽為目、玉做成的豹子。 四個長發披肩的南裝巫土並排盤坐在一起﹐他們手中 所執的鼓鈴是純金的﹐身上披戴的珠環是純金的﹐頭上插 的鳥羽也是純金的﹐八只眼睛木然瞪著一條注向三角水池 的玉溝﹐當然玉溝中沒有流水﹐是金塊、銀塊﹐攙合著弱 翠瑪瑙的奇珍。 一張寬大的﹐由十六種顏色不同的玉石雕樓成的十六 條帶角飛蛇的扶椅上﹐平穩的擺放著一個長方形的純金棺 停﹐棺樟上﹐鑲滿了組成各種圖紋的寶石明鑽﹐閃耀流燦﹐ 奔目炫神! 四個侍女半跪在棺停之側﹐俯首垂目﹐似是極為悲傷﹐ 她們的手指上塗著很亮的油脂﹐指甲留得很尖﹐很長﹐四 個人的頭上各頂著一方軟墊﹐軟墊上﹐每張都整齊的排列 著五枚鴨蛋大小的閃閃鑽石﹐這每粒碩大的鑽石中﹐都天 然嵌著一顆朱紅的心形物體﹐那是天然生長在里面的﹐只 要一顆已是曠世難求﹐而這老南王﹐竟然卻擁有二十余顆 之多﹐而且﹐又伴著他永遠沉寂在這里。 站在猩紅毛氈的另一面﹐五個妝扮得特別華麗﹐留著 長長辮子的侍女正在做歌舞之態﹐看她們的眼珠如玻璃似 的黯淡木訥﹐卻個個微張小口﹐伸臂鉤腿﹐似是片刻之前 她們猶在快樂的歌舞﹐但事實擺在面前﹐她們擺著這個木 然不動的姿態﹐已經有好多、好多年了。 自屋頂垂掛的紗幅顏色是半灰不白的﹐但在頂層﹐慢 紗的色彩卻是粉紅﹐看得出來﹐在初掛上的時候﹐一定非 常鮮艷而有浪漫情調﹐時光不僅是不饒人的啊﹐它在任何 地方﹐對任何物體都是一樣的﹐轉變一切原來的形態﹐或 在外表﹐或是內涵的。 寒山重閉閉眼睛﹐回頭看看猛札﹐猛札已整個呆在那 里﹐兩眼中似噴著火﹐那種手足無措﹐興奮狂喜﹐充滿了 貪婪及物欲的火﹗ 平靜得像在語聲里帶著冰﹐寒山重淡漠的道﹕ “猛札﹐這里﹐是白玉宮寶藏的全部。” 猛札咬咬舌頭﹐痛得他一機伶﹕ “好像是在做夢﹐寒兄﹐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寒山重露齒一笑﹐道﹕ “這是真的﹐但﹐也可說是假的。” 在這時﹐猛札哪里還有心緒深思寒山重語中含意﹐他 急切的道﹕ “寒兄﹐我們還等什麼?” 寒山重哼了一聲﹐忽然道﹕ “猛札﹐你聽過‘氣息相引’‘陰陽互吸’這兩句話?” 怔了怔﹐猛札迷惘的道﹕ “好像聽過﹐但﹐這和眼前的事有什麼關系?” 寒山重舔舔嘴唇﹐淡淡的道﹕ “這些侍女與巫師﹐看去﹐都像活的﹐是吧?” 猛札點點頭﹐目光注定在那些表演著各種姿態的人物 身上﹐寒山重冷冷的道﹕ “或是因為這里的空氣純淨﹐溫度低寒﹐或是當初她們 在氣絕之前飲用與吞食什麼防腐藥物﹐多少年來﹐她們仍 然保持著原先的形態﹐和生時無異﹐但無論如何﹐這些﹐都 是人的遺骸﹐俗語稱為僵屍。” 猛札大大的嚥了一口唾沫﹐吶吶的道﹕ “你的意思﹐寒兄﹐是說有活人的氣息相吸﹐會引起屍 變?” 寒山重沉默了片刻﹐道﹕ “我怕會如此。” 猛札望著寒山重﹐忽地笑了起來﹕ “寒兄﹐你也恁的膽小﹐就算因為活人的氣息相引﹐這 些死人都變活了﹐但﹐昭﹗就憑她們這麼嬌滴滴的模樣﹐再 嚇人也嚇不到什麼地方去﹐咱們三拳兩腳﹐就可將這些娘 兒們打入十八層地獄……” 寒山重搖搖頭﹐緩緩地道﹕ “我也是預防﹐並非說一定如此﹐而且﹐除了這層顧慮﹐ 我們還得防著其他的危機﹐現在﹐猛札﹐我們去﹐但請記 著財寶固然可愛﹐生命卻更值得珍惜2” 經過寒山重這一說﹐猛札卻不由猶豫起來﹐他遲疑了 一下﹐喃喃的道﹕ “眼前﹐又會有什麼埋伏呢?” 寒山重領先朝先行去﹐邊淡然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會有。” 說著﹐他已走下長廊﹐毫不考慮的一手掀起紗幔﹐當 他的手剛剛沾到紗幔﹐那些紗幅便已像飛絮一樣紛紛飄碎﹐ 似翩翩翔舞的花片蝴蝶﹐四處飄落。 寒山重眼皮子也不撩一下﹐大步向那三名頭頂紅寶石 的南女遺骸行去﹐於是﹐當他離著這三個南女還有兩步之 遙﹐這三具已經僵硬的屍體竟然朝他轉了過來﹐她們擦在 臉上的厚厚脂粉﹐亦在剎那間溶化流淌﹐形成了斑斑塊塊﹐ 那三只如死魚一樣的眸子﹐如此直楞楞的瞪視著寒山重﹐襯 著她們已變成紫黑的本來面孔﹐簡直和古來描述的冤鬼僵 屍是一個樣子﹐足能嚇破一個人的膽﹕ 沒有聲息﹐這座墓陵靜得如死﹐而那三名南女的屍體 競已開始了極緩慢的移動﹐移動向寒山重。 猛札腳步剛剛跨下長廊﹐睹狀之下﹐神色全變。他窒 著嗓子﹐不可抑止的哆咳著﹕ “快……快退……這是她們的鬼魂……那些指甲…… 指甲上有毒……” 寒山重慢慢往後退著﹐目光卻注定了三個南女的移動﹐ 他的心里也在砰砰急跳﹐多少年來﹐他見死人如視腐草敗 木﹐但是﹐那都是些永不會再有任何動作的﹐眼前﹐卻有 三個已經死去多時的南女像復活了一樣開始有了動作﹐而 且﹐這動作是朝著他逐漸逼來﹗ 寒山重慢慢往後退﹐他經過那三角形的﹐盛滿著珠玉 珍寶的小池﹐不可思議的﹐在小池內做戲水狀的那五個半 裸女﹐競也僵硬的伸展著雙臂﹐駭煞人的朝寒山重這邊接 近了過來﹐五只塗著銀亮油脂的尖長手指﹐似是五雙冷酷 的鬼爪.那麼陰森而恐怖的指著寒山重﹐像是隨時可以攫 撲過來一樣! 仿佛喝醉了酒﹐猛札踉蹌不穩的倒退上了玉廊﹐上下 牙齜捉對兒打抖﹐他像整個身軀完全浸入了冰窖一樣﹐不 停的抖索著﹐面孔慘白得沒有一絲兒血色﹐口里反復呢喃 著幾個字﹕ “黑婆神的詛咒……詛咒……黑婆神的……” 寒山重緊緊咬著下唇﹐鼻尖滲出粒粒汗珠﹐他也感到 脊背上涼颼颼的﹐老天﹐那都不是活人啊﹐但是﹐這屍體 卻在移動﹗ 忽然一一 他覺得腳踝處有冰涼的感覺﹐目光一飄﹐那個俯臥在 紅色毛氈上的女屍體﹐此刻卻已到了他的腳旁﹐尖尖的手 指正如一條毒蛇伸觸在他的腳踝旁邊! 寒山重心頭一跳﹐霍然側身閃出﹐但是﹐他這一閃﹐那 些被他引動了的屍體﹐竟也那麼快捷的朝他閃出的方向圍 了過來﹐不敢再看的﹐那五名蓄著長辮﹐衣束華麗的南女 亦開始了她們真正的舞蹈﹐高挑的手臂緩緩垂下﹐鉤蹺的 腿足慢慢游移﹐玻璃珠似的眼珠冷然直視﹐那沒有一點生 機的瞳仁里﹐卻似乎映隱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怨毒與幽冷! 抹去臉上的汗﹐背後又傳出一陣輕微的﹐卻撼人心弦 的鼓鈴輕響﹐寒山重用不著回頭﹐他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一 定是那四個僵硬了的巫師屍體也開始作怪了﹗ 站在長廊上的猛札﹐一個勁的抖索著﹐他翕動著自己 成紫色的嘴唇﹐不能出聲的用手指向寒山重背後﹐那伸出 的手指﹐也顫抖得像西風里的柳梢。 寒山重在長方形的大廳中小心翼翼的移轉﹐這景象簡 直永難令人相信﹐那些僵硬了的﹐早已失去生命的軀體﹐圍 轉在他四周﹐也是那麼有規則的移動著﹐手臂在木訥的划 著沒有意識的小小的弧角﹐每一雙瞳孔﹐都是那麼死板板 的不帶一絲兒生氣﹐這﹐不像是些曾經活過的同類﹐寒山 重直覺的感到眼前的都是些異種異類的怪物﹐不可理喻的 怪物﹗ 慢慢的轉著﹐輕輕的動著﹐似是彼此做著迷藏﹐彼此 在文雅的做一種游戲﹐但寒山重明白這不是迷藏﹐更不是 游戲﹐這是在一種恐駭的特異感覺下的生死搏斗﹗ 眼角瞥見了猛札的驚恐之態﹐寒山重悄然將雙掌微微 提起﹐低沉的道﹕ “猛札﹐你曾試過同幽靈為敵?” 猛札倚在玉柱上﹐像癱瘓了一樣﹐管自抖個不停﹐寒 山重搖搖頭﹐在按下那股出奇的緊張與慌亂後﹐大步朝眼 前那些活動的屍體逼近﹗ 於是── 長長的﹐在喉中呻吟了一聲﹐猛札滑坐到了地上﹐在 極度的驚懼里﹐他以為寒山重已經發了瘋了。 寒山重朝前一跨步﹐左手一晃﹐似狂風掃掠﹐三顆斗 大的紅寶石已攫到手中﹐同時他的以腳亦在手動的同時﹐將 那三具女活屍踢倒於地﹗ “砰”的一聲震響﹐似擊在敗革之上﹐兜胸一掌﹐另一 具活屍已應聲像塊枯木般裂成了兩半﹐那五臟六腑卻似干 癟了的草絮一樣傾瀉下來﹐沒有血。 寒山重驀地大吼一聲﹐猝然滑步﹐又倏而旋身﹐就在 這一滑一旋之間﹐在他身後晃移的那四具巫師活屍亦已碎 裂支離﹐臂腿紛飛﹗ “就是如此了﹗” 寒山重吐氣開聲﹐雙掌直推橫兜﹐在三角小池里木呆 著移動的那五具半裸女屍體﹐整個被掀在半空﹐又重重的 跌落下去﹐似跌了五塊干硬的陶瓷﹐那麼松脆的摔得粉碎﹕ 像一朵雲﹐寒山重輕輕飄起﹐也似一溜雲﹐他飛閃到 金棺之上﹐金棺上的棺蓋緊蓋﹐寒山重透過上面的一方琉 璃罩。清晰的看到躺在其中的老南王﹐灰白的頭發﹐枯干 得像橘子皮似的面孔﹐眼睛是閉著的﹐薄薄的嘴唇微張﹐穿 的衣裳全為錦繡﹐額前戴著一方金冠﹐金冠上有一塊拳大 的玉.雖只一眼﹐寒山重也看得明白﹐共有七種色彩﹐卻 隱隱組合成一只振翼欲飛的蒼鷹之形﹗ 沒有任何考慮﹐寒山重快速向金冠之上落下﹐但是﹐就 在他的足尖甫始沾上的一剎那﹐托住這個金棺的﹐用各色 玉石嵌就成十六條飛蛇之狀的那座扶椅﹐卻突然起了陣緊 急的“咯蹦”串響﹐十六條嵌合銜接的飛蛇﹐競整個轉換 了它們的接合部位。完全成了另一種嵌合形態﹐仍然是絞 纏成一座扶椅之形﹐但是﹐卻在一陣“轟隆”聲里墜落﹐將 金棺罩合於內一一包括那四具跪伏在金棺前的南女屍骸。 寒山重雙臂一抖﹐拔在空中﹐略一盤旋﹐輕輕九掌揮 去﹐那些以彩玉嵌合成的飛蛇大大的搖晃了一下﹐起了一 陣瓷玉般的磨擦之聲﹐寒山重身形沒有著地﹐沉叱一聲﹐雙 臂回繞倒擊﹐勁力強勁能拔山移鼎﹐整個大廳中珍寶珠玉 被他這陣狂猛的罡風掃擊得飛濺旋舞﹐仿佛雲飄水散﹐叮 當撞擊之聲響成一片﹗ 再度盤旋﹐寒山重斷吼一聲﹐毫不遲滯的三次重擊出 手﹐這一次﹐空氣被攪蕩得呼嚕嚕的狂旋﹐一股澎湃的熱 力彌布四周﹐這座以白色玉石砌就的宮陵宛如也在隱隱震 動了。 於是── 呼嘯的彩玉碎裂崩散﹐十六條嵌合成的飛蛇形態剎時 消頹坍塌﹐寒山重身軀在空氣中左翻右掠﹐快得像一抹閃 電般回穿繞射﹐喂﹗他並非在躲避那些碎濺的玉塊﹐他是 在攝取那二十枚跟著碎玉一起飛散的大鑽石﹗ 拋給坐在床下的猛札一抹諷笑﹐寒山重撲向金棺﹐二 十枚大鑽石已經穩穩當當的入了懷﹐他帶著些微喘促的大 喝﹕ “還要我抱著閣下去分寶物麼?猛札﹗” 說著話﹐他已摸著了金棺冰冷的邊緣﹐但是﹐像被蛇 咬了一樣﹐疾速的又抖手後退﹐寒山重的手指與金棺的表 面甫一接觸﹐他已覺得有些不大對﹐那上面﹐似有一層粉 末似的物體﹗ 熾天使書城
【二十一、掙命得命財去人安】 猛札大大的呻吟了一聲﹐掙扎著站了起來﹐余悸未消 的蹣跚向寒山重這邊走來﹐一面走﹐一閃躲著地上的遺骸﹐ 卻又吃力得緊的拼命拾撿著地下的珍珠寶石。 搖搖頭﹐寒山重撕下一塊衣襟﹐用力將手指尖的一些 粉末擦去﹐就是這一點點﹐就在這瞬息的時間里﹐他的指 尖竟然已有些青綠了﹗ 略一用勁﹐寒山重將指尖擠破﹐令指尖上的烏血淌出﹐ 他怔怔的望著眼前的這副金棺沉思﹐身後﹐猛札已將全身 塞得滿滿的行近﹔ “猛札……”寒山重低呼了一聲。 猛札咧咧嘴巴﹐提心吊膽的道﹕ “方才﹐寒兄﹐這些僵屍復活了﹐寒兄﹐這是黑婆神令 它們復活的﹐它們在保護老王的陵寢……” 寒山重嗤了一聲﹐冷冷的道﹕ “黑婆神令它們復活﹐寒山重又要它們死去﹐猛札﹐姓 寒的法力無邊﹐那黑婆神算是什麼玩意!” 猛札吞了一口唾液﹐不安的向左右看了看﹐輕輕的道﹕ “這里不是個好地方﹐寒兄﹐咱們快點動手﹐能拿多少 算多少﹐拿夠了還是早點離開為妙……” 寒山重古怪的瞪了猛札一眼﹐緩緩盤膝坐下﹐猛札著 急的道﹕ “老兄﹐你還在動什麼腦筋?快點啊﹐這地方陰風慘慘 的好不是味……” 撇撇唇角﹐寒山重道﹕ “猛札﹐我們現在需要冷靜﹐我們要找那一條可以安全 出洞的秘道﹐否則﹐就依你全身裝滿了金銀珍寶﹐說來只 怕走都走不動﹐哪里還能再平空飛渡流瀑﹐昭?” 猛札一想到這個難題﹐簡直頭都大了﹐他無可奈何的 苦笑了一下﹐喃喃的道﹕ “只是﹐坐在這里可找不出來啊……” 寒山重的眼角掃了金棺一眼﹐淡淡的道﹕ “那金棺表層有些黃金色的粉末﹐沾著手就會使肌膚變 成青綠色﹐淤烏血﹐猛札﹐你看﹐這是什麼毒?” 猛札大瞪眼著瞧去﹐又緩緩靠近﹐仔細查視了一番﹐半 晌﹐他低低的道﹕ “這是‘金絲藤’的根與‘翠玉花’的花瓣合起來搗碎 後晒干的粉末﹐這種粉末﹐可療百毒﹐是一種罕見難求的 解毒聖藥……”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猛札﹐你沒有被剛才的景象嚇糊塗了吧?這些粉末會 是解毒聖藥?” 猛札不高興的翻了翻三角眼﹐道﹕ “我還沒有說完話﹐這金絲藤與翠玉花的粉末固然是一 味解毒聖藥﹐但是﹐假如再加進兩錢蛤螟皮﹐就變成一味 天下最毒的毒中極品了﹐而且它有一個與普通毒藥不同之 處﹐將這種粉末洒於金鐵物上﹐可以付諸干百年而不失其 毒性﹐我們用它於金杯或銀著上敬給仇人使用。” 寒山重笑笑﹐道﹕ “用手觸摸了﹐大約就……” 猛札點點頭﹐道﹕ “就全身呈青綠之色﹐逆血回竄而死﹐那樣子很不好看﹐ 浮腫得像一條泡在水里過久的腐豬……” 寒山重不舒服的哼了一聲﹐道﹕ “猛札﹐我要取下老善狗的頭冠﹗” 猛札不敢深看的向金棺內的老蕃王遺體瞄了一眼﹐透 過金棺頂上的琉璃蓋﹐他吸了口涼氣﹐道﹕ “這家伙樣子好難看……” 寒山重站了起來﹐道﹕ “睡到棺材里面﹐沒有人的樣子會好看。” 說著﹐他再撕下兩片碎布纏在手上﹐靜靜的將雙手貼 到棺邊緣上﹐暗中加力掀舉金棺的棺蓋。 輕輕的“咯”“咯”之聲響起﹐猛札緊張的注視著﹐寒 山重屏住氣﹐緩緩加力﹐牙齒深深陷入下唇。 忽然﹐猛札驚異的叫道﹕ “寒兄﹐那棺蓋───” 寒山重目光一轉﹐迅速落在棺蓋之上﹐那上面﹐也用 無數顆鑽石鑲成一只鷹形圖案﹐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 他吸了口氣﹐冷然道﹕ “棺蓋與金棺是接死了的﹐很難啟開。” 猛札搖頭道﹕ “不﹐我是指﹐我是指那蓋上的鷹琢與嵌鑲在別的物體 上的鷹啄﹐好像不是同一個方向……” 寒山重依然一驚﹐急忙注視﹐果然不錯﹐這棺蓋上用 珠玉嵌鑲的鷹﹐它的啄﹐正向右上方斜伸﹐這是一個奇怪 的圖紋﹐在這以前﹐他們看見附諸於別的物件上的鷹形圖 記﹐啄都是朝下的﹗ 半闔著眼﹐寒山重默默沉思著﹐他又移目向鷹啄的右 上方打量﹐那里﹐是一條圓形巨柱的盡頭﹐很穩固﹐很扎 實﹐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會不會……寒兄﹐會不會……” 猛札囁嚅與興奮的朝寒山重眨著眼﹐寒山重深沉的道﹕ “會不會是秘道的入口?我想﹐可能有點不對﹐這老善 王豈會指明盜他陵墓的人如何平安出去?” 猛札急得臉紅脖子粗的道﹕ “這老蕃王如何會知道有人敢進來盜取他的陵寢?假如 沒有秘道誰能有辦法通過外面的流瀑水簾蓋起這座白玉宮 來?而且﹐說不定那些築官之人自知大數難逃﹐故意留下 來指示後來逃生之路的……” 寒山重搖搖頭﹐道﹕ “太牽強﹐我看我們還是自己找找看吧。” 猛札瞪著眼﹐大叫道﹕ “不﹗寒兄﹐求你幫幫忙﹐再在這鬼地方呆下去﹐我不 瘋也要瘋了﹐寒兄﹐請答允我試試看﹐你瞧﹐那巨柱之頂﹐ 是那鷹啄所指之處﹐一定是這根巨柱撐托著秘道的門戶 寒山重嘆了口氣﹐慢慢的道﹕ “金棺原來擱置於那各色不同的玉石雕嵌合就的十六 條飛蛇所形成的扶椅之頂﹐但我剛一沾上﹐這金棺就在那 十六條飛蛇的巧妙轉移之後正是被罩合於內﹐而金棺落下 的地方﹐又恰好有四條嵌印﹐剛好緊緊將金棺四周卡住﹐而 棺蓋上的鷹啄指向那玉柱之頂﹐猛札﹐只怕其中有鬼 猛札雙手亂搖﹐連吼帶叫的道﹕ “我要瘋了﹐老漢﹐我要瘋了﹐你什麼事都疑神疑鬼﹐ 你喜歡這地方你就呆下去﹐我可不願陪你生葬﹐你不干?好﹐ 我自己來﹗” 真像瘋了一樣﹐猛札沖了過去﹐用力抱著玉柱搖撼起 來﹐當然﹐他的一身蠻力相當不小﹐但是﹐卻絲毫奈何不 得那根足有一抱多粗的玉柱。 寒山重雙臂環抱胸前﹐冷眼望著猛札在那里喘著氣﹐鼓 著眼﹐額際青筋暴起的努力抱著玉柱﹐那粗壯的身軀左移 右晃﹐活似一條以角撼山的牛。 汗水如雨般洒落﹐猛札大吼一聲﹐奔了回來﹐又霍然 轉身沖去﹐用肩背奮力撞玉柱﹐他這一撞之力﹐足有千斤﹐ 那根玉柱竟然起了一陣輕微的震動﹐但是﹐猛札也被自己 的力量反彈而回﹐重重的摔了一跤﹗ 跳了起來﹐猛札不休不止的往返沖撞﹐他滿眼紅絲﹐氣 喘吁吁﹐那根玉柱﹐在他瘋狂的撞擊下﹐已經有了裂痕﹐頂 端也降下了不少碎末粉屑來。 寒山重這時盡自挑選著陵寢中的大粒珍珠鑽石﹐往懷 中塞個不停﹐猛札的情形﹐他好似根本沒有看見。 猛札身上的寶物珠翠﹐洒散了一地﹐他卻不理不睬﹐一 個勁的往來沖撞‘寒山重更加迅速的大把大把專找值錢的 珍寶裝藏起來﹐兩個人﹐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 忽地─── 猛札奔了過來﹐嘶啞著嗓子大吼﹕ “老漢﹐老漢﹐助我將棺材移動﹐只要移動﹐我能把那 玉住弄斷﹐弄斷了﹐我們就可以從秘道里出去﹐這白玉棺 里的珠寶﹐將完全屬於我們了……” 寒山重正俯身將一顆珍人珠塞入右邊鏢囊內﹐自肩頭 斜也了猛札一眼﹐冷兮兮的道﹕ “現在﹐我勸你趕快撿些值錢的珠寶裝起來﹐不要弄個 空手而回……” 猛札一把抹去額上的汗水﹐憤怒的道﹕ “玉柱頂上就是秘道﹐找著了秘道這宮里的財富一點也 少不了﹐像你這樣能裝多少?你身上藏著這麼多東西根本 也穿不出那道水簾!” 寒山重站好身子﹐平靜的道﹕ “你說得有理﹐那麼﹐你安靜下來﹐容我們細細尋找那 秘道﹐我是說﹐假如有那秘道的話。” 用力一跺腳﹐猛札粗紅著臉大叫﹕ “那不是已經找著了?那校頂不就是鷹啄所指的秘道? 你是呆鳥﹐老漢﹐你這呆鳥﹗” 寒山重抬頭仰望了柱頂一眼﹐冷冷的道﹕ “猛札﹐你就會知道誰是呆鳥﹐就會……” 猛札霍的轉身沖去﹐又像原先一樣﹐往返不息的用力 向那根玉柱撞擊起來﹐寒山重慢吞吞的將布條再纏在手上﹐ 默默用力掀舉那金棺的棺蓋。 那邊﹐猛札跌倒了再沖撞﹐肉體接觸硬物的結實震響 一聲接著一聲傳來﹐這里﹐寒山重慢慢吸氣﹐緩緩吐氣﹐而 他在吐氣吸氣之間﹐被嵌卡緊了的金棺終於“□嚓”一聲 被他硬生生掀了起來﹐棺蓋仍然未動﹗ 照說﹐他可以先行震碎棺蓋上面的琉璃片﹐這樣會簡 易省力得多﹐但是﹐他也同樣明白﹐如果這樣做﹐那塊厚 厚的琉璃片固然可以碎裂﹐而那老蕃王屍體額間所戴的金 冠上的彩色佩玉也就會跟著被震碎了﹐這種罕見的彩玉是 絲毫承受不得重力的﹐寒山重啟棺的主要目的﹐卻完全是 為了取得這塊彩玉﹗ 金棺被移動了﹐寒山重打量著與棺體黏死了的棺蓋﹐心 里正付度著如何開啟﹐一陣風一樣﹐猛札從斜刺里沖了過 來﹐推著金棺撞向玉柱﹐地面是白玉的﹐其光潤有如冰層﹐ 金棺被猛札傾力推去﹐就像有干百只巨手拉著奔馳一般﹐起 著刺耳的磨擦聲﹐挾著不可阻擋的雷霆之威﹗ 寒山重氣得斷叱一聲﹐搶前欲將滑出的金棺扯回﹐猛 札卻迷了心似的抖手就朝他來了一掌﹐緊跟著雙腳蛇樣的 纏向寒山重腿彎﹗ 猝然倒閃﹐寒山重再自一側射出﹐口中大罵﹕ “猛札﹐你這蠢豬!” 猛札兩眼全紅﹐忽然滾在地下﹐骨碌碌翻向寒山重﹐也 是快得不可言喻的再度纏阻而上。 於是── 寒山重嘆了口氣﹐電閃般掠到這宮陵的中間﹐當他足 尖沾地﹐那挾著巨大力量沖撞出去的沉重金棺﹐也正好轟 隆隆的撞在玉柱之上﹗ 猛札趴在地下﹐興奮而得意的大叫一聲﹐在他的叫聲 里﹐玉屑紛飛﹐碎塊橫濺﹐那麼驚人的﹐那根粗可合抱的 玉柱已完全裂開﹐山岳傾頹般倒塌了下來! 當玉柱坍倒﹐柱頂處嵌排得密密麻麻的明珠已全然進 散墜落﹐晶晶閃閃的像顆顆流星﹐這些景象方才映入眼中﹐ 跟著就傳來一陣如巨鐘擊壁似的撞擊聲﹐宛如悶雷驟響﹐而 在這些聲音里﹐更攙合著澎湃的水浪之聲! 猛札的腦筋還沒有轉過來﹐他因適才興奮大叫的嘴巴 尚沒有合攏﹐剎那之間﹐一條怒龍似的水柱已從壑頂瀉落﹐ 銀白色的水花暴溢四濺﹐瞬息間已將頂間撕裂了一個驚人 的缺口﹐仿佛天下的水源完全自這缺口中向里傾注﹐其勢 如萬馬奔騰﹐無可阻攔﹗ 猛札被冰冷的水花兜頭一淋﹐這才體會出是怎麼回事 來﹐他激靈靈的一哆嗦﹐恐惶的大叫﹕ “不好﹐上面有水流下來了﹗” 這時﹐怒瀉而下的流水已將這陵寢淹沒了兩尺多高﹐但 自缺口里沖激出來的水箭卻更形洶湧﹐其聲震耳﹐似千萬 鬼魂在齊聲號陶﹕ 寒山重站在水里﹐他要盡力在淹死之前多找點珠寶帶 著。 水位越升越高﹐水流越瀉越急﹐宛如黃河決口﹐天瀑 倒懸﹐片刻之間﹐又漲升了一尺還多﹐猛札只摸了幾顆珍 珠與幾塊不大的翡翠﹐他張著嘴﹐滿臉淚痕﹐一面哭著一 面仰著脖子伸手到處尋找﹐那模樣﹐實在令人看了不是滋 味。 寒山重雙臂環抱胸前﹐冷峻的道﹕ “猛札﹐你是呆鳥。” 猛札一邊拼命摸索著地下的珠寶﹐一同哭泣著道﹕ “寒兄﹐我們完了﹐這水勢太兇﹐我們逃不掉的……” 寒山重“呸”了一聲﹐吼道﹕ “逃不掉你還在水里瞎摸瞎找干什麼?陰曹地府不用買 路錢。只要再等一會﹐這整個的陵墓的頂層便會完全坍塌﹐ 到那時﹐你就明白你這混球創造了多麼美好的傑作﹗” 猛札渾身濕淋淋的站了起來﹐水已淹到他的胸部﹐他 無法再蹲著摸索那些寶物了﹐他恐懼的叫著﹕ “寒兄﹐寒兄﹐你想想辦法﹐寒兄﹐你救救我﹐我們不 能就這麼死去……” 寒山重撇撇唇角﹐怒道﹕ “事不過三﹐姓寒的前後救了你三次﹐已經仁盡 義至了﹐當塑頂崩裂﹐猛札﹐你我要各憑手段逃生﹐ 誰死了誰認命﹗” 猛札扭曲著臉﹐大哭大叫道﹕ “寒兄﹐你不能拋下我一個人逃生﹐你與我正該同舟共 濟﹐寒兄﹐你不能見死不救﹐寒兄……” 寒山重冷嗤一聲﹐道﹕ “這水﹐是你引來﹐這難﹐你就要自己承當﹗” 猛札絕望的大叫道﹕ “不﹐寒兄﹐你不能這樣﹐寒兄﹐我答應你所有的財寶 我都不要了﹐完全送給你﹐只要你救了我的命﹐寒兄﹐所 有的財寶完全給你﹐只要你救我 ” 他顫抖慌忙的叫聲正在水聲里回蕩﹐一聲天崩地裂似 的巨響已白頭上傳來﹐果然正如寒山重所言﹐整個陵寢的 頂層在剎那間完全坍塌﹐挾在排山倒海似的洪濤里墜落﹗ 猛札驚懼至極的大喊了─聲﹐腳下一滑﹐人已跌進水 中﹐寒山重驀然叱道﹕ “記住你的話﹐猛札﹗” “札”字在他唇邊一跳﹐他瘦削的身軀已貼著水面飄射 出去﹐猛札亦正好振臂擠出水中﹐寒山重。一把扯著他的手 臂﹐電閃般往陵寢之外掠出﹐前後的經過快得不可言喻﹐浩 滔的水浪與散碎的玉塊斷柱剛剛在他們掠出時﹐砸瀉到了 下面! 猛札只覺耳邊水聲轟響﹐物體撞擊碎裂之聲亂成一片﹐ 他眼也花了﹐心也慌了﹐全身軟綿綿的使不出一丁點力量﹐ 寒山重鼓足─口元陽之力﹐怒矢─般掠過了外面的圓陵﹐外 面.亦早已水波洶湧.翻滾如沸﹐那些價值連城的奇珍異 寶﹐不用說已完全被水流淹沒或沖散了﹐只有圓陵正頂垂 懸的蓮花形燈座在劇烈的搖晃著﹐寒山重甚至連第二眼也 來不及再瞥﹐因為﹐他己清楚的聽到這圓陵也在響著難承 重力的咯吱磨擦之聲﹗ 沒有沾著水面﹐他宛如是一頭沒有翼的巨鷹﹐那麼凌 厲而猛捷的飛越而去﹐猛札被他拖扯著活脫似一個沉重而 呆笨的大麻包。 掠到外面的大殿了﹐寒山重聽見後頭又傳來一陣刺耳 的巨大頹裂之聲﹐他知道那圓形陵寢亦已坍塌﹐眼前﹐他 已看見黑婆神橡的猙獰面孔﹗ 寒山重的臉漲得通紅﹐額際的青筋明顯的暴浮出來﹐他 沒有喘息﹐因為他需要保持住體內一股至精至純的真氣流 轉﹐假如不在這種危險的情形下﹐假如沒有負累著另一個 沉重軀體﹐他可以輕輕易易的飛躍脫險﹐但是﹐現在卻不 行﹐他不能稍稍松懈﹐他知道﹐只要有一點雜勁滲入體中﹐ 就不能保持著速度的連續﹐就難以使一口至真之力流暢運 用了。 黑婆神巨大的石雕神像迅速接近﹐而寒山重卻感到自 己的力量已經有些難以後繼﹐下面的水位激漲著﹐身後的 水浪呼嘯湧來﹐從進入這里到現在﹐寒山重曉得﹐自己的 真力實在損耗得太多了。 他忽然松了口氣﹐身體在吐氣之時似隕石一樣急速下 墜﹐猛札嚇得殺豬般嗥叫了一聲﹐寒山重雙目死盯著黑婆 神的大口﹐淒怖的狂吼﹕ “黑婆神的詛咒﹗” 藉著這五個字的呼吸回轉﹐他猛然開聲吐氣﹐一團血 似的紅霧自他嘴里噴出﹐而當這團血似的紅霧彌漫﹐他的 身體己不可思議的淬然拔升而起﹐像佛的慈掌托著他 和猛札﹐滴溜溜的巧妙不過的飛射進了黑婆神那巨大 的嘴巴。 猛札的下半身﹐在方才已經浸落進水中了﹐現在競奇 跡般又在寒山重的五指緊扣下被拖升而起﹐他眼看著洶湧 的水波離開自己﹐似是騰雲駕霧──在那淡淡的血紅色霧 氣中﹐他已一屁股倒在冰冷堅硬的黑婆神嘴巴里。 寒山重用手捂著胸口﹐劇烈的咳嗽著﹐大口大口的喘 息﹐在這瞬息間﹐他的臉色已變得慘白如紙﹐驀然﹐猛札 被刺了一刀似的跳了起來怪叫道﹕ “寒兄﹐我聞到血腥味﹗你﹐你受傷了?” 寒山重一直在咳嗽﹐沒有回答﹐猛札惶恐的道﹕ “寒兄﹐都是我累了你﹐都是我混賬、無知、愚蠢、笨 得像一頭豬﹐寒兄﹐寒兄……” 寒山重像用力嚥下一口什麼﹐他一拍猛札的肩頭﹐苦 澀的一笑﹕ “別太自責﹐在生與死的搏斗里﹐永不會有太簡易的成 功﹐現在﹐讓我們上去。” 寒山重在前﹐猛札在後﹐兩個人慢慢爬過黑婆神嘴里 那條甬道的折角﹐自這折角往上﹐就是直通通的那麼一條 了﹗ 摸著光滑的石壁﹐猛札仰頭向上望﹐吸了口冷氣﹕ “老天﹐這個陷阱樣的石甫怕不有十來丈高﹐我當時沒 有一下子跌死﹐也真不容易……” 寒山重撇撇嘴唇﹐淡淡的道﹕ “你有護身甲﹐而且身負武功﹐假如跌死了未免太容易 了。” 猛札尷尬的咧了咧嘴巴﹐低低的道﹕ “我們如何上去?” 寒山重略一沉吟﹐問猛札﹕ “目前﹐你自信可以躍高多少?” “我在體力最充沛的時候﹐可以拔高六丈左右﹐但現在﹐ 現在大約只能蹦起三四丈之譜了……” 寒山重閉了眼睛﹐平靜的道﹕ “說真話﹐我此刻十分疲乏﹐如果我自己設法出這陷井﹐ 大約勉強還可以上去﹐負著你則無法可施﹐不過﹐若憑你 本身之力﹐我想﹐只怕你上不去。” 猛札老老實實的點點頭﹐囁嚅的道﹕ “是的﹐只怕真上不去……” 沉思片刻﹐寒山重冷冷的道﹕ “據我判測﹐下面的水勢─定還會上升﹐可能干回江的 水源發源處與那陵寢的頂層早已貫通﹐要不﹐水豈會這麼 巨大與兇猛﹐換句話說﹐千回江的水源往這里傾注﹐他外 面的流量也一定會減少﹐說不定﹐喂﹗說不定我們出去後﹐ 那片流瀑的水力會縮小很多……” 猛札興奮的道﹕ “那好極了﹐我們現在趕快出去﹐寒兄﹐趕快!” 寒山重淡淡的一笑﹐道﹕ “當然要趕快﹐否則這里的水位一滿。源頭的水不能再 傾注進來。外面的流水量就會再度增加﹐那道瀑布又成浩 蕩一片了。” 說到這里﹐寒山重盯著猛札﹐深沉的道﹕ “不論你能躍多高﹐現在你盡力躍上去。” 猛札楞了一下、囁嚅的道﹕ “可是﹐這個鳥坑有十多丈深﹐又沒有一點攀足之處﹖” 寒山重靜靜的道﹕ “我說﹐你跳。” 咬咬牙﹐猛札將心一橫﹐硬著頭皮﹐吸了口氣﹐雙臂 用力往下一揮﹐粗短的身軀己霍然拔起三丈多高﹐眼看就 要掉下來﹐他又手舞足蹈的拼命掙扎一下﹐險險的又往上 升高了七八尺─一 真力已經力窮氣競了﹐猛札一口氣換不過來﹐像塊石 頭般往下墜落﹐他窒息似的吼了一聲﹕ “寒……兄……” 一只強有力的手掌宛如來自虛無﹐驀然抓住他的背心﹐ 深直的地洞急速往下沉落﹐人御著風一樣﹐猛札被快捷的 帶起了將近四丈之遙﹐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我在這里﹐大兄。” “兄”字甫落﹐寒山重拔起的身子已忽然一頓﹐他的左 手五指像鐵鉤一樣深深插進了石壁之內﹐緩緩地﹐他又道﹕ “換口氣﹐猛札﹐再來一次。” 猛札這一下子有了信心﹐他沒有再考慮﹐用力一聳身﹐ 呼的飛起了三丈﹐力尚未盡﹐已覺得寒山重的手掌墊上了 他的腳踝﹐這一下他有了著力之處﹐雙臂再揮﹐已一下子 抓住了洞口的邊緣。 正想回頭探視寒山重﹐他只覺眼前有一股輕煙微掠﹐領 口一緊﹐已被一只手拖上了洞口﹕ 寒山重站在他的面前﹐含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瞧著他.這 抹笑意﹐充滿了和善﹐有一股隱隱的﹐只有在同生死共患 難之後才有的親摯韻味。 猛札呆呆的凝視著寒山重﹐感喟的道﹕ “寒兄﹐你真是位奇人﹐假如在邊疆﹐你一定可以一手 獨霸﹐在中原﹐你大約也是聲威□赫吧?”’ 寒山重儒雅的微一抱拳﹐安詳的道﹕ “過譽了﹐老友﹐在中原﹐姓寒的也不過跟著別人後面 混碗飯吃而已。” 猛札搖搖頭﹐悲傷的道﹕ “我不信﹐寒兄﹐你救了我好幾次命﹐我不能再對你耍 什麼花樣﹐我是真心敬佩你﹐縱然我此行並沒有得到一點 點財寶﹐但我也毫不為憾﹐我總算受到一次教訓﹐也更結 識了如你這般的一位朋友。” 寒山重緊握了猛札的手掌一下﹐道﹕ “假如你知道我﹐你可能就不願交我了。” 猛札反過來握著寒山重的手﹐誠摯的道﹕ “不管你是什麼人﹐不論你有多壞﹐我也是終生敬佩你﹐ 感激你﹐寒兄﹐請相信我猛札﹐我猛札有生以來﹐還沒有 向任何人說過這種話……” 寒山重盯著猛札的眸子﹐那雙原本兇惡邪厲的三角眼﹐ 這時卻變得如此祥和﹐如此坦蕩﹐目光里﹐有一片千金也 難得買到的真誠與善良﹐在這一剎﹐寒山重捕捉到了一些 “惡人”所有的﹐最為深藏的內涵﹐這內涵﹐原是本善的根 源。 他舔舔嘴唇﹐低沉的道﹕ “我在中原﹐跨黑白兩道﹐做善事賺雅錢﹐少朋友﹐多 仇家﹐我獨霸兩湖一川的武林道﹐包攬兩湖一川的保鏢買 賣﹐我一面也經營那里最大的正途生意﹐多年來﹐善善惡 惡﹐做得不少﹐所以﹐中原武林道稱我以‘閃星魂鈴’。” 猛札仔細聆聽﹐敬服的道﹕ “寒兄﹐你武功高絕﹐智慧超群﹐又狠又仁﹐又毒又慈﹐ 真是我猛札有生以來所見的第一人。而且﹐寒兄﹐你的未 婚妻也美得像仙女下凡。”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較諸閣下的赫莎如何?” 猛札丑臉一紅﹐雙手亂搖道﹕ “不﹐不﹐簡直不能比﹐赫莎只能為寒兄的未婚妻洗腳 寒山重豁然大笑﹐一拍猛札肩頭﹕ “走吧﹐這話如被赫莎聽到﹐閣下只怕入夜上不得床 了。” 猛札也忍俊不禁笑了起來﹐寒山重扯著他的手﹐二人 迅速出了這幽暗的石室﹐猛札鑽出那裂洞之後﹐依依不舍 的望著那面純金所制的巨門﹐寒山重一拉他﹐道﹕ “這門雖為純金所造﹐價值巨萬﹐現在我們卻沒有辦法 攜它出去﹐只有日後再遣人來探視之後再設法了﹐不過﹐我 相……” 猛札急道﹕ “如何?” 寒山重搖搖頭﹐道﹕ “我想﹐只怕沒有什麼希望。” “為﹐為什麼?”猛札仍然不死心的追問了一句。 寒山重緩緩的道﹕ “白玉宮之上端既己與這千回江貫通﹐如今江水已經瀉 入白玉宮內﹐不滿不休﹐江水不用多久就會漲到這里﹐或 會沖倒此門﹐或會沖毀石壁﹐但不論有什麼結果﹐里面的 江水必會與外面的流瀑相匯合﹐形成一股江流﹐到那時﹐若 想將這重逾數千金的純金巨門自水中搬出﹐恐怕不是一件 簡單之事。” 猛札呆呆的想了一下﹐失望的道﹕ “那﹐那沒有希望了?” 寒山重慢慢的點點頭﹐道﹕ “天下的財富得來與否﹐固然靠著自己的奮斗﹐但是﹐ 我們也不能一點也不相信命運﹐老實說﹐我一生要與命運 搏斗﹐但若明知這搏斗之後的結果是什麼﹐要再去拼命﹐那 就是白費功夫了!” 說到這里﹐寒山重又迅速的道﹕ “有些事﹐明知不可為而仍要去為﹐是對的﹐你要看這 件事的意義如何﹐但是﹐為了財富虛名﹐卻犯不著找些罪 來受。” 猛札猶要再說什麼﹐寒山重轉身指著外面﹐安靜的道﹕ “果然﹐流瀑小了。” 猛札這才將注意力投向外面﹐在進來之前﹐那片流瀑 浩蕩與洶湧﹐簡直令人打心里起疙瘩﹐此刻﹐卻只有好多 股流泉自上面垂掛﹐已經有些不成一道水簾的架勢了。 寒山重微微一笑﹐道﹕ “再聽聽下面﹐猛札。” 猛札傾耳聆聽﹐百窟之內﹐隱隱有滾蕩的水聲在互相 沖激﹐而且﹐這聲音接近的很快﹐像一連串的悶雷。 “走吧?” 寒山重淡談的加上一句﹐猛札一咬牙﹐道﹕ “走﹗” 二人大步走到這白岩伸出的盡頭、寒山重緊緊抓著猛 札﹐低沉的道﹕ “我們傾力飛躍﹐能躍多遠算多遠﹐然後﹐我們游水上 岸﹐現在水流必不會太急﹐沒有流瀑的沖攪﹐水里的漩渦 也啃不了我們。” 猛札點點頭﹐又回頭向那扇純金的巨門望了一眼﹐當 他這一眼還沒有望盡﹐寒山重已斷喝一聲﹔ “起﹗” 兩條身軀同時掠空﹐寒山重在空中美妙的一轉﹐已飛 出三丈﹐猛札用力吸氣﹐緊跟而上﹐寒山重身軀略起﹐用 力在他領後一提一送﹐二人已躍出水簾﹐來到外面﹐外面﹐ 寒風凜冽﹐黑夜疏微﹐喂﹐天﹐快亮了。 猛札不自覺的哆嗦了一下﹐身體開始墜落﹐寒山重雙 臂一展﹐來到了他的下面﹐輕柔的﹐手掌托著他的胸腹再 度往前送出﹐似飛鳥一般﹐猛札又那麼飄呀飄的浮出了四 丈多遠。 洒脫的笑了一聲﹐寒山重在側低低的道﹔ “水很涼﹐但我們卻要下去浸一浸了。” 這時在二人的交互用力之下﹐已躍出了十幾丈﹐水面﹐ 緩緩的﹐兩條身影落在江水之中。 冰冷的江水﹐使猛札一機伶﹐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他 用手划著水﹐哆嗦著道﹕ “好……好冷……” 寒山重在前引導﹐急速向江邊游去﹐他憋著氣﹐回頭 道﹕ “冷不了太久﹐你跟我游快點。” 熾天使書城
【二十二、仇眼伏擊斬盡殺絕】 兩人在流速已不甚急的江水里划游著﹐約頓飯時光﹐已 快接近了怪石嶙峋的江岸﹐又經過了幾度有驚無險的簾水 礁石﹐濕淋淋的寒山重與猛札互相攙扶的踉蹌行到岸上﹐腳 踏上陸地﹐猛札伸展開雙臂大大的舒了口氣﹕ “一條老命﹐總算撿回來了。” 寒山重搓揉著自己的胳膊﹐噓著氣道﹕ “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如何可以快點見到我的友屬﹐以 及我那位美嬌娘。” 猛札嘿嘿笑道﹕ “快了﹐向上行﹐在源頭岸上﹐這時間不會有多久。” 嵯峨的岩石幢幢的鬼影﹐拂曉前的風冷得刺骨﹐像幽 靈在隱冥里呢喃﹐黑暗里﹐一個冷森的語聲接上了猛札的 話尾﹕ “是不會有多久﹐或者﹐就在眼前。” 兩只小眼猛然瞪起﹐猛札像一頭怒獅似的霍然轉身﹐大 吼道﹕ “是誰?” 黑暗中﹐傳來一陣刺耳得似狼嚎般的笑聲﹐寒山重懶 洋洋的說道﹕ “不要叫﹐這人除了河魔金易﹐不會是別個﹐沒有什麼 值得緊張的……” 猛札一聽“河魔金易”這四個字﹐就像是被人用力在 屁股上踢了一腳似的跳了起來﹐急吼吼的道﹕ “金易?那叫河魔的金易?害死我大徒弟的那個兇手?” 寒山重目注笑聲來處﹐淡淡的道﹕ “完全說對了﹐一點不差。” 曉風吹來﹐冷得刺骨﹐猛札打了個哆嗦﹐卻高舉雙臂﹐ 跳著腳大叫﹕ “金易﹐你給紅獅滾將下來﹐紅獅要劑你的心﹐吃你的 肉﹐割你的狗頭祭我的大弟子……” 在嶙峋的岩石暗影中﹐那冷幽幽的語聲再度傳來﹕ “猛札﹐你就會知道誰將得到這結果﹐還有﹐寒山重﹐ 姓金的兩條把弟的命﹐今日亦將要你並利償還。” 寒山重把濕淋淋的衣衫擰了擰﹐哧哧笑道﹕ “還就還吧﹐老是這麼擱著﹐在本院主心里也是個累贅。” 猛札輕輕一扯寒山重﹐低促的道﹕ “寒兄﹐你逗著這王八蛋講話﹐我過去宰了他﹗” 寒山重搖搖頭﹐目光一飄﹐道﹕ “不﹐他不止一個人。” “什麼?”猛札不大相信的問﹕ “不只一個人?” 寒山重沒有理他﹐徑自向黑暗中道﹕ “金易﹐咱們連本帶利怎麼個算法由你說吧﹐是群毆還 是單打?不過﹐放著來為你助拳的這批廢物不用﹐卻是可 惜﹐干脆。叫他們滾出來一起上﹐也好湊個熱鬧……” 他話聲未己﹐一條人影似鷹隼般凌空而起﹐在微曦的 晨光中﹐看出是一個大狗熊般的魁梧漢子﹕ 哧哧一笑﹐寒山重偏出一步﹐道﹕ “來得倒狠!” “狠”字在他舌尖上打轉﹐他那瘦削的身形似流星掠空﹐ 暴迎而上﹐左手如蛇般纏向來人﹐右手挾著雷霆萬鈞之勢 強力擊去﹐又猛又毒﹐又快又辣! 大塊頭低哼一聲﹐竟然不讓不退﹐雙掌合攏並翻﹐“劈 啪”一聲﹐跟著又是“嗤”的裂帛之響﹐寒山重凌空轉折﹐ 大塊頭卻捂著被撕裂的前襟躍退出六步之外。 捻著頜下的一根短琵﹐寒山重獨立在一塊山岩之頂﹐冷 森森的道﹕ “張老九﹐你不走關東賣狗皮膏藥﹐卻來與我寒山重為 敵﹐只怕你那老鼠都不想要了。” 那大漢一張滿布橫肉的面孔漲得通紅﹐他愣愣的呆在 那里.兩只蒲扇大的耳朵卻一聳一聳的﹐呢﹐他正是關外 走單幫﹐賣跌打損傷膏藥的那批苦哈哈們的總龍頭﹐在關 東﹐提起“扁擔”張九﹐誰也會伸出大拇指誇聲“好漢”﹐ 張九天生有一付牛力﹐外宗功夫﹐也真能稱得上爐火純青 幾個字了。 寒山重昔日曾在一個應酬場合中見過此人一次﹐他的 記憶力非常強﹐是而只要一眼就將這位仁兄認出來了。 張九有些尷尬的站在那里﹐目光卻不時向後移動﹐剛 才一招﹐他已寒了心﹐在他闖蕩江湖的數十年生涯中﹐老 實說﹐只一接手就出彩﹐這﹐還是第一遭﹗ 語聲狠得帶血﹐寒山重道﹕ “不要叫虛無的財富迷了心竅﹐張九﹐你現在走﹐至少 還帶著一條命離開﹐再等一下﹐恐怕連喘氣的都沒有你這 一口了。” 猶豫的站在那里﹐張九的眸子里閃動著光彩﹐寒山重 在心里嘆了口氣﹐暗影中﹐一蓬青瑩瑩的細小物體已撲面 襲來﹐沒有一丁點聲息﹐歹毒得緊﹗ 如一溜輕煙﹐寒山重拔沖空中六丈﹐大叫道﹕ “猛札﹐干了﹗” 他身形一挺﹐筆直射向張九﹐離著那大個頭還有丈許﹐ 岩石里又有三條人影飛快截上﹐甫一照面﹐一柄利劍加上 兩把紫色金刀已砍向他的頭臉各處。 寒山重雙掌一拍﹐人已向後翻了個空心筋斗﹐眼里看 見猛札正將一個瘦皮猴似的角色摔出去七八步遠。 他撇撇嘴唇﹐淬然單足暴旋回去﹐“千纏手”驀地絞飛 了那兩長柄長劍﹐順著原式﹐將那使劍的高個子扯拋而出﹐ 一頭撞在岩石上﹐而這時﹐一根鑲著鐵鉤的粗大竹扁擔已 摟頭蓋頂的猛砸下來! “鬼迷心了﹐老九﹗” 寒山重冷冷丟過去一句話﹐閃電般同時避過了自身側 交叉削來的那兩把紫金刀﹐腕上的魂鈴清脆的輕響中﹐他 一記“回命腿”又將一個使刀的粗壯漢子威得滿口噴血的 倒仰出去﹗ 大扁擔張九額際青筋暴浮﹐鼻孔箕張﹐咬著牙﹐一根 粗大的扁擔舞得雲起風生﹐勁力霍霍如千萬只巨神之臂來 自九天﹗ 那僅存的一柄紫金刀顯然是有些畏縮了﹐只顧一旁鬼 頭鬼腦的抽冷子突襲﹐再也不敢靠近﹐越是這樣﹐大扁擔 張九越發感到吃力異常﹐像是用盡生平之力撲擊著空氣 ──或者撲擊著一個幽靈﹐他根本無法沾上敵人的衣角﹐哪 怕是一丁點﹗ 那邊──一 紅獅猛札正與兩個手持豹尾鞭的大漢拼斗著﹐地下躺 著那瘦皮猴似的漢子﹐看情形﹐紅獅一半時還占不了上風﹐ 當然﹐也不會吃大虧。 寒山重連串十六掌逼得眼前兩人忙不迭的左藏右躲﹐ 他淡淡的道﹕ “張老九﹐你是為財而來﹐但財呢?在何處?姓寒的問 你。” 張九掄起扁擔﹐氣吼吼的道﹕ “在你身上﹗” 寒山重哧哧笑了﹐扁擔次次擦著他的身軀過去﹐猛一 翻手﹐他差一點抓著﹐張九慌忙後退﹐寒山重卻一晃一閃﹐ 在一聲慘號中﹐將那名使鉤的壯漢震飛出三個滾才僕倒地 下! 張九雙目皆赤﹐他憤怒的大叫道﹕ “卑鄙﹗” 寒山重左右各十掌猛瀉急劈﹐冷冷的道﹕ “兵不厭詐﹐懂不?” 喘著氣﹐張九又被逼退了三四尺﹐側面﹐忽然傳來猛 札的大吼﹐寒山重目光急斜﹐看見一根豹尾正重重的敲在 他的肩上﹐而另一個使豹尾鞭的大漢﹐卻己被猛札硬生生 摔出尋丈之遙﹐一聲不吭的躺在地下。 有如天際的一抹流電﹐寒山重似要追回千億年逝去的 時光﹐猛閃又回﹐在這一剎﹐那名使著豹尾鞭的大漢已打 著轉子跌翻於地﹐口里血如泉湧。 眼睜睜的看著﹐眼睜睜的瞧著﹐大扁擔張九竟沒有一 絲兒辦法稍做阻止﹐似在一個噩夢之中﹐空有萬鈞力﹐但 卻虛迷的施展不出。 寒山重身形候然加快﹐翻飛掠舞﹐穿插游刃﹐掌影成 山、如水、似水、像風﹐漫然彌布周遭﹐呼嘯著﹐號陶著﹐ 回旋著﹐縱橫著﹐仿佛銀河的群星崩落﹐崩落在天地間﹐都 變成了掌影﹕ 似一根緊繃的銅線驀然中斷﹐拔了一個尖音於半截﹐張 九窒息的吼叫了一聲﹐踉蹌轉出七八步﹐一屁股坐倒﹐雙 手捂著胸口﹐黃豆大的汗珠自他額際淌下﹐喘得像頭牛﹐臉﹐ 白得似紙﹐他每喘一口﹐鮮血便噴出一大口﹐看樣子﹐這 位大扁擔只怕已活不長了﹗ 寒山重一拂衣袖﹐冷然道﹕ “張老九﹐在關東﹐你算得上一把手﹐在這里﹐呢﹐你 卻難得賣狂了。” 說到這兒﹐他突然一驚﹐回頭尋視猛札﹐卻見猛札正 與另一個穿著藍綢短衫的虯髯大漢互相彎著腰在游走著﹐ 兩個人一聲不響﹐俱瞪著眼注視對方﹐那模樣﹐極似一對 斗雞。 地下﹐橫七豎八的躺著六七個人﹐四周一片寂靜﹐天 已亮了﹐寒山重正待上前協助猛札﹐背後一陣弦動的風聲 已猝然撲來! 他頭也不回﹐微一塌腰﹐反手就是一肘十三掌﹐身形 略一左晃﹐驀向右斜﹐一記“回命腿”﹐“砰”的一聲﹐已 將一個軀體踢飛出去。 隱隱的﹐寒山重聽到了幾個驚懼的呼聲﹐撇撇嘴唇﹐又 有四條人影在他冷冷的一笑里自四個方向襲來。 “閃星魂鈴真的壓不住你們麼?” 他暴吼著﹐自四柄靈亮亮的“龍鱗鍘刀”中閃了出去﹐ 眼前﹐是四個像貌相若﹐年約三句的灰衣漢子﹐四個人一 式緊身衣﹐薄底靴﹐唇上留著相同的短琵﹐每個人都流露 出一副精悍之氣。 “好個‘玄月四鷹’﹐你們哥們也都瘋了﹗” 寒山重冷冷的扔過一句話﹐暴起九腿十七掌罩了上去﹐ 玄月四鷹候散又聚﹐四柄鋒利的鋼刀霍霍如電﹐密密絞合 而到﹐四個人攻守進退之間﹐不但緊湊熟練﹐而且是精奇 詭異無比﹐有如眼網晶牆﹐漫天羅地! 以腳尖拄地﹐像一個急旋中的陀螺﹐寒山重呼嚕嚕的 向後直轉出去﹐快得像一陣風﹐在他旋動中﹐一條瘦削的 黃影似怒矢一樣暴起﹐那麼猛烈的向他沖來── “奸朋友﹐你也早該來了!” 寒山重驀的一個大斜身﹐拌掌反劈之下﹐身形貼著地 面射出尋丈之遙﹐直到快要碰到一塊岩石﹐才奇妙的挺飛 而上﹐飄逸的立在岩石頂端﹐而他在這幾個動作的游移間﹐ 已經躲過了五個敵人的三十七鍘刀與九腿十二掌! 那條撲來的黃影﹐在曙光下﹐面色顯得出奇的枯癟蠟 黃﹐呢﹐久違了﹐那不是河魔金易是誰? 玄月四鷹迅速分開﹐小心翼翼的圍了上來﹐四雙眸子 一瞬不瞬的盯視著岩頂上的寒山重﹐四張嘴唇緊緊抿成一 式微微下垂的弧線。 河魔金易一步步的走了上來﹐他那充滿了邪惡的眼睛 里﹐流露出像火一樣的仇恨及怨毒﹐臉上的肌肉﹐在微微 痙攣著﹐即使一個完全屬於局外之人﹐看了金易這等模樣﹐ 也會頓時明白他對寒山重的仇恨有多深﹐有多重! 寒山重半闔著眼簾﹐淡淡的道﹕ “玄月四鷹﹐翼境的買賣不強了麼?動腦筋動到姓寒的 頭上來?你們掌管撐起的萬兒不容易﹐為了金易這頭老狗 毀掉實在可惜……” 玄月四鷹沒有回答﹐四柄鋒利彎曲的龍鱗大鍘刀閃泛 著冷森的光芒﹐映著他們四張沒有表情的面孔﹐這情景﹐殘 酷而兇厲。 河魔金易瞪視著寒山重﹐語聲生硬得似帶著疙瘩﹕ “寒山重﹐金易曾經告訴過你要回來尋你﹐現在﹐姓金 的已經回來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是的﹐只可惜你仍然沒有什麼出息﹐在這段日子里﹐ 顯然你老兄過得亦不如意﹐昭!” 河魔金易的神色黯淡了一下﹐又倏然兇暴的道﹕ “不論是否如意﹐寒山重﹐我只要取了你的狗頭﹐今生 今世便不做他想﹗” 嘴里“嘖”了兩聲﹐寒山重冷冷的道﹕ “假如你成功了﹐金易﹐你今生今世也不算白活一遭 了。” 河魔金易全身抽搐了片刻﹐大步朝前踏進﹐而當他的 腳步剛剛抬起﹐玄月四鷹的四大鍘刀已斜斜掠起四道光弧﹐ 那麼冷森森的交叉又斬向岩頂的寒山重I 似一股煙霧飄起﹐寒山重輕俏的浮在空中﹐又像一抹 流電般凌厲而快速的倒翻而下﹐在同一時間﹐已同時向玄 月四鷹分別拍出十二掌﹐兩腿仿佛絞盤般絞向河魔金易的 頭頂﹐就似同時有數十個寒山重一起出手一樣﹐威力暴烈 得驚人﹗ 於是── 玄月四鷹與河魔金易齊齊往後撤退﹐縱使他們心中萬 般不願如此﹐但卻又不得不如此。 寒山重毫不遲疑﹐再接再勵﹐緊跟著又是電光石火般 的三十一掌十七腿漫天湧上﹐他口中大叫道﹕ “不要盡是逃避﹐五位﹐練了這麼多年把式﹐你們就只 會退讓麼?好謙虛﹗” 河魔金易氣得干枯的面孔煞白﹐黃色的布衫驀然漲起﹐ 掌與腿連接成一片急勁的黯影﹐夾雜著移鼎裂碑的力道呼 轟湧上﹐四周﹐四柄龍鱗鍘刀的寒光亦如此狠辣的布成一 個透明的弧蓋﹐自空罩落。 玄月四魔的功夫﹐實在夠得上歹毒精湛﹐更重要的﹐是 他們四人“穩”字訣練得到家﹐這四個人在翼境﹐是出了 名的詭秘陰沉﹐然而﹐最使他們叫得響的﹐卻是他們自出 道以來便一直趕盡殺絕的血淋淋的手段。 又是寒出重習慣了的哧哧笑聲響起、他忽然雙足盤起﹐ 半跌坐似的虛空浮在空氣里﹐雙臂奇異的在極快的互相交 舞了三次之後往上抬起﹐他抬起雙臂的速度並不算快﹐但 是﹐卻有一片蒙蒙的紅色氣體隨著他抬起的雙臂彌漫空中﹐ 於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在河魔金易與玄月四鷹的攻勢全 似一下子擊到一面強而韌的皮革之上﹐砰砰有聲的完全在 剎那間反震了回來﹗ 玄月四鷹中的老大凌生第一個面上變色﹐脫口驚呼﹕ “元陽力﹗” 寒山重淬然掠前﹐目光冷漠得就像兩粒帶著死亡色彩 的水晶球﹐他陰沉的接口道﹕ “不錯﹐你說對了﹗” 從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還似冰珠子般在空氣里跳 躍﹐玄月四鷹中的老三凌正狂吼一聲﹐整個右臂宛如被利 刃切斷一樣﹐那麼爽脆的洒著大蓬熱血飛出數丈之外﹐一 只斷落的右臂﹐尚緊緊提著他的大鍘刀﹐在朝陽的光輝下﹐ 閃曳過一溜冷電﹐而凌正﹐卻已似全身癱了一般萎頹倒地﹗ 寒山重驀而斜掠﹐讓過了自斜刺里斬來的兩個大鍘刀﹐ 一掌斬向凌生﹐雙腿猛旋﹐掠著九肘九掌將河魔金易硬生 生逼退。 這時﹐玄月四魔余下的三個人眼全紅了﹐凌生大叫狂 喊著﹐奮不顧身的再度沖上﹐大鍘刀揮舞斬劈﹐銳風呼嘯 中﹐寒光如練回繞﹐如滔浩蕩﹐如山坍頹﹐如電縱橫﹐他 抖著嗓子呼號﹕ “寒山重﹐寒山重﹐你有種的就將玄月四鷹全廢在這里﹗” 寒山重像一個幽靈般的那麼不可捉摸的閃移著﹐冷冷 的回答﹕ “朋友﹐記得瓦罐難離井上破。” 忽然﹐他迎著玄月四鷹老二凌淳的刀刃射了過去﹐河 魔金易正好三掌落空﹐賭狀之下﹐駭然高叫﹕ “凌老二﹐小心──” 語聲未落﹐凌淳的大鍘刀已狠狠朝寒山重的天靈劈了 下來﹐寒山重帶著鋒刃似的哧哧一笑﹐身軀淬然從右移開 半寸﹐就是這麼微不足道的半寸﹐凌淳銳利的大鍘刀已擦 著他的身體砍空﹐湊合得如此巧妙﹐寒山重兜胸一掌﹐已 重重的將凌淳震出尋丈之外﹐他在空中翻著筋斗﹐噴著血﹐ 像一塊沉重的木頭一般跌落在嶙峋的岩石中間。 方才﹐寒山重在千鈞一發中能移開半寸﹐這並非僥幸﹐ 更非簡易﹐這融合了他十五年以上的苦修與磨練﹐高手較 斗﹐皆是爭取一絲之機以決勝負﹐以判生死﹐假如在明明 不能閃躲中而能以閃躲﹐在一個必然的趨勢里突然折轉﹐那 麼﹐縱然閃躲的幅度極微﹐折轉的角度極小﹐也往往可以 起死回生﹐轉敗為勝﹗ 河魔金易周身起了一陣不可名狀的顫抖﹐他目注著凌 淳的軀體墜落﹐目注那鮮血洒瀝﹐腦海中又仿佛浮起了昔 日他的拜弟白虹與奇月慘死時的情景﹐雖然﹐時與地迥異 了﹐但是﹐那主宰生死的﹐卻仍然是同一個人啊﹗ 凌生的悲號聲﹐似針一般扎進了他的耳膜﹐金易激靈 靈的一哆嗦﹐咬著牙﹐傾盡他全身的力量撲了上去。 寒山重的身軀似乎己和大氣融合在一起﹐又仿佛完全 失去了重量﹐快速輕靈得像一縷煙﹐一抹電﹐一道光似的 在四周回繞掠舞﹐縱橫翻飛﹐掌勢飄忽﹐繽繽紛紛﹐在猝 起突來的腿影里﹐卻又是那麼力強勁猛﹐兇悍暴厲。 逐漸的﹐凌生與他四弟凌成已擠到一塊﹐二人的大鍘 刀拼命的揮舞著﹐他們已不敢再行分開﹐即使如此﹐他們 的合力出手之功﹐也幾乎抵擋不住對方那不可捉摸﹐卻又 強猛如雷霆般的攻擊﹐河魔金易﹐空自急得一身冷汗﹐他 的傾力撲擊﹐也只是稍稍起了一點阻滯作用而已﹐要想扭 轉戰局﹐只憑他們﹐恐怕不可能了。 在那邊── 紅獅猛札正緊抓著手里的短匕首﹐與他的敵人在往返 廝殺著﹐那穿著藍色短衫的虯髯大漢﹐似是也識得摔撲之 道﹐但不知怎的他卻一直未與猛札近身相搏﹐只是手里那 根尺許長的銀珠錘揮得呼呼風響﹐競與猛札用兵器狠干起 來﹗ 划過了一條優美的半弧﹐寒山重正閃電展出十掌十腿﹐ 驀地覺得胸口一悶﹐眼睛也眩迷了一下﹐他連忙閉住氣拔 高五丈﹐而這時﹐照戰況來說﹐他是決不該突然後撤的﹐玄 月四鷹中的凌生、凌成及河魔金易覺得壓力頓減﹐皆不由 大大的喘了口氣﹐卻是非常驚奇的望向寒山重。 只這一剎﹐寒山重已覺得冷汗連流﹐他知道。昨夜一 宿以來﹐真力實在消耗過巨﹐人﹐是血肉之軀﹐像這樣不 眠不休的耗勁使力﹐就是鐵打的只怕也難以支撐﹐何況﹐又 是緊跟著一陣一陣的惡斗狠殺呢? 他在空中轉了一個小小的角度﹐趁著這瞬息的空間﹐他 已大大的吸了一口氣納入丹田﹐似一塊碩石﹐他突地墜落﹐ 卻又在離著地面還有尺許之際像一股激起的水箭般猛然射 向河魔金易﹗ 金易斷叱一聲﹐側身移步﹐雙眼卻不停的注視寒山重 的神色﹐寒山重故意大笑不息﹐照面之間﹐又將凌生及凌 成逼得招架不迭﹐步步後退。 大轉身﹐飄然一掌拍向金易﹐寒山重淡淡的道﹕ “姓金的﹐你還認不清寒山重麼?” 金易出手攔架﹐沙啞著嗓子叫﹕ “寒山重﹐你有暗疾?” 寒山重閃過凌生的鍘刀﹐硬生生的逼開了凌成﹐哧哧 笑道﹕ “是的﹐多少年了﹐這寡人之疾。” 河魔金易窒了一窒﹐險些被寒山重的掌刃拂上﹐他努 力躲過了﹐掌風卻似刀子一樣刮過他的面頰﹐寒山重哼一 聲﹐淬然側射而回﹐這一次﹐他又迎向了凌成砍來的大鍘 刀2 凌生目光一掠﹐大吼道﹕ “老四快退!” 吼叫聲中﹐他已瘋了似的向寒山重撲去﹐幾條影子宛 如皮影戲在布幕上晃搖﹐寒山重已冷哼一聲﹔ “朋友﹐這一次是你。” “吭”的一聲悶哼傳來﹐根本連寒山重如何出手都沒有 看清﹐凌生已捂著胸口﹐面色慘白如紙的打著圈子摔倒地 下! 河魔金易狂吼著﹐抖手十掌飛瀉向寒山重﹐寒山重奇 妙的一轉﹐喂。這在金易急怒攻心之下揮出的十掌﹐已結 結實實﹐分毫不差的完全劈在坐倒地下的凌生身上﹐震得 凌生鮮血怒噴﹐連連在地上翻了五六個滾! 寒山重嘴里“晴”了兩聲﹐故意驚叫道﹕ “好金易﹐就是你想獨自逃命也犯不著如此狠毒﹐竟將 姓凌的殺了滅口﹐好辣手啊……” 玄月四鷹僅存的老四凌成﹐早已在悲憤之下失了理智﹐ 在這種情形之下﹐他耳朵聽的是寒山重的驚叫﹐眼睛看的 是河魔金易掌震他的腦兄﹐不管事情真像如何﹐眼前﹐卻 是鐵一般的事實﹐而這種情形﹐便在一個心智正常的人腦 海中也難得有個客觀的分析﹐又何況凌成此刻又急又悲又 怒的情況下﹗ 他頭發披散著﹐瘋了一樣沖向金易﹐口中怒喊﹕ “你這狼心狗肺的老賊﹐老子也叫你一並成全了吧 ……” 河魔金易原來蠟黃的面孔﹐這時已漲得通紅﹐他一邊 慌忙閃躲﹐一面聲嘶力竭的大叫﹕ “凌老四……我不是有心的……我不是……你不要中 了寒山重的反問之計……” 凌成的大鍘刀閃泛著匹練似的冷芒﹐他扭曲著臉﹐牙 齒深深陷入下唇﹐頭上的散發飛舞飄展﹐那模樣﹐活脫陰 曹地府里奔出來的厲鬼﹗ 河魔金易大汗淋漓﹐不停的左閃右躲﹐邊嘶聲呼叫﹕ “凌老四﹐凌老四﹐你中了寒山重這王八蛋的反間計了 ……你別迷糊……凌老四﹐你聽我說啊……” 大鍘刀呼轟飛旋﹐凌成一個勁的猛力砍劈向金易﹐任 金易如何叫喊解釋﹐他就是悶著聲一字不答﹐但是﹐他眼 中射出的仇恨與怨毒﹐卻似己成為有形的了。 寒山重雙臂環胸﹐悠閒的站在一旁﹐冷冷的道﹕ “金易﹐你這一著棋可就走差了﹐你想想﹐我姓寒的會 以為你幫我宰了玄月四鷹這檔子事就肯網開一面放你逃 生?我說呀﹐你也未免狠了一點﹐競為了獨自苟生而向自 己同伙下手﹐唉﹐實在是狠了點……” 河魔金易做夢也想不到情勢會有這種變化﹐他幾乎氣 瘋了﹐在凌成的在鍘刀之下﹐他抖著嗓子厲吼﹕ “寒山重……你……你真是……真是毒如蛇蠍……狠 似兇鬼……你……你這打下阿鼻地獄的畜生……你……” 呼的一聲﹐大鍘刀貼著金易的肋旁掠過﹐沒有劈著他﹐ 卻將他的衣角割掉了一塊﹐金易也有些暴怒了﹐他高聲叫 道﹕ “凌老四﹐你再如此不分皂白﹐姓金的也不留手了。” 凌成突著眼珠﹐緊抿著嘴唇﹐額上青筋浮突﹐大鍘刀 霍霍斬劈﹐依舊不松懈的猛攻著金易﹐那情景就似恨不能 將他斬為肉醬才甘心。 寒山重撇撇唇角﹐淡漠的道﹕ “自古以來﹐就是上陣兄弟兵﹐金易﹐你廢了人家兄長﹐ 人家豈會在你三兩句恫嚇之下便休手息兵﹐真是笑話 汗水淌在金易的臉上﹐他喘息著﹐吼道﹕ “閉住你的鳥口﹐畜生……” 霍霍的寒芒險些再次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暴退五步之 下﹐那張風干橘子皮似的面孔已全變了顏色! 寒山重哧哧一笑﹐悠閒的道﹕ “金易﹐先別找姓寒的生氣﹐自己的老命保住了再叫不 遲……” 迅速的閃移著﹐金易拋去一頭的汗珠﹐大叫道﹕ “你到底停不停手?凌老四﹐你這呆鳥﹐你中了人家的 計了﹗” 凌成扭曲著臉。悍不畏死的急轉猛砍著﹐語聲一個字 一個字自齒縫里進了出來﹕ “金易﹐有話﹐到陰曹地府去說﹐老大會聽你解釋。” 河魔金易突然貼著地面倒射而出﹐狂風暴雨般的掌勢 反劈向凌成﹐他還手了﹐口里狠狠的叫﹕ “凌老四﹐你這白癡﹗” 大鍘刀舞起一片冷電﹐倏卷而上﹐掌影與寒芒相互絞 合﹐白光纏著飄飛的掌影﹐掌影裹著縱橫的寒光﹐兩條人 影不停不息的翻躍掠舞﹐暴叱與厲吼時起時落﹐昭﹐將要 流血了一一在不用太久之後。 借著這個機會﹐寒山重暗中迅速調運著自己體內那股 窒滯之氣﹐但是﹐他表面上卻仍是一副悠游自得之狀﹐絲 毫也顯示不出來他現在正是運息順氣的重要關頭。 眼前的情勢十分奇妙﹐被圍襲者站在一邊觀戰﹐圍襲 者卻自相斗殺起來﹐這種急轉直下的立場﹐只怕不是雙方 在事先所可以預料的﹐不過﹐自占以來﹐在兵法一門上便 有明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寒山重眼皮子半睜﹐心里卻分成兩邊﹐一邊注意斗場 情況的演變﹐─邊卻在惦念著他那位美嬌娘﹐他相信夢憶 柔等人現在是安全的﹐因為﹐黑雲司馬長雄與無緣大師二 人的一身功夫十分高強﹐再加上猛札手下的雙六飛豹及一 干部眾﹐等閒的武林高手可以說絲毫奈何不得﹐便是再有 什麼特殊的能人異士到來尋隙﹐憑這些人也可以應付得了﹐ 寒山重心里這麼想﹐卻又覺得有些忐忑﹐雖然話是這麼說﹐ 但﹐為什麼應戰直到此刻﹐上面還一點消息都沒有呢? 他眨眨眼﹐斗場中驀地傳來一聲厲嗥﹐兩條激斗中的 人影剎時分開﹐玄月四鷹僅存的老四凌成﹐一只核桃大的 眼珠滴著血掛在眼眶之外﹐眼球是紅糊糊的一團﹐尚有一 根蠕動的肉筋連在上面﹐搖搖晃晃的﹐襯著他披散的頭發﹐ 慘白扭曲的面容﹐形狀實在淒怖﹗ 河魔金易的左臂被划開一條半尺長的血槽﹐皮肉翻卷 著﹐半邊身上都染成了朱赤色﹐痛得他連嘴巴都歪了﹗ 踉蹌不穩的退了兩步﹐凌成緊握著大鍘刀﹐左手指著 金易﹐抖索的道﹕ “你……你……好……金易……你真算得上……算得 上是好朋友……” 河魔金易眼光一瞪﹐大步向前逼進﹐陰沉的道﹕ “這種後果﹐凌老四﹐完全要你一人承擔﹐給你解釋你 不聽不睬﹐如今﹐你就跟著你那三個老鬼哥哥一起到陰間 打官司去吧。” 凌成全身抽搐了一下﹐喃喃的道﹕ “死鬼哥哥?是的﹐都死了……一起去吧﹐但我們不會 打官司……我們是好兄弟……親手足……” 他抖索著﹐驀地瘋了一樣向金易沖來﹐大鍘刀舞起繽 繽紛紛﹐點點片片的光朵﹐像星辰飛旋﹐像雲彩飄蕩﹐晤﹐ 更像龍鱗閃耀﹗ 河魔金易面孔上露出一股殘忍而狠辣的神色﹐他候而 偏身﹐雙掌猛揚﹐刺耳的掌力擊打在肉體上的沉悶之聲響 起﹐凌成在地下連連旋著圈子﹐鮮血一大口一大口的噴出﹐ 終於像一塊腐肉那樣重重的摔倒塵埃。 望著凌成已經斷了氣的屍體﹐金易呆呆的站著不動﹐額 上汗水一條條的順頰淌落﹐看得出他的身軀正在簌簌而抖。 緩緩地﹐寒山重撇撇嘴唇﹐他體內那一股逆回之氣已 經順調﹐於是﹐他上前一步﹐清雅的道﹕ “金大哥﹐這一下了了你的願也﹐是不?” 金易候然轉身﹐陰毒的道﹕ “寒山重﹐武林中盛傳你武功精絕﹐機智超人﹐其實﹐ 這些並不是你真正的長處﹐你最擅長的﹐還是你那借刀殺 人挑撥離間的卑鄙手段﹗” 寒山重聳聳肩﹐哧哧笑道﹕ “姓寒的早說過﹐兵不厭詐﹐朋友﹐事情總算已經過去﹐ 現在﹐真正該結算一下我們之間的舊賬了﹐當然﹐此際﹐只 有你﹐昭﹐和我。” 河魔金易怒極的盯視著寒山重﹐汗﹐卻淌得更急了﹐他 左臂的傷口痙攣著﹐痛得像火在燒﹐他十分明白自己的功 力﹐在他最正常的時候都不是寒山重的對手﹐如今﹐只怕 更難得與之抗衡了。 艱辛的吞了口唾液﹐他舔舔嘴唇﹐腦子里盡量在思維 著脫身之計﹐但越是急越是想不出法子﹐空自緊張得兩眼 翻白﹐氣喘吁吁。 寒山重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慢慢往前移動著﹐河魔 金易似見了鬼一樣朝後退讓﹐現在﹐他最後的力量只能維 持著自己不至使牙床打顫。 “聞到血腥的氣息了麼?喂﹐冥冥中可看見黑色的死亡 之紗在飄蕩?” 寒山重冷森森的道著﹐兩只眼睛像閃泛著電芒。 河魔金易艱辛的往後倒退﹐不敢稍懈的盯注寒山重﹐他 已實在沒有膽量再和他面前這位死神般的對手較斗﹐逐漸 的﹐他覺得往身前逼進的寒山重仿佛越來越高大﹐越來越 粗壯﹐那麼不可仰視﹐那麼雄深挺聳﹐像一座山﹐像一座 擎天巨人似的﹐千丈壁、萬丈崖似的山﹗ “等著你了……”寒山重目光里有一股特異的光彩﹐他 低沉的道﹕ “玄月四鷹在等著你﹐金易﹐到另─個黑暗的世界里去” 河魔金易的眼光有些迷蒙﹐腦袋也暈沉沉的﹐寒山重 的語聲像鬼魂的詛咒進入他的耳膜﹐他激靈靈的一顫﹐嘴 巴翕動了一下﹐斜刺里﹐一片冷銳的風聲已挾著焙目的銀 芒閃到﹗ 來勢是如此急勁﹐幾乎像自九天之上劈落的雷火﹐含 著無比的﹐血淋淋的仇恨﹐含著深刻﹐似是有形的憤怒﹐當 金易發覺﹐一切已經遲了﹐他狂號一聲﹐熱呼呼的鮮血進 濺四洒﹐這位曾經縱橫一時的江湖魔梟﹐搖搖晃晃的向側 旁邁出幾步﹐但是﹐他走出的僅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另一 部分﹐包括一個右臂與半片肩膊﹐早已被削落塵埃﹐糊糊 的血肉攙合著瘰□的肚腸﹐隨著他踉蹌的步子流洩了一地﹐ 金易木愣愣的突著兩張眼球﹐臉上的血色像一下子被什麼 吸干了﹐變得紙一樣白! 寒山重靜靜的站在那里﹐安寧得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這些殘酷﹐這些狠辣﹐這些尖銳﹐這些血淋淋的畫面﹐他 已看得太多﹐太多了。 誰也說不出金易腦子里在想什麼﹐誰也猜不透他目前 的感覺如何﹐他的面孔一片茫然﹐如初生的嬰兒也似﹐一 片茫然。 緩緩地﹐一個軀本僕倒下去﹐臉上﹐含有報復後的滿 足與安慰﹐他﹐正是手刃了河魔金易的凌生﹐方才斷了一 臂﹐卻仍未氣絕的玄月四鷹老三﹗ 嘴唇吃力的張合著﹐那張嘴唇。扁癟得厲害﹐全已成 了烏紫﹐河魔金易空洞的凝視著寒山重﹐吐出幾個微弱得 像游絲一樣的字﹕ “誰……是誰……暗算了……我?” 寒山重冷冷的還視於他﹐冷冷的道﹕ “凌正。” 身子大大搖晃了一下﹐河魔金易迷茫的道﹕ “凌……正?” 寒山重點點頭﹐低沉的道﹕ “不錯﹐他方才只是斷了一臂﹐並未喪命﹐現在﹐他已 經死了。” 慢慢的﹐河魔金易臉上浮起一層紅配的光彩﹐他艱澀 的道﹕ “我……我要死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大概。” 金易臉上的紅光迅速消失﹐他喃喃的道﹕ “我……麼……你……你贏了?” 寒山重神色一肅﹐冷沉的道﹕ “當然﹐浩穆一鼎從來便不曾輸過﹗” 眼睛半閉﹐像全身的筋骨猛然被抽了出去﹐河魔金易 “撲通”一聲躺倒於地﹐自然﹐他是永遠也起不來了。 寒山重望著金易的屍體﹐靜默了片刻﹐目光生硬的凝 凍﹐轉過身﹐步行向那個正與紅獅猛札拼斗著的藍衫虯髯 大漢而去。 猛札一身長打遠攻的本事不算甚佳﹐但卻也夠得上一 把高手的資格﹐那位虯髯大漢﹐似是也不見得有何特殊﹐與 他正是半斤八兩﹐殺了個難分難解﹐旁邊的事﹐虯髯大漢 好像沒有注意到﹐昭﹐當然也沒有注意到正有一位煞神正 向他大步行來。 站在五尺之外﹐寒山重仍舊雙臂環抱胸前﹐冷森的道﹕ “長著一把胡子的朋友﹐你給姓寒的跪下﹗” 語聲鏗鏘﹐有若金石擲地﹐那個虯髯大漢禁不住心頭 一震﹐又險險被猛札一匕首扎上﹐他慌忙跳出三步﹐目光 急速投向站在旁邊的寒山重。 熾天使書城
【二十三、舊人新恨毒手仁心】 猛札站住沒有繼續攻上﹐那虯髯大漢迷惑的望著寒山 重﹐他心里正在七上八上﹐是的﹐圍襲寒山重的那些人呢? 那些響當當的好漢們呢?都到哪里去了?寒山重又如何有 機會站到這里來? 撇撇嘴角﹐寒山重冷漠的道﹕ “在找你那些朋友?不用找了﹐他們都已到一個永無憂 慮的極樂之境去等你去了﹐很快的﹐你也會跟著去﹐別讓 你的朋友埋怨等得太久了。” 那虯髯大漢愣了一會﹐又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驚叫道﹕ “什麼?你……你是說他們都死了?河魔金易﹐玄月四 鷹﹐大扁擔﹐蒼山七翼……都死了?你一個人解決了他們?” 寒山重陰沉的一笑﹐道﹕ “寒山重一個人宰過比這些更多、更卑鄙的無膽匪類。” 虯髯大漢如被雷殛般踉蹌退後一步﹐張大著嘴巴﹐目 光已隱約看到一例那些死狀淒慘的屍體﹐看到那些洒濺得 斑斑駁駁的血跡﹗ 猛札呵呵大笑﹐指著他的對手道﹕ “漢狗﹐你放心﹐由紅獅專門服侍你上道﹐用不著再麻 煩寒兄了。” 這位仁兄一聲“漢狗”﹐叫得寒山重瞪了他一眼﹐轉過 頭﹐寒山重道﹕ “朋友﹐報上你的萬兒。” 虯髯大漢嚥了口唾沫﹐不由自主的道﹕ “蝟子莊地支堂總執事八掌蜘蛛祝曉光。” 寒山重笑了笑﹐道﹕ “你們蝟子莊好像老與姓寒的過不去﹐幾次三番尋姓寒 的麻煩﹐哦﹐蝟子莊也太過份了。” 說到這里﹐寒山重面色一沉﹐緩緩地道﹕ “祝曉光﹐你放心去吧﹐摘了你的腦袋﹐姓寒的會親自 到涓子莊一行﹐那時﹐將有許多人到陰曹伴著你了。” 虯髯大漢一哆嗦﹐惶急的道﹕ “不﹐寒山……寒大當家﹐不﹐在下此次出來﹐莊里上 上下下誰也不知道﹐這完全是在下自己的主意﹐怪不得莊 里……” 寒山重“嗤”了一聲﹐道﹕ “金易許了你多少財寶﹐使得你連一條老命也豁上了?” 呆了一呆。虯髯大漢又吞了口唾液﹐吶吶的道﹕ “他……他答應事成之後﹐將你們得到的寶物折合…… 折合七千兩黃金分予在下……” 寒山重哼了哼﹐道﹕ “金易如何知道我們來此尋寶?又如何知道我們一定可 以尋到?” 虯髯大漢猶豫著﹐空白一口口的嚥著唾液﹐寒山重踏 前一步﹐兇厲的道﹕ “說呀﹐朋友﹐你的膽量呢?” 嚇得全身一震﹐虯髯大漢忙道﹕ “是﹐是﹐在下說……” 他擦了一把冷汗﹐囁嚅著道﹕ “玄月四鷹﹐蒼山七翼﹐以及在下﹐都是河魔金易分別 尋找游說的﹐金易許了他們什麼好處﹐在下不得而知了﹐金 易是從邊疆市墟里一個老漢口里打探出來的消息﹐這老漢 多年來一直由桃花源按時運送牛肉﹐桃花源上下他都十分 熟悉﹐大當家和那姓猛的一離開﹐金易與在下等即已知道﹐ 不瞞大當家說﹐在下等潛入邊疆已有八個多月了……” 猛札大吼一聲﹐暴跳如雷的叫道﹕ “好﹐好﹐一定是那個宰牛的老王八達骨﹐這老不死的 混蛋﹐紅獅待他不薄﹐他卻出賣紅獅﹐這一次可要將他當 牛宰了﹐割肉剔骨﹐凌遲碎剮……” 寒山重擺擺手阻止了紅獅的大吼大叫﹐冷冷的道﹕ “說下去。” 虯髯大漢舔舔嘴唇﹐忙道﹕ “得到消息之後﹐金易與在下等即時趕來此處﹐在下等 看見這里的形勢險惡﹐根本就沒有抱有什麼希望﹐但金易 卻告訴在下等﹐他說只要寒大當家出馬之事﹐必定有十成 十的成功把握﹐不論倩勢如何﹐寒大當家亦會有所斬獲﹐因 此﹐在下等就耐心等候下去﹐在下等分布成十個點﹐每個 點一至二人不算﹐專門伏伺大當家出水登岸之處﹐在大當 家與姓猛的上岸之際﹐恰巧被金易親自發覺﹐即刻就用暗 號將我們召集過來﹐下手奪寶、殘命……” 寒山重半闔著眼﹐道﹕ “流瀑之旁﹐我們還有很多人在那里﹐你們是如何應付 的?” 虯髯大漢又舔舔嘴唇﹐低低的道﹕ “在下等事先已打探清楚﹐知道跟隨大當家前來尋寶之 人﹐除了黑雲司馬長雄及無緣和尚之外﹐只有猛札手下的 雙六飛豹還有點道行﹐其余的就不足為懼了﹐因此……” 虯髯大漢似是在考慮該不該說出來﹐他的雙眼微微有 點閃晃﹐寒山重已經發覺﹐他淡淡的道﹕ “因此﹐你們就選出一個或者兩個輕身功力較佳的人物 前去誘使司馬長雄等人往另二個方向追了下去﹐也好分散 寒山重的力量﹐加強你們的主力﹐是不是﹐昭?” 虯髯大漢呆了一呆﹐楞楞的點點頭﹐寒山重微笑了一 下﹐笑容又隨即凍結﹐他陰森的道﹕ “現在﹐你可以說出那一兩個人的號了。” 一咬牙﹐虯髯大漢回避過寒山重那兩道仿佛可以一直 透入他心扉里的尖銳目光﹐吶吶的道﹕ “那是……那是於燕子郭雙雙與小行孫陳鴿……” “郭雙雙?”寒山重有些感到意外的低呼了一聲。 猛札奇怪的看了寒山重一眼﹐迷憫的道﹕ “寒兄﹐你認識這人?好像是個女人的名字……” 寒山重搖搖頭﹐自言自語道﹕ “這妮子真是太任性了﹐若叫長雄追上﹐她第一個得送 命……” 猛札呵呵一笑﹐道﹕ “寒兄﹐莫非這叫什麼雙的果真是個女子?” 寒山重有些尷尬的抿抿嘴﹐低低的道﹕ “昭﹐她的輕身功夫確實十分高明﹐已可達登萍渡水﹐ 踏雪無痕的地步了﹐只是﹐只是也未見得能強得過司馬長 雄﹗” 猛札揉揉面孔﹐道﹕ “你認識她﹐寒兄?” 寒山重無可奈何的笑了笑﹐猛札又神秘的道﹕ “可是個年青的姑娘?一定很美吧?” 寒山重瞪了猛札一眼﹐轉向那虯髯大漢﹕ “祝曉光﹐姓寒的問你的問題﹐你都回答的爽快﹐姓寒 的知道你是為什麼﹐也罷﹐姓寒的不親自動手﹐你自裁了 吧。” 虯髯大漢神色黯淡﹐身軀有些微微發抖﹐是的﹐寒山 重對付敵人的手段﹐他是聽得太多太多了﹐他明白他不會 有一絲可能致勝的希望──假如他與寒山重動手的話﹐只 會落個更悲慘﹐更痛苦的下場﹐寒山重令他自行了結﹐迷 在寒山重一貫的作風來說﹐已是夠得上寬大與仁慈了。 於是── 棄掉手中的銀鏈短錘﹐他單膝向寒山重屈了屈﹐探手 入懷﹐摸出一柄只有五寸來長﹐卻精亮閃爍的鋒利小匕首 來﹐顫聲道﹕ “謝寒大當家恩典──” 閃耀的小匕首一晃﹐強勁的插向他自己的喉嚨﹐但是﹐ 隔著只有寸許﹐他握著匕首的手肘卻驀的一麻一軟﹐嗆啷 一聲﹐那柄小巧的﹐卻可以奪魂殘命的小玩意已掉在地下﹐ 旭陽之下﹐濺起一溜火花。 虯髯大漢一時想不透這是怎麼回事﹐呆若木雞般愣在 那里﹐兩只牛眼睛睜得大大的﹐滿面孔的迷憫與茫然。 寒山重拋掉手里蓄存的另一粒小小的﹐有如黃豆般大 小的石塊﹐撇撇嘴唇﹐語聲顯得出奇溫和的道﹕ “祝曉光﹐你去吧﹐記著以後別再與寒山重為難。” 這是真的麼?這會是出自那煞神口中的話?這會是浩 穆一鼎所曾做過的事?但﹐這卻是真的﹐每個字﹐每個音 節都是真的﹐它們代表的意義也是真的﹐不是麼﹐這些字 音還那麼確實的組合成一個意思﹐又這麼確實的進入他的 耳鼓﹐老天﹐得救了啊﹐虯髯大漢祝曉光“撲通”一聲跪 到地下﹐淚水淌滿了一臉。 寒山重吁了口氣﹐微微一笑道﹕ “起來﹐祝曉光﹐現在我年紀也大了幾歲﹐不會再像以 前那麼喜歡血腥與殺伐﹐不過﹐喂﹐主要的還是我是否會 忽然記起一個人告訴過我的話。” 祝曉光跪在地下﹐哽嚥著吟吟叩頭﹕ “大當……家……大當家再生之德﹐在下便是來世生為 犬馬﹐只怕也永遠報答不盡……大當家……在下一輩子都 會存心中……” 寒山重讓開一邊﹐溫和的道﹕ “起來吧﹐祝曉光﹐你的生命﹐原本屬你自己﹐我是說﹐ 假如你不想去殘奪別人生命的話。” 洒著淚﹐祝曉光爬起身來﹐朝著寒山重深深一揖﹐又 向猛札深深一揖﹐洒著淚﹐他粗壯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嵯峨 猙獰的怪石堆後﹐只留下塵埃上那柄銀鏈短錘與那只小小 的h首﹐還在朝陽光里眨著眼。 猛札呆呆的看著這一切演變﹐良久﹐他才一拍寒山重 肩頭﹐贊道﹕ “好家伙﹐寒兄﹐你真是大人物﹐能收能放﹐可毒可仁!”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小柔一直說得對﹐饒人命﹐到底比殘人命更來得欣慰 與快樂。” 猛札大嘴一咧﹐正想說什麼﹐遠遠的﹐一個嬌嫩卻又 渴切的呼喊已遙遙傳來﹕ “山──重──山──重──” 像觸了電一樣﹐寒山重極快的轉身望去﹐在那片起伏 嶙峋的岩石之間﹐呢﹐那不是夢億柔麼?隔著還有數十丈﹐ 但是﹐只要一眼﹐只要一眼寒山重就能認出那個令他魂縈 夢系的小嬌娘來﹗ 在夢憶柔的身後﹐緊隨著司馬長雄與無緣大師﹐再後 面﹐就是跳躍如飛的雙六飛豹了﹐雙六飛豹中有兩個人的 肩頭﹐好像還另外扛著兩個人呢﹐呢﹐縛得結結實實的兩 個﹕ 猛札齜牙一笑﹐道﹕ “寒兄﹐你的心上人來了。” 他摸模臉﹐有些羨慕的又道﹕ “多舍不得啊﹐就這一會功夫﹐你那位美嬌娘已經急生 生的了……” 寒山重眨眨眼﹐笑道﹕ “早結心幕﹐自是難以分舍﹐猛札﹐閣下還不是相同麼? 啊﹐是了﹐你方才挨了一鞭﹐傷得可重?” 猛札嘻嘻一笑﹐掀了掀他隱於衣衫內的護身甲﹐目光 一轉﹐急道﹕ “咦﹐馬太與力魯格肩上好像扛著兩個人……” 寒山重知道猛札口中的馬太與力魯格定是他屬下雙六 飛豹里兩個人的名字﹐他目注著夢憶柔等人逐漸奔近﹐低 低的道﹕ “一定是那兩個誘引司馬長雄等人的朋友被擒住了。” 猛札小小的三角眼一瞪﹐狠狠的道﹕ “殺﹗” 寒山重看了他一眼﹐猛札忙笑道﹕ “當然﹐留下那個女的﹐美麗的女娃。” 輕輕搖搖頭﹐寒山重轉過視線﹐呢﹐朝陽之下﹐夢憶 柔的臉蛋洋溢著紅艷艷的光輝﹐她的鬢發微微有些散亂﹐隱 隱閃眨著汗珠反映著瑩亮的芒星﹐周身散發著一股芬芳的﹐ 充滿了活力的青春氣息。 心里愛極﹐心里想極﹐寒山重不管在眾目睽睽之下﹐他 大步迎上去﹐張開雙臂﹐於是﹐夢憶柔像一只小鳥般投入 他的懷中。 美麗絕倫的面龐上有著掩不住的激動與興奮﹐夢億柔 緊緊將面頰貼在寒山重多琵的下頷上﹐她那窈窕的軀體不 可抑止的抖索著﹐兩只手臂死命摟著寒山重的腰際﹐終於﹐ 她輕輕啜泣起來。 寒山重憐惜的吻著她那一頭烏絲﹐低柔的道﹕ “別哭﹐小柔﹐乖﹐別哭。我答應你一定回來﹐現在﹐ 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夢憶柔抽噎了一聲﹐低泣著道﹕ “你不知道﹐你永遠不會知道﹐這一夜的時間是多麼漫 長……天像永遠不會亮了。四周是一片黑暗……我想﹐你 不會回來了﹐你己舍棄我了……” 寒山重溫柔的吻吻她的面頰﹐低沉的道﹕ “小柔﹐不要胡思亂想﹐你應該對我有信心。小柔﹐我 是不容易死的﹐何況﹐有了你﹐我又怎能死﹐怎舍得死啊﹕” 用小絲絹兒抹抹淚﹐夢憶柔的語聲里仍舊帶著哽嚥﹕ “我好怕﹐一直望著那片瀑布﹐就像傻了一樣。好幾次﹐ 我都仿佛看見你從那瀑布里飛了出來﹐但是﹐仔細瞧卻又 什麼都沒有﹐那瀑布仍舊淌瀉得那麼浩蕩﹐那麼激烈﹐我 罵這瀑﹐我要它流到地獄去吧……” 寒山重輕輕拍著她的肩頭﹐細悄的道﹕ “不論如何﹐我總算回來了﹐小柔﹐我答應你﹐以後再 不會冒這種險了﹐以後一定好好和你長相廝守……” “真的?”夢憶柔深深凝視著寒山重﹐眸子里露出一股 祈求的光芒﹐寒山重點點頭﹐有力的道﹕ “當然﹐真的。” 一朵春花也似的笑容﹐綻展在夢憶柔那足可傾目的美 艷面龐上﹐她望著寒山重﹐興奮的道﹕ “謝謝你﹐山重。我想﹐我現在可以親親你?” 寒山重俯嘴到她耳邊﹐低低的道﹕ “等一會﹐找個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好不?” 夢憶柔的臉兒配紅﹐她溫馴的點點頭﹐寒山重又道﹕ “讓我們去看看那兩個被擄的朋友﹐長雄他們大約也等 久了。” 於是﹐寒山重挽著夢憶柔向前行去﹐司馬長雄與猛札 等人早已在兩丈之外﹐無緣大師則垂眉閉目﹐面含微笑﹐兩 個被擄者置於地下﹐他們身上捆縛著密密的牛皮索﹐呢﹐其 中果然還有一個女子! 那個女子似乎年紀不大﹐身段兒非常炯娜﹐她穿著一 身純黑色的緊身夜行衣﹐頭上包著一塊純黑的絲巾﹐絲巾 外還露出一大束雲霧似的秀發﹐此時﹐她深深垂著頸項﹐不 過從側面看去﹐美得帶甜﹐有點水蜜桃的韻味。 在這少女旁邊﹐是一個猴頭猴腦﹐留著幾根鼠須的中 年漢子﹐他有個大疤頂﹐卻將腦袋後面的一把黃松松的頭 發結了個小辮子﹐看去十分有趣﹐這漢子也是一身黑色夜 行衣﹐背後卻不知怎的被撕去了一大塊﹐衣裳撕裂之處﹐有 隱隱的血跡沁出。 輕悄的﹐夢億柔在寒山重耳邊語道﹕ “山重﹐這兩人都是被司馬長雄捉住的﹐那個女的輕身 功夫好高﹐飛躍起來就像一只掠波的燕子﹐她長得也很美﹐ 但是﹐不知為什麼﹐她的眼睛一見了我就露出一種非常…… 非常仇視和古怪的神色……” 寒山重舔舔嘴唇﹐有些窘迫的道﹕ “這……這女孩子我認識﹐她叫郭雙雙……” 夢憶柔一怔﹐吶吶的道﹕ “你﹐你又認識?她……她愛你嗎?” 寒山重嚥了口唾沫﹐道﹕ “我只愛你。” “你呀﹐哼﹐就是一張嘴巴會騙人﹐風流鬼!” 寒山重知道夢憶柔的個性﹐碰到這種事﹐她如果郁侶 著悶聲不響﹐那麼﹐事體可能要鬧大﹐反之﹐她只要一氣 一嗔﹐當時發發雌威也就過去了﹐這時﹐寒山重暗里放下 心頭的一塊大石﹐夢憶柔行到各人面前。 無緣大師睜開眼睛﹐合十為禮﹐枯干的臉上﹐洋溢著 至誠的安慰與感佩﹐他迎上幾步﹐有力的道﹕“佛佑施主﹐ 施主果然化險為夷﹐真是可喜可賀……” 寒山重還禮道﹕ “謝謝大師﹐只是大師重托未能應命﹐在下實覺汗顏。” 湛然而和祥的一笑﹐無緣大師道﹕ “只要施主能平安歸來﹐即是天下蒼生之幸﹐更乃老僧 心中專誠之祈﹐財寶之得與失﹐施主﹐已不關緊要了。” 一側﹐司馬長雄躬身道﹕ “浩穆右衛司馬長雄恭請院主福安。” 寒山重微微頷首﹐一笑道﹕ “高興麼?” 司馬長雄敬肅的道﹕ “院主安返﹐長雄較之自己揀回一條命更為歡欣﹐不過﹐ 院主可以渡此難關﹐亦早在長雄預測之中。” 猛札嘔嘔嘴巴﹐奇道﹕ “那流瀑的威力你老兄也嘗試過了﹐怎能知道你們的頭 兒一定可以拖著這條命回來?” 司馬長雄看了猛札一眼﹐冷沉的道﹕ “浩穆一鼎﹐大威震天。” 猛札傷了一愣﹐寒山重豁然大笑道﹕ “長雄﹐以後對猛大當家要客氣一點﹐現在﹐本院主與 他已結成好友了。” 司馬長雄也不禁怔了一下﹐他想不出自己院主如何能 夠在一夜的短短時間里﹐便和這個陰毒詭異出了名的邊疆 梟雄結成了好友﹐猛札原是個老狐狸般的惡徒啊! 猛札似是也看出了司馬長雄的怔愕﹐他碟碟一笑﹐道﹕ “不用猜疑﹐老弟﹐紅獅的確不是容易交的﹐尤其站在 你我雙方這種關系上﹐不成仇人已是奇跡﹐又如何能與你 們頭兒結成好友?” 他用手摸摸面孔﹐笑了笑﹐又道﹕ “但是﹐如果在一夜之間﹐紅獅一連被你們頭兒救了好 幾次命﹐那麼﹐這種情形就會完全不同了﹐紅獅是說﹐你 們頭兒是真正出於好良心的救了猛札幾次命﹐而你要明白﹐ 他原可以不救猛札的。” 寒山重哧哧一笑﹐擺擺手﹐道﹕ “算了﹐猛札﹐用不著替姓寒的吹噓了。” 無緣大師望望寒山重﹐又看看猛札﹐再度合十道﹕ “善哉﹐善哉﹐自古以還﹐便是冤家宜解不宜結……” 猛札嘴巴張了一下﹐似是想對無緣大師說些什麼﹐寒 山重曉得這位邊疆大豪要提起白玉宮內珠寶之事﹐他連忙 咳了一聲﹐打岔道﹕ “晤﹐現在﹐似乎應該先問問眼前這兩個陌生朋友的來 龍去脈了。” 司馬長雄湊前一點﹐低聲道﹕ “院主﹐這一男一女的輕身之術十分高強﹐他們故意到 長雄等人停身之處露出行跡加以誘引﹐長雄與無緣大師費 了極大的功夫才生擒了這兩人﹐本想立斃掌下﹐但那女的 卻說……卻說與院主有舊……” 寒山重頷首一笑﹐道﹕ “是的﹐而且﹐老朋友了。” 說著話﹐寒山重已行到那位被捆得像棕子一樣的少女 面前﹐他爾雅的一揖﹐清朗的道﹕ “郭姑娘﹐久違了﹐多年未見芳顏﹐卻不料會在此時此 地此情此景之下重逢﹐姑娘﹐你可好?” 那黑衣少女郭雙雙﹐驀地抬頭瞪視著寒山重﹐一雙明 媚卻又憔悴的眼睛里有著太多難以言喻的情感﹐寒山重被 她看得有些尷尬﹐習慣的撇撇嘴唇﹐低低的道﹕ “可要為你松了綁?” 郭雙雙秀麗而甜蜜的面容上這時沒有一丁點笑容﹐她 咬著牙﹐語聲自齒縫里傳了出來﹕ “寒山重﹐五年沒有遇見你﹐見了面﹐你就是剛才那幾 句話?” 寒山重半閉上眼﹐談談的道﹕ “不錯﹐你或者是覺得里面諷損的濃度太大﹐可是﹐你 要先問問自己﹐此來何為?” 郭雙雙冷淒淒的一笑﹐道﹕ “報復你。” 寒山重哼了哼﹐道﹕ “金易允你多少珠寶珍玉?” 郭雙雙那兩道柳葉似的眉兒一豎﹐怒道﹕ “住口﹐寒山重﹐你休要如此污蔑姑娘﹐姑娘一點好處 也沒有要﹐只是要看看你成為階下囚以後是什麼樣子﹐你﹐ 你高高在上已經太久了。” 寒山重抿唇怔了一會﹐忽然哧哧笑道﹕ “這就是你的報復方法?呢﹐很可惜﹐姑娘﹐你一直應 該明白﹐要使姓寒的成為階下之囚﹐只怕不太容易呢。” 郭雙雙忽然抽噎了一聲﹐眼圈兒一紅﹐兩串晶瑩的淚 珠兒己撲簌簌的淌了下來﹐她哽嚥著道﹔ “我……我知道不容易……我知道他們不會成功…… 但……但我恨極了……我又不忍心真的見到你有什麼悲慘 下場……我知道你不會再要我……我只要看看……只要藉 這個機會看到你也就夠了……” 寒山重冷冷叱了一聲﹐生硬的道﹕ “郭雙雙﹐你就專挑這種方式與姓寒的見面?你明不明 白你也在協助他們算計寒山重﹐你知不知道你也是他們兇 殺群中的一份子?” 郭雙雙傷心的吸泣起來﹐她聳動著雙肩﹐垂著頭﹐嗚 嚥著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我沒有想到這麼多……真的 ……我沒有想到這麼多……” 神色沉了下來﹐寒山重轉過身去﹐冷冷朝那猴頭猴腦 的角色道﹕ “你﹐朋友﹐你叫小行孫陳鴿?” 腦後的小辮子一甩﹐這位朋友一挺胸道﹕ “正是﹐寒大當家。” 寒山重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 “朋友大約是在黑道上混的吧?” 小行孫陳鴿面不改色的道﹕ “夜行千家﹐日走萬戶。” 哼了一聲﹐寒山重冷漠的道﹕ “知道江湖上有句‘寧劫勿盜’這句話麼?朋友﹐可惜 你一付好身手﹐卻干上下九流的行當了。” 小行孫陳鴿驀然仰天大笑一聲﹐道﹕ “寒大當家﹐只要良心擺在正中﹐拉一個義字討生活﹐ 對得起行規﹐對得起祖師爺傳下的教訓﹐干哪一行都見得 了天日﹗” 寒山重微感一凜﹐有些意外的盯著這年已四旬的江湖 漢子﹐半晌。他緩緩的道﹕ “河魔金易也許了你不少的好處麼?” 陳鴿面對面的看著寒山重﹐點頭道﹕ “是的﹐他答允在下只要將司馬長雄及無緣大師等人引 開﹐便可得到黃金一千兩﹐在下卻不知道金易與大當家有 什麼恩怨﹐干在下這一行﹐只得對方出得起價錢﹐只要不 做傷天害理之事﹐在下無權詢問對方真正的意圖。” 寒山重“晤”了一聲﹐轉向郭雙雙﹕ “姑娘﹐你也沒有告訴他?” 郭雙雙搖搖頭﹐含著淚道﹕ “沒有﹐金易說萬萬不能讓人知曉﹐他只要擒住你教訓 一頓就算了﹐但是﹐我有些不相信﹐從他的神態上﹐我看 得出他對你十分痛恨……” 寒山重眉梢子一揚﹐道﹕ “當然﹐他的兩個拜弟斷送在姓寒的手里﹐他焉能不 恨?” 說到這里﹐寒山重沉著嗓子道﹕ “猛札。” 猛札應了一聲﹐急步行近﹕ “寒兄﹐有何交代?” 寒山重想了一下﹐道﹕ “叫你雙六飛豹的馬太給這姓陳的三十硬棍。” “只給三十硬棍?”猛札似乎覺得太輕了點。 寒山重頓首一笑﹐道﹕ “陳鴿沒有什麼過錯。唯一的錯失﹐就是他不該不探明 事情真像﹐為了那區區的幾兩黃金就來與姓寒的作對。這 三十硬棍﹐便是罰他不明事非之過﹐也給他一個小小的教 訓。” 猛札朝旁邊一揮手﹐雙六飛豹中原先扛著陳浩的那名 扎著豹皮頭巾的大漢子急步奔到﹐垂手候令。 迅速用交待說了幾句話﹐那叫馬太的己手抽出背後的 短柄鋼矛﹐輕輕掉了個邊﹐一把已將小行孫扯了出來﹐硬 生生摔在地下。 寒山重舔舔唇﹐道﹕ “猛札﹐交待這個大個子別打傷了陳鴿的筋骨。” 猛札笑道﹕ “方才。我已告訴過他了。” 純鋼的矛柄在陽光下閃起一溜藍汪汪的光彩﹐帶著呼 呼的風聲﹐忽上忽下的極快起落著﹐擊打在皮肉上的刺耳 悶響也連串的傳來﹐小行孫陳鴿咬著牙﹐睜著眼﹐被捆在 背後的兩只手卻整個握成了拳﹐汗﹐霎時已浸透了他的夜 行衣。 馬太將第三十棍打了下去﹐利落的躍身退後﹐猛札上 前一把將陳鵲提起﹐拍拍他的肩頭道﹕ “好小子﹐果然是條好漢﹐一聲也不吭。” 說著﹐猛札將陳浩放下﹐這位挨了三十鋼捧的朋友卻 十分硬朗﹐他打了個踉蹌﹐歪歪斜斜的走到寒山重身前﹐雙 手抱拳﹐恭施一禮﹕ “小行孫陳鴿謝大當家不殺之恩﹐有生之日﹐陳鵲必當 圖報。”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朋友﹐閣下言重了﹐你日後行道﹐需記得恩怨分明也 就是了。” 陳浩肅穆的點頭﹐再向周遭作了個羅圈揖﹐然後一拐 一拐的向干回江的下游行去。 看著他的身影漸去漸遠﹐寒山重轉過頭來﹐有些疲憊 的道﹕ “猛札﹐此地何時起霧?” 猛札抬頭望望日頭﹐道﹕ “快了﹐約在午後。水霧就會迷漫得又濕又重﹐不過﹐ 在以往﹐此刻周遭也會浮沉著迷迷蒙蒙的水氣……” 寒山重朝干回江的流水看了看﹐低沉的道﹕ “大概是流瀑忽然消斂了的緣故﹐晤﹐咱們該可以上道 回府了﹐該得到的﹐都己得到﹐該失去的﹐亦已失去了。” 猛札點點頭﹐回身招呼了幾句﹐雙六飛豹中有五條大 漢已返身朝上游的方向疾速奔去。 寒山重移過目光﹐昭﹐夢憶柔已偎到他的身邊﹐如花 的面龐上﹐有著一抹異樣的紅暈﹐笑得醉人﹐她輕輕的道﹕ “山重﹐現在就走?” 寒山重道﹔ “當然﹐莫不成你對此處還有留戀?” 夢憶柔婿然一笑﹐低柔的道﹕ “不﹐你忘了一件事……” 微微怔了一下﹐寒山重豁然大笑起來﹐他豪邁的道﹕ “長雄、為郭雙雙松縛﹐由你看護著她。” 司馬長雄領命上前﹐遠處﹐一陣陣馬嘶聲遙遙傳來﹐猛 札手下那些邊疆好漢們﹐呢﹐也該來了。 熾天使書城
【二十四、慶安迎故知友有托】 桃花源。 那棟巨大的石砌屋宇里﹐燈火通明﹐帶著一股特異的 情調的皮鼓與鈴笛之聲響徹四周﹐成群的彪形大漢們在桃 花林中圍坐著﹐一堆堆的柴火映照著他們刺著有花紋的面 孔﹐顯得粗野而獷厲﹐大口的喝著酒﹐大口的吃著肉﹐今 夜﹐所有猛札的手下都在為他們的獅中之王慶祝歸來一 而不論是否有所收獲﹐因為﹐猛札總算是活著回來了。 在這所屋寧的大廳里﹐舖設著厚厚獸皮的軟毯﹐灰白 色的高牆插著一只只承以銀托的松枝火把﹐火苗吞吐著青 紅色的火焰﹐照得整個大廳通亮明燦﹐圍著一個長方形的 爐池﹐寒山重與夢憶柔、司馬長雄、無緣大師、猛札等人 挨序坐在一起﹐那邊﹐則是猛札的十二姬妾﹐當然﹐赫莎 也在其中。 六個打著赤膊﹐腰圍獸皮的人﹐正小心翼翼的轉動著 爐池中的六雙鐵叉﹐每只鐵叉上﹐都穿烤著一條不同的野 獸﹐六名濃眉大眼的婦女則忙碌著往那上結燒烤著的野獸 身上抹著佐料﹐晤﹐肉香四溢。 猛札又換上另一套大紅的鮮艷衣裳﹐腰問再扎上他的 獅王金帶﹐腕上又戴起叮當撞響的金環﹐重新恢復他土皇 帝的威風。 這時── 他高高舉起手里的玉杯﹐歡愉的道﹕ “來﹐我們大家干了。” 寒山重忽然哧哧一笑﹐道﹕ “猛札﹐酒里不會再放毒了吧?” 猛札大笑起來﹐道﹕ “不敢了﹐免得赫莎又與你私通消息!” 於是﹐眾人仰首干杯﹐夢憶柔淺吸了一口﹐卻顯然對 猛札方才所說的話有了疑問﹐狠狠的盯了寒山重一眼。 無緣大師招子雪亮﹐他一照杯底﹐笑著打岔﹕ “當家的﹐這酒醇而不烈﹐香而不膩﹐是何物所釀?” 猛札得意的道﹕ “春夏之季﹐桃花源結桃累累﹐個個汁豐肉肥﹐香甜滑 嫩﹐紅獅特請南疆第一流的釀酒能手將果實采下﹐再加以 其他七種珍奇材料制成酒﹐貯存地窖備用﹐紅獅替這酒取 了個名字﹐叫做‘桃源露’﹐各位﹐這酒名起得可好?” 無緣大師微微鼓掌﹐道﹕ “妙極﹐果是桃源甘露﹐飲之齒頰生芳。” 猛札高興的呵呵笑道﹕ “來﹐大和尚﹐紅獅再敬你一杯……” 二人剛剛舉起杯子﹐大廳的沉重桔木巨門忽然啟開﹐兩 個執戈人已帶著一個少女行入﹐那少女即是郭雙雙。 寒山重目光一膘﹐不由吁了口氣﹐側首斜睨夢憶柔﹕ “是你的主意吧﹐呢?” 夢憶柔兩只美麗的大眼睛一瞪﹐道﹕ “是的﹐你要如何?” 寒山重笑了笑﹐低聲道﹕ “老婆﹐既是你的點子﹐為夫的又敢如何?” 夢憶柔的臉蛋兒一紅﹐卻噗嗤一笑道﹕ “諒你也沒有這個膽子!” 青燕子郭雙雙仍舊穿著她那身夜行衣﹐她進入大廳﹐那 名押她進來的人已躬身閉門退出﹐大廳的楠木門十分寬 高大﹐襯著郭雙雙疲怯怯的身子﹐越發顯得她是如此纖 與窘迫﹐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她畏縮的立在門邊﹐頸 深深的彎了下去。 夢億柔暗里捏了寒山重一把﹐悄悄的道﹕ “看你把人家折磨成這個樣子﹐還不快去接她人坐。” 寒山重微微一楞﹐迷憫的道﹕ “什麼?你要我去迎她入座?” 夢憶柔小嘴兒一厥﹐嗔道﹕ “怎麼?你還想抱她入座不成?” 寒山重無奈的站起﹐又迷憫的看了夢憶柔一眼﹐夢憶 卻微笑著﹐並沒有什麼不樂意。 搖搖頭﹐寒山重只有大步向那邊行去﹐靠在門側的郭 雙﹐一眼望見寒山重﹐眸子里突然射出一股奇異的光芒﹐ 光芒﹐有著哀怨﹐有著幽恨﹐當然﹐也攙著無可掩飾的 喜悅﹗ 寒山重輕輕走到她身側﹐輕輕的道﹕ “姑娘﹐這些天來﹐在路上委屈你了。” 郭雙雙眼圈兒一紅﹐淚珠兒奪眶而出﹐她哽嚥著道﹕ “山重……我……我……” 寒山重定定心﹐溫和的道﹕ “別哭﹐姑娘﹐一切已經成為過去。” 郭雙雙抽噎得更厲害了﹐他悲切的道﹕ “多少年……多少年沒有聽過你這樣對我說話了﹐山 重﹐是我錯﹐是我對不起你……” 寒山重閉閉眼睛﹐道﹕ “姑娘﹐不要難過﹐寒山重不會怪你﹐現在﹐請隨寒山 重入座。” 郭雙雙軟弱的朝前走了兩步﹐強忍悲痛的道﹕ “這幾年來﹐山重﹐你過得可好?” 寒山重舔舔嘴唇﹐低沉的道﹕ “托福﹐幾次大難得以不死而已。” 抖索了一下﹐郭雙雙沒有再說什麼﹐垂著頭﹐畏怯的 跟著寒山重行到爐池之邊﹐這時﹐大盤的烤肉已端到各人 面前了。 夢憶柔臉上含著一抹艷而柔婉的笑容﹐她盈盈站起﹐輕 輕的道﹕ “郭姐姐﹐請到這里坐下。” 郭雙雙的兩只眼睛里含著淚﹐她怔怔的凝視著夢憶柔 好一會﹐才微微一福道﹕ “這麼多天來﹐雖然沒有人正式為我引見﹐但我知道姐 姐﹐一定是夢憶柔夢姑娘……” 夢憶柔撫媚的紅著臉兒﹐低細的道﹕ “路上待慢了姐姐﹐還希望姐姐不要見責……” 郭雙雙險些兒又將淚水溢出﹐她強忍著﹐語聲帶著嗚 嚥﹕ “郭雙雙是階下之囚﹐籠中之鳥﹐承蒙寒院主不當場賜 死﹐已是莫大的僥幸﹐哪里還敢當得起姐姐如此厚待 夢憶柔差一點也將淚珠兒洒上衣襟﹐她款步移身﹐拉 著郭雙雙的手﹐兩個人並肩兒坐下﹐緊緊靠在一起﹐那情 景﹐可親密著呢。 寒山重也盤膝坐下﹐舉起玉杯﹕ “來﹐寒山重借花獻佛﹐也敬各位一杯。” 除了女人﹐大家一起仰首干了﹐猛札抹抹嘴唇的酒漬﹐ 道﹕ “寒兄﹐此離邊疆﹐還有什麼打算麼?” 寒山重沉吟了片刻﹐慢慢的道﹕ “只想回騎浩穆院去。” 猛札雙目中露出光彩﹐渴切的道﹕ “寒兄﹐急不急?” 寒山重笑了笑﹐道﹕ “猛札﹐不要轉圈子講話﹐你有什麼事須要寒山重效力 不妨說將出來﹐我也多少可以斟酌一下。” 猛札老臉一熱﹐有些尷尬的道﹕ “紅獅是想﹐是想麻煩寒兄一件事……” 寒山重爽脆的道﹕ “請說。” 猛札就杯飲了一大口酒﹐謹慎的道﹕ “尖高山的玉蛇巴拉﹐寒兄大約知道這個人﹐巴拉這老 小子表面上與紅獅保持友好﹐河井水並不相犯﹐其實﹐他 只是對紅獅的虛實還摸不清楚﹐更恐怕斗將起來落個兩敗 俱傷﹐所以﹐一直在暗地里積極准備﹐四處招募邊疆高手﹐ 要想在時機成熟之際﹐對紅獅來個全面殲滅﹐他就可以實 現獨霸邊疆的妄想﹐現在﹐據紅獅的消息﹐他已招請了三 十多名邊疆高手﹐而其中最強悍的﹐便是‘血仕’匡子渡 的那個怪物‘盤杖’柴基﹐柴基也等於是巴拉所招請到的 高手的首領人物﹐巴拉之所以敢逐漸明日張膽的與紅獅作 對﹐柴基給他撐腰是一個最大的原因……” 寒山重也啜了口酒﹐淡淡的道﹕ “猛札﹐你的意思可是要我收拾掉那柴基?” 猛札有些不好意思的遲疑著﹐兩只手掌絞合在一起輕 輕撥弄﹐寒山重略一沉思﹐說道﹕ “沒有問題﹐這件事姓寒的挑了。” 猛札料不到寒山重回答得如此干脆﹐他喜出望外的叫 道﹕ “寒兄﹐真的?”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寒山重幾時說過假話?” 說到這里﹐寒山重又道﹕ “猛札﹐那柴基的功夫比諸你相差高低?” 猛札窘迫的咧咧大嘴﹐低低的道﹕ “三個猛札也打不過柴基﹐這老小於曾經以一人之力格 殺過一頭斑皮大虎﹐他也可以用兩指頭拗斷一根兒臂粗的 鐵條……” 寒山重撇撇嘴唇﹐笑道﹕ “還有別的麼?” 猛札想了想。續道﹕ “他還可以如飛鳥一樣翔舞於空﹐可以不用助力便飄渡 過一條十丈寬窄的河面﹐左右雙手能凌虛擊落旋空的灰鷹 寒山重又吃了一口酒﹐斷然道﹕ “好﹐內外功夫都可以夠得上材料了﹐猛札﹐我們去斗 他。” 猛札忙道﹕ “柴基每十天就到隔著這里的墟市去一次﹐他都是專買 一些他所喜歡的漢人綢緞﹐再有兩天﹐又到他該到墟市的 日子了。” 寒山重“晤”了一聲﹐垂眉深思﹐半晌﹐道﹕ “猛札﹐你是願意讓巴拉知道這是代你出頭呢﹐還是不 願?” 猛札一睜雙目﹐大聲道﹕ “當然要他知道﹐也好叫巴拉這老王八以後不可如此目 中無人﹐得寸進尺﹐更要他明白我紅獅不是請不到能人相 助。” 寒山重揀了一塊嫩鹿肉塞進口中﹐朝對面一直用怨恨 的目光照著他的赫莎眨眨眼﹐一笑道﹕ “夠了﹐我改天就去。” 猛札喜道﹕ “如此有勞寒兄了﹐紅獅將派手下最得力之弟子率部眾 三百名隨同前往。他們隨時聽候寒兄差遣……” 寒山重露出雪白的牙齒咬咬下唇﹐淡淡的道﹕ “不﹐我一個前去。” “一個人?”猛禮大不同意的問了一句。 寒山重嚴肅的道﹕ “正是﹐就像寒山重自來便一個人雪恥前仇一樣﹐不到 必要﹐用不著勞師動眾。” 一側的夢億柔想說什麼﹐卻又閉口無言。郭雙雙一直 垂著頭沒有說話﹐無緣大師近些日來已經摸清了寒山重的 習性﹐他知道﹐凡是寒山重決定了的事情﹐是沒有人能夠 改變得了的﹐縱使有﹐也是太勉強。 司馬長雄轉頭望望夢憶柔﹐低沉的道﹕ “夢姑娘﹐院主一定可以收拾掉那姓柴的﹐就像他老人 家以往曾收拾過很多自以為不可一世的庸才一樣。” 夢憶柔憂悒的一笑﹐沒有說什麼﹐她心里明白﹐寒山 重前些日子往探白玉之宮時因耗損真力過巨而形成的虛 疲﹐到如今﹐還沒有復原啊。 熾天使書城
【二十五、毒物冷刃初生之犢】 夜深沉。 帶著五分醉意﹐寒山重在猛札的親自陪送下來到一處 精致巧雅的小樓之前﹐這小樓緊靠著巨廈﹐中間連著一道 寬敞的曲廊。司馬長雄立於側﹐仍舊是那個樣子﹐冷沉沉 的一點笑容也沒有。 寒山重向小樓打量了兩眼﹐哧哧笑道﹕ “這地方真不錯﹐錯的是不能與赫莎的窗口遙遙相對 了。” 猛札哈哈大笑道﹕ “寒兄﹐你風流到我頭上倒沒有什麼﹐只怕你的那位美 嬌娘不會答應呢……” 說到這里﹐猛札又放低了嗓子﹕ “夢姑娘的寢居就在你的鄰室﹐假如你想過去﹐昭﹐咳﹐ 就把床頭上的金獅座向右旋轉三下……” 寒山重吸了口氣﹐道﹕ “還有沒有別的秘道可以通到她的房間?我是說﹐除了 我的這一間外?” 猛札搖頭道﹕ “沒有了﹐只有你的那間房子。” 寒山重緊了緊虎皮披風﹐望望天色﹐夜空中﹐星辰眨 眼﹐有一股冷瑟的空氣浮游在周遭﹐他感到一層朦朧的睡 意襲來﹐有點困乏﹐拍拍猛札肩頭﹐在猛札齜牙一笑里﹐他 轉身行向里面。 這棟小樓是用純黑大理石砌建的﹐平滑如鏡的地面上 纖塵不染﹐在靜溫中﹐顯示著一片奢侈的華貴。 走到舖設虎皮地毯的石階之前﹐寒山重回頭向司馬長 雄道﹕ “無緣大師已經安歇了?” 司馬長雄跟上兩步﹐低沉的道﹕ “是的﹐大師似乎有些不勝酒力﹐他與夢姑娘一起退席 之時腳步仿佛不甚穩當。” 寒山重向一側打量了一下﹐眼前是大廳﹐大廳右邊是 一個半月門﹐他略一沉吟﹐說道﹕ “你晚上就寢時警覺一點﹐要特別注意照拂大師﹐他與 你隔室而居麼?” 司馬長雄額首道﹕ “是的﹐長雄與大師就在樓下。” 輕輕打了個呵欠﹐寒山重拾級登樓﹐他剛走上幾步﹐司 馬長雄忽然低低叫了他一聲。 寒山重微帶詫異的停下身來﹐回頭問﹕ “有什麼不對?長雄。” 司馬長雄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他吶吶的道﹕ “夢姑娘……她﹐她與那姓郭的姑娘同居一室。” 寒山重怔了怔﹐又淡淡一笑﹕ “這妮子!” 丟下這三個字﹐他大步上去了﹐司馬長雄搔搔後腦﹐也 轉身行向那道半月門內。 樓上﹐有一條寬寬的甬道﹐壁頂懸著紫銅琉璃燈﹐兩 名女侍立倚在一張舖著熊皮的石幾上打噸兒﹐寒山重沒有 驚醒她們﹐管自行向南道旁的第一個房間。 推開桃花心木制就的沉厚木門﹐鼻子里聞到一陣淡淡 的檀木香味。一只銀鼎獨立在室中﹐黑色大理石砌成的石 床上墊著厚厚的金絲兒猿皮褥﹐壁端嵌著青瑩瑩的長明燈﹐ 透過青紗罩兒將光芒洒在房里﹐到處浮動著一片青碧。掀 開半隱半顯的床前帷幔﹐昭﹐床頭上可不是兩邊各有一座 鍍上金的獅頭座? 寒山重大大的伸了個懶腰﹐把身體投在石榻之上﹐軟 綿綿的皮褥是﹐那麼厚﹐就像是躺在雲絮里﹐好舒適﹐好 松散。酒意又襲了上來﹐緩緩地﹐寒山重均勻的鼻息輕輕 響1﹐起來﹐有很多個日子﹐他沒有如此安寧的睡過覺了。 室中非常寂靜﹐靠在帷幔旁邊的石壁上﹐開有一扇半 圓的窗戶﹐窗簾是金鉤鑲銀絲邊的﹐這時被夜風吹得輕輕 飄拂﹐就在窗簾飄著飄著的時候。一團黑影﹐突地像一頭 狸貓般自外面竄了進來﹐好快! 這團黑影落地無聲﹐他甫─進來。便一動不動的伏在 地下毫不動彈﹐半晌﹐他覺得沒有什麼危險了﹐才慢慢的﹐ 極其小心的站起身來﹐這是個瘦削的小個子﹐全身黑衣﹐頭 上裹著黑巾﹐連面孔也用一方黑巾包著﹐只露出炯然有神 的眼睛﹐這雙眼睛﹐正骨碌碌的朝室中搜視…… 他發現寒山重酣臥之處了﹐於是﹐看得出他隱在黑布 後面的鼻口深深吸了口氣﹐一步一步﹐似踏在薄冰上一樣 謹慎的向石榻之前移去。 輕輕掀起帷幔﹐這黑衣人仔細朝石榻上的寒山重凝視 了良久﹐那雙閃爍著光芒的眸子里有一股響尾蛇似的怨毒 神情﹐他的左手仍舊掀著帷幔﹐右手已自胯旁鏢囊內摸出 一方白色的盒子﹐然後﹐他將這小盒放在地下﹐又朝熟睡 的寒山重盯了一眼﹐這一眼﹐里面充滿了殘酷的滿足與報 復後的得意。於是﹐他又像來時一樣﹐他似一溜淡淡的輕 霧般自窗中逸去。 黑衣人的身影才自窗口消失﹐寒山重已悄然卻迅速的 坐起身來﹐他目光一飄窗口﹐立即又瞧向石榻前的那方小 小白色盒子上﹐這小盒子﹐像是玉質的﹐外表光潤細致﹐盒 面有二十個線香粗細的小洞。 每一個習武的人﹐都有一種超越常人的警覺性﹐這警 覺性尖銳而敏感﹐不論在動態或靜態里﹐它所發揮的反應 力往往出人意表﹐而武功越強的人﹐其在冥冥中的反應力 越尖銳﹐每每能在一絲微不足道的征候里﹐在一丁點不可 察覺的聲息里得到警兆。這些﹐除了長時期的環境磨練之 外﹐氣平心澄是一種原因﹐當那黑衣人甫始進入室中。寒 山重在隱約里即已感到空氣中有一股不自在的陌生氣息﹐ 對方掀開帷幔的時候﹐他早已完全清醒了﹐現在﹐他注視 著地下的小玉盒﹐腦子里卻在推測那瘦小的黑衣人到底是 誰。 幾乎不可聞地﹐一陣細細的“噓、噓”之聲忽然在室 中響起﹐這聲音雖然細小﹐卻淒厲得令人毛發豎立﹐寒山 重雙目毫不稍瞬的望著那方玉盒﹐於是﹐慢慢地﹐盒面上 那些小孔里﹐蠕蠕爬出了數十條小指般粗的淡紅色長蟲﹐這 些軟體的長蟲艱辛的鑽出了小孔﹐像是喘息般伏在地下滾 動著身子﹐體下的六條細足在不停的划動著﹐寒山重仔細 一瞧﹐不由陡的一驚﹐老天﹐這些長約尺許﹐頭是三角﹐周 身顯著肉紅色的丑惡長蟲﹐競然每一條的脊上都生有一付 透明的薄翼﹐它們不是在喘息﹐它們是在運動著那付薄冀﹗ 寒山重不知道這些怪蟲的名字及來歷﹐但是﹐他曉得 這些怪物必是含有劇毒的﹐時間己迫在眉睫﹐他左右一瞧﹐ 一點順手的東西也沒有﹐咬咬牙﹐他正待施展元陽真力來 硬碰﹐雙手卻無意間按在榻上﹐榻上﹐嚥﹐那舖設著軟綿 綿的金絲猿皮褥的榻上﹕ 意念在心頭一閃﹐他已一把拔下一撮金絲毛來﹐猛的 吸了一口氣﹐將全身勁力貫注於右手之中霍的抖射而出﹐軟 細的金絲毛﹐在他發力一揮之下﹐根根筆直如針﹐帶著無 匹的力道﹐帶著刺裂空氣的尖嘯﹐像煞一蓬金閃閃的驟雨﹐ 那麼強勁的洒出! 在地下鼓動著身軀的紅色怪蟲﹐這時有兩條“呼”的 飛騰於空。就在這兩條怪蟲甫始飛起的一剎﹐空中的金絲 毛已疾射而至﹐在一片刺耳的“嗡”“嗡”叫聲里﹐其余的 怪蟲暴扭的軀體﹐狂亂的在地下翻卷著──沒有一條幸免﹐ 完全被那些硬如鋼針的金線毛活活釘死在地下! 飛起在空中的兩條怪蟲﹐鼓動著背上透明的薄翼﹐略 一盤繞﹐霍的撲向榻上的寒山重﹐怪蟲的眼睛大如綠豆﹐碧 光閃閃﹐有一種說不出、道不出的陰邪與惡毒意味﹐寒山 重撇撇嘴唇﹐揮了一掌﹐雄渾的掌風將兩條怪蟲遏得往兩 邊逃逸﹐但是﹐只一躲避﹐又“噓、噓”的叫著飛轉了回 來﹗ 仍坐在榻上﹐寒山重將身旁的一個軟皮枕頭拿起﹐覷 准了拋擲而出﹐右邊的一條怪蟲驀地高飛﹐左邊的一條卻 猛的鑽了進去﹐就似一根錐子錐了進去一樣﹐那軟皮枕頭 本是淡黃色的﹐只這一剎﹐就剎而變成了紫烏﹗ 枕頭落在地下﹐卻不的蹦跳著﹐傳來一陣陣嘶咬嚙裂 的聲音﹐空中飛旋的另一條怪蟲﹐已撲著翅咬了下來。 寒山重心頭跳了一記﹐微一側身﹐怪蟲帶著一陣臭腥 的氣息自他臉旁掠過﹐自眼角的余光里﹐寒山重看到了怪 蟲那三角頭上占了一半位置的嘴巴﹐以及嘴巴里細而尖銳 的兩排利齒﹗ 怪蟲一撲落空﹐出人意料之外的突然翻折而回﹐寒山 重猛的一仰身﹐再次閃過後﹐刷的將自己腰上的一根線帶﹐ 抽了下來﹐兩手輕輕一抖﹐挽成了一個活結﹐就怪蟲迅速 的回轉里﹐他剛好有足夠的空間拋了進去﹐恰巧套在怪蟲 的頭上。 雙臂的揮動﹐寒山重低吼一聲﹐用力一收絲帶﹐己將 這條怪蟲絞在中間﹐他偏開頭。雙手用勁扯緊﹐這條毒蛇 似的怪蟲蹦跳著﹐蜷扭著﹐露出一付尖利的牙齒﹐噓噓噴 著氣﹐寒山重閉住呼吸﹐加重雙腕的力道﹐漸漸的﹐這條 怪蟲的嘴里流出了暗紅的液體﹐這液體﹐每一滴滴到金絲 毛的皮褥上﹐就像火燒了似的﹐那閃亮的金絲毛便迅速焦 蝕了一圈﹐再度猛的一使力﹐寒山重“呼”的將絲帶擲了 出去﹐把這條怪蟲重重碰在大理石的牆壁上﹐又重重的反 彈到地下﹗ 在手中絲帶出手的同時﹐他又已拔起一撮金絲毛﹐而 此刻﹐那條鑽在皮枕內的怪蟲﹐早已將好堅韌的皮枕咬得 稀爛﹐剛剛爬了出來准備振翼飛起。 寒山重抖手將滿掌的金絲毛射出﹐口里低低詛咒了一 聲﹕ “畜生﹐回地獄去吧!” 他的詛咒還在舌尖上翻動、滿室的金絲毛已有一半多 釘上了那條怪蟲的軀體﹐怪蟲“呱”“呱”的厲嗥著﹔帶著 滿身金閃閃的金絲毛顫抖抽搐﹐這些金絲毛全已透穿了它 的身體﹐扎得那麼貼實﹐就好像生來便長在這條怪蟲身上 一樣! 輕悄悄的站了起來﹐滿地蛇似的怪蟲還沒有完全僵死﹐ 一小部分仍在扭動翻卷﹐寒山重有點驚悸的搖搖頭﹐趕忙 伸手去旋動床頭上的金色獅座﹐向右﹐三次。 一陣低沉的“軋”“軋”聲響起﹐龐大的石榻竟然緩緩 向左移開了兩步﹐榻底。是一個地穴﹐有一級級的石階通 向下面﹐黑黝黝的。 沒有絲毫猶豫﹐寒山重閃電般掠身而入﹐現在﹐他所 記掛的﹐只是隔室夢憶柔的安危。 這條甬道很短﹐大約只有丈許左右﹐也是烏黑的大理 石所砌就﹐寒山重只三兩步已到了盡頭﹐和入口一樣﹐也 有一級級的石階通上去﹐上面﹐呢﹐出口正在一面碩大的 青銅鏡之後﹐寒山重猛力一把將那面偽裝的銅鏡推開﹐ 喝﹐這間布置得軟綿綿的閨房里﹐一出全本鐵公雞正 在上演呢﹗ 那全身黑色夜行衣靠的不速之客﹐手腳異常凌厲﹐卻 絲毫不帶聲息的猛攻著一個僅穿浮絲色中衣的少女﹐這少 女的身法也十分了得﹐尤其是騰挪閃躲之間﹐輕巧伶俐的 宛如一只掠波的燕子。她不是夢憶柔﹐是那只哀怨的燕子 郭雙雙。 寒山重目光一掃﹐已發現夢憶柔正在那張垂著紗幅的 錦榻之後忙亂的穿著衣衫﹐看情形﹐那渾小子鑽進來的時 刻頗令這兩位未出閣的姑娘感到尷尬呢。 夢憶柔眼尖﹐寒山重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她在心 口“撲通”一跳之下已看清了來的什麼人﹕ “山重﹐快點﹐有壞人闖進來了……” 她驚惶的大叫著﹐黑衣人卻渾身一震﹐險險被郭雙雙 ─掌掃在肩上﹐寒山重心里一塊石頭落地﹐哧哧笑了─聲。 淡淡的道﹕ “雙雙﹐有勞你了。” 郭雙雙甜蜜的面龐一紅﹐有一種奇異的溫馨與欣慰感 覺自心底升起﹐她微微一旋身帶著些兒喘息﹕ “這人﹐剛剛進來﹐手里還拿著一根竹管似的東西 寒山重的臉色像多變的三月天﹐剎時沉了下來﹐陰霾 得似罩著一層烏雲﹐他緩緩地﹐一步一步的踱了過來﹐冷 冷的道﹕ “雙雙﹐你退到一邊。” 郭雙雙倏出七掌一腿﹐宛如一股輕煙掠向後面﹐那黑 衣人亦同時閃到牆邊﹐弓著身﹐瞪著眼﹐一副如臨大敵的 緊張模樣。 撇撇嘴唇。寒山重凝視著他﹐低沉的道﹕ “用這種方法暗算寒山重﹔朋友﹐你未免太把姓寒的 低估了﹐就憑這些下三流的門道﹐今夜你就得將狗命 留下。” 黑衣人沒有說話﹐刷的自懷中拔出一柄精芒閃耀的 “三彎刀”來﹐目光毫不稍瞬的盯著寒山重不動。 眼皮子也不撩一下﹐寒山重默默望著這黑衣人片刻﹐忽 然又哧哧而笑。 黑衣人顯然是被對方這種諷嘲的笑聲與不屑的表情所 激怒了﹐他的一雙眼睛里噴著怒火﹐咬牙切的低吼﹕ “笑什麼?有種的就過來拼個死活﹗” 寒山重用手揉揉太陽穴﹐懶懶的道﹕ “不用拼了﹐孩子﹐結果一定是你死而我活。來﹐先告 訴我﹐你今年多大了?” 黑衣人仿佛震栗了一下﹐他裹在夜行衣的身體急劇抖 索著﹐這﹐或者是畏懼﹐或者﹐也是激動。 輕輕的﹐傳來一陣叩門的聲響﹐一個冷森而又恭謹的 語聲響了起來﹕ “夢姑娘﹐夢姑娘﹐是否有什麼不妥?” 寒山重一聽就知道是司馬長雄的聲音﹐他抿抿嘴﹐道﹕ “長雄﹐你待在外面﹐這里有點小麻煩﹐不過﹐我自己 可以解決。” 轉過臉﹐寒山重道﹕ “孩子﹐解下你蒙面的黑布﹐讓我看看你是誰。” 黑衣人揮舞著手中的三彎刀﹐激厲的叫著﹕ “不要叫我孩子﹐我己成長得可要你的生命……” 寒山重踏前一步﹐道﹕ “看樣子。咱們之間的仇怨像是結得很深?” 哆嚷了一下﹐黑衣人怨毒的道﹕ “寒山重﹐你雙手染滿了血腥﹐天下之大﹐與你結仇很 深的該不只少爺一家﹗” 笑了笑﹐寒山重又踏前一步﹕ “那麼﹐你是為那些人來向姓寒的索命了?” 黑衣人哼了一聲﹐怒道﹕ “殺了你﹐會有很多人撫掌稱快﹐更會有很多人額手為 慶﹗” 點點頭﹐寒山重眸子里閃過廣絲幢悟的光彩﹐他慢慢 地道﹕ “孩子。三招以內﹐姓寒的摘下你臉上的黑巾。” 聽到話﹐黑衣人的全身頓時如得滿滿的弓弦﹐那麼 緊張專注的戒備著﹐以至他右手握的三彎刀也在微微 顫抖了。 寒山重撇撇嘴角﹐溫柔的道﹕ “別伯﹐孩子﹐放輕松一點、你即會知道閃星魂鈴的名 頭不是白白得來的……” 黑衣人的兩只眼睛有些窒息的閃眨了一下﹐就在這短 促得毫無間隙的眨眼里.寒山重的身形已流電般晃到身前﹐ 雙手纏卷如蛇﹐分左右襲上。 大吼一聲﹐三彎刀帶起一溜冷芒﹐猛斬卷來的雙掌﹐寒 山重哧哧一笑﹐驀地旋開﹐雙掌仍然原式纏上──只是換 了個方向、黑衣人迅速朝一側躍出﹐三彎刀霍霍生風的連 連砍向敵人天靈及雙肩。 動作快得無可言喻﹐寒山重身軀驀然僕倒﹐就在三彎 刀挾著冷冽的銳風自他後頸瘋然刮過的瞬息﹐他的左腿己 淬然翻起﹐一腳踢在黑衣人的手腕上﹐那柄三彎刀滴溜溜 的飛到半空﹐如蛇似的猛然轉身﹐寒山重一手已扯掉了黑 衣人蒙面的那方黑巾! “孩子﹐這是姓寒的‘千纏手’與‘回命腿’。” 寒山重冷冷注視著眼前那捧著手腕﹐面孔扭曲的黑衣 人﹐他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充滿了羞怒、憤恨、悲切與 無告的神色﹐重重的喘息﹐襯托著他唇角眉梢的痛楚﹐顯 露一抹絕望在眸子里﹐這滋味﹐好苦。 久違了﹐寒山重認得他﹐長期萬筏幫幫主周白水的長 子﹐周小蚊、那個倔強而固執的孩子。 舔舔嘴唇﹐寒山重弄揉著手上的黑巾﹐似笑非笑的道﹕ “孩子﹐你真的來尋寒山重報仇了?” 周小蚊面孔的肌肉痙攣了一下﹐卻強悍的道﹕ “寒山重﹐我恨不得能將你碎屍萬段﹗” 寒山重點點頭。溫和的道﹕ “當然﹐你是會這樣想的﹐不但你﹐很多與寒山重結過 仇的人也都會這樣想.只是﹐他們要碎寒山重之屍﹐呢﹐卻 需要以生命為賭注﹐而這場生死的賭賽玩下來﹐孩子﹐贏 字卻往往是寒山重自己。” 周小蚊咬咬牙﹐狠毒的道﹕ “姓寒的﹐你用不著在少爺面前洋洋自得﹐又吹又擂﹐ 少爺敢來找你。早就把生死拋過一邊﹐你來吧﹐看看少爺 是怕你不怕﹗” 寒山重笑笑﹐瞥了一眼已經穿好衣裙﹐正默默站在一 側的夢憶柔及郭雙雙﹐兩人的神情都有些迷惘﹐不知道眼 前這黑衣人與寒山重到底是什麼糾葛恩怨﹐但是﹐看得出 來﹐她們都對這黑衣人的語句蠻橫而感到不滿了。 將手背在身後﹐寒山重淡淡的道﹕ “孩子﹐你來尋我報仇﹐你父親可知道?” 周小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沉默著沒有說話﹐但是﹐他 這沉默卻已告訴寒山重太多的事了。 “萬里迢迢﹐你是如何找到這里來的?” 周小蚊摹地狂叫了起來﹐他激憤的吼著﹕ “寒山重﹐你沒有資格﹐也不配來審問我﹐少爺早已豁 出去了﹐少爺此來﹐成功了背著你的命回去﹐失敗﹐少爺 的這條命就擱在這里。殺人不過頭點地﹐沒有什麼大不了 的﹐你用不著來那一套軟軟硬硬的伎倆……” 寒山重仍舊沒有生氣﹐他平靜的望著周小蚊﹐平靜的 道﹕ “沒有多少個日子﹐年青人﹐你已染上不少江湖習氣了。 我只是將你看成個不通人事的孩子﹐我不願把你和那些江 湖朋友一起並列……” 周小蛇一抹因激動而淌得滿臉的汗珠﹐他喘息著叫﹕ “別在少爺面前倚老賣老﹐你有多大年紀?你只不過比 少爺運氣好﹐拜了個好師父﹐學的把式強一點……”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還有你比不上的﹐孩子﹐那是寒山重的毅力與決心!” 喉頭抖動著﹐周小蛟窒在那里一時做聲不得﹐門外人 聲嘈雜﹐步履零亂﹐砰砰的擂門聲挾著猛札那破鑼似的嗓 子﹕“寒兄﹐快開門﹐聽說來了奸細不是?造反了﹐簡直老 虎嘴上拔須。寒兄﹐快快開門﹐紅獅要看看這是哪一路的 英雄好漢﹐他媽的膽上生毛……” 寒山重笑笑﹐朝夢億柔努努嘴﹐夢憶柔趕忙過去將門 栓拔了﹐門外﹐火把通明﹐數十名執著刀矛的人早己把門 口圍堵得水洩不通﹐猛札穿著一身鑲有金絲邊的白色長袍﹐ 與司馬長雄匆匆進入室中﹐這位南疆大豪甫一進來﹐已瞪 著倚在牆角的周小蚊哇哇怪叫起來﹕ “好個乳臭小子﹐小王八蛋﹐桃花源也是你能來撒潑賣 乖的地方?竟然摸進來行刺我紅獅的貴賓﹐不宰了你也不 會知道這里是龍潭虎穴﹗” 周小蚊蒼白著臉﹐冷冷的還視紅獅﹐沒有一丁點畏縮﹐ 他生硬的道﹕ “少爺已經摸進來了﹐紅獅﹐你這龍潭虎穴也不過如此 而己。” 紅獅估不到眼前這其貌不揚的階下之囚﹐竟然尚敢頂 撞於他﹐不由氣得兩只三角眼突突的直跳﹐大吼道﹕ “馬太、力魯格、卡鷹來呀﹐將這小雜種給我丟到後面 的紅蟻家去!” 門外應聲沖進雙六飛豹中的三條大漢﹐長明燈映著他 們刺滿花紋的兇悍面孔﹐映著他們手上寒光閃閃的彎長利 刀﹐活脫就是三個兇神下凡﹕ 周小蛟一咬牙﹐猛然向寒山重撲了過來﹐口里狂 叫道﹕ “寒山重﹐我嚙你的肉﹐喝你的血……” 一條瘦削的人影淬然自斜刺里攔了上來﹐左右開弓﹐劈 劈啪啪就是十幾個大嘴巴子﹐打得沖上來的周小蚊滿口鮮 血濺﹐旋了五個圈子才一個筋頭栽在地下﹐就像癱了一樣﹐ 除了抖索就沒有別的了。 那人﹐是司馬長雄﹐他用腳尖把周小蛟的身體翻了過 來﹐陰沉的道﹕ “小朋友﹐你年紀不大﹐卻瞎了一雙狗眼﹗” 三名雙六飛豹中的好漢粗手大腳的自地下抱起周小 蚊﹐不由分說就待往室外拉﹐寒山重忽然擺擺手﹐他走到 周小蚊面前﹐望著這位心余力細﹐滿腔悲憤的年青刺客﹐輕 唱了一聲﹕ “孩子﹐記得在浩穆院生德廳﹐姓寒的已經告訴過你﹐ 要尋姓寒的報仇可以﹐但是﹐卻要練好了功夫再來﹐因為﹐ 有些時候﹐報仇機會只有一次永遠沒有第二次了。我很可 惜﹐你這一身功夫好似並沒有什麼驚人之處﹐只是﹐你很 有骨氣﹐昭﹐姓寒的一直就喜歡有骨氣的孩子。” 說到這里﹐他抿抿唇﹐淡淡的道﹕ “猛札﹐放了他。” “什麼?放了他?”猛札吃驚的叫了起來。 寒山重點點頭﹐低沉的道﹕ “是的﹐我曾廢了他父親的一條腿.這孩子恨我。雖 然﹐他並不明白他父親的罪衍當時並非一條腿就可以 抵銷的。” 司馬長雄猶豫了一下﹐低低的道﹕ “票院主﹐放虎歸山﹐將會遺患無窮……” 寒山重古怪的一笑﹐道﹕ “周白水只此一子﹐而且﹐周白水已經很老了。” 猛札板著臉﹐口里不知嘀咕著什麼﹐朝那三個抓著周 小蛟的兇神揮揮手﹐那三條大漢立即松了周小蚊退到一邊。 猛札狠狠的瞪了周小蛟一眼﹐悶不吭聲的站著不說話﹐一 面孔的不以為然。 這時﹐周小蚊的兩邊面頰早就腫了起來﹐唇角血跡殷 然﹐他默默挺立﹐身子卻不住搖晃﹐他的右臂軟軟垂下﹐手 腕烏黑發亮﹐看情形﹐寒山重始才那一記“回命腿”﹐很給 了幾分罪受。 沉思了片刻﹐寒山重緩緩地道﹕ “年青人﹐你的個性倔強﹐這是件好事﹐但卻需用在該 用的地方﹐你不該再為你那風燭殘年的老父增加焦慮與哀 傷﹐周白水只有你一個兒子﹐將來你們周家的煙火傳續完 全靠你﹐假如你有個長短﹐你父親第一個承擔不住﹐你們 周家亦將後繼無人﹐那時﹐年青人﹐後果並不僅是你個人 的生死問題了……” 說到這里﹐寒山重溫和的看著他﹐平靜的道﹕ “如果我要殺你﹐老實說﹐並不比殺一只螻蟻更來得費 勁﹐如果換了另一個人﹐他也可能不會為你考慮得這麼多﹐ 恐怕早已將其人之道還治於其人了﹐年青人﹐走吧﹐回你 父親那里去﹐去看看你父親的蒼蒼白發﹐去依戀長湖的夕 陽紅霞﹐去看如林的筏搓﹐去承受那些真正屬於你的溫暖﹐ 不要再固執迷悟下去。生命很美好﹐年青人﹐但要懂得運 用。” 那張布滿傷痕的面孔輕輕抽搐﹐那雙原先射出仇恨的 目光黯然垂落﹐他全身都在難以察覺的抖動﹐於是﹐寒山 重知道﹐這年青的孩子不僅是外在的痛楚﹐他的內心也受 了創傷。 寒山重往前靠近了一點﹐和煦的道﹕“多日不見令尊﹐ 他可好?” 在寒山重的預料中﹐他雖然如此善待這倔強的年青人﹐ 雖然給了他如此深厚的寬恕﹐但是﹐寒山重卻沒有把握能 使這年青人回心轉意﹐他故意問了這麼一句﹐也是觀察自 己這般用心良苦之後﹐能否收到什麼代價──血腥以外的 代價。 周小蛟怔怔的望著寒山重﹐目光是如此迷茫﹐迷茫里 攙雜著霧一般的惶恐癡迷及矛盾﹐似他自來就不認識寒山 重﹐似他自來就不明白在做著什麼事﹐似他自來就是如此 空虛及不知所以…… 低沉的﹐寒山重又重復了一句﹕ “多日不見令尊﹐他可好?” 驀地渾身一顫﹐周小蛟目光里湧起一層瑩瑩的淚光﹐他 艱辛的嚥了一口唾液﹐喃喃的道﹕ “很好……很……很好……” 長長吁了一口氣﹐寒山重如釋重負﹐他友善的拍拍周 小蚊肩頭﹕ “待到天亮﹐讓他們為你敷藥療傷﹐好好休息一下﹐早 點回長湖去吧。這件事情﹐就當它從來沒有發生過﹐你要 遺忘﹐我也不會記懷。” 周小蛟嘴唇蠕動著﹐良久﹐他孱弱的道﹕ “寒……寒院主﹐你﹐你不會遷怒到我的父親吧?” 寒山重搖搖頭﹐輕輕地道﹕ “不會﹐連你我已恕過﹐又怎會遷怒到你的父親?況且﹐ 這件事﹐你父親並不知情。” 用手拭去溢出眼角的淚水﹐周小蚊吶吶的道﹕ “我……我親眼見過你的殘酷……以及狠辣﹐你……你 不是一位慣於慈悲的人……但﹐但是﹐你為什麼饒過我?只 ……只因為我的倔強?及周家的香煙傳遞?” 寒山重肅穆的凝視著他﹐好一會﹐深沉的道﹕ “那是表面上的理由﹐最主要的﹐年青人﹐因為你有一 顆孝心。” 周小蚊又抖索了一下﹐眼淚再度奪眶而出﹐他嗚嚥著﹐ 痛苦的呢喃﹕ “不……我在做些什麼?……我還算孝?我忘了爹的白 發﹐忘了爹的叮嚀﹐忘了爹滿臉的皺紋﹐忘了爹淒涼的嘆 息……老天啊﹐我怎能算孝?我怎麼不想想我若死了爹將 怎麼度日?妹妹再去倚靠誰?天啊……我是人嗎?我還能 算人嗎?……” 寒山重有力的握住他的手﹐平靜的道﹕ “別難受﹐孩子﹐這一切仍不算晚﹐你還能重新來過。” 轉過頭﹐寒山重淡淡的道﹕ “猛札﹐請你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藥為這位老弟療 傷﹗” 猛札吞了口口水﹐滿肚子火氣的朝一旁的屬下吼道﹕ “聽見沒有?快些扶這小子下去!” 馬太與力魯格趕忙走了上來﹐小心翼翼的扶著周小蚊 往室外行去﹐走了兩步﹐周小蚊忽然停下身來﹐回過頭來﹐ 囁嚅的道﹕ “寒……寒院主﹐你……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能追攝至 此的?” 寒山重微微又一笑﹐道﹕ “假如你願意說﹐我當然想知道。” 猶豫了一會﹐周小蚊低低的道﹕ “匕首會的二當家﹐火龍錢琛帶我來到此處﹐他﹐他原 與河魔金易約好了一起來尋你復仇﹐因為他有內疾﹐路上 耽擱了些日子﹐我們來得晚了﹐所以﹐只好另行計議﹐由 我進來動手……” 寒山重冷冷一晒﹐道﹕ “錢琛?他大約是嫌他那條命撿得太便宜了。” 周小蚊吸了口氣﹐又孱弱的道﹕ “本來﹐他和我一起進來﹐但在浩穆院那一戰之後﹐他 因內外創傷太重﹐雖然養好了傷﹐卻落了個咯血的暗疾﹐一 身功夫被廢去了大半﹐為了怕失手﹐我留下他﹐一個人單 獨行動……” 寒山重點點頭﹐道﹕ “你帶進來的那些長蟲是誰給你的?” 猛札在一旁哼了一聲﹐氣吁吁的道﹕ “寒兄﹐難得你這麼好的心腸﹐這小子卻是想要你屍骨 無存﹐剛才我已去過你的房子﹐地下那些玩意﹐叫做‘蠍 子蛇’﹐是用百步蛇與金尾蠍置於紫砂罐里墊上‘玉鳳草’ 在冬雪之際交配而生的玩意﹐不但見物就鑽﹐嚙骨吸血﹐更 能飛翔於空﹐毒得可以叫石頭變成粉糜﹐他媽的說著說著 我就火了起來﹐就是狠也不是這種狠法﹐太沒有一點人味 了……” 寒山重笑笑﹐道﹕ “罷了﹐他能知錯﹐這些﹐都可歇過﹐好在我尚未死﹐ 是不?” 說著﹐寒山重又道﹕ “孩子﹐那火龍住在哪里?” 周小蚊﹐驚栗的一顫。道﹕ “不要殺他﹐寒院主﹐錢琛已經不足為患了……他太衰 弱……” 寒山重深沉的道﹕ “我不殺他﹐但是﹐我卻要問問他。” 眼睛里的神色有些暗淡﹐周小蚊輕輕的道﹕ “離這里十幾里路﹐有一個墟集﹐他就住在墟集近郊的 一個破伺堂里……” 說到這里﹐這年青人又哀祈的道﹕ “別殺他﹐寒院主﹐他確實滿腔悲憤﹐請你為他設身處 地想一想﹐如果換了你﹐你也會這樣做的﹐寒院主﹐錢琛 只是在長湖住了一宿﹐是我知道他的意圖後自己求他帶我 來的﹐不是他故意要拉請我做幫手……” 寒山重平靜的瞧著周小蚊﹐平靜的道﹕ “不要惶急﹐孩子﹐當我答允的事﹐我便從不毀棄。” 感激而愧疚的望著寒山重﹐周小蛟的心里有著太多的 波濤﹐這些波濤起伏著﹐充塞在他那尚未完全成熟的思域 里﹐他明白他已得到太多的寬恕﹐這寬恕﹐是血淋淋﹐包 含了真正仁義的內蘊。 馬太與力魯格攙扶著他緩緩出去﹐夢憶柔將門掩上﹐顧 不得有人在旁﹐焦慮的倚到寒山重身邊﹐焦慮的問﹕ “山重﹐你﹐你安好?” 寒山重朝她眨眼一笑﹐道﹕ “當然﹐我怎能有所差池?” 司馬長雄有些憋不住了﹐他低低的道﹕ “院主﹐長雄之意﹐錢琛這老小子恕他不得﹐此人居心 叵測﹐手段狠辣﹐實在不能就此放他生還……” 猛札用手揉揉肚子﹐道﹕ “司馬兄說得對﹐見一個放一個﹐咱們豈不成了廣濟天 的菩薩了?” 寒山重飄一眼倚在門旁﹐神韻戚側的郭雙雙﹐淡淡的 道﹕ “明天再說罷﹐我想﹐咱們也該去歇歇了﹐不過﹐猛札﹐ 煩你為我再換一間寢居﹐那些蠕生生的玩意﹐我看著有點 惡心……” 猛札無奈的咧咧嘴﹐拖著司馬長雄出去﹐臨出門﹐又 回頭道﹕ “寒兄﹐你是鐵打的鼎﹐九牛也拉不動。” 寒山重哧哧笑了﹐唇角勾出一抹半弧﹐昭﹐他是真正 的欣愉﹐抑是自嘲呢? 熾天使書城
【二十六、踐諾啟戰水火難容】 兩度日月輪轉﹐二十四個時辰的雲逸風飄﹐光陰過得 快﹐一生的時間也不眨打個眼﹐又何況兩天的遠近? 現在﹐正是凌晨。 寒山重一身黑色緊身衣﹐鹿皮靴﹐斧盾斜斜背掛背後﹐ 頭上扎著黑色絲巾﹐左腕上的九枚魂鈴兒映著朝陽閃閃發 光﹐他的面孔有些蒼白﹐但是﹐一雙眸子卻精芒炯射﹐有 著金黃色紋理的虎皮披風斜過肩頭﹐纏卷在他的右手上﹐這 模樣﹐這神情﹐不但俏﹐不但俊﹐更有著一股說不出的英 挺與強悍。 他獨自在那花崗石的巨廈前緩緩散步著﹐地下﹐落葉 舖得軟綿綿的。桃林子失去春天時的婿紅的粉配﹐早晨的 空氣有些冷瑟﹐亮晶晶的露珠兒沾在枝葉梗上﹐就像一粒 粒瑩透的珍珠﹐一顆顆癡心人兒的淚…… 伸出修長的食指﹐寒山重沾了一顆露珠兒在上面﹐他 深深的凝注著這顆閃幻著淡淡彩芒的露珠﹐眸子里有著隱 隱的迷茫﹐露珠兒里仿佛虛渺的浮漾著一些什麼﹐這一些 兒什麼輕輕的旋晃著。這是清晨﹐淡淡的思維溶和在淡淡 的安詳里﹐可是﹐這安詳能維持多久呢?那里面浮樣著一 些兒什麼還能啟示他些什麼呢? 彈去那露珠兒﹐寒山重微微閹上眼簾﹐背著手﹐輕輕 艘起來﹐他知道一場殺伐又不可避免﹐但是﹐他也明白自 己並不熱衷於染血腥﹐甚至﹐他早已厭惡﹐但﹐這世界上 的生生殺殺卻又那麼不可度測﹐很多人﹐就是那麼─根肚 腸通到底﹐不見了血﹐不喪了命﹐那根腸子就永遠拐不過 彎來﹐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一切卻又遲了.一切也都成 為過去﹐然後﹐又有一些新的莽撞者流血﹐又有─些新的 直腸人喪命﹐輪回旋轉﹐像一輩子不會停止、這些人﹐這 事事的目的是為什麼?假如只是單純為了活下去﹐難道除 了這條路便沒有別的路好走麼? 他煩躁的揮揮手﹐轉過身來﹐嗯﹐不遠處﹐夢億柔正 倚在一株桃樹下﹐那麼俏生生﹐怯嫩嫩的瞧著他﹐明艷的 面龐上﹐有一絲看得出來的憂郁與關注。 寒山重笑笑﹐大步迎了上去﹐夢億柔展動著她柔黃色 的裙據﹐柵珊過來﹐目光里﹐流露出仿佛自恆古以來使未 曾變異過的依戀情懷﹐那麼悠長﹐那麼深邃﹐又那麼雋永 而堅朗…… 寒山重伸出雙手﹐握緊了夢億柔的一雙柔荑﹐靜靜的 凝注著她﹐夢憶柔輕輕眨眼﹐低低的道﹕ “山重﹐你中午就要去斗那姓柴的人?” 寒山重抿抿嘴﹐道﹕ “不﹐等─會就去了。” 寒山重微微怔了一下﹐悄細的道﹕ “山重﹐我……” 寒山重欖她入懷﹐下領在她那如雲如霧的秀發上緩緩 揉摩﹐一股清雅的芬芳在他的呼吸中沁人心脾﹐他微閉著 眼﹐恬適的依戀著﹐沉和的道﹕ “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嗯?” 夢憶柔依偎在寒山重堅實而寬闊的胸膛里﹐她有著出 自心底的安全與寧靜的感覺﹐她也閉上眼﹐輕輕在道﹕ “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著我站在一塊孤立的岩石上﹐ 四周全是澎湃的浪滔﹐無邊無際的一片連無惡水﹐而天上 灰黯﹐雲層凝結不動﹐一切都是那麼冷瑟﹐那麼寂寞﹐那 麼孤獨……好像世界已拋舍了我﹐好像我已到了屬於另一 個天下的境地﹐我好怕﹐我到處呼喚﹐什麼我都不在乎﹐我 只是想找你﹐一心一意的找你﹐我什麼都沒有想﹐只想你 快點來到我的身邊﹐但是﹐最後﹐我喊啞了嗓子﹐我流盡 了淚﹐你仍然沒有來﹐我失望極了﹐我﹐我哭著醒了過來 寒山重緊緊的擁著她﹐緊得可以彼此聽見對方的心跳﹐ 吻著她配紅的﹐柔嫩的面頰﹐寒山重喃喃的道﹕ “你過於優慮了﹐傻孩子﹐那只是夢﹐那不是真的﹐我 不會要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那種地方﹐小柔﹐我會永遠與 你同在……” 夢憶柔仰起臉來﹐那雙迷蒙的眸子里﹐漾著隱隱的淚 光﹐她祈望的道﹕ “山重﹐你﹐你不要去斗那個人了﹐好不﹐我們今天就 回中原去……” 寒山重輕輕吻了吻她的嘴唇﹐深沉的道﹕ “小柔﹐我允諾了人家的事﹐又怎能不辦了就走?小柔﹐ 大丈夫一言九鼎﹗” 夢憶柔搖搖頭﹐幽幽地道﹕ “但是﹐我怕。你答應我不再去冒險﹐山重﹐你答應過 的”一。” 寒山重愛憐的托起她的下頷﹐溫柔的道﹕ “我當然答應過你﹐只是﹐小柔﹐斗那個人﹐這在我來 說﹐並不算是冒險。” 夢億柔沉默了下來﹐她咬著唇兒﹐好久﹐才輕輕地道﹕ “你非要去?” 寒山重感到夢憶柔的拗執脾氣又犯了﹐他肅穆的道﹕ “小柔﹐假如你不顧我的諾言與聲譽﹐一定不要我去﹐ 我就不去。” 抖索了一下﹐夢憶柔拭去眼角的淚痕﹐定定的望著寒 山重﹐好久好久﹐她點點頭說道﹕ “好﹐我答允你去﹐但是﹐帶著司馬右衛。” 寒山重遲疑的問﹕ “為什麼?對付那些不成氣候的跳梁小丑﹐小柔﹐我一 個人已經足夠……” 夢憶柔那雙澄如秋水的眸子﹐那麼深邃的凝注寒山重﹐ 再一次說﹕ “山重﹐帶著司馬右衛。” 寒山重舔舔嘴唇﹐終於﹐無奈的頷首道﹕ “好﹐我帶長雄去。” 夢憶柔踮起腳尖﹐湊上她兩片軟軟紅艷的嘴唇﹐寒山 重俯下臉深深的吻著……良久﹐二人相依相偎﹐向石屋的 階前行來﹐他們那麼分不開﹐拆不散﹐這不用論﹐不用猜﹐ 只要一看﹐已經可以感覺到了。 剛剛踏上石階﹐巨廈內大紅影子一閃﹐紅獅猛札那粗 矮的身軀已匆匆出來﹐他一看見寒山重﹐趕忙道﹕ “唉呀﹐我的老祖宗﹐時辰都快到了﹐你還不快去准備 准備﹐那些王八免崽子已經到了墟市啦……” 隨著紅獅猛札身後﹐緊跟著雙六飛豹十二條大漢﹐司 馬長雄與無緣大師亦快步行了出來﹐寒山重目光一掃﹐已 看見司馬長雄已全身勁裝﹐虎皮披風里掩著兩肋皮鞘內十 二柄短刀、一副膘勇待戰的模樣﹐咦﹐無緣大師竟抄扎利 落﹐看情形﹐這位大和尚莫非也想活動活動筋骨? 紅獅站定了﹐瞇著三角眼﹐朝寒山重全身上下打量了 一番﹐禁不住“噴”“噴”贊道﹕ “好俊﹐寒老兄﹐你好俊﹐這付打扮﹐可要迷煞我們南 疆的女娃了……” 他看看天色﹐又道﹕ “也怕要嚇死柴基那老王八蛋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老小子﹐少給姓寒的來這一套﹐快派人將我的叱雷牽 來。” 司馬長雄忙在一旁道﹕ “猛大當家﹐還有在下的‘追日’。” 寒山重看了司馬長雄一眼﹐又望望身邊的夢億柔﹐微 微一笑沒有說話﹐他知道﹐一定是身邊這妮子假傳聖旨了。 猛札撫掌一笑﹐道﹕ “早已遣人去廄里牽了﹐大概這就要到﹐大和尚﹐你呢? 你就將就騎騎我紅獅的那匹馬吧。” 寒山重轉向無緣大師﹐平靜的道﹕“大師﹐在下看﹐這 件事大師就不用麻煩了﹐何苦為了在下的承諾而破了大師 守之嚴慎的殺戒。” 無緣大師枯槁的臉上浮起一絲湛然的笑容﹐他目注寒 山重﹐沉和的道﹕ “老僧此去﹐只是為施主把風了望﹐不到必要﹐並不動 手濺血﹐老憎佛前修為多年﹐施主﹐需駕守之規正多﹐非 只殺戒一項﹐只要心里靜﹐腦里明﹐做得正﹐行得真﹐這 就已是守了。” 寒山重不好再說什麼﹐只得一笑作罷﹐猛札朝院子的 右邊望了一陣﹐罵道﹕“去牽幾匹烏馬也要費那麼多時間﹐ 真是飯桶到了極點﹐馬太﹐快跑去看看。” 寒山重擺擺手﹐道﹕ “算了﹐用不著這麼急﹐猛札﹐你的人是否己布置在墟 集上了?” 猛札得意的笑著道﹕ “當然﹐早幾天已派去了﹐全安插得好好的﹐由紅獅手 下最得力的弟子‘兒鷲’加多負責調度﹐方才傳報﹐柴基 一行約二十余人﹐已在墟集東面十來里處﹐大約此刻已經 到達墟集……” 寒山重抿抿嘴﹐目光垂下在想著什麼﹐那邊﹐三名漢 子已經吃力的牽著三匹雄駿的馬兒過來了。 叱雷行在最前面﹐渾身的毛皮油黑烏亮﹐雙耳中間的 鬃毛發光﹐它昂著頭﹐配著金鞍銀鐙﹐絲留赤銅嚼口﹐越 發顯得神駿驃野﹐氣度不凡﹗ 寒山重哧哧一笑﹐摹地一聲呼哨﹐叱雷揚昂歡嘶一聲﹐ 脫開握韁人的手﹐疾若流電般奔到寒山重身前﹐它踢騰著﹐ 搖著尾巴﹐不停的用鼻端觸吻主人的面頰頸項﹐那模樣﹐親 熱而又膩人。 拍拍它的頭﹐寒山重笑著道﹕ “乖兒子﹐寶貝﹐這些天過得都好吧?猛札的馬夫有沒 有給你吃虧﹕大約不會﹐因為你越發漂亮了呢……” 叱雷喉頭低嘶著﹐不歇的在寒山重身上揉著﹐又偶爾 去嗅聞夢億柔的肩背﹐看得猛札在一邊直呲牙咧嘴﹕ “喂﹐寒兄﹐你這乘坐騎好是好﹐就是被你龐壞了﹐我 的兩個馬夫都挨過它的蹄子﹐實在兇得緊……” 寒山重檢視了一下身上﹐笑笑道﹕ “熟了就不會如此﹐你看﹐它對我多親熱?” 司馬長雄已經立在他的追日馬旁﹐無緣大師亦站到一 乘青色毛皮的大馬鐙前﹐寒山重俯嘴在夢億柔的耳邊﹐悄 然道﹕ “在日正當中﹐小柔﹐我回來與你一起用中膳。” 夢憶柔點點頭﹐探摯的道﹕ “小心一點﹐山重﹐記得你的身體有一半是我的。” 寒山重望著夢憶柔的眼睛﹐用力點頭﹐俏俏的又握握 她的小手﹐朝猛札眨眼一笑﹐略一偏身已上了馬背。 猛札雙手抱拳﹐滿臉誠懇的躬身﹕ “寒兄﹐百戰百捷﹐謝你助猛札一臂。” 寒山重豁然大笑﹐豪邁的道﹕ “謝了﹐猛札討你個好口彩。” 語聲未落﹐寒山重一抖韁繩﹐放馬狂奔而去﹐司馬長 雄與無緣大師緊跟而上﹐蹄聲如雷中﹐剎時已在桃林里消 失了三乘鐵騎的蹤影。 夢憶柔癡癡的立在石階上﹐癡癡的望著那片遮住了她 視線的桃林﹐蹄聲已漸去漸遠﹐終至遠不可聞﹐也不過在 一剎之間﹐寒山重的氣息還在吹拂著她的鬢角﹐寒山重的 唇痕還印在她的面頰﹐就這麼一忽兒﹐他卻已離開了她這 麼遠了﹐遠得模不著﹐觸不著﹐也看不見了﹐人生的聚合 真是如此容易麼?如此無常麼?如此令人淒惻麼? 猛札走了上來﹐低謙的道﹕ “夢姑娘﹐你尚未用早膳﹐請隨紅獅人廳進餐……” 夢憶柔依然醒悟﹐她揉揉朦朧的眼睛﹐強顏一笑道﹕ “哦﹐謝謝你﹐我還不太餓……” 猛札怔了怔﹐臉上的橫紋扯動了一下﹐他了悟的搓搓 手掌﹐有些難受的道﹕ “夢姑娘﹐我﹐咳﹐我知道……知道你不願寒兄前去冒 險﹐這些﹐這些都是我的不是﹐但是﹐但是以我的力量﹐實 在無法抗衡那姓柴的老王八─一─啊﹐那小子﹐所以﹐所以 只有托請寒兄大力相助。我……我生在此地﹐長在此地﹐我 不能任由別人毀了我的家園以及基業﹐夢姑娘。一個人﹐咳 咳﹐一個人總不能太什麼﹐啊﹐太軟弱﹐要不就難以活下 去……我永遠感謝寒兄對我的幫忙……也永遠希望……希 望你的諒解……我實在﹐實在是不得已……” 夢憶柔瞧著這張往日看去兇煞而丑陋的面孔﹐這時﹐浴 著朝陽﹐展現出一片發自內腑的湛然及坦誠的光彩。是這 麼忠厚﹐又這麼卑謙﹐這張面孔﹐看去好順眼啊﹐好親切 啊﹐那些邪惡﹐狠毒﹐暴戾﹐一下子全掃光了﹐丁點不留。 她微微笑笑﹐道﹕ “不要太自責﹐猛當家﹐我並沒有怪你﹐我知道這些﹐ 我只是舍不得山重離開﹐哪怕只是一分一瞬……” 猛札開心的笑了﹐他舔舔肥厚的嘴巴﹐吶吶的道﹕ “那麼﹐那麼現在可以用早膳了吧?” 夢憶柔嫣然一笑﹐道﹕ “好的﹐我們一起去。” 猛札趕忙轉身引路﹐雙六飛豹也急急退立兩旁﹐夢憶 柔回頭望了望已冥無人跡的桃林﹐有些帳然的施施而入﹐她 全心全意﹐只希望太陽快些升到中天﹐到那時﹐那冤家也 該帶著疲憊的笑容來到她身旁了。 路上。 兩旁的田野、林叢、土丘、小流﹐隨著滾滾的塵土全 被拋在十二只鐵騎的後面﹐三騎奔行如飛﹐而在他們每奔 出一里﹐便有一個執著武器的人為他們指引道路﹐雖然﹐在 出發之前﹐寒山重已在猛札那里將路途問得非常詳盡了。 鞍上﹐寒山重扯起了黑巾蒙著口鼻﹐他朝右側的司長 雄大聲道﹕ “長雄﹐記著目標只是那姓柴的﹐其他的人若不動手﹐ 可以放過他們﹐那姓柴的假如肯退出尖高山巴拉旗下﹐咱 們亦不必過於趕盡殺絕﹗” 司馬長雄也早就將黑巾扯到口鼻之上﹐他悶聲回答道﹕ “院主﹐只怕姓柴的不會這麼聽話。” 寒山重在馬背上哈哈大笑道﹕ “希望他不要太愚蠢﹐這是玩命的事。” 三乘鐵騎在如雷的蹄聲中﹐轉過了一個山坳﹐風自身 旁呼呼掠過﹐黑巾與虎皮披風在強勁的秋風里飄舞招展﹐無 緣大師穩坐馬上垂眉定目﹐灰袍灰旋﹐與黑巾虎披相映成 趣﹐三人俱有一種宛欲乘風歸去的味道。 逐漸的﹐道路已越來越寬闊﹐遠處﹐亦可隱隱看見一 些屋舍棚帳﹐路旁的林叢中﹐一個南人將手中長矛向那些 遠處的屋舍一’指﹐匆匆歸去﹔寒山重知道﹐前面就是目的 地了﹐那南人﹐可能是最後的一個指引者。 馬兒略略放慢了速度﹐三騎連抉並行﹐不多一會﹐已 接近墟市﹐瞞﹐真是熱鬧﹐有正式的店舖﹐有臨時搭就的 茅屋竹棚﹐有用牛羊皮撐起的頂帳﹐也有隨地擺著的地攤 子﹐販賣的貨物上至珍玉瑪蹈、韶皮綢緞﹐下至琉琉項珠﹐ 粗碗銅勺﹐無所不包﹐買賣雙方南漢人都有﹐穿著迥異的 服飾﹐說著不同的言語﹐男女老幼熙來攘往﹐喧器笑鬧之 聲亂成一片﹐場面混雜得緊。 在這兒﹐馬匹是無法再進去了﹐前面墟集里的人群摩 肩擦踵的互相推擁著﹐陽光照著每一張面孔﹐也照著每張 面孔上不同的表情﹔人聲跑喝著﹐吼叫著﹐擾得能使人耳 膜生繭﹐吵哄哄的聲浪似能將屋蓋也起了頂…… 寒山重向司馬長雄及無緣大師打了個招呼﹐三人同時 下了馬背﹐斜刺里﹐一個年紀很輕﹐大約只有二十二三歲 的小伙子匆匆自他們身旁走了過去﹐在經過寒山重前面﹐那 小伙子卻頭也不回的低聲丟下了一句話﹕ “請跟我來。” 寒山重望著前面這碩健結實的小伙子﹐微微一笑﹐大 步跟他行去﹐目光一飄﹐已看見人叢中又奔出三個人﹐急 急將他們的坐騎牽到一旁去了。 司馬長雄趕了上來﹐低聲道﹕ “猛札做事也很精呢﹐來牽馬的竟是日常專門照拂gG雷 及追日的那幾個馬夫……” 寒山重哧哧輕笑﹐道﹕ “他如不精﹐他也不能稱為‘獅中之王’了。” 前面的小伙子避開人堆﹐專門揀著屋角棚隙人少的地 方行進﹐看情形﹐他對此地的形勢像是十分熟悉﹐動作之 間也利落得緊。 轉了很多彎子﹐那年青小伙子越走越快﹐終於﹐在拐 出條完全是地攤子及棚帳組成的窄街之前﹐小伙子忽然止 步﹐迅速向寒山重做了個手勢﹐神情也顯得緊張起來。 寒山重輕輕點頭﹐沉聲道﹕ “快到了。” 司馬長雄伸手抓緊虎皮披風﹐掩住了他兩肋之旁的兩 排短刀﹐寒山重朝無緣大師深沉的一笑﹐再度啟步行去。 行出了這條喧嚷嘈雜的窄街﹐前面﹐在幾株合抱大槐 樹的蔭影下﹐有一棟三間大店面的綢緞莊﹐二十多匹健馬 正拴在店門的木欄上﹐匹匹鞍明蹬亮﹐氣宇軒昂﹐兩名短 皮裙﹐皮坎肩的人雙臂環胸﹐挺立店前﹐兇神惡煞似的朝 左右掃視著﹐一副不可一世的跋扈模樣。 那個面目黝黑﹐形容精悍的小伙子朝旁邊一閃﹐操著 熟練的漢語低促的道﹕ “大當家﹐前面店家就是了﹐小的到暗處為你老把風探 訊……” 寒山重朝他一笑﹐道﹕ “有勞了﹐加多。” 小伙子一愕﹐寒山重未見過他﹐怎會知道他就是“兒 鷲”加多﹐寒山重撇撇唇角﹐低笑道﹕ “別楞﹐小伙子﹐你號稱‘兒鷲’﹐總不會老迂得像個 禿雕﹐是不?” 加多尷尬的一笑﹐迅速隱人人影叢里去了﹐司馬長雄 望著他的背影﹐有些感慨的邁﹕ “院主。猛札手下人馬眾多﹐但只有這個叫什麼加多的 看上去還像個可造之材﹐其他的實在都不敢恭維……” 寒山重頗有同感的笑笑﹐道﹕ “說的是﹐現在﹐長雄﹐咱們該准備好戲上場了。” 無緣大師一拂袍袖﹐道﹕ “寒施主﹐老僧於側暫作壁上觀。” 拉下遮著半個臉的黑巾﹐寒山重道﹕ “請便﹐大師尚需注意不測之變。” 無緣大師以手合十﹐緩緩退到一邊﹐寒山重淡淡朝面 前那間夠得上排場的綢緞莊打量了一眼﹐大步行了過去。 兩名守在店門外的魁梧漢子一見有生人要進店﹐不由 分說便往中間─攔﹐四只牛眼瞪得老大的怒盯著寒山重。 輕輕跺鹿皮靴﹐似要抖落滿身的灰塵﹐寒山重道﹕ “兩位好漢﹐今天是墟市不是﹐里面店門敞著﹐在下想 買點東西回去﹐這沒有什麼不對吧?” 兩個大漢大約是聽不懂漢語﹐他們─見寒山重非但不 就此退去﹐更在那里不知道嘀咕些什麼﹐其中一人驀地大 喝一聲﹐怒罵了幾句﹐順手一個大巴掌就打向寒山重的面 頰而來﹗ 寒山重曉得要硬干了﹐他略一仰身﹐那人的大手掌擦 著他的鼻尖過去﹐根本沒有看見他出手──而實際上那人 的胸膛已重重挨了七掌﹐另一個剛剛看見同伴打著轉子噴 著血往一側栽倒﹐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他的那顆頭顱 已像裝了彈簧一樣驀地飛射空中七尺﹐一股血箭直標而起﹐ 陽光下﹐濃艷得發亮﹗ 當兩具屍體尚未僕下﹐寒山重已大搖大擺的踏上店門 石階﹐嗯﹐這是一家相當不小的綢緞莊﹐只是里面的店伙 計卻怎的都把一張臉抹上了慘白與驚慌? 在一張長條形的櫃台之後﹐六七個店伙都傻在那里﹐個 個瞪著眼﹐張著嘴﹐篩子似的抖個不停﹐里面一個穿著青 色福壽團字夾袍﹐瘦得三根筋吊著脖子的中年人倉皇的奔 出﹐差一點一頭撞在寒山重的身上。 寒山重微微一笑﹐道﹕ “大掌櫃﹐發財啊?” 那掌櫃的望了一眼地下的兩具屍體﹐禁不住打了一個 寒栗﹐他怔呵呵的望著寒山重﹐又驀的一哆嗦﹕ “這位大哥……你……你可是自中土來的?” 寒山重點點頭﹐淡淡的道﹕ “正是。” 掌櫃的慌忙回頭向店里看了一眼﹐推著寒山重﹐牙床 兒抖著﹕ “我的祖宗﹐你你你﹐你可惹下漏子了……這……這兩 個人子可不是輕……輕易宰得的﹐快﹐快走﹐晚了就來不 及了……” 寒山重被他推著﹐故意往後退﹐一面道﹕ “怎麼來不及啦?莫不成你店里還有條金睛白額大虎?” 掌櫃的急得直跺腳﹐他拭著臉上的汗水﹐慌忙的道﹕ “別問了﹐別問了﹐咱們人不親土親﹐我的爹﹐你你你﹐ 你快走吧﹐再晚一步﹐里面那個老殺才出來﹐只怕你十條 小命也完蛋了﹐快走啊……”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他能將我怎的?” 掌櫃的渾身上下像在打擺子﹐他哆嚷著﹐扯著寒山重 往外走﹕ “唉﹐唉你你﹐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是?走啊﹐跑得 越快越好……” 兩個人正在拉拉扯扯﹐糾纏不清的當兒﹐一個啞厲的﹐ 冷森的語聲已響在店掌櫃的背後﹕ “都給我站住。” 聽到聲音﹐店掌櫃像是一下子掉進了冰窖﹐又似是被 討命鬼一把搜了魂兒﹐猛的呆在那里﹐兩條腿部抖得叫人 看了難過。 寒山重拿開了店掌櫃的手﹐嚷叫道﹕ “人是大爺殺的不錯﹐大爺正要找這兩個混賬的主人論 理﹐你這開店的卻拉住大爺不放是何道理?大爺本來也不 想逃嘛……” 一面大聲嚷叫著﹐眼角已瞥到那說話之人﹐嗯﹐他正 站在門檻﹐是個瘦高條﹐一把亂發白蒼蒼的堆在頭上﹐兩 撇胡子卻是又濃又黑﹐鼻子彎鉤鉤的﹐顴骨高聳﹐一雙眼 睛冰冷得沒有一絲表情﹐這人的整個面孔﹐組合成一種殘 酷與陰沉的韻息﹐像一頭食肉飲血的老鷲! 寒山重暗暗撇了撇唇角﹐仍然叫著﹕ “喂﹐你這位老人家來評評理﹐那兩個混賬……” 他還沒有說完話﹐那形容冷森的老人已經飄飄的晃了 出來﹐身形輕靈得就似浮在空氣中一般﹐披在他身上的那 套紫色滾邊的披風連動也沒動一下﹐跟在老人身後﹐另有 十多個奇裝打扮的人物﹐個個面孔木訥而冷板﹐每一雙眼 睛都是毒蛇似的盯著寒山重不放。 寒山重故意退了一退﹐老人家目光己迅速飄過地下的 兩具屍體﹐然後﹐像兩把劍似的瞪著寒山重﹕ “人﹐是你殺的?” 寒山重聳聳肩﹐道﹕ “是他們先動手嘛﹐一上來就兇神惡煞的﹐在下為了自 衛﹐只得出此下策﹐這兩個混賬可與你老人家有什麼關系?” 老人面孔上沒有一點可以反映他心里喜怒的表情﹐冷 冷的望著寒山重﹐冷冷的道﹕ “不要裝蒜了﹐年青人﹐老夫就是盤杖柴基﹐把你的意 圖說出來﹐生死由你划下﹐老夫一准奉陪。” 寒山重候忽一收方才的嘻笑之態。沉下臉來道﹕ “在下閃星魂鈴寒山重。” 像是幾根炙紅的鋼針一下子插進了柴基的胸口﹐他驀 地一楞﹐死死的瞪著對方﹐半晌﹐低低的道﹕ “中原湘地浩穆院之主?” 寒山重平靜的道﹕ “正是。” 柴基唇上的黑胡子﹐深沉的道﹕ “寒山重﹐你在中土﹐老夫遠處化外﹐迢迢萬里﹐可說 河井水互不相犯﹐不知你為何貿然殘害了老夫手下?莫非 是認我柴基可欺?” 寒山重淡淡一笑﹐道﹕ “你不可欺﹐但是﹐猛札也並不可欺﹗” 柴基眼皮子一跳﹐陰側側的道﹕ “姓寒的﹐你是為猛札找碴的?” “這和你為玉蛇巴拉撐腰是同一道理。” 彎鉤鼻子里哼了一聲﹐柴基低沉的道﹕ “寒山重﹐你不要將柴基看成蠻荒野人﹐中原武林道柴 基看得多了﹐會得多了﹐窩囊廢抓起來就是一大把﹐沒有 什麼了不得的地方﹐我們南疆本地之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過問﹐否則﹐卷入這個是非漩渦﹐對你來說﹐並沒有什麼 好處!” 寒山重生硬的一笑﹐道﹕ “假如姓寒的非要卷入呢﹐你是否要試試姓寒的窩不窩 囊?” 柴基窒了一窒﹐嘴角抽搐了幾下﹕ “寒山重﹐你要三思而行。” 寒山重哧哧一笑﹐驀地神色一冷﹕ “柴基﹐咱們不要咬文嚼字﹐干脆打開天窗說亮話﹐自 此刻起﹐你即時脫離尖高山﹐並解散你聚集在手下的那一 批人﹐以後﹐永遠也不能找猛札的麻煩﹐假如你答允這幾 件事﹐姓寒的立刻拍手走路﹐異日你我也留下交情好見面﹗” 柴基吸了口氣﹐緩緩的道﹕ “寒山重﹐你這說話的口氣﹐是把我柴基看成剛出道的 雛兒了﹐事情沒有那麼簡易﹐而且﹐巴拉與猛札尚沒有撕 破臉﹐你這樣做﹐不會得到武林道的諒解﹐大家都會說你 是有意啟舋……” 寒山重驀地仰天長笑起來﹐他一拂虎皮披風。昂烈地 道﹕ “柴基﹐你說你也在中原武林道上闖過﹐假如你闖過。 你也該知道姓寒的決定了一件事﹐便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 姓寒的不需武林道諒解﹐不需天時地利﹐不需他人援手﹐寒 山重敢與任何力量抗衡﹐能以毀滅任何阻礙之力﹐柴基﹐你 若不信﹐今日便可得到分曉!” 柴基冷沉著臉﹐沉默了好半晌﹐慢慢的道﹕ “寒山重﹐你的企圖就在這里了?” 寒山重眼簾半闔﹐道﹕ “假如你不從寒山重所求.柴基﹐姓寒的將殺你屍橫遍 野﹐半口不留﹕” 他口中的那個“殺”字﹐是從齒縫中迸出來﹐又狠又 重﹐聽得柴基心頭一跳﹐隱隱中﹐柴基似乎聞到血腥的氣 息……” 寒山重冷冷的又道﹕ “柴基﹐沒有太多的時間供你思慮﹐現在﹐你所要做的 只是點頭或搖頭﹐很輕易的點頭﹐或是搖頭。” 柴基驀地仰起臉來﹐滿頭白發霍然聳立﹐他的臉﹐在 這時變得兇厲暴戾無比﹐像野狼在嗥號﹐他吼著﹕ “寒山重﹐我柴基就試試你的狠毒手段。” 說著﹐他回頭大叫﹕ “盤杖﹗” 一個像狗熊似的粗大身形淬然閃出﹐雙手遞過一柄粗 若兒臂﹐長有七尺的金色盤杖﹐這根長杖通體金光閃耀﹐上 半截是雕樓著兩條互相絞盤而上的“紅腹蛇”﹐這一對“紅 蝮蛇”的三角頭交叉向前﹐尖銳無比﹐四只蛇目紅芒伸縮﹐ 看去幾與兩條真蛇無異﹐又狠辣﹐又詭異。 隨著柴基的接過盤杖﹐他背後十多名漢子亦倏然閃開﹐ 寒山重哧哧一笑﹐在笑聲里﹐司馬長雄已悄然站到一旁的 有利出擊位置﹐嗯﹐一場廝殺﹐眼看又不可避免﹐空氣中﹐ 煞氣洋溢﹗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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