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揚天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內容簡介   故事發生在明末清初、偏安一時的南京城。線索縱橫交織﹐情節跌宏起伏。   高凌宇與高凌雲是兄弟﹐其父高牧群受制於閹黨﹐高凌雲被當作人質。高凌雲 為自保也為復仇﹐認賊作父﹐欺男霸女﹐聚斂財貨。兩兄弟由誤會、決斗﹐最終聯手誅 殺巨梟。   鐵梅心和宮蓮花原是孿生姊妹﹐兩人都深愛著高凌宇。鐵梅心臨盆遭害彌留之 際﹐以血書托孤宮蓮花。   宮蓮花的哥哥宮不屈是“漁幫”幫主。他為報父仇﹐扣押白道四大掌門﹐言明 與四大掌門推舉的高凌宇比武﹐若他勝了﹐便放人﹔若他輸了﹐便要殺了四大掌門。經 過兩次決斗﹐高凌宇不僅贏了﹐而且與宮不屈成了好友﹐共同抗擊大惡倪征鴻。   倪征鴻的武功冠絕一時。當年追求“一朵雲”汪艷華﹐汪艷華卻嫁給了高牧群 。倪征鴻投靠閹黨﹐又誘高牧群入伙。後收高凌宇為徒﹐使其為閹黨所用﹐然後再將其 毀滅。   高凌宇弄清真相後﹐被迫與師父倪征鴻決斗當時正值魏忠賢被處死不久﹐其余 黨的上層人物﹐為怕遭到株連﹐下了“滅口令”﹐要將下層黨羽盡行消滅﹐於是武林一 片血雨腥風。’鐵梅心之父鐵冠英暗算了高凌宇﹐高凌宇卻誤飲解了毒酒﹐又獲救於梅 心﹐於是﹐故事就從此層層展開……

    第一章   秋夜﹐蒼白的下弦月﹐像飽帆的小舟在烏雲中飛馳﹔風在林 梢上吶喊﹐而夜魔的碩大無朋披風﹐已罩蔽了幽暗陰森的鐵家堡 ﹐時已三更。   鐵家堡是武林重地﹐建於坡度不大的山坡上﹐占地三十余畝 ﹐堡主鐵冠英非但武功顯赫一時﹐與朝中權貴多有來往﹐這也是 他毀譽參半的主要原因。   一陣大風卷起一蓬沙塵﹐在此同時﹐一道人箭已自西北角堡 牆上掠下﹐悄然無聲﹐形同鬼魅。   堡內的確戒備森嚴﹐叱喝聲未畢﹐人影卻已越過數重屋脊而 消失。接著﹐堡中傳來了尖銳、淒厲的嗩吶聲。以嗩吶作為告警 信號﹐可以說獨此一家。   不久﹐整個堡中人影幢幢﹐各就崗位﹐卻絕無聲息。是否烏 合之眾?一目了然。   此刻﹐在中央西跨院中的牢房內﹐兩個角落的干草上各蜷臥 著一人。一個二十多歲三十不到。自他那樸實英挺的面貌上可以 看出他的個性和尚未磨光的一頭棱角。另一個四十多歲﹐歲月在 他的臉上留下刻度﹐也為他留下了豐富的經驗。   現在一件白色的物體輕輕飄落在他的面前﹐這人雖閉著眼﹐ 卻明明知道﹐但他仍閉目佯作不知﹐大約半盞茶工夫過去﹐他才 微微睜眼瞄向另一角落。   年輕人似乎睡得很沉﹐有輕微的鼾聲。   中年人倏然坐起﹐捏起一張紙片﹐就著通風口的微光好像只 看了一眼﹐紙片上的數十字已盡收眼底。   但最後這樣寫著﹕事關機密﹐勿留只字片語。切記﹕   中年人把紙片握成一個小紙團往口中一丟就嚥了下去﹐然後 倒下。丟紙片的人當然就是那個形同鬼魅的高手了﹐他仍然在屋 頂上窺伺。   任何人都相信﹐外面的人是來救人或者暗通消息﹐叫他如何 逃走的﹐但世事實難逆料﹐中年人躺下不久﹐嗓中“咯咯”兩聲 ﹐五官抽搐扭曲而移位﹐七竅流血而亡。   這一幕驚心動魄的景象﹐年輕人全看到了。盡管他一躍而起 ﹐卻知道已經太遲了。   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相信如果現在他能脫出此牢﹐必能追 上這個陰謀滅口的人﹐他有把握。   “高凌宇﹐有人來救你?”是堡主鐵冠英的口音﹐道﹕   “你想走?這未免太天真了吧?”高凌宇道﹕“鐵冠英﹐貴堡 外表看來挺唬人的﹐卻是外強中干﹐經不住考驗﹐刺客潛入﹐順 利達成任務﹐想必已經離去了﹗”鐵冠英漠然道﹕“刺客的目的 是什麼?”高凌宇冷冷一笑﹐道﹕“請把火折子丟進來。”鐵冠 英冷笑道﹕“高凌宇﹐你不必玩花樣﹐就是有人來接應你﹐也休 想逃出本堡。”高凌宇一字一字地道﹕“鐵冠英﹐如果你想逮住 毒死這個囚犯的兇手﹐就快點去追﹐或者把我放出來﹐我有把握 迫上他。”“嘿……”鐵冠英冷笑道﹕“我看你小於能玩出什麼 花樣……”“啪噠”一聲﹐丟進一件東西。   高凌宇撿起來“嚓”的一聲燃起火折子﹐外面的鐵冠英低吼 了一聲﹐道﹕“高凌宇﹐是你殺了他?”高凌字冷蔑地道﹕“姓 高的不作這種臭事﹐我要宰他早就下手了!何必等到現在?真是不 通。”鐵冠英道﹕“那他是為何中毒的?”高凌字說了所見的一 切﹐鐵冠英一聲不響﹐他素知高凌宇的為人﹐他永遠不會使毒﹐ 更不會施襲。即使是站在敵對的立場﹐這份信念都不會動搖。   鐵冠英也很絕﹐沉聲道﹕“來人哪2”總管賈飛虹道﹕“堡 主有何吩咐?”“開門放人﹗”賈虹訥訥道﹕“高凌宇一旦脫困 ﹐等於放虎歸山﹐再想抓他﹐恐怕就太難了。請堡主三思﹗”鐵 冠英道﹕“高凌宇﹐你能把刺客交給我?”高凌宇道﹕“當然﹐ 而且如果今夜追不上﹐可以定在兩個月的限期之內。”鐵冠英晒 然道﹕“聽你的口氣﹐似有絕對的把握﹐你可知他是……”高凌 宇道﹕“必是已被碟死的魏忠賢的余黨王永光、史坤以及高捷的 ……”“好了﹗”鐵冠英道﹐“你高凌宇的人格和俠譽已典押在 鐵某這兒﹐兩個月內﹐帶著刺客到此贖回你所典押的東西。   賈總管﹐開門……”語音末畢﹐人已在數丈之外了。   這顯示鐵冠英的心意已決﹐就不再更改﹐賈飛虹愣了一下﹐ 取出一根巨大的鑰匙開了牢門﹐道﹕“高凌宇﹐你的口才不錯﹐ 你的運氣更不錯……”高凌宇騰身而起時﹐火折子早已熄了﹐賈 飛虹只感覺肩上被點了一下﹐人影立幻﹐人家在他肩上著力﹐他 事先居然未能防范。可見主人對此人破例另眼相看是有道理的。 本來內心極窩囊﹐一旦想開了也就置之泰然。剛才人家如果要把 他的六陽魁首當球踢﹐腦袋瓜子早就不在脖子上了。   高凌宇並非那麼有把握能追上這個刺客。但在兩個月之內﹐ 他卻有信心能逮住他。現在他必須正確地猜出刺客所去的方向﹐ 如果方向猜對了﹐他仍有把握迫上。   他以為刺客得手之後不會在距此十二里外的鎮上投宿﹐他會 趁半個夜晚趕路五七十里﹐清晨再投店﹐而他必是由此向南﹐奔 向金陵。   確定了目標﹐全力施為循捷徑奔馳。   他的判斷果然沒有錯﹐在土崗頂端望去﹐兩個人影一前一後 向南奔馳﹔速度已經不太快了﹐作任何事﹐判斷是十分重要的。 也許他們以為不可能有人追來﹐也無人能猜准他們所去的方向。 的確﹐高的一個四十五六﹐一張馬臉配上一雙露白的牛眼﹐綽號 倒也襯配一一“花叢無常”崔森。較為矮胖的三十來歲﹐額上和 左頰各有一道刀疤。他也是武林中兇名久著的人物﹐武林中哪個 不知“邙山三鼠”老二吳天。   崔森在前﹐吳天在後﹐到了小徑邊的嶙峋岩石附近﹐崔森突 然訂住。吳天差點撞到他的身上。   那岩叢中顯然坐著一個人﹐也許是他們先入為主﹐以為不會 有人追來而疏忽了﹐崔森陰聲道﹕“什麼人?”岩石上的人淡然 道﹕“等人的。”吳天不免有氣﹐道﹕“入你姊﹗深更半夜地在 此等人﹐見鬼!”那人道﹕“你說對了﹗在下等的正是鬼﹗”二 人緩緩走近﹐那人低頭坐在岩石上﹐看來年紀不大。   崔森低沉地獰笑了一陣﹐道﹕“崔某差點走了眼﹐原來是一 位有心人。那好﹐自動送上門﹐倒也省了爺們去找你。”青年人 道﹕“在下剛才說是在此等鬼﹐也正是這個意思……”吳天粗暴 地道﹕“什麼意思?”青年人道﹕“這不是很簡單嗎?設若二位今 夜不伸腿瞪眼﹐在下怎會說在此等鬼?或者﹐假如在下不停止呼 吸﹐又如何能在此等鬼?”崔、吳二人相視輕蔑地人笑﹐崔森道 ﹕“小吳﹐這可熱鬧哩!咱哥兒干老橫﹐胡子都快干白了!居然還 有向咱們打悶棍的﹐你說﹐這小於是不是有點隔路?”吳天笑起 來有刀疤的表情肌形成了不規則的紋路﹐道﹕   “我說崔兄﹐這叫著抽大煙折豆秸──各事各碼。江湖上真 有一些不知死活的愣頭青﹐為了闖萬兒﹐把個腦袋瓜子掖在褲腰 帶上打滴溜。”青年人要不是真如吳天所說的愣頭青﹐那一定成 竹在胸﹐面對武林中兩個兇人惡煞﹐硬是沉住氣。   崔森畢競成名較早﹐雖然侍技自負﹐這世上為闖萬兒而玩命 的人畢竟不多﹐道﹕“小吳咱們得琢磨琢磨﹐這小子頗似鐵家堡 牢中那個同伴﹐只不過我崔森不信這份邪﹐這小子能比咱們還快 ﹐在這兒等咱們?況且﹐鐵冠英會把他放出來嗎?”吳天微微一愕 ﹐道﹕“崔兄﹐當時我在把風﹐可沒有看到里面還有個人。就憑 這副鳥架子﹐入你姊!能趕在咱們前面﹐那可真是見了鬼哩…… ”崔森道﹕“小吳﹐但願是我走了眼。不過﹐就看他這個譜兒﹐ 還真像個滑不留丟﹐精得出油的貨色……”吳天晒然道﹕“崔兄 ﹐不是我門縫瞧人把他瞧扁了﹗當今武林中有這麼年輕的高手﹐ 連咱們兩個都不怕的嗎?崔兄你說說看﹐就憑他這份德性﹐是鷹 爪(官面)、老合(江湖)還是托線(鏢行)的?你把他估高了﹗快別 ……”崔森一抬手﹐打斷了吳天的話﹐道﹕“盤盤看……”吳天 道﹕“小子﹐報出名來﹐這可正是你闖萬幾的時候哩﹕”青年人 緩緩地抬起頭﹐而且伸了個懶腰﹐道﹕“白骨斷腸……”僅僅四 個字﹐這兩個狂妄的家伙突然動容﹐像嗆了一口西北風。   吳天訥訥地、還有點不信﹐道﹕“你就是‘白骨斷腸刀’高 凌宇?”青年人道﹕“憑兩位在武林中的地位﹐高凌宇又算得了 什麼?不過話又說回來﹐在鐵家堡牢中不論是逃出或被放出來﹐ 這都不是二位所能想像的事吧?”崔、吳互視一眼﹐還是崔森見 多識廣﹐凡是肚中有貨或身懷絕技的人﹐氣度必然不凡。這是裝 不出來的。   不過事已至此﹐憑這兩個人物﹐卻也不會示弱。吳天道﹕“ 姓高的﹐今夜你送上門﹐咱哥們正好為道上的朋友們復仇﹐姓高 的﹐鐵家堡固然威風﹐卻也不是龍潭虎穴﹐要不﹐咱哥們怎能進 去宰人﹐而你卻被關在牢中……”高凌宇冷蔑地笑笑﹐道﹕“夏 蟲不可語冰。有些事對你這匹夫說也是對牛彈琴。這辰光挺涼快 ﹐在這兒活動活動筋骨也正是時候。”吳天大聲道﹕“高凌宇、 你少在這兒昨唬﹐吳爺一個人就能收拾你……”別看他身子略肥 ﹐彈身撤劍同時進行﹐眨眼就到。   這工夫高凌宇已下了岩石。撤下了非金非鐵﹐白森森的刀身 上泛出淡淡血光的怪刀。本因為刀是銀白色的﹐而能泛出淡淡的 血光﹐這才名貴哩﹗   軟劍和刀一接﹐璀璨的晶芒有如千萬塊冰屑暴濺、人在刀劍 勁浪中回環曲折。刀劍在兩人的間不容發的距離下呼嘯瀉過。一 個是刀疤與兇睛毒芒映輝﹐一個是神凝意欲﹐刀幕綿密﹐方位與 角度的怪異﹐三七二十一刀在七個方位的數折﹐彈跳和虛空滾翻 中完成。   吳天為三鼠的老二﹐在黑道上自有他的地位﹐也許心理上不 無怯意﹐才不過二十招左有﹐軟劍一緩.門戶洞開﹐“喇”地一 聲﹐自左肋斜划而下﹐一直延伸到胯骨處。   血水立刻透衣而出。吳天兇殘成性。還想作困獸之斗﹐軟劍 一抖﹐內力不聚﹐劍身無法挺直﹐反而連打三個“塞雞步”被崔 森扶住。   就在這回工夫﹐吳天的下衣幾乎全被鮮血濕透﹐卻仍喘著氣 道﹕“姓高的、你……是好樣的……咱們再拼……”血像潑了出 來、脖子一搭拉﹐崔森就松了手﹐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吳天﹐僕地 氣絕。   崔森有點後悔﹐也不能不恨吳天急著動手。道﹕“高凌宇﹐ 你打算……”“跟我回鐵家堡﹐省點力氣﹐也許在花叢中還見得 著你這個風流無常。”崔森晒然道﹕“憑你‘白骨斷腸刀’甘為 鐵冠英跑腿?”高凌字傲然一笑﹐道﹕“我為他跑腿也好﹐他為 我挎刀也好﹐這都無關緊要﹐在你來說。是否能逃過今夜﹐繼續 嚼谷才是正題。”崔森色厲內茬地道﹕“你既然也被關在里面﹐ 怎麼會出來追我們?”“武林中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今日的朋 友可能是明天的仇敵﹐而過去的對頭﹐也可能是今日的伙伴。莽 莽武林﹐誰能有效把握這一點訣竅﹐誰就能任意縱橫。”崔森道 ﹕“高凌字﹐你該知道我們上面的主兒……”高凌字笑道﹕“俗 語說﹕打狗看主面、如不打你們這兩頭狗﹐又如何引出你們的主 兒?這樣解釋不也很別致?”崔森馬臉一沉﹐道﹕“姓崔的見過世 面﹐可沒有把你這鬼兒子放在心上。”自腰上撤下烏金鞭﹐似乎 一看到此鞭﹐信心就好得邪氣。好歹這家伙跟著他聞南到北已有 二十多年了。   高凌宇柔聲道﹕“崔森、為你為我﹐都不要一翻兩瞪眼玩家 伙。”崔森切齒道﹕“為什麼?”高凌宇道﹕“你想想看﹐人家 鐵冠英指名要殺人的兇手﹐自然是要活蹦亂跳的﹐萬一動手把持 不住﹐撂倒了你﹐你這個臭皮囊的尺寸又比別人大得多﹐叫我如 何把你弄回鐵家堡?”“找死……”崔森聲出鞭到﹐別看他身軀 高大﹐卻極靈活﹐鞭長七尺加上長臂﹐兩丈之內﹐烏光閃爍絞纏 ﹐如萬蛇騰躍撲噬﹐“瞅瞅”鞭嘯配上崔森全身骨節暴響﹐呼吸 似乎全提聚在喉頭﹐使人體會到﹐性命之存續﹐全憑一口氣了。   “白骨斷腸刀”只有在這檔口才能體會此名的真意。刀身慘 白泛出淡淡血芒﹐使人感覺唯有白骨皚皚差堪比擬。此時此刻看 到刀華如雪崩冰裂﹐天河暴湍﹐能不斷腸?高凌宇道﹕“崔森﹐ 你是‘五廣’還是‘五彪’中的人物?”崔森嗓中有如拉著胡琴 ﹐道﹕“能說出這名家的人﹐想必也不是外人﹐你……”高凌宇 道﹕“崔森﹐那只能讓你去猜了﹗你還不配……”崔森逐漸感到 鞭上壓力倍增﹐像在水底揮動。在他出道以來﹐以及為某方面羅 網﹐從未遭遇到這麼大的壓力。   “白骨斷腸刀”長不過四尺左右﹐卻在烏金鞭的兩丈威力范 圍內填充了每一寸的空間。刀芒不離全身要害﹐崔森只好以鞭作 三節棍來用﹐一手持鞭柄﹐一手握鞭梢。   遠攻用鞭身抽掃﹐近攻用鞭柄砸戳。   在崔森的感受上。好像如雪的刀球之中只有刀而沒有人﹐他 的視覺已不能有效地分辨刀芒的虛實了。   一個人在被人利用﹐作牛作馬之後﹐而到了鳥盡弓藏之時﹐ 那種落漠和悲倫﹐是局外人所無法想像的。   “嗷……”淒厲的慘啤破空而起﹐崔森的馬臉已由鼻部以下 全被削飛。刀勢未盡﹐把胸骨砍斷七八根。   崔森高大的身子﹐硬生生地倒退了五六步才倒下。   “要留活的﹐還是讓他走了﹗這要弄回去向鐵冠英交差﹐如 何弄法?能有一輛車或一匹牲口就好了……”對於宰這些貨色﹐ 他沒有什麼罪惡感﹐他親身體會過這些人的跋扈、蠻橫和殘酷﹐ 對於殺人﹐他們從不皺皺眉頭。   他休息了一個時辰﹐剝下吳天的褲子套在崔森的頭臉上﹐以 免那副死相被人看到﹐挾起來掉頭奔行。   幸好天亮之後﹐來到一個小村甸﹐買了一匹毛驢﹐把屍體放 在驢背上。這天晚上又回到鐵家堡附近了。   在一片桑林內拴了驢子﹐再把屍體卸下驢背﹐讓牲口也休息 一下。他以為自己守信送回刺客的遣體﹐鐵冠英卻未必能對他守 信不暗算他。對於人性﹐他有某種程度的認知。   估計三更將至﹐看看黑壓壓的烏雲﹐正是行動的好天氣﹐像 鐵冠英這個人物﹐也不能不防他一手的。   此刻﹐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個人影﹐自林外走來。   高凌字坐著不動﹐他的感覺太靈敏﹐只憑來人輕靈的步履聲 ﹐已能猜出此人的身手和份量﹐經驗真是太重要了。   他倚在樹上道﹕“什麼人。”來人道﹕“本應該是代崔森向 你索仇的人﹐想想也就算了﹗只要你把他的屍體交給我帶回去﹐ 這筆賬一筆勾銷如何?”高凌字道﹕“你是他的什麼人?”來人道 ﹕“我是他的師叔。”高凌宇晒然地道﹕“尊駕是崔森的師叔﹐ 身手自比他高出多多.按理應該為他復仇才對。這份息事寧人的 作風也未免太過火了吧?”來人道﹕“本人以為﹐崔森昔年不聽 勸導﹐誤上賊船﹐咎由自取﹐你為本門清理了門戶﹐自應功過兩 抵。”高凌宇道﹕“尊駕的盛情在下心領﹐但屍體不便交出。” 來人是個五旬左右的文士﹐道﹕“為什麼?”高凌宇道﹕“在下 已向鐵冠英許下諾言﹐要逮到兇手﹐崔森到鐵家堡殺人﹐在下不 能交出活人﹐也該把屍體交給鐵冠英。”本以為這人可能惱羞成 怒而硬搶﹐卻未想到這人唱然長嘆道﹕“尊駕能擊斃這個叛徒﹐ 想必是武林知名之士了?”高凌宇道﹕“不敢﹐其實崔森的造詣 並不太高。”這人的涵養極佳﹐道﹕“此話使在下汗顏無地﹐閣 下可否答應在下一事?”高凌宇攤攤手﹐道﹕“請說出來聽聽。 ”來人道﹕“好歹崔森也是本門的子弟﹐可否讓在下看看他的屍 體﹐也好回去報告師兄復命?這也是人情之常吧?”高凌宇點點頭 干脆地伸手一讓﹐道﹔“當然可以﹐請﹕   但不知大名如何稱呼?”來人道﹕“在下唐繼耀﹐光耀的耀 …….”說著已緩緩走近屍體邊。扯下崔森臉上的褲子看了一下 ﹐又喟然套上。   唐繼耀把把拳道﹕“多謝兄台﹐小可就此回去復命。”高凌 字道﹕“唐兄自稱師侄誤上賊船﹐試問尊駕還知道些什麼?”唐 繼耀道﹕“在下是局外人﹐詳情去問鐵冠英﹐兄台當能滿意。” 唐繼耀說完就走了。只是走到林邊卻又稍停了一下道﹕   “有一事在下不妨直言。”高凌宇道﹕“在下洗耳恭聽…… ”唐繼耀道﹕“只要是那個圈子里的人﹐應該知道﹐已經快到‘ 免死狗烹’、‘鳥盡弓藏’的時候了﹐兄台多請珍重唐繼耀語含 禪機﹐高凌字似有所悟。只是他對這人的的處事態度有點懷疑﹐ 世上固有大義滅親的人。卻是太少要不。必然是崔森的師門對此 門徒深惡痛絕。   高凌宇挾起屍體奔向鐵家堡。在堡外﹐他說明了身份及來意 ﹐不久堡門大開﹐把他接了進去。在花廳中﹐鐵冠英已在等他﹐ 還有個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作陪。也沒介紹。   高凌字放下屍體﹐道﹕“鐵堡主﹐如說對此次囑托有何缺失 之處﹐可能是未留活口﹐只帶回一具屍體。鐵堡主您多包涵點… …”鐵冠英道﹕“是這個人嗎?”高凌宇道﹕“鐵堡主﹐錯不了 的﹐他就是‘花叢無常’崔森。”鐵冠英微愕一笑﹐道﹕“原來 是這個兇人。沒有助手嗎?”高凌宇攤攤手﹐道﹕“為他把風的 是‘邙山三鼠’老二吳天﹐也被我掛了點﹐我想帶一個回來給鐵 堡主過過目也就成了。”鐵冠英道﹕“當然﹐當然2能宰得了崔 森、吳天就沒有什麼用了。”高凌宇抱拳道﹕“高某不辱使命﹐ 就此告別。”鐵冠英道﹕“想必高老弟還沒用飯﹐今有友人在此 ﹐何不共謀一醉……?”高凌字道﹕“盛情心領﹐還是改日吧… …”鐵冠英冷冷一笑﹐道﹕“怎麼?你以為鐵家堡可以來去自如? ”高凌宇眼角一掃﹐前後院幽暗處人影幢幢﹐似已包圍了花廳﹐ 這當然已在他的預料之中﹐他輕松地笑笑道﹕“鐵冠英﹐在我看 起來﹐鐵家堡並非銅牆鐵壁。”鐵冠英和那陌生中年人雙雙站起 ﹐陌生人道﹕“事已至此﹐我不防告訴你﹐我來自大漠……”對 中原的人物﹐高凌宇不熟﹐就以唐繼耀來說﹐說出了名家﹐高凌 宇還是不知道﹐在中原那可不是一個泛泛之輩。   但自大漠來的人﹐他就比較熟了。因為他也來自口外﹐甚至 於他為了窮追仇人。也去過─次大漠腹地哩﹗   高凌宇道﹕“莫非閣下是‘大漠之狐’毛炎山?”毛炎山模 摸山羊胡子自得地一笑﹐道﹕“這比‘白骨斷腸刀’如何?”高 凌字道﹕“應該是名頭大得多了﹗”毛炎山一字一字地道﹕“那 你何不自己走進牢房去?”高凌宇脅肩一笑﹐道﹕“如果面前真 有那種俏皮的人物﹐高某不進去又能如何?只可惜高某有個賤毛 病﹐不折騰一番感覺意猶未盡。”毛炎山身子一晃﹐已在高凌宇 四周轉了一匝。   一邊的鐵冠英撫掌激賞道﹕“好俊的‘狐步’……”毛炎山 越發得意﹐的確﹐只要見識過他的“狐步”絕學而不叫好的人﹐ 那簡直是天下至愚至癡之輩了。   高凌宇暗暗點頭﹐每個人都生了兩只腳﹐而大多高手也都練 過輕功身法﹐但只有少數的才能化腐朽為神奇。   那些絕頂高手之所以能出人頭地﹐就是能向天地奪造化﹐向 造化奪勝算。   高凌宇一陣轉折﹐避過毛炎山的一陣急攻。剛才的傲氣已消 失了大半。他哪知高家的心法正是“狐步”的克星?但毛炎山十 來招沒占到便宜﹐一邊的鐵冠英卻道﹕“毛兄﹐你來此是客﹐不 勞你動手﹐我來擒他……”鐵冠英一插手﹐毛炎山自侍身份﹐只 好退下﹐心中卻十分不悅。   鐵冠英全力砸出五七掌﹐高凌宇力接之下﹐忽然心頭一驚﹐ 他從未感到血行滯窒不前﹐真力稍凝即散的怪異現象。而鐵冠英 邊打邊注意他的神色﹐似已了然。   高凌宇已有不支之勢﹐這情況看在毛炎山眼中十分不解﹐自 然不服﹐他自信鐵冠英的身手和他差不多的﹐為什麼鐵冠英出手 不到三招對方就有點不支了呢?現在只有高凌宇心中雪亮﹐他已 中了毒﹐只是他弄不清是何時中毒的﹐如是來此中毒的﹐這手法 太高明了。   高凌宇是有心人﹐他自己的一套作人處世的方式、絕不充大 個死要面子﹐情況不妙﹐走為上策﹐絕不戀戰。   鐵冠英知池要溜﹐掌勢愈來愈凌厲。高凌宇在內力不繼﹐而 且越來越不濟之下﹐還中了兩掌。   當他沖出後窗外時﹐三個持家伙的人自屋頂上瀉下。   為了盡快突圍﹐他不能不撤出刀來。   對付這些人物而撤刀﹐他真為愛刀抱屈。盡管已中毒﹐在“ 白骨斷腸刀”下﹐這些護院仍然不敵﹐他不屑收拾這些貨色﹐殺 出─條血路奪門而出。他忽然感覺連視線也有點模糊了。   這是什麼地方?他已弄不清。大概是內院的一個跨院。   眼見毛炎山當階而立﹐提著一支判官筆﹐十分篤定。   高凌宇深知他現在實力﹐但此刻只能進卻不能退﹐道﹕   “姓毛的﹐擋我者死……”毛炎山按筆砸下道﹕“我看是硬 闖者死﹗”“鏘”地一聲把“白骨斷腸刀”蕩開﹐招式不變。筆 已自他的左腋下掠過。   盡管高凌字中毒已深﹐眼前景物顛倒游移。由於他的身法超 絕﹐還是在驚險萬分﹐拖泥帶水之下閃過三筆的猛攻。這三筆落 空﹐毛炎山也不由暗自驚心不已。   當然﹐毛炎山的迷惑比吃驚更甚﹐對方既能閃過他的五絕招 之二。為何竟接不下鐵冠英那兒掌呢?一個人的身法如此高招﹐ 內力會恁地脆弱嗎?高凌宇道﹕“毛炎山﹐爺無暇陪你玩﹐後會 有期……”竄向側門外﹐掠過甬道﹐又進入另一院中﹐越過兩道 牆。   他知道已是強弩之末了。四周景物回旋﹐還感覺惡心欲吐。 一個人到此地步就會想到死亡。生死的界限實在太小了、只是誰 能勘破“人生本無常﹐盛衰何可恃”的道理呢?大約有七八個護 院之流人物﹐由總管賈飛虹率領﹐沖入院中。貿飛虹發現高凌宇 搖搖欲倒﹐不禁豪氣大發﹐道﹕   “你們都給我退下去﹗”部下們自然不便掠美﹐紛紛退後。 掠人之美和成人之美的差距太大了。   賈飛虹道﹕“姓高的﹐賈某上次可是禮讓﹐並非怕你﹐既然 堡主已下令格殺勿論。我可就要真正放手大干了高凌宇忽然縱聲 大笑﹐道﹕“姓賈的﹐真有種﹗你們賈家的祖墳上大概冒了紫煙 ﹐才出了你這麼一個了不起的後代﹐上……上啊……”賈飛虹也 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姓高的似乎宿醉未醒﹐他揮舞短戟撲上﹐高 凌宇知道內力消失﹐任何一個人物都可能把他的兵刃砸飛、只好 閃避。’“嗤”地一聲﹐肩衣被戟尖划破了個洞。   部下同聲喝彩﹐賈飛虹則仰天大笑。主人都沒有逮住的人物 ﹐’居然一招末到傷在他的戟下﹐他怎麼不得意忘形呢?但高凌 字卻趁機奔了出去。他現在跑都不快了﹔遑論縱躍?而賈飛虹之 所以不急於追他﹐大概是看穿了他已失去還手之力了。   當然﹐賈飛虹也猜到他為何如此不濟的原因了﹐然而﹐當他 不慌不忙迫出此院時卻不見了高凌宇。只是他一點也不耽心﹐他 堅信高凌宇是逃不了的。   原來高凌宇奔到了個十分荒涼的院落中﹐這兒的花木已被蔓 草掩沒﹐到處蛛網塵封﹐看來甚久無人居住了。   而現在﹐當他吃力地走到這無人居住的屋子側面時﹐實在支 持不住了﹐順牆滑倒﹐躺在草中。生命已近尾聲了。一旦落入鐵 冠英之手﹐死也不能痛快﹐人類的命運真是不可捉摸﹐有時候把 要求盡量減低﹐就連死得安樂也奢不可求。   在這短暫的時光中﹐他一無所求﹐只感嗓中焦干﹐希望能喝 杯茶或者幾口水﹐如此而已。這不能算是奢侈吧?隱隱地﹐不知 何處飄來濃郁的酒香。   對於酒﹐他可是個大內行了。這是什麼酒香?蓮花白?高粱? 汾酒?龍翔酒?不﹐不﹐似乎也不像是花雕。   好像這些酒都沒有這種精純、甘例的香味。   “如果現在我能喝這麼幾杯酒﹐甚至於一杯……”他不敢想 了﹐這一定是鐵冠英招待客人打開了封存多年的名酒﹐香味隨風 傳來的。   可是他側頭望去﹐這屋子接近地面處有一個扁型木格小窗。 再仔細嗅了幾下﹐香味竟是自這小窗內溢出來的。   “這是什麼地方?酒庫?不……不可能的……”的確﹐這麼好 的酒絕不會放在一個荒蕪的院落中。   他伸手一抓一拉﹐小木格窗由於年久被風雨腐蝕﹐競整個被 拉了下來。他把頭伸進小窗中﹐垂死的人居然也有“大悅”的心 情。   這美酒真的藏在這地窖之中。這是一個地窖。   既然非死不可﹐他可不願被人發現。而且在臨死之前﹐再謀 一醉不也頗有點淒迷的詩意嗎?凡是洞穴或縫隙﹐只要頭部能進 去身子就能通過。   高凌字試了一會﹐終於跳到地下室內。而且巧得很﹐只聞“ 撲通”─聲﹐雙足跺破了一個大缸上面蒙箍的兩層油紙和一層薄 薄的木蓋子。   他掉落缸中﹐濺起的酒漬有些濺在他的口鼻處﹐伸舌一舔﹐ 竟是名酒﹐而此刻他實己到了油盡燈干的時光了。   要是再不喝個夠﹐也許會嚥下最後一口氣﹐那才冤枉。於是 他雙手掬著大缸中的酒往嘴里送。由於雙手已不太聽指揮﹐掏起 的酒已大部分瀉光﹐只剩少許。   “太妙……在死前能飲此美酒﹐上天對我高凌宇已算仁慈了 ……父仇雖未徹底報復……宰的人也不在少數﹐……   天絕於我.夫復何言……”他隱隱感覺這一大缸美酒似乎在 逐漸變淺變少﹐也未在意﹐地下室內漆黑一片﹐只感覺腳下軟軟 地不像是踏實在缸底處。   這樣連掬飲了二十余次﹐神智也逐漸不清﹐最後癱在大缸之 內失去了知覺。   在此同時﹐鐵冠英和毛炎山在一個精致的水榭中小酌﹐毛炎 山道﹕“鐵兄?這‘白骨斷腸刀’高某人﹐雖非傳說中那麼棘手 ﹐卻也是晚一輩中的佼佼者﹐鐵兄對他的失蹤似乎……”鐵冠英 舉杯道﹕“毛兄﹐干一杯﹗”干了酒﹐鐵冠英矜持地笑笑﹐又道 ﹕“他跑不了的。”毛炎山心中一動﹕“莫非作了點什麼手腳? ”鐵冠英也不便蒙騙毛炎山﹐道﹕“小弟舍下食客中﹐奇人異士 ﹐雞鳴狗盜之輩應有盡有﹐這小子手底下的確不含糊﹐論經驗可 就不成了﹗”毛炎山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為人老練 ﹐反正不出施毒這類點子﹐也不追問﹔十足的老油子老江湖作風 。   不一會﹐賈飛虹在水榭門外躬身道﹕“啟票堡主﹐有點邪門 ﹐姓高的迄未找到。”“再找。”鐵冠英頭也沒抬﹐只揮揮手。   “是……”賈飛虹離去﹐堡主沒有責怪﹐他有點納悶﹐只好 顛著屁股去找。這鐵家堡極大﹐要矩細不遺找遍每個角落﹐老賈 和那護院今夜就別打譜睡啦﹗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高凌宇不知道此時何時﹐此地何地。   他只記得不知多久之前﹐他掉落巨大酒缸之內﹐飲了美酒而 失去知覺。如今到底是醒了抑是到另一世界呢?首先﹐他發現這 已不是夜晚﹐這地窖內仍暗﹐卻可以視物。他是半臥在碩大的酒 缸中﹐身下的墊子有點彈性。   酒缸內是什麼東西有彈性?像舖了幾層俄羅斯毯子?他下意識 地摸摸看﹐不禁猛吃一驚﹐原式不變﹐竟上升五六尺高落在巨缸 之外。   他忘了自己醉前內力不聚﹐連個人手掌都不如。   他只是看到巨缸中有一條比杯口還粗的白色巨蛇。白色的蛇 本就稀罕﹐這麼大的簡直是神話﹐為了証實是不是醉眼昏花﹐再 次到缸邊仔細察看一番。   不錯﹐是一條長約一丈﹐腹部比杯口粗的雪白大蛇﹐盤在缸 底﹐顯然早已死去﹐而且缸中本來有酒竟流了一地。   他已知道原因﹐昨夜他落下來時﹐無法提聚內力﹐他身的重 量把缸蓋踏破﹐也擊穿了兩層油紙而把缸身震裂。酒是由這道裂 縫中慢慢流失的。   他聽人說過這種白蛇名叫“白帶子”﹐奇毒﹐自己喝了大量 的有毒之酒﹐是否又中了這種怪蛇的毒呢?但是﹐如果又中了毒 ﹐怎會恢復了內力?剛才意念一動﹐就彈出缸外﹐這是怎麼回事? 真的命不該絕抑是鐵冠英作了點手腳只想捉活的?就在這時﹐忽 然聽到上面有步履聲﹐似乎是兩個人﹐不久停在他掉落的小窗處 ﹐甲道﹕“老李﹐快看﹐酒味是從這兒出來的。”乙道﹕“當然 ﹐不過小窗子擋人不擋氣味﹐為什麼過去沒有濃烈的氣味溢出來 呢?”“這話也對﹐會不會有人潛入偷酒喝?”“不會吧﹕這些酒 封存了十五年以上﹐誰有這個膽子﹐當初是堡主親手封缸﹐也親 手畫了他的大印的……”“看看再說……”甲趴下身子伸進頭來 ﹐看了一會失聲道﹕“老張﹐不對勁呀!好像地上濕漉漉地都是 酒﹐最大的一缸酒蓋子破了丟在一邊﹐你來看看……”乙也趴下 看了一會道﹕“不錯﹐這一缸酒八成全流光了。   缸底是什麼東西白森森地?邪門呀﹗就是有人偷酒﹐也不必 把酒潑在地上呀﹗”甲道﹕“我馬上去報告堡主﹐你去找賈總管 來。”兩人一走﹐藏在缸縫中的高凌宇就耽不住了。再不走必惹 麻煩﹐他有很多正事要辦﹐實在不必在此逗留。他出了地窖﹐看 看天色﹐原來又是紅日西沉的黃昏時刻﹐計算時間﹐自昨夜飲酒 到今天醒來﹐足足有十五六個時辰之久。   他十分驚異﹐除過齒頰留香外﹐全身沒有一點不適。試運內 勁﹐暢行無阻﹐且有一種活隆隆的生機。   這工夫他聽到了人聲﹐其中之一正是賈飛虹的口音﹐道﹕“ 沒有看錯吧?就算有人嘴饞偷偷嘗鮮﹐也沒有必要把一缸美酒都 倒掉呀?他是吃了熊心豹膽不成?”“報告總管﹐我們沒有看錯… …”高凌宇很快地離開了這個荒蕪的院落﹐宅院太多太大﹐也不 知道東西南北﹐這時來到一個頗大的偏院中。   他相信這兒住的人兒絕不是下人﹐看看一些珍奇花木﹐魚池 水榭﹐必是鐵冠英的家人或者鐵冠英的住處之一。他輕輕進入正 屋﹐居然沒有人﹐卻剛剛擺上六道菜﹐一碗湯﹐還有米飯著匙之 屬﹐就是沒有酒。菜是剛出鍋的﹐還冒著騰騰熱氣。   他隱隱聽到﹐這大偏院的後院中一個少女的聲音﹐道﹕   “小姐……小姐……菜都好哩﹗用飯哩……”高凌宇心想﹐ 原來此處就是鐵冠英的女兒的香巢﹐看來氣派果然不同。也只有 主人平常才能每餐五六道菜。他正好餓了﹐不吃白不吃﹐吃飽了 也好上路﹐坐下來就猛扒飯大口吃挾菜﹐真正是鯨吸牛飲﹐狼吞 虎嚥。桌上裝了兩碗飯加上小盆中還有兩三碗全部盆底朝天﹐六 菜一場也差不多見了底。   摸摸肚皮打了個隔﹐這工夫那小丫頭還在後面呼叫著道﹕“ 小姐……你在哪里?小姐……飯菜都涼哩﹕我不管……   你故意躲著我……吃涼菜可別怨我呀﹗”高凌宇站起來﹐猛 然一回頭﹐只見這正間門口站著─   個十分動人的女郎。雖隔一道珠簾﹐大致也可以看清。   高凌字攤攤手﹐道﹕“你就是大小姐?”女郎點點頭。也正 在打量他﹐也許是被他的吃相嚇壞了吧?高凌宇道﹕“倒讓姑娘 看了笑話。”女郎道﹕“何出此言?”高凌字道﹕“這份吃相不 是很寒倫?”哪知女郎淡然道﹕“一個大男人如果細嚼慢嚥地﹐ 就更是不倫不類了﹗”高凌宇道﹕“小姐居然沒有怪我無禮﹐不 告而據案大嚼?”女郎淡然道﹕“一頓粗茶淡飯﹐何必在意?倒是 你說了半天﹐連個名字也不報出來﹐這對本姑娘卻不大禮貌吧? 有名字嗎?”高凌宇攤攤手﹐道﹕“姑娘如果有﹐在下當然也有 。”“我叫鐵梅心。你呢?”“高凌宇。”“嘖嘖”幾聲﹐鐵梅 心道﹕“不就是那個‘白骨斷腸刀’嗎?”高凌宇道﹕“沒錯。 是不是看起來既無白骨也不斷腸?”聳肩笑笑﹐她道﹕“看來你 並不像傳說中那樣殺氣騰騰的……”高凌宇道﹕“在你這位可人 兒面前﹐總不能惡行惡狀吧?”鐵梅心向院中揮揮手﹐小婢會意 ﹐到院外去把風﹐她撩簾而入﹐不禁使高凌字眼前一亮。墨綠色 軟緞宮裝﹐同色的披肩﹐當然也是同色的繡花鞋。裹著一個聳胸 隆臀﹐充滿了青春氣息的胴體。黑細柔軟的長發﹐不綰不髻﹐自 然地披散在肩背上﹐膚白發黑﹐形成強烈的對比。劉海下的細眉 大眼﹐卻使人相信這少女人不那麼單純幼稚。   鐵梅心道﹕“高凌宇﹐你既然走了又回來干啥?”高凌宇道 ﹕“聽說鐵冠英有個國色天香的女兒﹐總以為入寶山空手而回未 免太不值了﹗所以又半途折了回來﹐沒想到你老爹是個面善心惡 的梟雄﹐不知用什麼手法對我施毒……”肩不晃﹐衣不飄﹐鐵梅 心已滑到他的左側﹐一片爪影帶起隱隱銳風之聲。高凌字以奇妙 的旋轉閃了開去﹐道﹕   “乖乖﹐人家說越是可人的女人越狠﹐真是一點不錯。”鐵 梅心道﹕“姓高的﹐你少在本姑娘面前油嘴滑舌的。   你是回來送崔森屍體的﹐對不對?”高凌宇道﹕“是啊﹕不 過話又說回來了﹐要不是想一瞻姑娘的仙姿﹐我大可把崔森的屍 體往堡門外一丟﹐在他身上留封信揚長而去﹐犯得著入堡涉險嗎? ”這話當然有其可信的理由。   贊美人須相當的技巧﹐而對女人的適當贊美﹐往往能使一個 厭壓世的女人恢復盎然的生趣。贊美真是最廉價而廣受歡迎的禮 物。她笑笑﹐顯示對他的話也部份相信。   鐵梅心道﹕“你既然中了毒……”莫名其妙的聳聳尖﹐道﹕ “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撇撇嘴表示不信﹐道﹕“這話怎麼 說?”高凌宇說了在酒窖中的遭遇﹐鐵梅心驚愕了很久很久。   甚至瞇著眼打量他﹐看得他局促不安攤著手道﹕“鐵姑娘﹐ 你好像一位古物鑒定家﹐而我卻變成了一件古董了……”她恍然 道﹕“真有那麼回事?不是有意潛入地窖中而是無意的?”他作了 個無耐的表情﹐道﹕“有意無意﹐其結果都是弄破了酒缸﹐流失 了一缸名酒﹐對你老爹來說﹐這有什麼分別?”點一點頭﹐表示 可信﹐她道﹕“你的命真大﹐你本來應該歸天回位的﹐那毒酒救 了你的命。那是解毒酒﹐因為你中了‘蝕骨煉形散’。”高凌宇 道﹕“是一種至毒之藥?”鐵梅心道﹕“不錯﹐那不是我爹下的 毒﹐你的身手這麼高﹐居然連中原使毒宗匠四川唐門的唐繼耀都 未聽說過?噴嘖……”高凌宇一驚﹐道﹕“聽說過有個四川唐門 ﹐卻未聽說過唐繼耀這個名字。我一直在口外﹐第一次到中原… …”鐵梅心道﹕“你是口外人?”搖搖頭﹐他漠然道﹕“我是中 原人﹐只因到口外去找仇人﹐深入不毛大漠﹐連斬二十七首…… 剛到中原不到半年﹐所以……”她木然地道﹕“我聽說過。而且 我還知道你的另外一個仇人的住處。”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賈飛 虹的聲音道﹕“小翠﹐我是奉堡主之命﹐逐屋察看﹐據報刺客中 毒﹐可能尚未脫出本堡……所以每一個院落都要搜一下。”小翠 道﹕“怎麼﹐連小姐的住處你也要查?你可真會拿著雞毛當令箭 啊!”賈飛虹道﹕“小翠﹐咱們可都是為人作嫁的人﹐上面怎麼 吩咐咱們就要怎麼作﹐孩子哭抱給他娘﹐你說是不是?”小翠道 ﹕“賈總管﹐堡主待你不薄﹐你卻是滿腹牢騷。”原來未找到高 凌宇﹐還流失了一缸封存十余年的解毒藥酒﹐損失慘重﹐賈飛虹 被鐵冠英罵了一頓。   賈飛虹嘆口氣苦笑著﹐道﹕“小翠﹐這是公事﹐請小姐多包 涵。”說完揮手叫部下進院。小翠張臂一攔﹐有個部下打馬虎眼 ﹐佯作收勢不住﹐想伸“祿山之爪”。哪知小翠是自幼進鐵家大 門的﹐已被鐵梅心調理成一個相當不錯的練家子。   那護院的手還差三四寸就要按上肉球時﹐一聲慘嗥﹐那護院 被一式“騎馬毒”蹴中﹐捂著襠下滿地翻滾。   賈飛虹面色一變﹐沉聲道﹕“小翠﹐你這是干啥?”小翠露 齒一笑﹐叉腰揚頭﹐道﹕“你問問他﹐他剛才想干什麼?”眼皮 子一擄﹐賈飛虹厲聲道﹕“不管他要干什麼﹐你都不該下毒手。 哼﹗沒吃三天素﹐就想上西天。你大概不知鐵梅心也許是毫無所 備﹐或者根本不想規避﹐竟被他攫個正著﹐奇的是﹐她根本不掙 扎﹐更未還擊。   微愕中﹐他訥訥地道﹕“你明明身手很高﹐為什麼把生死交 給命運?”淒然一笑﹐道﹕“我從不相信命運﹐但我們生到這世 上來﹐卻不是我們自願的﹐而托生到什麼家庭之中﹐那就更非我 們之所願了……”高凌宇似有所悟﹐這不是暗示她對這個家並不 滿意﹐如要她在托生之前選擇的話﹐她絕不會同意成為此家的一 份子嗎?“鐵梅心﹐可是我不懂……你為什麼又向我施毒?”“不 久便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話是很有意思的。何況那不是 毒﹐只是使你一度失去知覺﹐然後你會到達你要找的人身邊﹐利 用你的智慧﹐達到你欲達到的目的……”摟緊些﹐他的口鼻已貼 在她的酥胸與頸部之間。他的鼻息和稀疏的胡子碴兒﹐造成她的 奇癢﹐她顫動著。   他被她那濃郁的體香所陶醉。被那肌膚緊貼造成的溫柔、軟 綿以及勾起敏感的觸覺的刺激反應所迷惑。到此地步﹐他仍有余 力殺死她﹐至少可以同歸於盡。   但他沒有那意思﹐信賴往往可以拿生命作賭注的。一手樓著 那纖細的楚腰﹐一手搓揉著蕩魂懾魄的左胸。一邊吸吮著她的頸 部和桃頰……   兩人也許都抱著賭命的心情﹐或者秉持著古人“為鼠常留飯 ﹐憐蛾不點燈”的慈悲心情﹐生死也就居於次要了。   高凌宇的左手以及他的嘴唇﹐終於自她的左頰上及酥胸前滑 下﹐搖搖欲倒﹐她抱住了他。看了他一會﹐把他放在床上。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一口很大的木箱﹐自庫房中抬了出來。放在一間精舍的地上 ﹐這兒只有賈飛虹和鐵冠英兩人。   看看大箱子﹐鐵冠英神情蕭索地道﹕“這麼多的寶物眼巴巴 地送給別人花﹐真是……”甜著臉﹐詣媚地﹐賈飛虹道﹕“堡主 ﹐金老爹的身份怎麼能和堡主比﹐留下一部份應該是可以的。” 鐵冠英揮揮手﹐道﹕“不知道的事少多嘴﹐金老爹當然不比我高 ﹐可是他那兒子……好哩﹗馬上送去﹐要張收據。”賈飛吃力地 扛起巨大的箱子﹐道﹕“堡主﹐每次都是你親自送﹐這一次…… ”想了一下﹐鐵冠英道﹕“放到車上﹐由你駕車﹐還是我親自送 去吧﹗”稍後。一輛雙馬轎車由鐵堡後門馳出﹐小翠匆匆返回那 院落﹐道﹕“小姐﹐一切順利﹐我真耽心堡主會打開查看……” 鐵梅心道﹕“這只過了一關。還有一關要看他的造化了。   小翠茫然道﹕“小姐﹐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真不懂?”鐵梅心 笑笑道﹕“這種事你不必懂﹐不懂才是福。”這在小翠聽來﹐自 然當作風涼話了。她如何去體會“必無物欲﹐即是秋空雲海﹔坐 有琴書﹐便成石室丹丘”的道理呢?三更已過﹐金老爹的田莊中 堂屋桌上放著一個大箱子﹐一燈如豆﹐微弱的光芒在金老爹那張 世故的老臉上跳躍著。   鐵冠英坐在客位上﹐賈飛虹已退到院中。   “金老爹﹐這是公事﹐上面交待過﹐每次令郎金爺完成一件 任務﹐敝莊就援例送上稿賞金一千到二干兩。這當然要看角色身 份高低而定了。”金老爹正在吮巴著旱煙﹐煙鍋內傳來“滋滋” 聲﹐一雙鼠眼瞄了大箱子一眼﹐道﹕“是不是上次我家金旭派出 兩名殺手﹐一是‘花叢無常’崔森﹐一是‘邙山三鼠’老二吳天 ﹐到貴堡毒死了‘霹雷指’胡松的事?”鐵冠英道﹕“正是﹐這 次滅口行動﹐作得頗佳﹐嚴絲合縫﹐已作到了宣傳的目的。至少 ‘白骨斷腸刀’高凌字已認為‘霹雷指’之死﹐是被外人暗算﹐ 接著﹐在下又激高凌宇追蹤崔、吳二人﹐借刀殺人﹐一並滅口了 ……”金老爹連連點頭﹐敲出煙碴子道﹕“鐵堡主﹐我家金旭說 過﹐堡主辦事牢靠﹐從無失閃﹐果然思維周密﹐面面俱到﹐這箱 內……”鐵冠英道﹕“箱內是兩干兩紋銀﹐請老爹當面點清給據 金老爹接過大箱上的鑰匙﹐正要開鎖﹐突又作罷﹐他是一個愛財 逾命﹐一毛不拔的人﹐鐵冠英押箱來此﹐是他的份內職責﹐但總 管賈飛虹是下人﹐駕車搬箱之勞﹐開箱之下理應打賞。   、金老爹認為﹐鐵冠英絕不敢少給一兩銀子﹐道﹕“鐵堡主 ﹐老夫信得過你﹐犬子便信得過你。不必看了﹐我這就給你一張 收據。”取來紙硯立刻開了收據。   送走了鐵冠英﹐金老爹拍拍大箱子﹐一雙鼠眼晶亮發光﹐他 一生別無所好﹐最愛看黃白之物﹐也最愛聽元寶互相碰撞之聲。   他閉上門﹐開了鎖掀開箱蓋﹐駭然疾退兩步。   箱內居然不是花花的銀子﹐’而是一個人蜷伏在內。金老爹 驚魂回竅﹐心想﹐鐵冠英八成膽子上生了毛﹐敢對金家的人來這 一手……   他喃喃地道﹕“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莫非這小子要嫁禍金 家?”他慢慢走近箱邊﹐箱中人根本不動﹐不由冷笑道﹕“鐵冠 英﹐你這可打錯主意哩﹗鱉羔子﹗當初高牧群就因為不乖﹐隱有 反志而被狙殺滅口﹐屍體喂了野狼﹐你又不是不知道﹐居然還敢 調皮……”“唰”地一聲﹐有如一只巨大的蚱蜢﹐蜷伏在大箱內 的人蹦了起來﹐落在金老爹的對面﹐兩人隔桌而立。   金老爹鼠眼中全是驚色﹐訥訥道﹕“你……你是什麼人?” 這人正是高凌宇﹐他幾乎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當大箱子被放在 桌上時他就醒來了﹐因此聽到兩人的交談。   最初﹐他恨死了鐵梅心﹐竟用這種方式殺他﹐他相信這是仿 曹操借刀殺人的方法﹐而他們父女下毒的方式也都不露半點痕跡 。尚幸箱底有洞透氣。   可是當金老爹開了箱子自語而洩露密時﹐他恍然大悟﹐對於 這種惡作劇式的援手不再放在心上了。甚至認為這種助人復仇的 方式是一種奇妙的主意。   高凌宇道﹕“我不過是鐵冠英要出賣的人﹐我是誰有什麼重 要﹐倒是金老爹剛才說昔年高牧群被狙殺滅口的事金爹名叫金震 天﹐昔年是個兩手血腥的巨賊。乍聞此言﹐再仔細一看這小伙子 ﹐不由色變﹐道﹕“你……你莫非就是高牧群的後代?”高凌宇 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小鱉羔子﹗放眼武林﹐誰敢對 金老爹這樣說話?”高凌字道﹕“老雜碎﹗我只要看你一眼﹐就 知道你一文不值﹗快說。”金震天鼠眼一瞪﹐道﹕“王八羔子﹗ 你可別倚仗自己嫩﹐嘿嘿﹗當我金震天踩場子踢門頭的辰光﹐你 還在穿開檔褲子哪﹗”高凌字輕蔑地一笑﹐道﹕“不錯﹐你是多 糟蹋了幾十年的大米干飯……”語未畢﹐聲末落﹐隔著一張八仙 桌子﹐眼前─花﹐人竟到了面前。   金震天這工夫才想到﹐盛傳高凌宇這麼一個年輕人的事﹐而 剛才居然沒有注意。在對方七掌三指、五膝及五肘之下﹐金震天 手忙腳亂﹐他的小巧工夫了得﹐卻沒見過這麼怪異和快速的身法 。   他被砸了一肘﹐退出一丈之外﹐牛喘不已。   高凌宇喻著一抹殘忍的笑意﹐道﹕“說不說?”金震天從未 被人以這口吻問話。但時候不同﹐對自己的斤兩﹐平常時可以吹 吹牛﹐在生死關頭豈能欺騙自己?金震天道﹕“小子﹐手腳挺麻 利呀﹗”高凌宇道﹕“少和我磨牙﹐再不說我就要摘你的瓢哩﹗ ”金震天冷笑道﹕“在魏公公沒被賜死之前﹐令尊就有不穩之象 ﹐你不知道這組織的嚴酷﹐一旦發現任何人有異志﹐絕不猶豫寬 貸……”高凌宇道﹕“狙擊行動都有哪些人?有你一份?”金震天 道﹕“那是極大的機密﹐我還不配共聞。”高凌宇冷峻地道﹕“ 必有你兒子金旭了?”金震天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高 凌宇道﹕“老雜碎﹐你是想死還是乖乖地帶我找金旭?”金震天 道﹕“老夫雖然身子骨膀不靈活了﹗卻也不便帶你去找他﹐這是 因為他派頭很大﹐身份極高……”高凌宇道﹕“這麼說你要活動 活動筋骨羅?”金震天道﹕“小子﹐‘白骨斷腸刀’名噪武林﹐ 我以前不信﹐現在卻必須信了。不過﹐為了一點虛名﹐老夫仍要 舍命奉陪。”高凌宇道﹕“如果不敵呢?”金震天苦笑道﹕“那 也只有請你押我前去了﹗老夫在兒子面前﹐本就挺不起腰干來﹐ 那麼一來﹐老臉就更沒處放哩﹕”金震天自牆上取下一個大包袱 ﹐可見他很少用兵刃了。   兒子身份高﹐誰不開眼敢動金老爹的念頭?他的兵刃竟是一 對龍虎雙環。   高凌宇道﹕“金震天﹐如我赤手勝了你﹐你就告訴我金旭的 住處如何?”金震天一愣﹐道﹕“徒手?”高凌宇道﹕“正是。” 金震天咬了一陣牙又喟然道﹕“罷了﹐罷了2你這鱉羔子吃定了 我。俗語說﹕技高一著壓死人。好吧2反正老夫是威風不起來哩 ﹐接著……”雙環─‘錯﹐上三環﹐下三環﹐上下左右中一口氣 就是十五環。工夫小巧﹐自然要近身相搏。這兩手對付一般武林 人物﹐很可能三十二招內對方就會出丑哩!可是高凌宇的身法步 法是一絕。在這整個武林中幾乎只有一門武功的身法是他的敵手 。他在雙環的砸、掃、推撞之下﹐翻、彈、滾、躍﹐時而蜷成人 球﹐時而扭成麻花﹐或吸胸癟腹變成─個扁人、就像是一片紙﹐ 或者一個氣球﹐在雙環的銳風游渦中隨風飄浮轉折。   大約二十七八招過去﹐金震天嗓中嗚嚥著﹐使出了吃奶的力 氣﹐施出了他認為得意的招數。在過去﹐就憑這幾招過五關出風 頭。但是﹐突然間伸來一只手。這只手就像長了眼睛﹐往他的左 手鋼環上一按﹐“當”地一聲﹐雙環力撞﹐虎口幾乎震裂﹐雙環 脫手飛出。   人影一閃﹐雙環已在對方手中了。室內除了金震天的牛喘之 聲外﹐落針可聞。他幾乎到此地步﹐還不信世上有這種武技。   高凌宇道﹕“如果你還不服氣……”金震天連連搖手﹐道﹕ “得﹐得啦﹗我認栽﹐看來我帶你去要倒霉﹐不帶你去也要倒霉 。那就走吧﹗姓高的﹐你這武功是怎麼學的?”高凌宇道﹕“老 雜碎﹐雙環還給你﹐金旭住在什麼地方?”金震天走近來接雙環 ﹐道﹕“由此往西約二十里﹐一座比鐵家堡更大的莊院就是…… ”金震天連閃三次沒有避過﹐倒在高凌宇的臂彎之中。他點了他 的穴道﹐把他放入大箱之中。   高凌宇很折服鐵梅心﹐因為這個大箱子十分有用。加上鎖﹐ 弄了一輛馬車往西馳去。不久之前﹐他也曾蜷伏在這只大箱子之 內。   只是鐵梅心的這種幫忙方式有點過份﹐哈﹗“白骨斷腸刀” 競被人家裝在大箱中達一個時辰之久。經常“過五關”的人﹐偶 爾也會“走麥城”的。   但是﹐當他回憶在鐵梅心閨房內﹐卻將不支攫住她的時候﹐ 那只左手被有手所嫉妒的艷福﹐以及嘴唇空前的享受﹐恍惚間﹐ 他不是在車轎上而是在雲端上。   金旭的住處果然氣派﹐這些開銷不都是民脂民膏嗎?就是一 位進士出身﹐干過翰林院編修的縣知事的私邸﹐也沒有這麼大的 派場﹐甚至包括知府大人也不例外。   而金旭﹐不過是閹貨魏忠賢的卵翼走狗而已。時已四更﹐這 大門上的獸環在輕敲之下﹐聲浪極大。   不多久﹐門內有人喝問﹐道﹕“這麼晚了﹗什麼人敲門?” 高凌宇道﹕“在下來自鐵家堡﹐有緊急大事求見金爺﹐請偏勞通 報……”“叭噠”一聲﹐隔牆丟進一個元寶。   也許這個元寶產生了功用﹐門內的人道﹕“請稍待﹐主人這 時候通常是不見客的。你貴姓?”高凌宇心念一轉﹐道﹕“在下 來自金陵……”僅說出來處﹐而末通名道姓﹐那門內的人掉頭入 內通報去了。   約兩盞茶工夫﹐門內的人道﹕“讓貴客久等了……”大門開 啟﹐見一大箱在車上﹐急忙上前扛起來引道入內。   高凌字被引入暖閣中﹐不久來了一個中年文士﹐道﹕“兄台 是鐵家堡的人?”高凌宇道﹕“在下來自金陵﹐暫住鐵家堡…… ”中年文士道﹕“大名是……”高凌字道﹕“在下車大空。”中 年文士﹐上下打量一陣道﹕“車大俠深夜來此有何貴干?”高凌 宇道﹕“奉上面的密令﹐送來一箱東西……”文士道﹕“不知是 什麼東西?”高凌宇道﹕“這是機密﹐不見金旭金爺不能啟箱。 ”文士道﹕“在下是金爺的心腹﹐金爺的任何機密大事﹐不分巨 細﹐皆可共同……”高凌宇道﹕“既然如此﹐在下打開讓兄台看 看也無妨﹐鐵堡主說﹐這是一箱奇珍異寶﹐作為組織的活動經費 之用。”他開了巨鎖﹐掀開箱蓋﹐那文士驚呼著猛退一步﹐道﹕   “這是怎麼回事?”高凌字也驚愣不已道﹕“這……這是怎 麼回事﹐本來是一箱珠寶﹐怎麼會是一個人呢?這可真是邪門到 家哩……”文士冷冷地道﹕“兄台自稱車大空﹐前此卻未聽說過 這個名字……”高凌宇道﹕“老兄不妨問問金旭﹐他的同僚極多 ﹐有的比他的身份低﹐有的比他的身份還高﹐他能認識幾個人? 又能叫出幾個人的名字?”這工夫金旭負手踱了進來﹐二十八九 ﹐或三十一二歲的樣子﹐長發未束而披散著﹐生了一雙鷹眼﹐道 ﹕“怎麼回事兒?”文士道﹕“這位來自金陵的車大空兄﹐本說 箱了中是珠寶之屬﹐打開一看﹐競是一個死人。”金旭距近看了 箱內一下道﹕“尊駕叫車大空?不是真名口巴?”高凌宇道﹕“的 確﹐姓金的﹐在這圈中的人﹐你認識幾個?”金旭輕蔑地一笑﹐ 道﹕“這麼說﹐你也是一條線上的人物了?”高凌字點頭﹐道﹕ “金旭﹐你不想看看這個人是誰嗎?”摸摸下巴﹐金旭叫文士把 箱中之人提了出來﹐往地上一放﹐面孔朝上﹐金旭和文士同時一 驚。文士厲聲道﹕“你這小子真會扮壞裝俊﹐居然把金老爹放在 箱內前來敲詐……”人到匕首到﹐此人袖內無手﹐卻有裝在斷腕 上的伸縮鋼刃﹐長尺半﹐鋒利無比。   在一片嘯聲中﹐晶芒寒氣划掠流瀉﹐刀刀不離高凌宇的嚥喉 和其他要害。大匕首裝於腕上﹐和握在手中不同﹐裝在斷腕上用 慣了之後﹐就等於人臂上的一部份。就像揮手去掃去切一樣。   更絕的是﹐這種義手﹐也就是兩腕上的匕首有時會伸長兩尺 余﹐有時也會縮到半尺左右。因為遠攻時越長越好﹐如敵人貼上 ﹐就必須縮短﹐反之﹐必然尾大不掉。   這工夫金震天已醒了過來﹐乍見兒子站在一邊﹐像老鼠見了 貓﹐訥訥道﹕“旭兒爹無能……”金旭看也沒看他一眼﹐道﹕“ 無能不是罪過﹐一個人就怕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金震天甜 著臉﹐一副奴額卑膝之色﹐道﹕“旭兒﹐實在是這人大……”金 旭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金老爹大致說了一切﹐金旭的目 光移向高凌宇。他知道文士支持不了二十五招。這還是高凌宇收 斂了些﹐故意使旁觀者估不出他的實力來。   此刻文士雙匕攪起一團銀浪﹐似乎在主人面前與敵借亡也在 所不惜。但是﹐一只手白銀浪中插入﹐抓住了他的左腕猛然一划 ﹐“刷”地一聲﹐右臂自肘部一切兩開﹐一截殘臂帶著匕首飛了 出去。   高凌宇手一抖﹐文士右臂上血雨濺洒﹐人也被抖出七八步之 外。此人正是陝甘一帶名氣頗大的“陰陽雙匕”刁水裕。   這小子也有種﹐大叫一聲﹕“金爺﹐有辱使命﹐生不如死﹐ 後會無期……”左手長匕洞穿嚥喉﹐匕身自頸後探出三四寸長。   金震天接住倒下的屍體﹐輕輕放下﹐道﹕“姓高的﹐你太毒 了﹗”高凌宇冷漠地一笑﹐道﹕“金旭﹐你知道這位為什麼要自 絕嗎?”金旭兀立不動漠然道﹕“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高 凌宇道﹕“很好﹗想必你也該知道﹐我來此的目的了?”金旭冷 冷地道﹕“金某並不知道。”高凌宇道﹕“昔年高牧群高大俠被 狙殺﹐有你們父子一份?”目光一凝﹐金旭獰視著他﹐道﹕“原 來你是高家漏網之魚。”高凌字搖搖頭﹐道﹕“這是倒果為因﹐ 應該說是上級留了這麼一步棋﹐要我來收拾昔年狙擊家父的人。 上面這一手很高明。”金旭想了一下﹐道﹕“果真如此﹐的確高 明。不過﹐像你我這種角色﹐上面就是要消滅証據﹐使咱們互相 殘殺而滅口﹐似乎也太早了些。”高凌宇道﹕“的確﹐不過﹐兩 虎相斗﹐未必會同歸於盡﹐活的一個仍可為上級繼續利用﹐清除 不穩份子。”金旭道﹕“這麼說﹐你就是‘白骨斷腸刀’了?” 高凌宇攤攤手﹐道﹕“正是區區。”金旭凝思了一會﹐道﹕“這 麼說你也是身份極高的人物了?是左右擁護嗎?依我猜想﹐這對你 來說﹐身份不能算低了?”高凌宇苦笑一下﹐不承認也不否認。   金旭道﹕“看來你和金某的身份差不多了!”高凌字道﹕“ 如果你未參與狙殺家父之舉﹐也請直說。”金旭哈哈狂笑一陣﹐ 一字一字地道﹕“我們父子都曾參加過﹐憑我金旭﹐有什麼理由 否認這件事?你真以為‘白骨斷腸刀’已經成了氣候?”高凌宇道 ﹕“至少﹐你不是一個窩囊的敵人。你是知道﹐武林中人﹐在一 生中遇上幾個有骨氣有份量的對手﹐也是一件快事。”金旭傲然 地仰仰頭﹐道﹕“不知道你的份量和我能差多少?”高凌宇道﹕ “那要看你是什麼身份了﹐是左右擁護抑是金旭道﹕“還是手底 下見真章吧﹗來人那﹗取我的兵刃﹗”不久﹐兩個部下各扛了一 只鋼環﹐和他的老爹用的兵刃相同﹐只是重量相差太多﹐金旭的 各重四十七斤。金震天緩緩走近﹐道﹕“旭兒﹐欲語說﹕上陣還 要父子兵。咱們聯手……”金旭冷冷地道﹕“你永遠扮演著可厭 的角色……”高凌宇道﹕“金旭﹐你們父子應該聯手。當初如果 我在家父身邊﹐我一定會和父親聯手而共生死的。”金旭冷笑道 ﹕“就像你我一樣﹐既是為人利用﹐利用完畢﹐殺之滅口﹐這種 仇不報也罷﹗”高凌宇冷冷一晒﹐道﹕“家父的情況不同﹐由於 他的武技自成一家﹐閹黨急於利用﹐就以舍弟作人質﹐家父為了 幼子﹐只好聽命虛與委蛇﹐本想救出舍弟遠走邊睡﹐結果既未救 出舍弟﹐他自己也……”金旭漠然道﹕“姓高的﹐你有幾成勝算? ”苦笑著撤下“白骨斷腸刀”﹐道﹕“姓高的從不如此計算﹐只 要立意對決﹐對方的結局必然是停止呼吸﹗”又是一陣狂笑﹐金 旭雙環輕擊﹐“鏘鏘”聲中﹐有如身在巨鐘之下震耳欲聾。四十 多斤重的龍虎雙環交瀉飛舞﹐和雲片似的“白骨斷腸刀”相比﹐ 後者的重量不成比例。   金震天提環旁視﹐不敢貿然出手。兒子就是他的上司﹐怕兒 子的心情就像他年輕時怕他的老子一樣。   雙環沉猛﹐白骨刀迅速詭譎。金旭走過之處﹐地上青磚粉末 飛揚﹐罡勁震動環身發出“嗡嗡”聲。金旭齜牙咧嘴﹐目紅似火 。二十招之後﹐他知道對方和自己的身份和份量了。刀芒雪崩浪 滾﹐僅眨眼工夫﹐五七刀已自身邊或頂上呼嘯而過。   雙環一味去碰白骨刀﹐他希望碰飛它﹐而碰不上刀會消耗內 力。老頭子在一邊觀戰﹐金旭希望速決。雙環的聲勢已占了上風 ﹐勝利已在望。“彭”地一聲﹐左環在高凌宇的左腰臀之間蹭了 一下﹐白骨刀一緩。雙環“嗡嗡”聲大盛﹐閃爍晶芒﹐爍爍耀目 ﹐一重重一疊疊地罩下﹐高凌宇幾乎又被砸中左肩。   金震天贊嘆道﹕“旭兒﹐爹今夜算是開了眼界哩……”“吟 ”地一聲﹐右環又在高凌宇的左後肩上砸上一下﹐衣破肉腫﹐跟 艙格架﹐似已是強弩之未了。   金旭冷蔑地揮舞雙環﹐道﹕“媽的!看你這份德性﹐像是經 得住折騰似的﹐原來是個軟皮雞蛋﹐一捏就破……”哪知“白骨 斷腸刀”路子一緊﹐好像刀身上散發砭骨的寒氣﹐芒焰如絲﹐干 繞萬纏﹐剪不斷﹐理還亂﹐視覺已不暇跟蹤刀芒﹐有如織布機上 的梭子﹐本是左右穿射﹐卻又突然上下瀉流起來。   “嗖”地一聲﹐一片頭皮﹐帶著長發飄出七八步外﹐金震天 一把撈住﹐發現是兒子頭頂的皮肉。   為什麼強弩之未還能反客為主﹐攻勢突然凌厲起來呢?這念 頭還在金震天腦中回旋﹐如月爆星落﹐令人眼花繚亂﹐刀聲如嫠 婦夜泣﹐荒郊鬼哭。“唰”地一聲﹐一只右耳又飛了出去。   金震天走近撿起耳朵一看﹐鼠目濺出了火星﹐怪吼著揮環撲 上。而在此時同﹐金旭也伸手模了右耳一下。不一會自頂上及耳 上流下的鮮血在臉上婉蜒彌漫。他嘶聲道﹕   “姓高的……你使詐……”冷峻地一晒﹐刀芒中傳來了他的 回答﹐道﹕“像你這等高手﹐豈不知‘鷹立如睡﹐虎行似病’﹐ 正是它們攫人噬物之手段。所以要聰明不露﹐才華內蘊﹐才有肩 鴻任巨的力量……”的確﹐金旭學到了極重要的人生哲學﹐只是 代價太大了。只聞“咯”地一聲﹐金震天喉頭一道裂口像西瓜露 出了紅瓤﹐血箭隨著他臨死前的驚悸狂嘶而噴出。   金旭因是不孝逆子﹐見此景象﹐總有免死狐悲的震撼。   瞬間的分神﹐刀芒自鋼環中央射入﹐頭額“呱”地一聲﹐如 剖開一只不太成熟的椰子﹐自前額到上唇﹐一劈兩開。   父子倆的屍體交疊呈十字型壓在一起。   喘聲重濁﹐高凌宇心情一松﹐踉蹌退倚在牆上。   殺人實非他所願﹐說不定有人隱在暗處作出得意而會心的微 笑了吧?而這一些殺人戲﹐卻又是絕對難免的。   如果不是鐵梅心的安排﹐今夜這場面就不會發生。“這個小 人物﹐她到底是何居心?難道僅僅是為了助我?不會吧?她難道未 想到﹐我高凌宇一天不死﹐她的老子總會走上金氏父子這條路? ”有人探頭看了一下﹐縮回身子掉頭狂奔﹐當高凌宇離開這片莊 院時﹐連一根人毛也沒有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一條羊腸山徑在曲折的山林中穿過﹐有星無月的夜晚﹐仍將 林木的葉影洒落一地。前面﹐有個小亭﹐高凌宇在亭中歇腳。   被金旭砸中的腰臀之間及左後肩上仍然未愈。不過人在江湖 中﹐這點皮肉之痛也就微不足道了。有很多人羨慕他的成就﹐他 看得出那些眼神。但是﹐久陷江湖的人想退出﹐身在局外的人又 極想進來。這似乎是十分可笑的事。想到這兒﹐他真的搖頭笑了 ﹐“這就是人生……”“沙……沙……沙……”極輕微的步履聲 在夜風中似有似無﹐但在高凌宇﹐卻無異相當大的聲浪敲擊他的 耳膜。   游目四顧﹐不見人影﹔他相信人在林在。   這小亭在林外約百余步外之地﹐左邊是絕崖﹐右邊是如削的 峭壁﹐只有這小亭四周有五七丈之地較寬敞。再往前﹐就只有一 丈多寬的小徑了。   他泰然道﹕“朋友如果是沖著姓高的來的﹐別像大姑娘小媳 婦﹐忸忸捏捏地……”突然﹐弦聲“□□”乍起﹐如飛蝗似流矢 向他集密射來。他射出小亭﹐“白骨斷腸刀”已在手揮舞擋箭。   像這種下三濫的作風簡直使他想吐。可是左阻右擋﹐不太大 的箭好像水無休止﹐也永不灰心的射來。   反應敏捷的高凌宇突然心頭一凜﹐“會不會是一種消耗戰的 前奏?只要准備幾千支箭﹐或者幾萬支箭﹐使十名箭手不停地輪 番瞄射﹐我就得不停地架格而到筋疲力盡盞茶工夫之後﹐他初步 証實了這個想法。   箭是不停地在射﹐也不知道准備了多少支。   而他又不想且戰且走﹐而且還有個顧慮﹕返回林中面對四面 八方的箭太危險﹐如果繼續向前﹐萬一這條小徑越來越窄﹐只有 二三尺的寬度﹐一邊峭壁﹐一邊絕崖﹐那豈不是自陷絕路?他覺 得剛才還以為這些人是下三濫﹐笨鳥﹐看來自己倒有些天真了。 “他們能有多少箭呢?”箭雖較細較短﹐卻不知有無淬毒。   既然有此顧慮﹐就不考慮以身試箭﹐絕不能被射中一支。就 這樣不斷地格架掃砸﹐繼續了約半個時辰。他大約估計﹐已射了 三五千支之多。   “假如他們有二三萬支之多﹐待我力盡﹐再沖出五七個頂尖 高手的話﹐那可真是磨盤掉落雞窩里──砸了蛋哩2嘿嘿……我 高凌字四肢雖頗發達﹐頭腦可並不簡單哩……”他的格架越來越 慢﹐有時真是險象環生﹐甚至於﹐由於體力不繼﹐為了保命而不 中箭﹐他會滾地閃避。   總之﹐他所想像的不幸全部實現﹐這時突聞一聲沉喝﹕   “停﹗”弦聲立止﹐像一天的飛蝗突然離去了。   但九個人影由林中掠出﹐把他圍在核心。有老的、少的、男 的和女的﹐就沒有一個人是他以前所見過的。   這些人完成包圍就開始搶攻﹐而且居然是一色的短槍。   槍桿粗逾鴨卵﹐槍纓中還有小銀鈴﹐抖動時鈴聲會擾亂精神 ﹐造成因擾。   高凌宇冷峻地道﹕“朋友們……你們的身手……諒非泛泛之 輩……不該……報上名來嗎?朋友……”對方似有默契﹐各盡其 力﹐絕不浪費精神﹐似怕開口精神分散﹐損耗了精力。功敗垂成 ﹐因為他們誇下了海口。   高凌宇喘息著汗出如漿﹐馬步不穩道﹕“朋友……反正我是 入土一截的人咧……面對……這麼一個人……你們都……不…… 不敢亮出……身份嗎?”這話很尖銳﹐正刺在對方要害上。   九人中唯一的中年女人冷漠地道﹕“看在你出過風頭﹐叱吒 風雲一陣子的份上﹐告訴你也無妨﹐反正我們也不會讓你離開這 條鷹愁棧道的。”高凌宇踉蹌一下﹐差點僕倒﹐五支槍蓋房架屋 似地罩下﹐他的嗓發出“嘲嘲”聲﹐那是乏力的終極。   中年女人道﹕“九華十八槍’梁氏家族﹐他們都比我矮一輩 ……”高凌宇上氣不接下氣﹐左支右細﹐看樣子隨時都會倒下﹐ 道﹕“梁大嫂……你……你們是奉何人之命來……來的?”梁杏 芬道﹕“金旭殺你﹐你殺金旭又是奉何人之命?”高凌宇心照不 宣﹐上面不是要她們來宰他﹐而只是想借他之手消滅這些過去為 閹黨出過力﹐已無多大用處﹐必須滅口的人物。這實在是可悲的 循環﹗   高凌宇道﹕“梁大嫂﹐在你一生之中﹐為主兒殺了多少無辜? ”婦人似乎有意焙耀一番﹐道﹕“干了這一行﹐誰去計算殺了多 少?又何必計較被殺的是否無辜?上面交下命令﹐就是完成﹐適者 生存﹐命該如此……”高凌宇的情況突然改變﹐由萎靡變為強壯 ﹐由力盡改為生氣勃勃。“白骨斷腸刀”在十八支短槍中流瀉飛 舞﹐人在槍林中彈躍、出沒。梁家的人在心理上是必勝的局面﹐ 只等敵人累倒躺下。陡然情況大變﹐心理上無法馬上適應。   也可以說﹐即使可以適應﹐大概情況也差不多。   “噗噗”兩聲﹐白骨刀晶芒略斂﹐一老一少的腹上及後腰上 被戳穿。然後毫芒再盛﹐疾如煙花進炸﹐石火倏飛﹐三聲慘嗥乍 起﹐兩臂一腿已在血雨進濺暴洒中飛出。   另外四個﹐包括婦人梁杏芬在內﹐在這一剎幾乎是魂斷魄裂 ﹐在他們的經驗中﹐人類不會有這麼大的耐力﹐以及這麼善於偽 裝的表演。   總之﹐一個認為穩操勝算的局面完全改觀了。   哀號聲催人肝膽﹐他們雖然殺別人認為是適者生存﹐命該如 此﹐自己的骨肉血雨橫飛﹐卻該例外。在剖爪劈濕柴之聲過後﹐ 四個人只剩了梁杏芬一個人。   這是“九華十八槍”之首﹐她體會到死亡和怕死之間的差別 滋味﹐她身心俱顫。四周的斷肢殘體﹐觸目一片殷紅﹐過去也殺 過人﹐也在危急中討過生機。卻沒有這次自心底透出悸怖和對人 生的戀棧。   人生是值得留戀的﹐即使一個忿不欲生的人﹐只要讓他稍息 悲絕之氣﹐就可能使那痛不欲生的強烈意念再衰而竭。   高凌宇道﹕“梁大嫂﹐你是女流之輩﹐我給你一次自裁的機 會。”梁杏芬木然地凝目天際﹐天快亮了吧﹐年逾三十而末嫁﹐ 為梁家付出的太多﹐一定要和他們同歸於盡嗎?一個人一旦留戀 人生﹐死亡就不再對他有任何吸引力了。她冷冷地道﹕“你曾有 過放生積德的念頭嗎?”高凌於冷漠地笑笑﹐道﹕“你不打算和 他們一道走?”梁杏芬道﹕“沒有那種必要﹐不知你的意下如何? 是不是和我以前一樣﹐不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高凌宇苦笑 道﹕“善惡一定各有其報﹐但不必報在眼前。   冥冥中也許另有深意。為善不見其益﹐如草里冬瓜﹐自會暗 長﹔為惡不見其損﹐如庭前春雪﹐當必潛消。”梁杏芬道﹕“你 既然相信善惡有報﹐當不會趕盡殺絕吧?”高凌字面色一寒﹐道 ﹕“除惡如不務盡﹐而致生靈塗炭﹐這又豈是真善﹐那是婦人之 仁。梁杏芬﹐時間不早﹐黃泉路上你的晚輩還在等你……”梁杏 芬臉上閃過一絲陰毒了之色﹐快逾閃電﹐兩支短槍一支出手﹐一 支猛戳嚥喉﹐孤注一擲﹐勢不可當。“白骨斷腸刀”一陣呼嘯﹐ 瞬間斂滅垂下。   梁杏芬右手的短槍落地﹐僵直地退了一步﹐本來還在肩上的 頭顱﹐此刻由於身子後退﹐突然向後翻落﹐吊在後背上悠蕩不已 。   一層皮肉相連﹐在屍體未倒下之前的一剎那﹐無頭的人幾立 夜色之中﹐是人類少見的一種慘象和結局。   雖然他見機得早﹐洞悉他們的用心﹐格箭數干支﹐力戰“九 華十八槍”﹐畢竟內力消耗不少。他在屍衣上擦拭刀身﹐回到小 亭中休息。   才不過盞茶工夫﹐林中有人道﹕“休息好了沒有?”高凌宇 微震望去﹐一個人影倚在樹干上﹐似在吸旱煙﹐這是個有心人﹐ 應該不是“九華十八槍”的同路人吧?高凌宇道﹕“在下很佩服 尊駕的耐心。”那人淡然道﹕“自古以來﹐懂得等的藝術的人﹐ 十之八九都有點辦法﹐姜子牙直釣而等到文王﹐諸葛亮高臥隆中 ﹐非三顧不納﹐三戶亡秦是等到了適當時機﹐而明太祖以一介沙 彌的身份能一統天下﹐擊敗強元﹐也是等的藝術。等是一門很大 的學問﹐高少俠以為如何?”這人緩緩走近﹐身軀高大﹐一臉紫 麻子﹐卻穿了一身華服﹐頗有點暴發戶的派頭。   高凌宇漠然一笑﹐道﹕“尊駕是來撿便宜的吧?”麻子道﹕ “設若在下要撿便宜﹐大可不必讓你休息這麼久。”高凌字冷冷 一笑﹐道﹕“這點休息時間﹐在下倒無甚興趣﹐貴姓?”麻子道 ﹕“‘武夷雲煙’陳哲……”高凌宇道﹕“恕在下見聞不廣﹐前 此末聽過尊駕大名﹐不知陳大俠找在下是私人過節抑是另有其他 恩怨?”陳哲道﹕“上面要我去找‘磨刀叟’﹐在下思考再三﹐ 總以為‘磨刀叟’成名已久﹐找你就比較適合得多﹐高少俠莫怪 。”高凌宇聳聳肩﹐道﹕“在下也聽說過‘磨刀叟’之名﹐用一 柄生�覂K刀﹐每逢他磨刀‘霍霍’﹐那就表示要開殺戒了﹗”陳 哲道﹕“因此﹐在下以為咱們二人門當戶對。”高凌宇站起來走 出小亭﹐道﹕“可惜你沒有去找‘磨刀索’。”陳哲道﹕“你的 意思是……”高凌宇冷笑道﹕“如果陳大俠為求速死﹐早死早托 生﹐你算找對了戶頭﹐如果你想多苟活一些時日﹐你該去找‘磨 刀索’的。”陳哲道﹕“小子不必窮吹﹐一試便知……”旱煙管 三尺多長﹐煙鍋是青銅鑄造﹐煙桿是鐵的﹐粗逾兒臂﹐也算是外 門重兵刃﹐刀劍之類不宜硬接硬架。   可是高凌宇有點例外﹐他不回避巨大的煙管﹐只不過不是硬 接硬架﹐而是貼上就不撤刀﹐隨其攻守進退伺機攻擊﹐用陰柔把 “粘”安訣發揮到極致。   白中微微泛紅的刀芒﹐在一片烏雲中翻騰﹐有如一條白蛟﹐ 騰滾於烏雲之內﹐忽隱忽現﹐候盛候斂﹐有時綿密如光網﹐有時 銀芒如絲﹐不絕如縷。那不可思議的角度和方位﹐使陳哲心寒﹐ 他開始咒罵那個上司了。   本來﹐派他們去打“磨刀索”﹐臨行前卻又暗示“白骨斷腸 刀”較弱較嫩﹐於是他們改變了目標來找高凌宇。大煙管如絞在 亂麻之中﹐心余力細之下連中兩刀﹐臀部及胯骨上中刀﹐流了一 褲襠的鮮血。這工夫另外六個高大的漢子自林中奔出。   原來“武夷煙雲”共七兄弟﹐都用一色的旱煙管﹐正是武夷 山“雲煙叟”的後代。這些人本是白道人物﹐但一入那組織﹐一 切過去的歷史和榮譽就完全抹煞改變了。受傷的是老五﹐已退下 療傷﹐另外六個齊上。   高凌宇知道這些人為啥找他﹐也知道他們的上司居心何在。 他不宰人﹐人必宰他﹐況且﹐他之自衛保命﹐絕不僅僅是為了繼 續苟活﹐穿衣吃飯﹐娶妻生子﹐而是必須看看這些閹黨余孽的下 場如何。   這七人盡得“雲煙叟”的真傳﹐尤其是老二陳禮﹐為人聰慧 、機伶﹐造詣最高﹐所以他為主攻﹐其余為輔。   六根煙管分上中下砸挑掃戳﹐多少次間不容發的危機﹐都在 閃電中渡過﹔膽大心細的反應﹐熟能生巧的破解﹐幾次只攻不守 的絕招﹐連“七竅生煙”救命絕招也被他避過。   高凌宇並不是毫發未傷的﹐發髻被挑得凌亂﹐鞋帶被划破﹐ 左邊褲角被戳了兩個洞﹐小腿肚上在淌血。   但“白骨斷腸刀”沒有半點頹勢﹐五次翻騰﹐晶焰暴射回環 ﹐在六支煙管上發出震耳的吟鳴。握煙管的手﹐奇熱而微麻。當 然﹐高凌宇也差不多。   又是三個大側翻﹐高凌宇躍落在包圍圈之外﹐待他們掉轉身 子﹐老四的一只手和那根煙管斷得太快﹐未流滴血﹐己飛向老大 。   而陳老大不知為何物﹐幻起一蓬烏影﹐競把那根煙管砸彎﹐ 把這只斷手砸成肉漿貼在小亭石柱上。   陳家兄弟有人發出悲恐的嘶吼﹐玩命已到最後關頭﹐失去一 手的一頭射來﹐以血肉的人箭代手足們打頭陣。   高凌宇不想弄一身血污而閃開﹐“嚓”地一聲.五支勁掃而 來的煙管憎愛分明﹐一支砸中他的左腋下。稍上一點就會擊中“ 腋淵穴”﹐稍下則可能砸中“大包穴”。   咧咧嘴﹐舔舔焦干的嘴唇﹐高凌宇身形暴旋﹐寒芒焙目﹐有 如炸開一捧銀液向四周濺射。“白骨斷腸刀”上發出懾人的金風 和悲吟……   兩顆首級在血柱中旋丟而出。   有人號叫大哭﹐有人形同瘋狂作孤注一擲﹐只剩下三支煙管 其中一支的煙鍋中突然射出一蓬青芒。   高凌宇盡全力旋挪七步之外﹐當他再次瀉回時﹐老三被劈成 兩片﹐由頂至胸﹐另外兩個之一是作手腳射毒針的﹐“白骨斷腸 刀”在他肚內扭轉一匝﹐真正名符其實的斷腸了。   最後一個只被掃斷了三根肋骨﹐半臥在地上﹐面孔已扭曲得 失去原形。游目四顧﹐手足們無不個個慘死﹐他頹喪道﹕“姓高 的﹐陳家的人必將死光﹐自有人為我們復仇﹐只是有件事我不明 白……”高凌宇喘息著﹐他知道自己傷得也不輕﹐道﹕“我知道 的並不見得比你們多些。”“我們陳家奉命行事﹐你是否也奉有 同樣的指命?”高凌宇傾聽了一會﹐相信附近無人﹐道﹕“不錯 。”“天那﹗我們只作了人家幾枚棋子……”高凌宇洒然一笑﹐ 道﹕“老兄﹐夠資格作一枚棋子﹐你還算幸運﹐有很多同道﹐他 們只夠資格作椅子的把手﹐甚至於作一個痰盂……”“請問﹐你 的上司是……”高凌宇道﹕“多此一問……”煙管猛擊﹐自碎天 靈而亡。高凌宇擦淨了刀﹐多一刻都不想留下。他要盡快覓地療 傷。腋下那一家伙很重﹐更不妙的是中了一枚毒針﹐有點麻麻的 感覺。   順著山徑往下走﹐果然是越走越窄﹐最窄處只有兩尺寬。下 臨百丈深淵﹐上面是峭壁干仍。   幸虧剛才沒有往下走﹐要不﹐死的不是陳家兄弟﹐必是粉身 深淵的高凌宇了。現在他走出棧道﹐來到一個山谷中。   忽然他感覺視覺有點模湖起來。而中針之處﹐麻痺的范圍開 始擴大。他知道是淬毒的針了。   他不得不折回來﹐他怪自己太疏忽﹐剛才應該搜搜他們身上 有無解藥﹐那一定會有的。可是折回來他楞住了。   七具屍體一個也不見了﹐不是被人弄走﹐必是被人丟入百丈 深淵中去了。這取屍丟屍的人會是誰呢?再進入森林中找尋﹐也 不見人影﹐只好找個幽靜之處逼毒﹐聽天由命了。再次通過棧道 進入谷中﹐遠遠望去﹐在谷的另一邊有一幢粉牆紅瓦的小房子。   他不想遇上任何人﹐只想找個山洞什麼的﹐但這谷中沒有山 洞。現在他己不支﹐視覺不清﹐不久昏倒在大樹之下。   醒來時﹐隱隱地嗅到一股似有似無的幽香。   這是什麼地方?不是在大樹之下嗎?哪來的幽香呢?睜開眼﹐ 他幾乎不信這是真實的。他躺在鵝絨被中﹐錦衾繡枕﹐絳帳雕床 ﹐這些年來宿客棧是好的﹐要不﹐不是破廟就是守山的草案了。   為了提防暗算﹐保護自己﹐就得犧牲享受。   而現在﹐他怎麼會在溫柔鄉之中?到處都是香噴噴的。   但是有一點他相信﹐他中毒一定不輕﹐才不過是晚秋﹐他感 到瑟索的寒意。   想想這幾天的殺伐﹐不過是為了自衛﹐多少人死在“白骨斷 腸刀”之下。固然.那些人兩手血腥﹐死有余辜……   這時傳來輕靈的步履聲﹐一聽就知道是個女子﹐不一會已到 了門外。門簾一撩﹐探進頭來﹐四目相接﹐高凌字眼睛睜得大大 的﹐噫了一聲﹐道﹕“是……是你﹗”她走進來﹐還是那麼嬌嬈 動人﹐笑得令人舒暢。他見過很不錯的女人﹐一直以為女人不足 以使他牽腸掛肚﹐現在他推翻了這想法。眼前這個鐵梅心﹐不論 怎麼看?從什麼角度來品評她﹐都挑不出毛病來。   她端了一碗什麼東西﹐還冒著騰騰熱氣﹐道﹕“好一點了嗎? ”多麼溫婉的叮吁和關切﹗一個人如果經常休浴在這等呵護溫柔 之下﹐那才不會白混﹐不會浪擲韶光哩﹗“好多了﹕只是還有點 冷﹐小毛病……”搖搖頭﹐金步搖顫魏魏地晃動﹐更加動人﹐道 ﹕“蓋著鵝絨被﹐還感到冷﹐這會是小毛病嗎?”的確﹐他忘了 身上有鵝絨被子﹐不過他仍未在意﹐道﹕   “鐵梅心﹐你怎麼會在這兒?”坐在床緣上﹐放下一碗湯藥 ﹐道﹕“這本就是我的房子﹐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高凌宇道 ﹕“怎麼會這麼巧?”她不悅地道﹕“怎麼?我救人還有什麼不良 企圖不成?”高凌宇嘆口氣﹐道﹕“最難消受美人恩。這份情我 報不了﹗”她端起碗﹐道﹕“這是解毒藥﹐趁熱喝可以幫助發發 汗﹐出一身大汗才能完全怯毒復原。”已把碗送到他的口邊。他 正要起身﹐這才發覺全身是赤裸的﹐不由一驚道﹕   “鐵姑娘﹐我的衣服……”嬌靨微暈﹐移開目光﹐道﹕“‘ 武夷煙雲’的毒針十分厲害﹐為了徹底消毒﹐不至於再受到感染 ﹐只好把沾有毒素的衣服丟了。還有……”高凌字一愕﹐道﹕“ 還有什麼?”她不耐地道﹕“快吃藥吧﹗何必追根究底?”高凌宇 道﹕“你不說我就不吃藥。”她站起來負氣道﹕“不吃就算了﹗ 又不是我中了毒。”她佯作要走﹐高凌宇也未留她﹐她走到門口 還是停下來﹐幽幽地道﹕“你的毒發作時﹐冷得牙齒打顫﹐渾身 發抖﹐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看樣子十分痛苦﹐所以……所以我 只好以……以我的身子為你取暖……”高凌宇突然目瞪口呆愣住 了。他沒有理由認為這是謊言。而一個黃花大閨女﹐為一個陌生 男人以這方式取暖﹐這份恩情如何報償?想到這里﹐不免愧疚﹐ 以前還曾懷疑過她﹐人際間的信賴真是一門大學問﹐今後自當警 惕。古人說﹕“信人者﹐人未必盡誠﹐己則獨誠矣﹔疑人者﹐人 未必皆詐﹐己則先詐矣……”他忽然握住了她那修長細嫩的小手 道﹕“鐵姑娘﹐令尊那種人居然會有你這麼一位好女兒。”她袖 回手﹐道﹕“把藥吃了吧!你現在還不是一個健康的人……”他 喝了藥﹐她為他蒙上鵝絨被。他撩開被子道﹕“鐵梅心﹐如果我 能娶你﹐我願意折壽十年。”淡然一笑﹐道﹕“世事難料﹐病好 了再說……”高凌宇出了一身汗﹐毒已全被逼出體外﹐洗了個澡 。現在﹐兩人對面坐在大餐桌上﹐面對佳肴美酒和美人﹐不禁啼 噓感哨地道﹕“以前我以為命中注定要受苦一生﹐六親無靠不會 再有任何人會關心我﹐沒想到會遇上你﹐我的天﹗上天還是仁慈 的……”她端著杯子﹐道﹕“為了你的康復﹐咱們干一杯吧﹗” 他端起杯子﹐道﹕“慢著﹐梅心。我想問你一句話。”“問吧﹗ ”“你會不會是為了你的老爹而對我示恩……?”她苦笑道﹕“ 你是個聰明人﹐怎麼會說出這麼傻的話來?如果你要殺我爹﹐誰 也擋不了你﹐因為那是上面的指令。設若我要阻止這件事﹐我不 救你不就等於救了家父了?”他拍拍前額笑笑﹐道﹕“的確﹐人 類有時候會說出十分幼稚的話來。”她喟然道﹕“不過話又說回 來﹐世上的事又往往不能直覺地去研判﹐唉﹗難哪……走─步算 一步吧﹗有時干金難結一時之歡﹐一飯競成終身之感。蓋愛重反 為仇﹐薄極競成喜也……”高凌宇道﹕“真是失敬﹐看你嬌生慣 養﹐喜怒無常﹐卻又美艷動人﹐大多數人都會對你產生錯覺的… …”她淡然道﹕“什麼錯覺?”高凌宇道﹕“把你看成一個沒有 內涵﹐虛有美好外殼的女人。”她端起杯子﹐道﹕“難道我不是? ”他搖搖頭﹐道﹕“我發現你很有深度。有深度的女人像美麗而 有香味的花兒一樣﹐反之有﹐很多花好看﹐就是不香。”這頓飯 吃得很開心﹐所謂開心.不僅是指有美酒佳看﹐而是有美人在座 ﹐談笑風生﹐人生能有幾次如此美景?她忽然正色道﹕“從此一 別﹐也許你仍有無盡的災難和兇險﹐我恐怕無能為力﹐而且我要 告訴你﹐咱們緣盡於此。   下次不論在何處遇上﹐我如果不理你﹐你都不要驚奇或忿怒 ……”高凌字微微一怔﹐笑笑道﹕“我看你絕不是那麼無情的人 。”她仍然一本正經地道﹕“切莫把我的話當兒戲﹐那樣才不會 過份失望。各有各人應走的路﹐也就是說.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 ……”他茫然道﹕“你怎麼啦?有什麼……”她喃喃地道﹕“沒 有什麼﹐只是人類的際遇不同﹐走的路子不同。今日在此相聚﹐ 也是因緣際會。別後也不可執著……   他灌了一大口酒﹐道﹕“你是說﹐從此一別﹐永無再見之日 了?”她又搖搖頭﹐道﹕“不能如此解釋這句話﹐我只能告訴你 ﹐下次遇上﹐如果我不理你了﹐必有我自己的理由﹐請勿深責。 ”他靜靜地晚著她﹐這半日相聚﹐他對她真有說不出的傾慕﹐上 天的安排為人所詬病的是﹐往往該成不成﹐該聚的不能聚﹐猶如 空樽對月﹐煞盡風景。人生能有幾次這種機緣呢?她淒然一笑﹐ 道﹕“像你這樣特立獨行﹐拿得起放得下的大男人﹐就不能洒洒 脫脫地分手嗎?”他站起來道﹕“兩次援手救命﹐怎能忘恩?”又 連連搖頭﹐道﹕“此恩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因為你我之間﹐恩仇 了了﹐誰也算不清那筆賬﹐倒是如果有一天﹐為了某種原因非拼 個你死我活時﹐希望你能看開點……”他愣愣地望著她﹐道﹕“ 會有那麼一天嗎?”她笑笑﹐道﹕“但願沒有那麼一天﹐但世事 難以預料﹐真有那一天﹐也不必把今日之相聚放在心上﹐有時我 們活著﹐也不一定是為了自己。”他們在無限依戀﹐惆悵中分手 了。他不大相信她的話﹐不過他猜到一點﹐也許她為了呵護她的 父親﹐以為有一天會和他兵戎相見吧?總之﹐她除了美之外﹐還 有點和其他女人不同之處﹐也許她所能吸引他的地方﹐正是這種 不同之處吧?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滿山紅葉﹐像熊熊的烈火在燃燒著。   這種景色在傷心渡看來﹐那就使人的感受不同。絕不會興起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的詩情畫意。   它給人的感受是肅煞、蒼涼和一些使人難以忘懷的不幸。這 兒曾是大內高手追緝要犯的廝殺之地。   此渡也曾是東廠攔截忠貞不屈之士的屠場。   渡頭荒涼﹐一衣帶水﹐雨泛之季﹐河水寬不過一百五七十丈 ﹐旱季時三五十丈寬﹐只要撐上幾篙子就到了對岸。   河的兩岸雜生著虯杉和枝干曲突的棗林﹐另外就是一大片的 荊棘了。像這樣一個野渡﹐一天當中不過五七個過河的人﹐那家 茅草搭建的小店卻仍然存在。   秋的傍晚﹐日頭還在棗林梢上留連不去﹐在這茅屋後崎嶇不 平的山徑上卻傳來了單調的鈴聲。   不一會﹐自松林中轉出了兩匹毛驢。前面驢上是一個瘦弱的 老頭﹐約在七十以上﹐後面驢上是個一身著土布衣衫的大姑娘。 不入時的衣衫掩不住她的婀娜身段﹐粉脂不施﹐反而更顯得她的 嬌靨不是偽裝出來的。   老的背了個包袱﹐少女驢背上放了個簡單的行李捆。   一老一少在茅店門前下了驢背﹐這小店由叔侄兩人經營﹐年 輕人叫孫愣子.十六七歲的人哩。鼻管中還有兩通清涕伸縮不已 。他接過韁繩拴了牲口﹐嚷嚷著道﹕“老大爺和這位大妹子是打 尖還是住店?”老頭向內瞄了一眼﹐道﹕“隨便弄點吃的﹐馬上 過河。”這茅店外觀不怎麼樣﹐里面還相當寬敞﹐有七八張沒探 漆過的八仙桌子﹐擦洗得挺干淨地﹐予人好感!孫掌櫃的五十左 右﹐扁扁的臉﹐世故地瞄了這一老一少一眼﹐他算是眼皮子極雜 的人﹐這些年來由比經過的三教九流﹐啥人沒有﹐只要瞄上一眼 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只是這─對老少他還真估不透﹐老人也不 土﹐還有一份悠閒之氣﹐而姑娘雖是布衣布裙﹐卻也不顯得倫浴 。   老少入內坐在靠近後窗處﹐這兒可以看到通往傷心渡的唯一 山徑。窗上掛了一大串紅辣椒、大蒜﹐還有些干菜或臘鴨什麼的 。   孫楞子道﹕“老大爺﹐吃點什麼呀?”老人道﹕“隨便來兩 個什麼面吧﹗有大鹵面吧?”孫愣子道﹕“有有﹐不來兩個火燒 嗎?本店的鋼爐頭可是很出名呀﹗到了小店不嘗嘗我們的鋼爐頭 ﹐可真是鄉熊咧﹗”老人道﹕“就來兩個鋼爐頭吧﹕”孫愣子扯 著嗓門吆呼道﹕“鋼爐頭兩個﹐大鹵面兩碗那就在這時﹐又魚貫 走進三個人﹐老人似乎對那姑娘低聲說了兩句話。這三人之中﹐ 一個徐娘最搶眼。紫紅披風﹐鮮紅緊身衣﹐把胸臀清晰凸浮地勾 勒出來。   她擦了不少的粉﹐在干燥的秋風中﹐脂粉最易剝落。如果早 嫁﹐可能已有資格作奶奶了﹐卻穿了一雙醬紫繡花鞋﹐鞋面上繡 的是鴛鴦戲水。   在江湖上走動的人﹐很少不認識這娘們的。她從不諱言﹐一 生中不慣獨眠﹔她就是常干吃嫩草倒采花的女飛賊陰麗桃。   緊跟在她後面的漢子﹐三旬上下﹐紅紅的臉﹐卻穿了一身綠 袍﹐活像綠葉襯配中的一顆熟透的大草莓。   當然﹐也像一只紅頭蒼蠅。   在黑道武林中﹐此人頗有名氣﹐誰不知道“大羅手”毛華廷? 他以前不穿綠袍﹐據說是為了陰麗桃﹐因為毛華廷是她的第一面 首。自他發現她又和第二個第三個男人有一腿時﹐一怒下改穿綠 袍哩。   最後面一個﹐也是四十左右﹐絡腮胡子像龍須菜似的﹐只露 出了眉眼口鼻﹐身上有陣陣惡臭。他就是兇名遠播的“獵頭人魔 ”曾不凡。   孫愣子額著屁股上前招呼﹐抹著桌子道﹕“大嬸﹐三位是打 尖還是……”“啪”地一個大耳光﹐把孫愣子打出三步以外﹐原 地轉了一匝差點栽倒。   口角淌著血漬﹐左頰火紅一片﹐孫愣子有點暈頭轉向吆呼著 ﹐道﹕“他奶奶的!你怎麼打人咧?”曾不凡冷冷地道﹕“媽的! 你也半大不小哩!又整天接待客人﹐就連這點風水也看不出來?叫 一聲‘姑娘’不就啥事也沒有了?”倒抽一口冷氣﹐孫愣子訥訥 道﹕“姑……姑娘?”心中暗罵﹕他奶奶個熊I俺孫慣子難道沒見 過姑娘?他媽的﹗姑娘的奶奶還差不多。她是姑娘﹐那邊和老頭 子坐在一起的姑娘算什麼?孫掌櫃的在大灶上﹐向孫愣子使了個 眼色。孫愣子只好將就著。只不過﹐他怎麼端量﹐這個騷娘們不 是個半掩門﹐也必是個賣火坑的貨色。他搔著頭皮﹐道﹕“姑… …姑娘……來點什麼?”陰麗桃道﹕“撿最可口的往上端﹐撿姑 娘最愛聽的出口﹐那就沒有錯。兒子﹐姑娘第一個開懷的男人﹐ 比你還小一兩歲哩﹗”孫愣子心中直嘀咕﹕你他奶奶的臉皮之厚 ﹐做鞋底可以穿上五年。像你這種臭魚爛蝦﹐到徐州騾馬市去零 賣﹐恐怕也只有把頭、長工和騾夫之類貨色會照顧你哩……   孫愣子退下﹐一邊的毛華廷低聲道﹕“你就不能少說幾句? 今天是什麼日子?”鼻孔一掀﹐一臉不屑之色﹐陰麗桃冷峻地道 ﹕“伯什麼?姑娘我就是這種德性﹐用不著裝模作樣地裝節烈女 ﹐至於說今天是什麼日子﹐大家心照不宣﹐誰能活著離開傷心渡 ﹐誰就能繼續糟蹋糧食。”曾不凡道﹕“姑娘這話挺順耳的﹐今 天這日子一定很熱鬧﹐看﹗不是又有人來了?”這工夫門外又有 兩人走進來﹐都是三十郎當歲﹐一身鄉熊打扮﹐只不過提著沉重 的包袱﹐身份已十分明顯﹐招風耳是他們的注冊商標﹐看來必是 一個“模子”出來的。兩人打量了一下﹐撿個前後可以兼顧的座 位坐下來﹐陰麗桃洒然道﹕“望鄉台上又要添新鬼了。”毛華廷 道﹕“看樣子不像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曾不凡道﹕“那還 用說﹐咱們出場﹐龍套自然要亮相隨行羅﹕”孫愣子又上去張羅 ﹐道﹕“兩位大叔﹐小店沒有什麼好吃的﹐只有家常面點、鍋餅 火燒、花生、鹵肉什麼的﹐貴客多包涵那!”身材較高的道﹕“ 伙計﹐有可口的盡管往上端﹐銀子有多少在這兒花多少﹐離了這 個村﹐不知還有沒有這店。至於說話嘛﹐老弟﹐只要是實話﹐你 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不要盡撿好聽的說。”孫慣子一點也不愣﹐ 立刻向陰麗桃那邊望去。   陰麗桃霍然站起﹐但被曾不凡扯下入座﹐曾不凡道﹕   “陰大妹子﹐老實說﹐奈何橋上有他們不多﹐沒他們不少﹐ 就憑﹐怒山雙筆’那兩套﹐在今天這場面上﹐跑龍套還差了點… …”“怒山雙筆”相視大笑﹐似也沒有把陰麗桃等人放在心上。 俗語說﹕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也可以說﹕文章是 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其實又何嘗不可以說武功是自己的 好呢?人類有掩飾自己的缺點﹐誇大自己的優點的通病﹐如果說 是由於對自己太了解﹐對別人不了解所致﹐那也許是正好相反﹐ 了解自己往往比了解別人更難。掩耳盜鈴﹐往往使自己的視覺不 清﹐而造成對自己觀察的錯覺。   對於這種旁若無人的大笑﹐陰麗桃又忍不住要動手﹐這次毛 華廷扯了她一下﹐道﹕“麗桃﹐到了時候。他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何必呢?”孫愣子來到大灶邊﹐孫掌櫃的道﹕“份子﹐今天晚 上恐怕有戲看哩﹗”孫愣子模摸火燙的左頰﹐道﹕“王八旦打雜 種﹐打死一個少一個﹗”孫掌櫃晒然一笑﹐道﹕“別說傻話哩2 這些人沒有一個好惹的﹐一旦干上了﹐咱們能置身事外嗎?看吧 ﹕這是一大出戲﹐還有些角色沒到哩﹗”吸入兩通清涕﹐孫愣子 道﹕“掌櫃的﹐他們到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干啥呀?”孫掌櫃在 大灶上掀著菜勺﹐溜三鮮在勺中翻起升空﹐然後落入勺中﹐發出 “嘩嘩”之聲﹐看來不愧為名掌勺的﹐手腳伶俐熟捻﹐挺帶架地 ﹐低聲道﹕“等著瞧吧﹕總不是到這兒來涼快的吧?”把溜三鮮 刮入盤內﹐孫掌櫃的勺子在鍋邊上有板有眼地﹐先疾後徐地敲了 七八下﹐孫愣子端到陰麗桃等人的桌上。   夕陽最後的一抹殘紅也消失了﹐河的對岸一片蒼溟﹐秋風在 棗樹上吹著尖利的口哨。傷心渡的風貌﹐隨著夜的來臨﹐已逐漸 展露出來了。   這時候﹐靜靜地﹐不慌不忙地進一個二十來歲﹐三十不到﹐ 打扮撲素﹐神色安祥﹐看來像個綢緞莊站櫃台的年輕人。   孫愣子哈著腰走上來﹐年輕人道﹕“一壺酒﹐切一盤鹵菜就 成了。”目光流盼﹐打量著店內所有的人。當他的目光掃到老人 身邊的姑娘身上時﹐突然一亮﹐就像燈蕊突然捻長了些似的﹐幾 乎想舉手訂招呼。   他畢競沒有打招呼﹐因為這位姑娘看了他一眼﹐那完全是陌 生人的眼神﹐所以他收回了欲招呼的手。但他不能不在內心嘶呼 著﹕這不就是她嗎?她為什麼故作不認識我?她來干什麼?毛華廷 低聲道﹕“曾兄﹐這個小子見過嗎?”曾不凡微微地搖頭﹐道﹕ “毛兄﹐看他的包袱﹐必也是武林中人。不過我只要瞄他─眼。 媽的﹕八成是無名小卒。   稀松……”陰麗桃皺皺眉頭沒有出聲。   他不會同意曾不凡的看法﹐傷心渡這不祥之地﹐常人不是有 千萬火急的事﹐絕不冒險抄這小路﹐而這年輕人雖然打扮樸素﹐ 英華內蘊﹐就憑這份消閒悠靜之氣﹐常人就作不到。   只不過要陰麗桃視他為今夜的大戲中的主角之一﹐卻又不大 甘心。這就是人類的劣根性。   店內暗下來﹐孫愣子點了兩盞孔明燈﹐掛在梁上垂下的掛鉤 上。燈光幽暗﹐映在不同的面孔上﹐像一些牛鬼蛇神都顯了原形 似的。   此刻﹐黑黝黝的門外又晃進一人﹐五旬以內﹐光長骨頭不長 肉﹐瘦得像只風雞﹐一件洗漿得泛白的藍布長衫﹐有如隔夜餿了 的稀飯﹔留著稀疏的山羊胡子。肩上有個錢褡子﹐錢格子後面袋 中露出了半截生�蛌漱T尖兩刃刀。   一雙黃澄澄的眼珠子四下掃瞄了一陣﹐“砰”地一聲把錢褡 子丟在桌上。孫楞子已上來打招呼道﹕“大叔﹐您老是打尖還是 住店?”老頭揮揮手道﹕“慢著……”又壓低聲音道﹕“小子﹐ 能不有給我找個賣的?趕了幾天的路﹐火氣很大﹐老夫知道﹐擺 火的最好辦法是找個賣的折騰一番……”孫愣子茫然攤著手道﹕ “大叔﹐您要賣什麼?”小老頭顫動著雙手、似想找個適當而又 能使孫愣子懂的詞句說出來﹐一時卻又想不出來。他訥訥地道﹕ “就是……   就是賣‘荷包’的……”孫愣子可沒聽說過這些雙關的下流 話﹐只是荷包他見過﹐端午節時小孩子身上會戴上幾個﹐內有香 包。他苦笑道﹕“大叔﹐這兒只賣家常便飯……再就是擺渡﹐可 不賣荷包……大叔……你到底要吃什麼?”小老頭猴眼疾翻﹐連 連拾著下顎﹐指向陰麗桃那邊﹐道﹕   “就是那玩藝兒……”可惜孫愣子會錯了意﹐拍拍前額道﹕ “大叔﹐您要溜三鮮、咕老肉﹐還有紅燒樟脯是不是﹐這好辦﹐ 小店還能湊出這幾道菜來……”小老頭道﹕“你這小子是不是裝 了一腦子漿糊?有十六七了吧?老夫在你這年紀﹐早就到勾欄院去 關門拉舖咧這工夫孫掌櫃見愣子和客人纏夾不清﹐大聲道﹕“愣 子﹐客人叫什麼菜你自管嗆呼出來﹐咱們有的當然供應﹐沒有的 也請貴客多包涵﹐山村野店﹐不敢准備太多的材料孫愣子訥訥道 ﹕“掌櫃的﹐這位大叔要的我聽不大懂﹐先是說要賣的﹐又說要 ‘荷包’﹐最後又指指陰姑娘那邊﹐說是就是那玩藝兒……”孫 掌櫃的是過來人﹐立刻會意﹐道﹕“貴客﹐四十里外的劉家集上 有﹐您過了河﹐急趕一點﹐大約三更稍過﹐可以到達劉家集…… ”小老頭道﹕“掌櫃的﹐貴不貴?”孫掌櫃的道﹕“劉家集不是 個什麼大地方、凡是住戶較多的地方﹐都有干這個的﹐只不過沒 有什麼養眼的貨色。鄉熊粉頭嘛﹐也貴不起來﹐聽說‘隨便’三 錢銀子﹐‘關門’五錢﹐‘過夜’八錢到一兩……”小老頭道﹕ “掌櫃的﹐遠水救不了近火﹐有現成的﹐你能不能給張羅張羅? 雖然老了點﹐沒有魚嘛﹐蝦也湊合哩孫掌櫃的訥訥道﹕“這…… 這……你老多包涵……”陰麗桃再也忍不住了﹐忿然離座﹐指著 老頭道﹕“老雜碎﹐你看上了老娘是不是。來﹐我管你個夠。” 小老頭裝著沒聽見﹐卻對孫愣子道﹕“小子﹐你們都有什麼吃的 呀?”孫愣子道﹕“包子、餃子、面條子、疙瘩湯、火燒子。   要啥有啥﹐活人腦子現炸﹗”小老頭道﹕“小子﹐就來個酥 炸活人腦子吧﹗”搔搔頭皮﹐孫愣子道﹕“大叔﹐您別開胃哩﹗ ”小老頭道﹕“不是要啥有啥﹐活人腦子現炸嗎?”孫愣子“呼 嚕”一聲﹐吸著清涕道﹕“大叔﹐這不過一時貧嘴﹐哪有炸活人 腦子的?”齜牙一笑﹐小老頭道﹕“別的時候當然不成﹐今天晚 上要吃活人腦子可就不缺貨啦﹕小子﹐這幾天大魚大肉吃膩了﹐ 就來點清淡的吧﹕─碗加料陽春面。”孫愣子道﹕“加料陽春面 ……”小老頭楊聲道﹕“加料陽春面都不懂嗎?真是他媽壽頭壽 腦地﹐一竅不通。加料陽春面就是兩個陽春面合二為一。”這工 夫陽麗桃忿然坐下.狠聲道﹕“先別咋唬﹐你那顆‘鳥頭’先在 你肩上借寄─會。”孫份子對孫掌櫃的道﹕“我雖不知道他們是 干啥的﹐卻知道他們一個也不想過河。掌櫃的﹐依你看﹐這些人 都是干什麼的?”孫掌櫃的道﹕“這些人都是擺設.主角就是討 債和還債的。在這場面上越是咋咋唬唬的人越沒有什麼﹐悶聲不 響的﹐反倒要特別注意了……”孫愣子本能地向一老一少及那年 輕人望去﹐而那年輕人正在邊吃邊望著那個動人的姑娘。一壺酒 干了﹐又要了─壺。   “怒山雙筆”林氏兄弟也在邊吃邊低聲交換意見﹐他們二人 的注意力﹐顯然全投注在陰麗桃等三人身上﹐對那老人、少女以 及那個年輕人﹐似乎不太在意。   最早到達﹐聲言吃點東西就要過河的人﹐也沒有意思急欲過 河哩﹕這工夫孫慣子為小老頭端上一大碗雙料陽春面﹐小老頭還 要了胡椒、醋及醬油等﹐花錢不多譜兒可不小。   就在這時﹐門外馬嘶聲甚為喧器﹐孫愣子出去照料馬匹又擁 進十二個漢子﹐個個人高馬大﹐虎背熊腰。   “怒山雙筆”林老二道﹕“老大﹐是‘十二生肖’到了林老 大瞄了一眼道﹕“人多未必有用﹐實力卻沒有曾不凡等人深厚。 ”“十二行肖”是十二兄弟﹐老大鄒忠叫了現成的包子饅頭﹐切 了─大盤鹵肉和一大盆的酸辣湯。這一桌對吃比較馬虎﹐個個藍 布包頭﹐一副化外之民的樣子。   只是他們包袱中的兵刃十分沉重。   這工夫那個消閒安詳的年輕人已吃完﹐負手走過那一老一少 的桌邊﹐向少女點點頭道﹕“梅心﹐久違了……”他的聲音很低 ﹐別人都未注意﹐因為近二十匹牲口在外面嘶叫﹐聲浪極大。可 是這位女郎只看了他一眼而未作聲。   年輕人也未在意﹐一直踱到大灶附近。中間隔了一道齊腰的 欄櫃﹐至於住宿之處在後院中﹐用毛竹搭了些棚子﹐約能容納十 來個人。   掌櫃的切好了一盤拼盤﹐交孫愣子端去﹐道﹕“這位老弟還 要點什麼?”年輕人道﹕“不要了﹐掌櫃的﹐把灶封了吧﹕”孫 掌櫃的道﹕“老弟是說……”年輕人道﹕“這麼晚了﹐也不會有 客人來哩﹗每天晚上不都要封灶嗎?”這種大灶都燃煤球﹐把爐 口用泥巴封上﹐只留一個小孔﹐可保爐火不滅﹐明天姚開不必再 生火省了麻煩。   孫掌櫃的道﹕“老弟﹐在平常.這辰光往往還有人過河打尖 。反正到這兒來的必有緊三火四的急事﹐沒有急事的也不會來。 ”這工夫陰麗桃忽然插上嘴﹐道﹕“掌櫃的﹐人已經夠了﹗   為你為大家著想﹐太熱鬧了也不是什麼好事。要來的已經來 了﹐不來的就是用八拾轎子去接也不會來。把灶挑了吧﹗”孫掌 櫃的道﹕“挑……挑灶?我說這位姑……娘﹐小店一年三百六十 五天﹐只有臘月三十日祭天地以後才挑灶﹐因為過年沒人過河咧i 其余的日子封灶而不挑灶呀﹗”陰麗桃道﹕“掌櫃的﹐如果還有 明天﹐你就是重生爐火也累不著你呀!你說對不對?”孫掌櫃的道 ﹕“是……姑……姑娘說的也是……”好像這“姑娘”二字說出 來十分繞口吃力似的。掌櫃的很聽話﹐把灶挑了。   年輕人正要走開﹐掌櫃的道﹕“老弟。貴姓大名……”年輕 人道﹕“敝姓葉……”孫掌櫃的覺得這年輕人說話平平淡淡﹐不 文不火﹐卻往往有無尚的威儀﹐使人不忍也不敢違抗﹐聽陰麗桃 的話﹐不過是不願招惹而已。   姓葉的回座時﹐在那嬌嬈的少女桌邊站了一下﹐低聲道﹕“ 兩次援手之情﹐在下實在不便或忘﹐不過姑娘說過﹐下次不論在 何處遇上﹐你如果不理我。我都不要驚奇或忿怒。老實說﹐我不 會忿怒﹐但永遠不忘那山谷中的一日之聚……”姑娘冷冷地瞪了 他一眼﹐似乎根本不承認有那回事似的。葉姓年輕人回座﹐那老 人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姓葉的微微皺眉﹐不免犯疑﹐這姑娘應 該是鐵悔心﹐雖然上次分手時她曾交待過﹐難道就如此絕情嗎? 或者﹐她故作不識有她不得已之苦衷?這工夫除了陰麗桃那─桌 ﹐由於叫的菜多﹐還要細嚼慢嚥﹐其余的也都風卷殘雲似的吃完 了。這是因為﹐他們心里都清楚﹐正如陰麗桃所說的“如果還有 明天﹐再生爐火也累不著”﹐這不是暗示今夜來此的人沒有幾人 有把握離開這傷心渡嗎?小老頭的雙料陽春面早吃完了﹐摸摸肚 皮道﹕“掌櫃的﹐有磨刀石沒有?”他這麼嚷嚷著﹐已自錢褡子 中抽出了生�蛌漱T尖兩刃刀﹐真是人的名樹的影兒﹐在場諸人都 知道了此人的身份﹐大多微微色變。陰麗桃卻道﹕“我道是誰﹐ 原來是‘磨刀叟’那個老不死的……”孫份子道﹕“大叔﹐你要 磨刀石是不是?當然有。要大的還是小的?看你的�蚺M﹐八成是要 用最大的磨刀石羅?”“磨刀叟”道﹕“對對﹗越大越好﹐順便 用碗盛些清水來。”“磨刀叟”把巨大的磨石放在長凳上﹐撩上 水﹐就“霍霍霍霍”地磨了起來﹐一邊磨還一邊哼著風流小調。 這聲音使在座大多數人心頭上酥酥癢癢地。   武林中人只要聽說過“磨刀叟”之名﹐必然也聽說過此人一 旦公開磨刀﹐必有一場腥風血雨近在眼前了。現在﹐大家都吃飽 了﹐要作的事也不能永遠再瞞下去。   曾不凡回頭看了那老頭和女郎─眼。由於他這一打量﹐“怒 山雙筆”也開始注意了。   接著﹐“十二生肖”也像是豎起了翎毛的公雞。那‘老一少 還是老樣子﹐好像這些人和他們無關﹐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 些人來此和他們絕對是有密切關連的。   掌櫃的和孫愣子交換了一個眼色﹐要到後院去。毛華廷冷峻 地道﹕“掌櫃的﹐戲就要開鑼哩﹕怎麼﹐不看戲要溜啊﹗”孫掌 櫃的道﹕“貴……貴客……小可什麼都不怕……就是怕刀光劍影 和血腥氣味﹐貴客你就高抬貴手﹐讓我們到外面去﹐要是貴客有 什麼需要﹐吆呼一聲就成了。”毛華廷木然地揮揮手﹐道﹕“給 我坐在大灶旁邊﹐看不看是你們自己的事﹐誰也沒有勉強你們看 ﹐只是今夜在此的人﹐誰也不能離開。”說著﹐向曾不凡一眨眼 ﹐二人像飯後散步似的向老少二人那邊踱去。   “怒山雙筆”正要行動。“十二生肖”三個人搶了先﹐立刻 迎了上去。他們以四維八德為名﹐這三人是鄒義、鄒和及鄒平。 他們全用雙斧。只是斧的斤兩按各人的臂力大小不同而已。還在 斧背後上鑄上了他們的生肖如子鼠、丑牛等等。   毛、曾二人自然沒有把這兩人放在心上。交換了個輕蔑的目 光﹐毛華廷負手道﹕“曾兄﹐是你偏勞還是由我親自動手?”曾 不凡吐了口唾沫﹐淡然道﹕“毛兄﹐你看著辦﹐年頭不好﹐別讓 他們糟蹋糧食。”二人一問一答﹐極盡輕視之能事﹐“十二生肖 ”雖來自邊睡﹐卻也不是文盲﹐不由暴怒。三人吼叫著撲上。   三柄黑白兩色的板斧﹐就像三張黑臉上怒齜著白牙一樣﹐擇 人而噬。在幽暗的燈光下﹐銀蛇騰飛﹐金風盈耳﹐絞划出千萬道 銀線向毛、曾二人纏繞。   今夜來此的人大多都是來自衛的。但在另一角度上看來﹐他 們大多都是來送死的。也許有人以為﹐他們不來不是可逃此劫嗎? 當然不。並非迷信﹐只要是榜上有名的人﹐在劫難逃。   毛華廷號稱“大羅手”﹐他不用兵刃﹐曾不凡雖用兵刃﹐可 能是因為吹了半天牛﹐以二對三也不好意思亮出來。   兩人的身子如蕭瑟的秋風中的兩片敗葉﹐有時冉升﹐有時迂 回轉折﹐在漫天魚鱗似的晶芒中脫出斧陣之外。陰麗桃吸了一口 酒道﹕“干得好﹗”三人六柄板斧呼嘯著再次罩下﹐“嗡嗡”聲 顯示著使斧者的臂力和速度﹐疊疊斧浪迭番推壓﹐兩片人影在光 焰隙縫中飛瀉﹐偶爾會發出吼嘯。   其實這是毛、曾二人的連絡暗語﹐他們要同時下煞手﹐果然 ﹐三聲慘嗥中﹐六柄扳斧向不同方向飛射﹐三個身子摔出﹐被“ 十二生肖”其余諸人接住。   被毛華廷擊斃的兩個﹐不見外傷﹐僅口鼻中微見血絲﹐心脈 已斷﹐被曾不凡砸死的人﹐頭顱扁而碎裂。   店內出奇地靜﹐只有河水在夜風中嗚嚥。   另外就是“霍霍霍霍”的磨刀聲了。似乎“磨刀叟”除了磨 他的�蚺M之外﹐其余的事都可不聞不問了。   在此時同﹐嘶吼聲中﹐“十二生肖”另外五個又撲了上去。 其中四人人到斧到﹐另一個凌空騰起﹐兩柄斧之一的斧柄是活的 ﹐帶有鋼鏈。“瞅瞅”聲中交織著陰寒的光網。   五人十柄斧﹐分不出經緯線。只交織成銀燦燦的巨繭﹐網住 了毛、曾二人。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陰麗桃目不轉睛﹐“怒山雙筆”全神貫注。而孫掌櫃的和孫 愣子似乎隨時都想開溜﹐他們見過太多的殺伐場面﹐只是這次更 慘烈不同些罷了。   葉姓青年人時而看看現場搏殺﹐時而向那姑娘瞄上一眼﹐這 一老─少還蘑菇著不走﹐大概等待命運裁決吧?“霍霍”磨刀聲 一直不停﹐陰麗桃煩躁地大聲道﹕“老不死的﹐你要磨到什麼時 候?討人嫌﹗”“磨刀叟”自言自語地道﹕“俗語說﹕刀快不伯 脖子粗。   刀當然是越快越好﹐磨到鋒利處﹐可以任意控制﹐要在脖子 上留幾寸的膘﹐都可能分毫不差……”陰麗桃也無暇和他磨牙。 毛、曾是她的跟屁蟲﹐這兩人如果不敵﹐她就落了單﹐失去了有 力的屏障哩﹕毛、曾二人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不亮家伙﹐這 當然也是陰麗桃在一邊的緣故﹐這娘們在別人眼中不值錢﹐在毛 華廷和曾不凡的心目中仍然是鮮桃哩﹗   “嗤嗤”聲中﹐毛、曾二人肩上及背上飛出兩片衣屑﹐還帶 了一片皮肉﹐曾不凡咧咧嘴﹐不吭一聲。但幾乎在此同時﹐毛、 曾兩人心意相通﹐在不可思議的角度上﹐砸出不可臆測的兩記重 手。   如山的掌浪把交織的晶芒之網無情撕裂﹐斧陣已開始顧此失 彼﹐雜亂無章了。在這剎那﹐這三人已知自己的命運了。   慘烈的號嗥乍起即斷。在血雨進射狂噴中﹐五個人摔出三個 ﹐另外兩個﹐如狂風中的飛絮踉蹌退向另外四個“十二生肖”身 旁而被扶住。   先摔出的三人之一的頭顱﹐已被用陰柔手法按入胸腔之中﹐ 只露出半個額頭在外﹐而顱骨卻未摔裂﹐這就是“大羅手”的絕 招。   被另外四個扶住的二人之一﹐口中冒著血泡﹐道﹕“老大… …不必看了……東西必然在那一老一少的身上……留得青山在… …不伯沒柴燒……我們走吧……”一柄扳斧和一柄鏈斧剁入梁柱 中﹐鏈子還是晃動。   但此人說完﹐脖子搭拉下來。另一個也差不多奄奄一息﹐因 為背後肋骨有六七根已折成數段透肉突出。不過盞茶工夫﹐“十 二生肖”已去其八。只是這麼血淋淋的場面﹐並沒有任何在場中 人皺皺眉頭。包括一老一少在內﹐像是在欣賞演戲或看驢皮影一 樣。   最後四人之三形同瘋狂﹐又要撲上﹐但老大攔住了﹐低聲道 ﹕“不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暫時認了。”這工夫 “怒山雙筆”之一開了腔道﹕“想走嗎?不大上路吧﹖”鄒老大 道﹕“怎麼?就恁你這份齜牙咧嘴的護食德性﹐也要插上一腿?” 林老大道﹕“姓鄒的﹐老實說﹐今夜來此的人﹐除了挑大梁的主 角之外﹐就沒有一個聰明人。咱們根本就不該來﹐而既然來了﹐ 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走啊﹐那多洩氣?”鄒老大目光 一掃﹐果然這場面上的人沒有一個對他們有同情或支援的神色﹐ 的確﹐事前有欠考慮﹐來干什麼呢?設若名單上有他們兄弟之名 ﹐雖遲早難逃一死﹐也不必送上門來。他慘笑一陣﹐道﹕“兄弟 們﹐干……”這是搏命﹐也是對一個惡勢力的無言抗拒。雖然知 道後果會如何﹐人在未到絕望時﹐總以為希望是伸手可及的。   陰麗桃使個眼色把毛、曾二人叫回﹐兩人也受了傷﹐她為他 們上藥包札。“怒山雙筆”林氏兄弟擋住了鄒氏兄弟。   “雙筆”二林力戰鄒氏四兄弟﹐勢道差不多﹐一方面是把殺 兄弟之仇全加在二林身上﹐二林則要以四鄒的濺血顯示他們的份 量。   二林筆上的工夫極具火候﹐論臂力也不及這四個“十二生肖 ”殘余﹐招術卻有過之。他們都是來此看名單的人﹐實在沒有互 相殘殺的必要。是不是他們的上司叫他們如此做呢?“霍霍霍霍 ”磨刀聲一直不斷﹐加上風聲掠過小店屋頂茅草﹐夜又涼了幾許 ﹐血腥氣味充寒於整個茅店中。   鄒氏兄弟豁出去了﹐他們不能獨活﹐除非干掉對方。現在﹐ 這種可能性連對成的把握都沒有。人在明知不可為而又非為之不 可的情況下﹐其情可憫無復堪憐。   “嗽……”慘啤乍起﹐鄒氏兄弟之一捂著肚子後退三四步就 倒地不起﹐但傷人的林老二也在四柄板斧的七八次劈掃下﹐一個 縱躍稍遲那麼一瞬﹐一只左腳被齊踩砸斷。   林老大不顧一切﹐在一片筆浪中撲到﹐只攻不守。   光焰閃爍﹐銳風呼嘯盤旋。一片耳朵飛出﹐正落在“磨刀輿 ”的身邊﹐他撿起來看了一下﹐順手一丟﹐正好落在“獵頭人魔 ”曾不凡的醬醋瓷碟中。   曾不凡不愧為人魔﹐夾起來丟入口中吞下去。   又是數聲慘啤﹐“怒山雙筆”老大搖晃著向門口走去﹐一臉 血污﹐雙目暴睜﹐在陰麗桃身邊站住。   毛華廷用一根筷子輕輕一戳他的肩頭﹐倒地而死。   而“十二生肖”最後四人只剩下一個﹐而且重傷﹐倚在壁上 望著慘死的手足兄弟﹐不斷地嘔血而死。   風聲和河水嗚嚥聲﹐越顯得茅店內死寂無聲。“磨刀叟”似 乎非把刀磨快了不可﹐還在磨個不停。   毛華廷低聲道﹕“你們以為哪一個堪與咱們拼一下?”曾不 凡游目四顧﹐道﹕“那老骨頭絕不是個練家子﹐那個養眼的妞也 不像﹐姓葉的就算有兩手﹐就讓他在娘胎中就開始練好哩﹗說來 說去還是那個……”陰麗桃吐了口唾沫﹐道﹕“你是說‘磨刀叟 ’那個老不死的?”曾不凡道﹕“在目前﹐那老不死的不是羊欄 里的驢嗎?”陰麗桃微微搖頭道﹕“傳說中的那些奇特人物﹐絕 不是‘磨也叟’可比。”毛華廷低聲道﹕“是不是指‘盤古旋’ 和‘軒轅斬’?”陰麗桃沒出聲﹐盡管她未輕估姓葉的這年輕人 ﹐卻又不願相信姓葉的是那幾個人物之一。回頭望去﹐姓葉的又 要了些咸花生﹐正在剝食著。   “霍……”磨刀聲真煩人﹐陰麗桃厲聲道﹕“老雜碎﹗別磨 了成不成?夠利的了﹗吵死人了哩……”就在這時﹐又來了兩個 ﹐一看他們的兵刃﹐就猜出了他們的身份一一“太行金釣”郭氏 兄弟。一進門老二就扯著嗓子嚷嚷﹐道﹕   “店家﹐有沒有吃的?”孫愣子道﹕“只有肉包和大餅﹐別 的沒有咧!”郭老大道﹕“小二﹐包子大餅也成。端上來吧﹕” 陰麗桃衡量情勢﹐毛、曾二人都受了點傷﹐“磨刀叟”的刀已經 磨快了﹐行將動手﹐至於那一老一少和姓葉的﹐更是高深莫測﹐ 她卻不像毛、曾二人那麼自負。至於後面是否還有人來﹐誰也不 敢保証。   至少她相信﹐他們三個﹐絕對沒有資格作今天這出戲的壓軸 角色﹐所以陰麗桃向郭老大露齒一笑。   郭老大自然認識陰麗桃這個女人﹐他雖不是“能吃仙桃一口 ﹐不吃爛杏一筐”的人﹐像這騷貨﹐他卻毫無胃口﹐但是他很清 楚今夜這局面﹐這滿地的屍體就是証明﹐先找幾個人聯手﹐必要 時不至於孤立無助。   “磨刀叟”用拇指刮刮刀刃﹐道﹕“騷娘們﹐你們似乎低估 了這個局面。”陰麗桃冷冷地道﹕“我是騷娘們﹐我勾引過你爺 爺還是你爹?”“磨刀叟”自語道﹕“刀是夠利哩﹗老夫一碗雙 料陽春面下肚﹐總要活動活動筋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 向那一老一少。   姓葉的年輕人伸手一攔﹐道﹕“磨刀老兄﹐怎麼樣你才能不 傷害這祖孫二人?”“磨刀叟”道﹕“那很簡單﹐你小子只要能 接下我十招。”姓葉的年輕人淡然一笑﹐道﹕“磨刀老兄﹐久聞 大名﹐今夜有緣一見﹐是否名實相符﹐還要看你老兄的表現…… ”他嘴唇掀動﹐卻以蟻語傳音道﹕“陰麗桃剛才向‘太行金鉤’ 老大眨眼﹐雙方似已取得默契﹐你如果能接下他們五人二十招﹐ 今夜你就是挑大梁的角色﹐我們再聯手對付這一老一少……”“ 磨刀叟”也以傳音入密道﹕“你是說這一老一少身上有東西?” 姓葉的年輕人道﹕“他們身上必有滅口令﹐這還用問嗎﹖”“磨 刀叟”衡量情勢﹐雖知葉姓青年似有利用他先除去異己之意﹐但 考慮之下﹐陰、毛、曾三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太行金鉤”兄 弟﹐也都是善惡不分之輩。所以要聯手﹐還是這年輕人較為可靠 。當然他還另有秘密。   “磨刀叟”當然更不是好貨色﹐但自己不正﹐卻也景慕正人 君子﹐這也正是正邪之間的消長﹐雖說不可以貌取人﹐這葉姓年 輕人怎麼看都不像個壞蛋。   “磨刀叟”道﹕“就這麼辦﹐老弟﹐我來掂掂他們的斤兩… …”他立即掉轉了方向﹐又赴向“太行金鉤”郭氏兄弟。   郭玄和郭奇雙雙離座﹐金鉤在手。郭老大卻望著陰而桃。意 思是要聯手就要守信﹐如果他們倒下了陰某會遭到更大的壓力。   但“磨刀叟”卻尖聲道﹕“怎麼?就當著毛大俠的面﹐你們 就眉來眼去地調起情來哩﹗這也未免太不像話了吧?我說毛大俠 ﹐大丈夫難免妻不賢﹐你可要看開點那……”“太行金鉤”郭玄 “嗡”地掃出一鉤﹐郭奇在對方中下盤上一口氣遞出二十一‘鉤 ﹐他們的身份比“怒山雙筆”和“十二生肖”高出多多。   別看“磨刀叟”一身骨頭﹐玩起命來卻是銳不可當。三尖兩 刃刀撥出一堵堵的刀罡﹐在兩柄金鉤之間翻騰穿掠﹐明眼人─看 就知道他的刀勢咄咄逼人﹐立刻占了上風。   陰麗桃不能袖手旁觀﹐這正是合則兩受益﹐各自為戰會被各 個擊破的局面。陰麗桃站了起來﹐決定出手相肋。   “磨刀叟”更滑﹐不待她出手﹐招式突變﹐三尖兩刃刀路子 一變﹐全走偏鋒﹐刀芒大盛﹐晶炎逼人﹐悶哼聲中﹐郭老二的金 鉤競脫手飛出。   他不脫手就要貼上一只右手。   陰麗桃走了過來﹐“磨刀叟”收刀不攻﹐他已掂出了“太行 雙鉤”的實力﹐似對陰麗桃的實力也不太陌生。   郭老二含羞帶愧地撿回了金鉤。陰麗桃亮出了兩柄短劍﹐道 ﹕“老不死的﹕你能活到這把年紀也不容易﹐何必呢﹐及時收手 ﹐可以樂享天年﹐落個壽終正寢呀﹗”“磨刀叟”暖味地一笑﹐ 道﹕“騷貨﹐在今天這局面之中﹐你們三個﹐還不是收網的人﹐ 可別不知愁。兩個小公雞已經掛了彩﹐識趣的趁早走吧﹗”陰麗 桃也知道這一點﹐郭老大道﹕“我看今夜之局﹐也數不著你老兄 吧?”“磨刀叟”嘎然怪笑﹐道﹕“姓郭的﹐不是老夫口德不修 。你們兄弟有幾根骨頭我都數得一清二楚﹐何必為這個爛貨賣命? ”郭老二道﹕“姓郭的不會為誰賣命﹐誰想架梁﹐就得露幾手。 ”“磨刀叟”篤定地脅肩奸笑﹐他現在所考慮的倒不是這三個人 ﹐而是在整個局面中﹐他自己這麼做到底對不對呢?陰麗桃道﹕ “怎麼樣﹐老不死的﹐酌量好了沒有?要知道﹐在這荒郊野店﹐ 死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磨刀空”輕蔑地一笑﹐道﹕“道上 的朋友哪個不知?能接下我三七二十一刀的人為數不多。所以老 夫早已混了個‘二十一空’的綽號。”吐口唾沫﹐郭老大道﹕“ 依在下看來﹐你的二十一刀未必有你那張嘴厲害。”陰麗桃一使 眼色﹐郭氏兄弟先發動﹐互相掩護﹐合起來攻出三十余鉤﹐月. 以梅死間竹方式跺掃一十三腿。“磨刀叟”的刀幕如百丈巨瀑﹐ 沛然而下﹐勢烈勁猛﹐連綿不絕﹐冷芒暴漲倏斂﹐忽隱忽現。忽 而中鋒﹐忽而偏鋒﹐無論什麼﹐一走偏鋒﹐雖不登大雅﹐卻是不 易對付的。   鉤林刀幕。互相排壓包圍﹐陰麗桃抽冷攻出一二劍﹐都是狠 招﹐三人搭配得不差﹐卻仍攻不進刀幕之中。   陰麗桃並非全靠女人的原始本錢蠱惑男人﹐她天生媚骨﹐頗 有幾分姿色﹐雖已徐娘﹐年華老去﹐但那天生磁性的嗓音﹐卻仍 具有不可抗拒之力。   她那帶鉤的桃花眼﹐就連“磨刀叟”也不能完全免疫。   人類的所謂“外鳩”不外“聲色”二字﹐聲由耳入﹐色由眼 睛進入意識﹐意識一受干擾﹐動作就會走樣。   但她忽略了一點﹐連“磨刀斐”這等高手都會受影響﹐“太 行金鉤”哪能幸免?其實這不僅是她聲帶磁音﹐而是後天又受過 “姥女魔音”訓練﹐能勾起人類最原始的意馬心猿。   “凋凋凋”三鉤﹐自“磨刀叟”耳邊掃過﹐這老小子心頭─ 寒﹐立刻收攝心神﹐但三七二十一刀的晶網瞬間又再暴漲﹐又到 了第十七刀。   扭轉、滑步、收發和運勁﹐一些精妙內外勁道揉和在一起﹐ 三尖兩刃在高速中所造成人類視覺的極限下幻成光霧﹐帶著血雨 ﹐挑飛了郭老大的一條右膀﹐和陰麗桃的胸衣。   郭老大的金鉤已隨膀子和血雨拋出﹐人卻去勢未變﹐以血肉 之軀為他的手足及陰麗桃制造機會。   但是﹐這工夫正好遇上“磨刀叟”完成了二十一刀的整數﹐ 寒芒倏漲突收﹐“嚓”地一聲﹐郭老二的臉和頭被劈去三分之一 ﹐而以身子撲上的郭老大被自胯問劈切而上﹐直達臍部﹐陰麗桃 見機較早﹐捂著大腿遲到毛、曾桌邊﹐下衣裂開﹐細皮白肉一片 血紅。但不過是皮肉之傷。   店內又陷入了死寂。只有河聲、風聲和牲口的噴氣聲。   “磨刀叟”﹕“老夫並非言之不預.事先早巳訂過招呼﹐現 在收手還來得及。”得意地擎刀觀看﹐旁若無人地道﹕   “英雄﹐寶刀﹐相得益彰﹐這英雄歲月.高處不勝寒的心情 ﹐又豈是你們這些小人物所能體會於萬一……”葉姓青年心中暗 笑﹐聽這口氣﹐頗似大奸魏宗賢的口氣﹐他生前竟然接納了部下 的建議﹐大建生詞﹐配享孔子。   連皇帝老爺還要向他的家奴膜拜那﹗   毛華廷在為陰麗桃上藥﹐三人不久前那份顧盼自雄﹐舍我其 誰的威風也不知到哪里去了﹐真是莫大諷刺。   “磨刀叟”再次走向那一老一少﹐葉姓年輕人又是─攔﹐道 ﹕“磨刀老兄﹐這兩個點子飛不了﹗我給你看著。依我看﹐場子 不清出來﹐總會礙手礙腳地……”“磨刀叟”“嘿嘿”獰笑一陣 ﹐道﹕“小老弟﹐如果你的招子夠亮﹐應該看清了剛才的陣仗﹐ 可不要掂錯了自己的斤兩﹐那可就是抱著香爐打噴嚏──一臉灰 哩﹗”葉姓青年道﹕“磨刀老兄﹐對付我一個二四流貨色﹐有損 你這位渡過半生英雄歲月的英雄形象﹐有本事就亮出第二十二刀 來﹐試問﹐在剛才你施出第二十一刀﹐死的死傷的傷的之下﹐萬 一仍有一個不信邪全力反撲﹐你這‘二十一空’是否要改名了? ”這話明是諷刺“磨刀叟”﹐骨子里卻是提醒尚未失去抗拒力的 諸人﹐聯手再來一次決定性的搏殺。   這局面很微妙﹐不除掉“磨刀叟”﹐誰也接近不了這一老一 少﹐但除去了他﹐是否還有比“磨刀叟”更棘手的人物呢?由此 証明﹐這些人的最終目標還是在老頭和少女。   葉姓青年明明是唯恐天下不亂﹐挑撥他們兩敗俱傷﹐卻似又 勢在必行。但“磨刀叟”陰笑道﹕“小老弟﹐如意算盤誰都會撥 ﹐可別走了眼﹐不過老夫已經沾了兩手血腥﹐殺得性起﹐也不怕 你動什麼腦筋……”孫掌櫃的在欄櫃內搓著手陪笑道﹕“各位爺 ……小店本輕利薄……多年來兢兢業業……省吃簡用……才有今 天這個局面……要是這樣砸下去……小的就不用混了……可否請 各位移駕店外解決?”沒有人聽他的﹐反倒是陰麗桃向其余諸人 交換眼色﹐緩緩移動﹐把“磨刀叟”困在核心。“磨刀叟”殺出 了信心﹐他以為這三人都受了點傷﹐認真動手﹐照樣擺平他們﹐ 道﹕   “總算這刀沒有白磨﹐三位一體﹐同心一意﹐必能發揮至大 威力。就算死在這兒﹐也很值得﹐至少毛大俠也不必再穿綠袍﹐ 聽那些風言風語哩!”毛華廷冷峻地道﹕“老賊﹐我看你也是白 忙活﹐你是走還是躺在這兒﹐我們也留你一條後路﹐要不﹐你也 該先掂掂那小子的斤兩。免得被人家廢物利用了﹗”“磨刀叟” 看了姓葉的一眼﹐道﹕“老夫心意已決﹐還是先擺平了你們比較 放心些。你們這些缺德帶冒煙的貨色未停止呼吸之前﹐老夫有後 顧之慮。”這工夫一老一少突然弄開了後窗﹐正要竄出﹐葉姓年 輕人道﹕“這怎麼成?二位不是壓軸主角﹐也必是舉足輕重的配 角﹐還是乖乖地在這兒候著吧……。”少女被截回﹐老頭子被拎 著衣領捉了回來﹐道﹕“磨刀老兄.你盡管放手去干﹐這些雞毛 蒜皮的事兒﹐小弟應付起來綽綽有余。保証滴水不漏。”在場諸 人﹐甚至包括“磨刀叟”在內﹐簡直摸不透這小子是吃幾碗米干 飯的﹐只是“磨刀叟”知道的多一點﹐這小於絕非他所表現的那 麼二五眼。   如果他不是個見過大場面的人﹐剛才的腥風血雨﹐肉靡骨殘 的場面﹐腿肚不抽筋那才是怪事哩﹗   那麼這一老一少的身手又如何呢?如果他們想走﹐在“磨刀 叟”搏殺時那正是最有利的時機。他們為什麼不走?難道連反抗 的能力也沒有﹐會是傳達滅口令的人?這次動上手﹐“磨刀叟” 是先攻其弱點。曾不凡又亮出了戈﹐這三人中二人是短劍和徒手 ﹐戈也不是長兵刃﹐所以一上手就纏得很緊﹐貼得很近。   “磨刀叟”力戰這三個悍不畏死﹐陰詐刁滑的老油子﹐所受 的壓力自己心里清楚。三尖兩刃刀繞身揮繞﹐像要使他自己變成 一個蛹似的﹐刀焰已夠綿密﹐勁道也夠兇猛﹐但毛華廷的怪手偶 爾也會突破這重重勁網。曾不凡的餓沉重無比﹐三尖兩刃刀還要 忌憚三分。   這工夫孫掌櫃的低聲對葉姓青年道﹕“這位小哥﹐你手底下 如果有兩下子嘛﹐就過去把這局面結束一下﹐要是沒有這份雄心 ﹐又何必在這兒涉險?護著這位老先生和姑娘離開﹐不也是功德 一件嗎?”姓葉的向那姑娘眨眨眼﹐道﹕“掌櫃的﹐我這人很現 實﹐哪一邊勝了我站在哪一邊?”孫掌櫃的道﹕“小哥﹐磨刀大 俠一旦擺干了那三位﹐你的處境……”姓葉的似乎正在注視現場 ﹐沒有聽到他的話。此刻陰麗桃等三人在三尖兩刃刀的光環雷霧 中躍騰翻瀉﹐雖然每一瞬都有殺身之禍﹐卻就是硬貼硬上而不退 。   二十一刀用完的當口﹐毛華廷的額角連皮帶向還有一片骨屑 被削去一塊。血流如注﹐幾乎睜不開眼﹐但那無所不在的爪子﹐ 仍然威脅著三面受敵的“磨刀叟”。   而曾不凡也在這一刀之下﹐鎖骨及左肩上也各中了一刀。陰 麗桃刁滑無比﹐她技巧地保持著自己的實力。   她以為“二十一叟”的絕活只有二十一刀﹐用完後必然周而 復始﹐從頭另來﹐那就沒有什麼威力了。   事實上﹐毛、曾二人也都這麼想著﹐所以二人雖然又掛了彩 ﹐卻以為對方已技盡於此。篤定的陰笑﹐剛剛嗡上嘴角﹐寒芒疾 閃﹐第二十二刀居然出手。   毛、曾二人魂飛膽裂﹐毛華廷本是一臉血污﹐一鶴沖天﹐三 尖兩刃刀自他腳底下掠過﹐不差一寸。曾不凡想以戈去砸刀﹐在 時間上已遲了一步。   陰麗桃此時只能施出“吒女魔音”﹐這聲音如野貓叫春﹐餓 狗護食﹐又如嫠婦在裳冷枕寒﹐崎念叢生之下的婉轉嬌啼。   只要有過男女肌膚之親經驗的人﹐除非功力深厚﹐無人能不 受其浪聲軟語的沖激而心身律動悸顫。   當然﹐一定會有人例外的。   當“磨也空”第二十三刀施出時﹐曾不凡怎麼閃都閃不過﹐ 而且在這閃電一瞬之間﹐忽然閃過可怖的念頭。   但一切都太遲了﹐“磨刀叟”的三尖兩刃刀如閃電奔雷﹐曾 不凡的一條腿在刀芒中飛了出去﹐把桌上杯盤砸得飛起。   而“一鶴沖天”正在下落的毛華廷也看出不妙﹐半空大吼著 道﹕“淫婦……”婦字甫落﹐三尖兩刃刀已自他的小腹戳入﹐“ 砰”然摔下﹐血花崩射﹐殺人者也變成血人了。   曾不凡還沒有死﹐他失去一腿﹐知道不會有任何奇跡出現﹐ 他素日和毛華廷交情不錯﹐非常同情他對這淫婦的委屈求全。現 在當他發現這女人吃里扒外﹐忍著奇大的痛苦和絕望﹐單腿用力 ﹐戈前人後射向陰麗桃。   陰麗桃閃了開去﹐“磨刀叟”手起刀落﹐曾不凡另一腿也離 開了他的身子。這簡直是一個屠場﹐卻未見任何人掩面﹐甚至於 皺皺眉頭。   曾不凡的身子像一段枯木滾出五七步外﹐人還沒有死﹐發出 失去了人味的尖嘯。他的雙臂及雙手還在﹐在臨死前﹐集無邊的 狠勁和所有殘余力道﹐在地上一撐﹐再次倒射向陰麗桃。   人類的體力潛能是不可思議的﹐乍看起來也是不大可能的。 陰麗桃毫不留情﹐閃身的同時短劍劍尖向上一划﹐血水和心肝五 臟全潑在地上。   她和“磨刀叟”都變成了血人。   事先誰會知道陰麗桃和“磨刀吏”是一鼻孔出氣的?當“磨 刀叟”出現時﹐他們在嘴皮子上還毫不留情地互咒互罵﹐這種突 變誰能適應?誰會相信呢?人際關系詭譎無常﹐有時是很滑稽的。   至少葉姓青年有這種看法和想法。   到目前為止孫掌櫃的和孫愣子還沒有嚇跑﹐也沒有發抖﹐已 可証明他們見得太多了2十來個人﹐個個死得奇慘﹐沒見過世面 的人不昏過去才怪哩2傷心渡這名字真是取得太恰當了。   “磨刀吏”又在磨刀﹐刀上的血漿已凝﹐砍殺太多刀鋒又鈍 了。今夜的殺伐才剛開始﹐他要保持鋒利的兵刃。   “霍霍”聲是這店內唯一的聲音。   陰麗桃休息了一會﹐移到姓葉的年輕人桌子附近道﹕   “我說這位葉小弟﹐俗語說﹕三分鑼鼓七分唱﹐你到底唱的 白臉還是黑臉的呀?看你的台風可真不賴呀﹗”姓葉的攤手一笑 ﹐道﹕“依你看呢?”真像個生意人﹐和氣生財﹐予人好感。   陰麗桃一向是以滑與詐出了名的﹐遇上這麼一個不痛不癢的 人.非但估不透﹐還真拿他沒有力、法哩I這是由於沒聽說武林 中有姓葉的高手﹐更未聽說有這麼年輕的厲害人物。卻絕對相信 ﹐敢在這兒拉聯兒﹐不知是哪座廟里的神呢﹗   陰麗桃媚笑著﹐道﹕“葉小弟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世故 地笑笑﹐他道﹕“哪里﹐哪里……”陰麗桃撇撇嘴道﹕“要不是 清官騎瘦馬﹐有錢不扎掛﹐葉小弟﹐今夜這個場面﹐跑恐怕都來 不及哩﹗還會坐在這兒剝花生看螞蟻上樹嗎?”昨姓青年道﹕“ 陰女士﹐今兒晚上的事.不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孫 掌櫃的主僕被軟禁在這兒﹐不許離開﹐要過河的人過不了河﹐不 在這兒泡又有什麼辦法呢?”陰麗桃道﹕“喲……我說葉小弟﹐ 你可真會倒打一耙呀﹗   你要過河嗎?”葉姓青年道﹕“當然﹐不過在下的私事﹐不 勞別人多余操心﹗”孫麗桃道﹕“葉小弟﹐這當口可要表明身份 哩﹕你是站在哪一邊啊?”葉姓青年道﹕“陰女士﹐你如果不健 忘的話﹐應該記得我剛說過﹐在下沒有什麼大毛病﹐就是有點勢 力眼﹐哪邊的腿粗我抱哪一邊的……”故作輕松地﹐她道﹕“葉 小弟.你看哪一邊的腿粗呀?”葉姓青年道﹕“當然是你們這邊 羅﹗”陰麗桃道﹕“我們?我現在可是寡婦死孩子──干淨利落 呀﹗”小葉晒然一笑﹐道﹕“客氣2陰女士和磨刀老兄的默契﹐ 可真是天衣無縫﹐滴水不漏呀﹗俗語說﹕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這大腿還不夠粗嗎?”陰麗桃不知克死了多少面首﹐從沒掉一滴 眼淚﹐今天毛華廷就是例子﹐甚至於有預謀殺夫之嫌呢﹗不過凡 事都有個初因﹐這女人十四歲被山賊強暴﹐十六歲被郎中拐帶﹐ 十八又被海賊所劫。就在十八這年﹐遇上了她的師父“東海女娟 ”﹐她離開師門之後就開始報復了。   她的師父充耳不聞﹐似乎有意讓她在男人身上把失去的貞操 和尊嚴再收回來。因為“東海女蝸”也不是正派人物。   在陰麗桃來說﹐死了舊的換新戶頭真是易如反掌折枝。   她也許會錯了意﹐表錯了情﹐以為這是一條活蹦亂跳、肉細 味美的大魚﹐只要她假以詞色﹐煎、炒、烹、炸全由她作主了。   她所以這麼想﹐實在是她的石榴裙下有太多的不貳之臣﹐像 她這年紀和豐富的經驗﹐是很少犯錯的。當然﹐一旦犯了錯就不 可收拾。   陰麗桃道﹕“好小子﹕你倒是長了一張伶牙俐齒哪!”葉姓 青年道﹕“過獎﹐過獎﹗”陰麗桃道﹕“看了這半天﹐你八成看 出一點門道了吧?”葉姓青年道﹕“我所看出來只有這麼一點﹐ 不過到了這辰光﹐我要是再不表明態度﹐我不就和他們一樣要伸 腿瞪眼了?”陰麗桃的一雙色眼飛出了可以譯讀的表情和無聲的 語言﹐這表情“磨刀登”沒看到﹐因為他還在磨刀。   不過﹐如果說明麗桃是回鍋油條﹐“磨刀叟”已經是發了黑 都幾乎咬不動嚼不爛的老油條哩!世上沒有絕對聰明的人﹐所以 才有“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的名言。而一些 失算的聰明人﹐十之八九都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聰明人。   而不會善用聰明的人﹐聰明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陰麗桃又作了幾個心照不宣的表情﹐卻踏著春風俏步來到“ 磨刀叟”身邊。“桃花眼、水蛇腰、坐搖膝、行懸踵”﹐女人犯 其一種﹐必犯私淫﹐而陰麗桃居然都全了。她道﹕“怎麼樣?老 搭檔﹐可以動手了吧?有些事是必須親手料理的。折騰了半夜﹐ 也該談談正題了吧?”“磨刀叟”道﹕“也差不多了﹗其實你不 知道﹐我磨刀並非為了刀快殺人不太用力﹐我是另有目的﹐但知 道的人不多。”陰麗桃道﹕“臨陣磨槍﹐不亮也光。”“磨刀吏 ”搖搖頭﹐道﹕“我之磨刀﹐不過是趁機思考﹐以便使頭腦冷靜 下來﹐處理大事。所以﹐我是很少磨刀的﹐懂了嗎?”陰麗桃的 童年仇恨﹐加上她那師父所施予的教育﹐全是仇視男人的不正常 心態﹐她不知情感和道義為何物﹐為達目的是不擇手段的。   何況﹐這年輕人笑起來十分養眼。   就在“磨刀叟”正要站起時﹐一蓬細如牛毛的毒針呈扇面型 射向“磨刀叟”。這正是她極少用的“吒女毒芒”。   這淬毒細針是風磨鋼打造﹐比繡花針還細﹐每發射一次就是 五七十枚。什麼人用什麼暗器﹐這不足為奇。她抽冷來這一手﹐ 根本就沒有打譜給他還手的機會。何況還要加上一雙短劍的凌厲 襲擊。   等到毒芒到達﹐雙劍也到了“磨刀叟”的要害之處。   但世上沒有絕對的事﹐幾乎在這半瞬之間﹐“磨刀叟”蝦干 似的身子突然向側面疾射﹐同時變成一個晶焰耀目的刀球。   一陣細微的“錚錚”聲之後﹐金針自刀球上反射而出﹐這些 被反震回來的毒針是不走正路的。而且范圍之大﹐簡直閃無可閃 ﹐避無可避。陰麗桃在篤定情況下以為手到擒來﹐而有此意外﹐ 嗓中發出一聲“嘎”音﹐立刻揮舞短劍疾退。   她真希望自己也變成一個刀球﹐可以把反震回來的毒芒反震 回去﹐但她稍遲了一步而且在兵刃上的招式造詣自不能和“磨刀 叟”相比。在低哼聲中﹐她整整退了七步。   她現在才體會到“不是猛龍不過江”﹐盛名之下﹐果無虛士 的說法。在這場合﹐光是玩假的那怎麼成?此刻﹐“磨刀叟”己 坐一邊﹐若無其事地欣賞陰麗桃的丑態。他和毛、曾以及其余的 人不同﹐經驗告訴他﹐武林中沒有永久的朋友﹐也無永久的仇敵 。尤其是和她這種女人合作。   陰麗桃瑟索顫栗著﹐她恨自己幼稚﹐卻仍不以為對毛、曾二 人太絕情﹐她也不屑去想﹐如不出賣他們﹐此刻自己不會有此下 場。   她向姓葉青年人望去﹐還是笑得那麼引入﹐只不過﹐她這一 刻知道﹐這是一只可望而不可即的小公雞﹐而且現在才知道﹐此 人才真是最後收網的壓軸人物。她估計﹐至少身上已中了七八枚 淬毒細針。   她雖有解藥﹐畢竟也要盡快起出毒針﹐且要內外用藥才行。 她發現就連孫掌櫃的主僕臉上也有幸災樂禍之色。   這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她趁中針後退未停之勢﹐扭頭向外 疾竄。她的反應不謂不快﹐速度也夠﹔可惜她遇上了獵狐的老手 。   當她聽到背後“嗡”地一聲時﹐根本還來不及閃身回頭﹐那 三尖兩刃刀戳入她的背心之中﹐力道太大﹐陰麗桃前沖五六步﹐ 僕倒在門口。   這一手很惹眼﹐真正作到了“干淨利落”四字的要訣。   但是﹐道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兵刃是不可以出手的。   也許“磨刀叟”很自負﹐況且﹐也不會再有人來了﹐這兒的 人﹐也已大致顛出斤兩。而他又距被殺的人最近。然而﹐就在他 正要走過去取自己的兵刃時﹐忽見黑黝黝的門外又出現了一個人 。   “磨刀叟”不由微愕﹗這人高高瘦瘦﹐一臉風塵﹐想必也是 緊三火四趕來參加這次盛會的﹔他不認識這個人。   現在“磨刀叟”有點後悔了﹗為什麼要出手兵刃呢?他是那 種老謀深算的人﹐居然也會犯這種錯誤。要宰陰麗桃不過是舉手 之勞。真他娘的是木匠戴枷──自做自受啊“磨刀叟”向前走了 三五步﹐眼見這人順手自陰麗桃背上拔下三尖兩刃刀。不由心頭 一跳﹐道﹕“這位兄台﹐小老兒這把破刀上血污不少﹐可別污染 了兄台的手。……”緩緩走去﹐似想伸手接過自己的刀。   哪知這高瘦中年男子也很絕﹐抖手一甩﹐那柄三尖兩刃刀帶 著嘯聲﹐向河中飛去﹐隱隱聽到“撲通”一聲。敢情﹐刀已落入 河中沉入河底了。   這一手簡直把“磨刀叟”驚愣了也氣炸了。   他的絕活全在刀上﹐他極不習慣徒手相搏。   在場諸人都曾看到﹐這人就那麼輕輕一甩﹐不小於十五六斤 重的三尖兩刃刀就飛出二四十丈以外落入河中﹐這份臂力是十分 驚人的。   氣極而口不擇言﹐“磨刀叟”厲聲道﹕“操你媽﹕你是什麼 東西﹐敢丟掉老夫的兵刃?”這人大馬金刀地走進來﹐打量一下 滿地的屍體﹐道﹕   “掌櫃的﹐有什麼狗剩端上來﹐填飽肚子也好干活﹗”掌櫃 的道﹕“貴客﹐只有鍋餅﹐別的可就沒有哩﹕”這中年人道“也 成。”坐下來﹐淡然道﹕“我說磨刀大俠﹐在下是什麼東西?老 實說和你差不多﹐說出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這局面已經十分 清楚﹐要想接近那一老一少﹐你總要和這位小弟折騰一下。人家 空著手﹐你也不要使用刀﹐所以在下代你丟了﹐以免損了你的一 世俠名。”“磨刀叟”的眼珠子都被氣得發藍了﹐他知道﹐這人 不是易與之輩﹐卻走向這人。道﹕“看你這鳥架子﹐不是青皮無 賴﹐嘎雜子琉璃球﹐也不是什麼洒俐的角色﹐想來抽老夫的線頭 ﹐操你媽﹗包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這高瘦的中年人道﹕“磨 刀老賊﹐你的用心無非是先利用陰麗桃除去一切障礙﹐再除去陰 麗桃﹐要不是陰麗桃提早向你施襲﹐你還要利用她對付這位老弟 ﹐對不對?只可惜這女人天生淫賤﹐見一個愛一個……”葉姓青 年人道﹕“我說這位仁兄﹐‘磨刀叟’那柄三尖兩刃刀雖是經常 生�蛂M卻是他賴以成名的稱手兵刃﹐而仁兄不問青紅皂白丟入河 中﹐難怪他恨你了﹗”食物送到﹐此人大口吞著鍋餅。“磨刀叟 ”勾勾指頭﹐道﹕“狗娘養的﹐給我滾過來。”中年漢子道﹕“ 別忙﹕今夜到這兒來的﹐也沒打譜閒著﹐填飽了肚子﹐我會待候 你的。你就在一邊涼快涼快吧這工夫後窗邊的一老一少﹐又向窗 上竄去﹐姓葉的一手一個拎下來摜在座位上﹐而且點了他們的穴 道。   中年人點一點頭道﹕“老弟﹐手腳挺麻俐嘛﹗”姓葉的道﹕ “好說﹐好說﹗反正大家都是為他們而來的﹐干別的不成﹐看守 人質嘛﹕還湊合……還湊合……”中年人齜牙一笑﹐道﹕“老弟 的台甫怎麼稱呼?”姓葉的道﹕“在下葉青。”中年人道﹕“不 知是什麼名門正派的高足?”葉青道﹕“家師是‘鐵掌開碑水上 漂八步趕贍燕子飛’張得功……”中年人漫應著﹐顯然不信﹐猛 啃他的鍋餅。這工夫“磨刀叟”已忍無可忍﹐虎吼著撲了上去。 一抓落空﹐中年人競移到另一桌上去了﹔妙的是凳子像吸在他的 屁股上似的。   面色一變﹐“磨刀叟”道﹕“少賣狂!你就是鐵的﹐老夫也 要把你砸成扁的。”他雙臂伸縮“呼呼”有聲﹐瞬間抓了七八次 之多。   中年人坐在凳子上左右前後搖晃﹐每一抓都堪堪擦身而過。 識貨的人當然知道這一手叫著“喜鵲鬧枝”﹐鐵板橋上工夫到了 爐火純青的境界才能做到。   “磨刀叟”此刻是羞刀難入鞘﹐剛才對付那些貨色的洒脫勁 早就不見丁﹐瘦細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掌雨點似地罩落﹐中年 人居然沒有離座。   “磨刀叟”似乎應該知難而退了。武林中人到此地步是很可 悲的﹐既不能戰也不能退﹐當然也不能和。   不知是什麼身法﹐“磨刀叟”的拳掌全部落空﹐中年人已到 了他的左後側﹐─掌拍下砰然有聲。   “嗷……”“磨刀空”倒在他原先磨刀的地方。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中年人看了葉青一眼﹐目光中有棱有角﹐道﹕“老弟﹐這就 難怪陰麗桃和‘磨刀叟’等人走眼哩﹗”葉青道﹕“這位仁兄的 意思是……?”中年人道﹕“以老弟這點年紀﹐居然作到了寵辱 不驚的境界﹐他們的敗亡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老弟﹐你真行! ”葉青攤手一笑﹐道﹕“仁兄誤會了﹗在下是局外人﹐一直沒有 出手。”中年人晒然道﹕“兵法雲﹕攻心為上﹐攻城次之。老弟 事實上早已出手了﹐只是他們那些蠢貨有眼無珠罷了葉青搖頭苦 笑﹐道﹕“這位仁兄可能對在下看走眼哩!貴姓啊?”中年人漠然 道﹕“賤姓姜。”葉青道﹕“姜兄武功蓋世﹐在下開了眼界。” 中年人道﹕“老弟﹐姜某的作風一向是胡同趕羊﹐直來直往﹐所 以交了不少的朋友﹐姜某不喜歡說話轉彎抹角。”葉青撫掌道﹕ “在下也是一樣﹐作人作事一向干脆﹐可是這些人心狠手辣﹐殺 人如麻﹐姜兄為武林除害﹐真是大快人心。”姓姜的道﹕“像‘ 磨刀叟’這種人﹐在武林中作孽不少﹐可以說死有余辜﹐相信在 下不來﹐老弟也絕不會放過他的。”葉青道﹕“姜兄把在下估高 了!這些人齊集傷心河畔﹐一定有所圖謀﹐姜兄必知其中原因。 不知在下可否與聞?”姓姜的道﹕“老弟太謙虛了吧?相信你比姜 某更清楚口巴?”葉青茫然道﹕“在下只聽說這些人要在此劫一 件暗鏢﹐這暗鏢價值連城﹐如此而己﹐莫非暗鏢就在這一老一少 二人身上?”姓姜的冷笑道﹕“老弟年紀不大﹐說謊的工夫卻是 高人─等。”葉青茫然道﹕“姜兄的意思是……”姓姜的冷峻地 道﹕“姜某聽說這些人齊集此處﹐都是為了自身的利害﹐而不是 為了什麼暗鏢。老弟明明知道這一點的。”葉青連連搖頭﹐道﹕ “不知這些人來此到底為了什麼?”姓姜的眼珠疾轉一陣﹐道﹕ “老弟可知道……”葉青道﹕“姜兄為什麼不說了?”略一思索 ﹐道﹕“其實事到如今﹐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大秘密了。何況在 場的人也都是有心人﹐說不定有人比我還清楚吶!”葉青道﹕“ 姜兄有話自管說﹐相信你也不會讓秘密洩漏的。”姓姜的仰頭凝 思一陣﹐道﹕“老弟一定也知道﹐明熹宗大背之後﹐莊烈帝即位 ﹐奸宦魏宗賢獲罪碟死的事吧?”葉青淡然道﹕“當然﹐這是天 下人共知的快事。”姓姜的賣弄似的﹐道﹕“可是魏宗賢的余黨 未除﹐後患無窮。”葉青點點頭道﹕“姜兄是指王水光、高捷和 史坤者流?”姓姜的喟然長嘆﹐道﹕“不錯﹐這些惡宦太監﹐該 死了名將熊廷弼﹐如今忠貞的大將袁崇煥也被誣陷賜死﹐因此葉 青道﹕“盡人皆知﹐熊、袁二位名將﹐功在國家﹐而朝廷竟未念 其汗馬功勞﹐動輒處死﹐大明的江山怕是不會長久了。”姓姜的 連連點頭﹐道﹕“老弟﹐你說的雖是句句實話﹐若在有心人面前 說出來﹐伯有誅滅九族之禍吧?不過﹐老弟總是個志同道合的人 ﹐這一點不容置疑。”葉青忿然道﹕“事實如此﹐姜兄莫非認為 熊、袁二位罪有應得不成?”姓姜的傲然一笑﹐道﹕“在這方面 ﹐姜某知道的可能比老弟要多一點。”葉青撫掌抱拳道﹕“長夜 無聊﹐姜兄何不談談這些鮮為人知的秘聞?”晒然一笑﹐姓姜的 明知葉青在套他的話﹐卻也不在乎﹐凡是到此地步﹐還活得很自 在的人﹐都有點道行﹐他道﹕   “如說大明江山難以長久﹐熊、袁二位忠良之死是近因﹐而 遠因﹐卻是大明皇室自己搬磚打腳……”葉青道﹕“願聞高見秘 辛。”姓姜的凝思一會道﹕“老弟應該知道﹐明成祖篡位﹐求助 於清﹐那時清兵尚未入關﹐大將冗良哈﹐放葉朵顏三衛、遼東及 寅大兩重鎮﹐而使中間隔絕﹐彼此不能呼應的事吧?”葉青道﹕ “曾有所聞……”“砰”地一聲﹐姓姜的拍了桌子一下﹐道﹕“ 如果大明必亡﹐這是遠因﹐也是最大的致命傷。”葉青作恍然大 悟狀﹐道﹕“莫……莫非今夜來此送死的各路人物都是昔日魏宗 賢的‘東廠’、‘西廠’、‘左右擁護’、‘五廣’‘五彪’‘ 十孩兒’及‘四十孩兒’中的人物?”姓姜的長長地吁口氣﹐道 ﹕“老弟﹐以在下閱人的經驗﹐總以為你不是為非作歹﹐為虎作 張的人﹐儀表堂堂﹐英華內蘊﹐所以在下有些話也不忌諱你…… ”葉青有點感佩地道﹕“多謝姜兄的推心置腹……而在下也不忌 諱姜兄。”姓姜的似乎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道﹕“那麼老弟的來 歷是……?”葉青神色一肅﹐道﹕“在下只是個看熱鬧的人﹐但 相信姜兄不會滿意。”姓姜的自然不會滿意﹐所以也不會挑明自 己的身份﹐卻笑笑道﹕“老弟﹐雖然你對姜某未能推心置腹﹐甚 至一直在玩弄小聰明﹐可是姓姜的並不怪你。如說你只是個看熱 鬧的人﹐老弟真是藝高膽大了﹗”葉青道﹕“據說魏老奸害死的 忠良不少﹐如忠臣楊漣、左光斗等人﹐就是閹黨以‘東林黨’之 罪名捕殺的。另外還有‘六君子’及‘七君子’也是閹黨屠刀下 的犧牲者。”“嘿……”姓姜的冷笑道﹐“老弟﹐你大概知道﹐ 凡是參與今夜這個盛會的人﹐一個也不能活著離開傷心渡。老弟 ﹐如果你真是一個置身事外﹐只為了看熱鬧的人﹐這又何苦?” 葉青攤手道﹕“姜兄﹐這我就不懂.為何會有這次血腥的殺伐? ”這小子說話總是避重就輕﹐不著邊際﹐滑不留手地。   姓姜的道﹕“因為有─道‘滅口令’……”葉青微驚道﹕“ 不知道‘滅口令’是何人發出的﹐都要消滅哪些人?更不知道﹐ 所謂‘不能離開的人’是否也包括你自己在內?”姓姜的暖昧地 一笑﹐道﹕“那就要看你的斤兩了……”姓姜的正要離座﹐葉青 揚手按了─下.道﹕“姜兄﹐你先別急﹐反正今夜的盛會總會有 個結局的。”姓姜的冷冷一笑﹐道﹕“不錯﹐而且行將結束。” 葉青道﹕“那麼我想請問誰是發號施令的人?”姓姜的道﹕“老 弟﹐盡管你─直在明知故問﹐姜某還是有問必答。發布‘滅口令 ’的人﹐諒必是魏老奸的余黨。”葉青不解地搖搖頭﹐道﹕“為 什麼要發‘滅口令’?”姓姜的道﹕“這不是很簡單嗎﹐過去魏 老奸在位時﹐上欺國君下壓重臣.結黨營私﹐賄賂公行。這些余 黨爪牙為老奸作過太多的壞事﹐老奸一死﹐這些人怕被株連﹐只 有消滅這些爪牙煙滅証據了……”葉青恍然道﹕“原來如此﹐那 麼﹐這些人互相拼搏致死。   必是閹黨余孽─石兩鳥﹐設計要他們互拼﹐姜兄也必是姓姜 的不答反問。道﹕“老弟你呢?”葉青聳肩搖頭﹐道﹕“小弟說 過﹐只是個看熱鬧的人。”姓姜的道﹕“葉青﹐我說過﹐今夜來 此的人﹐都要認命﹐如果你還不想認命﹐自詡為例外的人物﹐就 准備自衛吧﹗”葉青悠閒地道﹕“就連一個看熱鬧的局外人也容 不得嗎﹖”冷峻地一笑.道﹕“除非你能說出自己的真正身份來 。”葉青晒然而冷漠地道﹕“姜兄﹐你是不是也是‘滅口令’下 被消滅的目標之─?”姓姜的目光中兇芒─閃﹐道﹕“也可以這 麼說﹐所以必須自保。”姓姜的又道﹕“葉青﹐姜某一直沒有輕 估你﹐只是以你的年紀﹐不大可能是執行‘滅口令’的人。然而 ﹐閹黨手下的殺手派別眾多﹐指揮者也難免不隱藏一二殺手奇兵 ﹐以便緊急時派派用場……”葉青大笑道﹕“姜兄這麼瞧得起在 下﹐真是感激萬分﹐如果在下是執行‘滅口令’的人﹐這一老─ 少兩位又是干啥的?”姓姜的道﹕“依我猜想﹐他們是傳達‘滅 口令’的人﹐但只負責傳達﹐不負責執行。必要時可能只會從旁 協助。”葉青道﹕“姜兄多心了……”姓姜的受盡了葉青的椰榆 和調侃﹐即使在言談技巧上也盡落下風﹐忍無可忍﹐一按桌子橫 擊過來。此人路子剛猛﹐但剛猛中又不失為靈活、柔軟。這明明 是武當派“棉里藏針”技法。   葉青在這瞬間﹐已改變了一個看熱鬧者的形象。他必須硬接 這鐵槓似的臂腿﹐也必須提防軟綿綿的拳掌中的硬手。在拳幕腿 陣中﹐桌椅散開飛瀉﹐在姓姜的心目中﹐葉青高過“磨刀叟”多 多。   這真是出乎意料的事。葉青在拳山掌浪中﹐曲折如蛇﹐婉蜒 如鰻﹐輕如飛絮﹐捷如穿梭流矢。但姓姜的攻勢太凌厲﹐他幾乎 不給人閃避、喘息﹐甚至於眨眼的機會。   “啪啪”兩聲﹐葉青被掃了兩掌﹐雖非要害﹐也感到氣血翻 湧﹐但此時此刻不容他呼痛﹐也不容他退縮。他不但善攻﹐也能 挨打。有時能挨也許比善打更重要些。   葉青咧咧嘴道﹕“姓姜的﹐你是執行‘滅口令’的人?”森 厲地一笑﹐道﹕“就算你是﹐姓姜的也沒放在心上。”葉青連連 七個轉折﹐閃過一片腿浪和雨點似的拳掌﹐道﹕“姓姜的﹐你以 為我夠資格執行‘滅口令’嗎?”姓姜的道﹕“是否負有這個使 命和夠不夠資格完全是兩回事。或者執行滅口及被滅口﹐都可能 是上面的策略運用。   到了最後﹐恐怕也只有發號施令之人才是真正執行‘滅口令 ’的人。”葉青為這些話感到警惕﹐姓姜的也許只是無心的話﹐ 事實卻極可能。執行滅口令者表面上看來似是上面的心腹﹐但消 滅失去利用價值的人物﹐就像玉蘭花苞一樣﹐一層一層地脫落最 後才會見到綻開的花朵。   “砰”地一聲﹐葉青腰上又中了一拳﹐軟塌塌的力道中有如 利錐刺骨﹐痛徹心脾。姓姜的道﹕“小子﹐你是年輕一輩中的佼 佼者﹐但執行‘滅口令’還差一點。小子﹐今天晚上﹐你必須認 命﹐而且不會太久了﹗”葉青有點手忙腳亂﹐道﹕“我在未失去 最後的希望之前﹐從不輕言認命。姓姜的﹐你知道誰是執行‘滅 口令’的人嗎?”姓姜的道﹕“告訴你也無妨﹐‘盤古旋’和‘ 軒轅斬’兩者之一。但我不以為你是前述的兩派人物之一。姓葉 的對嗎?”葉青道﹕“你既非執行‘滅口令’的人﹐也非發號施 令的人﹐諒必和我一樣﹐也是蛆上之肉﹐等待被人滅口的羅?” 姓姜的道﹕“也許。”葉青哈哈一笑﹐道﹕“知道這一老一少是 干啥的嗎?”“砰啪”兩聲﹐葉青又挨了兩下﹐咧咧嘴退出三四 步﹐姓姜的再接再勵﹐其狂猛如雷神肆虐﹐驚濤拍岸﹐低吼著撲 上再補上一腳。葉青滾出十來米﹐閃過磐石、鋼柱似的拳腿才躍 了起來。   姓姜的已有了信心﹐道﹕“現在我就告訴你也無防﹐這一老 一少之中有一人是遞送‘滅口令’的人﹐被滅口的名單就在他們 的身上。”姓姜的猛吸一口氣﹐全身骨節一陣暴響﹐瞬間作了七 次腿攻﹐九次拳掌和詭詐無比的肘部奇襲﹐一氣呵成。   十分邪門﹐也絕對意外﹐葉青明明是在措手不及之下被砸中 一拳﹐卻像砸入粘濃的膠液中﹐竟被吸住了一下﹐僅是這麼半瞬 的遲滯﹐待他收回拳頭時﹐臉上、兩腋及小腹上像雨點似地中了 幾拳、幾肘及三膝。   此人的臉本是馬長的﹐瞬間變成扁的了。兩腋下的肋骨被搗 砸了兩個洞﹐血柱自口鼻中狂噴﹐每退後一步﹐地上必有一個寸 許的足印。退到牆邊﹐雙目裂開﹐淌下血絲而吃力地道﹕“小… …小子……你……好詐……”順牆滑下﹐抽搐一陣而亡。此人真 是一發如雷﹐一敗如灰。兵法上明明說﹕戰術不過奇正﹐奇正之 變不可勝竅也。而姓姜的居然未能洞悉這“戰術”二字的深意。   孫掌櫃的和孫愣子交換一個凜然的眼神﹐今夜這麼多的兇神 惡煞﹐居然都栽在這個年輕人的手中﹐想不到吧?夜已經深了﹐ 夜風更厲更涼。沙子被吹打在茅屋上“沙沙”作響。葉青喘息了 一會﹐冷冷地道﹕“起來吧﹕別再繼續裝蒜哩!”突見原先被他 點了穴道的一老一少忽然緩緩地自地上爬了起來。這真是大出意 料﹐似乎這年輕人真正地控制了一切。孫愣子搖著頭道﹕“掌櫃 的﹐這是啥門道?”孫掌櫃的低聲道﹕“八成點穴是假的﹐而一 老一少配合得天衣無縫﹐反正好戲必在後頭﹐壓軸戲就要上場﹐ 等著瞧吧﹗”葉青道﹕“請過來吧﹕”一老一少互視一眼﹐緩緩 走近。葉青一直很注意這個嬌嬈動人﹐玉骨冰肌的女郎﹐他實在 不能相信這不是鐵梅心。就算鐵梅心說過下次遇上不一定會相認 ﹐葉青──高凌宇總以為有點怪。好像她根本不認識他。道﹕“ 鐵姑娘﹐我以為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如此絕情。”美艷少女道﹕ “誰是鐵姑娘?認錯人了吧?”高凌宇苦笑著﹐道﹕“盡管你不久 之前說過﹐下次遇上也許會成陌路﹐似乎是已有預謀﹐算定會在 此相遇似的。但在下兩次受恩於你﹐豈能不報……”少女木然道 ﹕“如果我換了別人﹐大可順水推舟﹐蒙混一番﹐你說我姓鐵就 姓鐵﹐反正不是真正改姓﹐虛與委蛇一番﹐可是本姑娘不作這種 事。”高凌宇上下打量了一陣。連連搖頭﹐感到不解﹐世上不會 有這麼酷似的人吧?但此刻對方不承認是鐵梅心﹐也不便硬要談 這件事。他道﹕“二位身上有名單是吧?”老少你看你我看你﹐ 似乎知道﹐事到如今不承認是不成的。高凌宇冷冷地道﹕“我的 時間已經浪費了很多﹐耽誤我的時間視同找我的麻煩﹐擋我的路 ﹐姓姜的等人不是很好的例子?”女郎向老人點點頭﹐老人脫下 一只鞋子﹐撕開鞋面﹐取出一塊油布﹐上面有些人名﹕姜風、“ 磨刀叟”婁七、“怒山雙筆”、“太行金鉤”兄弟、陰麗桃、毛 華廷、曾不凡及“十二生肖”等。還有個姓倪的﹐不知是何人﹐ 更不知有沒有來。   高凌宇道﹕“只有這名單嗎?似乎還差得多吧?”老人道﹕“ 老朽也不知道﹐老朽只是聽命行事﹐一切由姑娘作主。”移過目 光﹐高凌宇對這姑娘道﹕“姑娘的芳名是……”姑娘漠然道﹕“ 張培蘭。不知葉少俠是……”高凌宇道﹕“不必多此一問。若非 在下及時出現﹐兩位豈能活到現在?可別騙我﹐當真沒有其他的 名單子?說謊可沒有什麼好處的。”張培蘭道﹕“沒有了。”高 凌宇自然不信﹐別人不知道﹐他卻知道自己是應該榜上有名的﹐ 所以他突然發動迅雷閃電似的攻擊向老人。   盡管他緊急收招﹐老人慌張後退﹐無論如何﹐這是個不懂武 功的人﹐想要根本不碰到對方﹐已不可能﹐老人被碰倒滾出兩三 步外。   張培蘭上前去扶他﹐悲聲道﹕“王老爹……你不礙事吧?” 王老頭道﹕“培蘭姑娘……我……還好……只是腰閃了一下…… ”張培蘭道﹕“姓葉的﹐王老爹是個真正不懂武功的人。”高凌 字搖頭苦笑著﹐道﹕“這不能怪我﹐換了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這 老人一點武功都不會﹐甚至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不大相信。”張 培蘭冷冷一笑﹐道﹕“你當然不相信﹐要不﹐怎麼會是今夜收網 的人?”高凌宇晒然道﹕“恐怕收網的人不是我吧?張姑娘你呢? 也是一點武功也不會吧?”張培蘭道﹕“但願我會武功……”高 凌宇這次出手更快﹐而且攻擊的又是“日月”大穴﹐此穴在“斯 門穴”下方。   無獨有偶﹐張培蘭踉蹌後退。看神色和步法﹐又是一個不懂 武功的人﹐也由此証明﹐她不是鐵梅心姑娘。   她差點倒下﹐卻狠狠地瞪著他道﹕“今夜﹐你殺了這麼多的 人﹐也不差我們兩個。”高凌宇茫然地揮手﹐道﹕“二位一直在 現場沒有離開過。   我只殺了一個姓姜的﹐姑娘說話可要多加考慮。可是我絕對 想不通﹐那發號施令的人會派兩個不會武功的人來此傳遞‘滅口 令’?”張培蘭道﹕“信不信由你﹐其實越是會武功的人作這件 事越危險﹐就像越是帶刀的人越容易被人殺死的道理一樣。   不論是什麼高手作這件事都有危險﹐因為你的身手愈高﹐遭 遇的對手就愈高。”高凌宇道﹕“這話乍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 但還是不可能。”張培蘭道﹕“不可能又如何?你不防挑明了說 ﹐干脆就是不許有一個人活著離開這傷心渡荒郊野店對不對?” 高凌宇冷冷一笑﹐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好吧﹗我們走﹗孫 掌櫃的﹐一共是多少銀子?把賬算一算……”孫掌櫃的陪笑道﹕ “葉少俠﹐這要看您僅是為你和這二位會賬﹐還是─手包辦﹐把 今夜在此吃喝的所有欠賬統統算清﹐包括桌椅的賠償在內了﹐這 ……這當然是過份了些高凌宇淡然一笑﹐道﹕“孫掌櫃的﹐我發 現你雖是個生意人﹐在這殺機四伏﹐血腥滿地情況下的表現﹐卻 是個假利巴真行家。不知別人對你的看法如何。”哈腰一笑﹐孫 掌櫃的謅笑道﹕“葉少俠﹐今夜我們叔侄是撿了兩條命﹐這也是 因為末了收拾殘局的是您﹐要是換了‘磨刀叟’或姓姜的﹐媽拉 個巴子﹐我們早就伸腿瞪眼哩。既然命大嘛I俗語說﹕善財難舍 ﹐小的叔侄好不容易省吃儉用地張羅了這麼個局面……”高凌字 道﹕“孫掌櫃的﹐你的要求並不過份﹐在哪兒丟的在哪兒收回來 。嘮!接著……”丟出十兩銀子道﹕‘夠不夠?”眉開眼笑地﹐孫 掌櫃的道﹕“夠!夠了﹗葉少俠﹐像您這樣大方仁慈的貴客﹐我 們還真不舍得讓您走了呢﹕真謝謝您哩……”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高凌宇領先來到門外﹐不由一怔。世事變幻之奇之快﹐真是 難以捉摸。─直以哀兵姿態﹐可憐今今地以被害者身份作壁上觀 的孫掌櫃的叔侄﹐衣衫已經束扎得利利落落﹐各握了一條十三節 亮銀鞭擋在門外。   “哈哈……”孫掌櫃的笑聲已超出了和氣生財那種味道﹐頗 似看穿…切﹐心安篤定的架勢。而所有的牲口﹐都早已倒斃﹐居 然沒有弄出半點聲息。   高凌字微怔之後﹐頗為欣賞地搖頭道﹕“差點走了眼﹐二位 是……”挑挑眉﹐孫掌櫃的此刻是聲大氣粗。真有收拾殘局主角 兒的譜兒。道﹕“老弟﹐你不是曾經懷疑黑名單上另外一個人吧? 嘿嘿﹐凡是應劫的一個也不少了﹐這你還不明白嗎?”欣賞地﹐ 高凌宇聳聳肩。道﹕“莫非你是那個……”“倪超正是區區在下 ……”今夜這出戲真是精彩極了﹐幾乎任何一個角色都很稱職﹐ 本來這兩人應該是扮演龍套角色﹐或者是小丑。可是在京戲中﹐ 丑的身份並不低﹐當家須生、淨或者當家青衣花旦等的戲箱除了 本人誰也不敢坐﹐只有丑可以﹐尤其是武丑。   而這出戲似已近尾聲﹐但壓軸戲一定是精彩的。現在還不是 最高潮吧?打量叔侄二人一眼﹐高凌宇道﹕“二位不是姓孫嗎?” 孫掌櫃的道﹕“你自稱葉青﹐你真叫葉青嗎?”笑笑﹐高凌字道 ﹕“駁得有理﹐尊駕就是名單上最末的一位﹐倪超?”倪超道﹕ “孫者﹐人之兒也。明白了嗎?”高凌宇爽朗地大笑一陣﹐道﹕ “真正是一個比一個靈光﹐一個比一個高明﹐倪超﹗咱們真是有 緣哩﹗”叔侄相視而笑﹐倪超道﹕“葉青﹐我剛剛不是說過﹐像 你這麼大方的貴客﹐我們還真舍不得你離開呢﹗”高凌宇道﹕“ 姓倪的﹐你是黑名單上的人物﹐也就是被滅口的人物之一﹐你打 算干什麼?吃了八頓飯沒事作﹐想趁機揚名立萬?或者以為姓葉的 好調理﹐高興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篤定地笑笑﹐倪超道﹕“ 想看看真的名單﹗”高凌宇道﹕“不必了﹗我剛看過﹐上面有你 的大名。”倪超道﹕“我相信一老一少身上必然另有一張名單。 ”冷冷一笑﹐高凌宇道﹕“何以見得?”成竹在胸地﹐倪超長長 地吁了口氣﹐道﹕“我相信你姓葉的既非負責滅口的人﹐你的名 字也該在這黑名單之內﹐但卻沒有你﹐所以毫無疑問﹐另有一張 名單。要不﹐你必是那負責滅口的人。”高凌宇道﹕“我如果是 負責滅口的人﹐和這一老一少早就有默契而取得聯絡了。為何要 施加壓力﹐他們才肯出示名單?”哈哈大笑﹐倪超道﹕“你大概 還要繼續演戲。由此推斷﹐這盛會雖近尾聲﹐可能仍有精彩的重 頭戲還在後頭呢﹗所以照今晚你的一切行為看來﹐你的身份極高 。”高凌字道﹕“我老實告訴你﹐我也不是執行滅口令的人。” 倪超道﹕“此話如果當真﹐另一張黑名單上必然有你的名字。聽 說比‘四十孩’、‘十孩兒’、‘十狗’、‘五彪’、‘五廣’ 等殺手﹐及‘左右擁護’更高的錦衣衛中﹐還有三個身份更高﹐ 身手更高絕的年輕供奉……”高凌宇道﹕“在下太榮幸了……姓 倪的﹐你如果非看名單不可﹐我已告訴你了﹐至少你已是榜上有 名的人物﹐你為何擊斃了所有的牲口?”暖味地一笑﹐倪超道﹕ “名單上的人全死在這兒﹐只我一人逃生也沒有意思﹐也可以說 他們也不可能讓我單獨飛了。所以干脆﹐就請你連我也一並成全 了吧2”冷峻地一哼﹐高凌字道﹕“倪超﹐這傷心河野渡﹐十年 當中發生類似殺伐事件不下於五七次﹐據說你一直是這兒看眼兒 的人﹐是不?”倪超道﹕“不錯。”高凌宇道﹕“就憑這一項歷 史﹐你已經是殺頭兩次也有余了。你可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老油 子﹐你的裝態扮相不好﹐工夫交關到家。”仰仰頭﹐倪超傲然道 ﹕“過獎﹗”倪超已開了門戶﹐孫愣子當然也算上一份﹐閹黨組 織嚴密﹐像這些人居然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正因為如此﹐被誘 來此﹐才會像一些齜牙咧嘴的餓狗﹐同歸於盡。   想想這些﹐高凌宇也不禁一股寒意汀心底升起。倪超道﹕“ 姓葉的﹐你是‘盤古旋’﹐還是‘軒轅斬’?”高凌宇淡然一笑 道﹕“你看我夠料嗎?”倪超道﹕“姓葉的。如果你承認是二者 之一﹐我們叔侄馬上認命。算來算去﹐你八成是滅口令的執行者 。”搖搖頭﹐高凌宇道﹕“這話已經重復很多次了﹐俗語說﹕   好話說三遍﹐狗也不喜見。你們叔侄二人架式都擺好了I何 不以真憑實學來証明這件事?”孫愣子粗聲大氣地道﹕“姓葉的 ﹐我看你只有七斤的豬頭﹐八斤的嘴﹐就會動嘴皮子。他奶奶的 ﹗我就不信你是個吃生米的貨色﹐你的命運和他們一樣……”吸 口氣﹐高凌宇道﹕“俗語說﹕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受升 。到了今天這地步﹐孫愣子﹐我勸你們大可不必太相信命運﹐還 是由自己來決定一切吧﹗”兩人眼色一交﹐兩根十三節亮銀鞭﹐ 一軟一硬攻了上來﹐軟的是孫愣子﹐鞭梢銀蛇點點﹐如萬蛇攢動 ﹔硬的是倪超的鞭﹐橫掃直戳﹐有如一根銀棍或銀槍。冷厲的眸 子互相瞄射﹐透過一重重的銀牆光浪﹐瞄著對方的要害.鞭芒中 人影交瀉﹐人影中有鞭影纏繞。十三節鞭難使更難精﹐初練者往 往會砸到自己﹐但練精之後﹐可軟可硬﹐可作近襲遠攻﹐也可作 槍、棍、矛、戟兵刃用﹐更可取代流星或鏈子架。   這叔侄二人鞭上的造詣非凡﹐攻守配合緊密﹐心意相通﹐默 契自然良好。高凌宇感到壓力無情﹐僅倪超一人﹐就比姓姜的高 出甚多。   屋外就是沙灘。深夜無星無月﹐濺起的沙塵在夜風中飛旋暴 洒﹐除了“噗噗”衣袖聲﹐那就是白骨斷腸刀和鞭的破空之聲了 。   喘著氣﹐倪超道﹔“姓葉的﹐你似乎是兩者之一……”高凌 宇懶得理他﹐不過他自付﹕這些年來為報父仇﹐遠去關外﹐足跡 曾及大漠﹐闖出了名堂﹐也宰了不少的仇人。   然而﹐如今想來﹐還不是被人利用﹐除去了異己?而他自己 還沾沾自喜呢﹗   固然﹐他殺的都是仇人﹐也是壞人。但就殺人本身來說﹐這 又和姓姜的及“磨刀叟”等人有什麼分別?他也相信﹐這一老一 少身上必然另有名單﹐也必然另有絕世高手在等著他﹐這不就是 惡性的循環嗎?世事有成必有敗﹐有生必有死、如能領悟此點. 求成就不必操之過急﹐求之太堅。對於壽命﹐當順其自然以終天 年﹐不必過慮生死。   這正是所謂一字不識而有詩意者﹐得詩家真趣﹔一偈不參﹐ 而有禪味者﹐悟禪教玄機。高凌宇雖在氣血.未定之年﹐凡事卻 也能深入去看去想。   這可能就是他知已知彼﹐立於不敗之地的主因了吧?雙鞭勁 浪密集排壓﹐刀焰晶芒如羅網天幕﹐無所不包﹐滴水不透。然而 鞭花如餃龍出海、毒蛇出洞﹐有孔必入﹐居然能在高凌宇的衣衫 上穿上三五個洞。   倪氏叔侄十分震驚高凌宇的身法﹐認為是平生僅見﹐是造化 之奇﹐速度之最。卻又沾沾自喜﹐居然仍能在對方衣上穿上幾個 洞。   這証明了一件事﹐這個對手硬﹐卻並非辦不到的事。這也許 就是危機的開始吧?人類最大的缺點和不幸﹐就是不能把自己由 痛苦中獲得的經驗移轉給別人。   因為真正的危機﹐往往像病入膏盲、回光返照一樣﹐使人有 一種興奮。而喜色剛上叔侄二人的眉梢﹐絕對意外地﹐兩根鞭梢 同時被揪住了。   有這種可能嗎?使不可能變為可能﹐也就是危機逼在眉睫﹐ 而不自覺的原因。兩人微怔﹐高凌宇閃電似的一旋﹐造成了視覺 上的考驗﹐他們的鞭已纏在他們自己的脖子上。   白骨斷腸刀來自詭異的方位﹐銀蛇似的在二人腰上旋了一匝 。血水競像磨石四周﹐溝道中流出的豆漿似的﹐只不過這是紅色 漿液而已。   孫愣子只感腰上四周一涼﹐退了兩步低頭觀看﹐倪超不會這 麼愣﹐人在絕望中是心態落實的時刻﹕自老視少﹐可以消除奔馳 角逐之心﹔自瘁視榮﹐可以絕粉華靡麗之念。而人在生命途程的 盡頭﹐萬念俱灰時﹐往往會反撲歸真﹐找回自我。   倪超慘笑道﹕“我並非不知道……自己也在……在劫難逃… …只是希望……能死在名家手下……如今我已如願以償﹐你…… 你大概是‘盤古旋’吧?……”腰的四周真像水磨四周疾淌的液 漿﹐卻仍然想支撐不倒﹐但眼珠已翻白。孫份子早已僕下﹐他的 本名叫倪虎﹐叔侄二人一同上了路。   高凌宇一貫的作風是先給敵人甜頭﹐然後再出煞著。   而老少二人一點也不驚奇﹐似乎知道倪氏叔侄也不過是多折 騰一會而已。   高凌宇又退回屋中﹐道﹕“應該還有一個人在候機而動。   八成是倪超的同路人﹐可能知道兇多吉少﹐才把舢板弄到對 岸去的﹐我們不出去﹐他不見動靜﹐必然會回來察看。”張培蘭 道﹕“如果他一夜不回來呢?”高凌宇道﹕“咱們就等他一夜。 ”午夜又過﹐夜風料峭﹐屋內血腥味濃重﹐高凌宇盤膝坐在桌上 ﹐道﹕“老丈貴姓?”老人道﹕“老朽萬來喜﹐是姑娘的家奴。 ”微微一晒﹐高凌宇道﹕“萬老先生既然不會武功﹐怎麼會被派 來擔任這麼重要的任務?”萬來喜道﹕“本來老朽也想不通﹐稍 後還是想通了高凌宇道﹕“請說說看。”萬來喜道﹕“不會武功 的不惹人眼﹐可以蒙混過去。”高凌宇道﹕“這的確是一次大膽 的嘗試。”萬來喜道﹕“但還不是失敗了﹗”不以為然地﹐高凌 宇道﹕“其實這不是失敗﹐而是一次成功的誘敵計謀﹐如果你們 不被認出來﹐或者說不被懷疑﹐這些人怎麼會自相殘殺﹐而我又 怎麼會以逸待勞呢?”張培蘭道﹕“乍看是姓姜的和‘磨刀叟’ 等人狠毒險詐﹐也許你才是最最險詐的人。”苦笑一下﹐高凌宇 閉目道﹕“我不能承認這一點﹐甚至我也可以告訴你們﹐我也算 是閹黨的人﹐咱們該是同路人。   只是心態不同而已。”張培蘭道﹕“既是同路人﹐為什麼毫 不留情?”高凌字晒然道﹕“張姑娘是真的不知還是明知故問?試 想。我不殺姓姜的和倪氏叔侄﹐他們也必死在別人手中。他們都 已在閻王爺的應卯簿上登記了﹐逃不掉的。”張培蘭道﹕“任何 一個兇手。都有他不得不殺人的理由。”微微搖頭﹐高凌宇道﹕ “這你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了﹕剛才你還說我狠毒險詐﹐ 試問派你們來送名單的人毒不毒?而你們老少二人﹐自頭至尾眼 見數十人濺血野店﹐居然沒有皺皺眉頭。這算不算狠毒?”張培 蘭道﹕“到目前為止﹐是不是滅口行動﹐也只是猜測﹐還沒有証 實呢﹕人卻殺了─大堆﹐你不以為有干天和嗎﹖”實在忍不住。 他脅肩笑了很久﹐道﹕“張姑娘﹐人都有工於責人﹐憚於責己的 通病﹐請問你和萬老頭到這荒郊野店中來干啥呀?你仍然堅持不 會武功嗎?”負氣地﹐張培蘭道﹕“干脆﹐就算我會武功好了﹗ ”高凌宇道﹕“怎麼說都無所謂﹐二位來此﹐負有什麼任務﹐心 照不宣﹐總不能說﹐滅口行動和二位絕對無關吧﹕”張培蘭道﹕ “你反正要殺我們﹐何不趁早動手?”高凌宇冷笑道﹕“說得最 直截了當些﹐我就是要殺人﹐也要有殺人的理由。相信二位必欲 殺我﹐而我卻又不便在未弄清二位的身份之前下手﹐所以我總是 吃虧的……”夜更深了﹐除了河水嗚嚥聲﹐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高凌宇在坐桌上調息﹐一老一少伏在另一邊桌上睡了﹗   他戰姜風及倪超叔侄也消耗了體力﹐他當然知道﹐災難和危 機並未過去。   現在﹐他隱隱地聽到了聲音。高手的聽覺非比尋常﹐尤其在 夜深人靜﹐閡無人聲的時候﹐當一股疾風襲到時﹐他坐著原式不 變﹐上升四尺左右﹐堪堪避過老人一掌。   老人雙手揮到﹐空氣中有撕裂之聲﹐屋內太暗﹐隱隱可見老 人十指上泛出淡淡的青藍色微芒﹐兩蓬爪影輪番攻向高凌宇的下 盤。   高凌字覺得這老東西很可惡﹐有甚於倪姓叔侄﹐因為他們是 憑真本事挑明了干﹐這老賊就不是﹐所以就不再隱蔽他的身法。 。   老人真能裝﹐不久前高凌宇那樣試探﹐居然不露痕跡。   由此可見﹔張培蘭也不會武功就更不可信了。   只要他不隱藏自己的長處﹐這老人指上雖各套了一個根四五 寸長的烏亮金屬管﹐爪上的活兒別具一格﹐畢竟還比倪、姜諸人 略遜一籌。   就那麼實實的一腳踏在萬來喜的面門上﹐這張老臉本來線條 分明﹐現在卻是一馬平坡﹐甚至鼻梁也凹了進去。   萬來喜沒出聲﹐身子倒飛兩丈外。而高凌字正要跳下桌面﹐ 桌下又冒出一個漢子﹐“舉火燎天”﹐動作比老人可就火爆多了 。   這人分明和萬來喜有點默契﹐利用老人弄出了聲音才藏在桌 下的。高凌宇身子上外力已用盡﹐雙臂一抖﹐吐氣開聲﹐往斜刺 再閃出兩三步。   此人似也料到這種可能﹐可見他們再也不敢低估高凌宇了。 如影隨形﹐在他未落下之前﹐又凌空攻出兩腳。這工夫伏在一邊 桌上的張培蘭也站起來了。   這些人都具備這等身手﹐張培蘭應該更高才對。所以她的站 起﹐高凌宇多少會分散點精神。哪知道人第一腳落空﹐第二腳眼 看跺中﹐高凌宇的一腿有如巨大的章魚腿把他的腿纏住了。   這人似又估計錯誤﹐大驚之下也就豁出去了﹐放棄撤腿的打 算﹐摜出了凌厲的“竹葉手”。   這是少林的硬功散手之一﹐被戳上必然是骨碎肉糜﹐兩人拆 了二五招﹐都快得不可思議﹐而且未離桌面。   好像較上了勁﹐誰被逼下桌面就算輸了。   最後那漢子右手被揪住往上一掰﹐一連“格巴”聲中﹐四指 立斷。這漢子也夠狠﹐硬是不吭一聲﹐競以頭部猛撞高凌宇前胸 。   “啪”的一聲﹐那聲音即使閉上眼睛也能猜出來﹐被高凌字 將前額抓了五個血洞。兩人面對面﹐一口血箭噴來。由於張培蘭 一直還站在那兒﹐所以高凌宇有點篤定﹐心情不免松懈﹐心情稍 松﹐速度也就大受影響﹐而真正的危機現在才到。   地上一具屍體像一條活鯉蹦起﹐持起三尖兩刃刀﹐“嗡”地 一聲掃向高凌宇的雙足﹐由於他被那漢子噴了一臉的鮮血﹐聽到 “嗡”然刀聲﹐知道不能全身而退了。   在這剎那﹐問題是如何使他自己不會被擺平。傷得不太重﹐ 也就不至於功敗垂成了﹗他不能讓這種人得手。   急切中蹬開那漢子的屍體﹐借一蹬之力﹐身子回旋向左後方 內竄了五六尺﹐本來已閃過一刀﹐但這刀一來一回﹐第二刀在他 的腰臀處划了一道約七八寸長的血槽。   由於是三尖兩刃刀﹐自然是“磨刀叟”羅﹗   今夜若論裝態演戲﹐唱作俱佳﹐自然要推此人和姜風的搭擋 了﹔真正作到了維妙維肖的地步。當然﹐這種聯手和默契﹐本就 可能出現於敵對的雙方﹐只是要提防它﹐辨認它就太難了。   他把腰帶扎了一下﹐且稍往上移﹐止住流血﹐道﹕“是‘磨 刀叟’嗎?”“磨刀叟”嘎聲道﹕“正是我這個老不死的。”森 厲地一笑﹐高凌宇道﹕“這一手玩得不賴呀﹗”“磨刀空”道﹕ “可惜得很﹐一擊成功的事﹐終於功虧一簣﹗”高凌宇一字一字 地道﹕“算你說對了﹗一擊不成﹐你等於白忙一場﹐只不過把你 這鳥頭多寄在你的肩上一兩個時辰罷了﹗你倒是挺有耐心呀!” 怪笑一聲﹐“磨刀叟”道﹕“應付大敵不忍耐怎麼成?他媽的﹗ 你小子要掠倒老夫﹐恐伯也要把吃奶的力氣﹐使出來才能辦到。 ”“嘿嘿﹗”高凌宇道﹕“你一出現就扮演了可厭的角色﹐對你 這種人﹐我一向是手下不會留情的。老賊﹐你想留幾寸膘?”“ 磨刀叟”表面咋唬﹐內心卻是雪亮﹐這小子能壓軸﹐非但玩藝兒 道地﹐心智也高人一等﹐不由忐忑道﹕“小子﹐可別說你胖你又 喘起來了﹐老夫吃的鹽比你吃的大米還多。”高凌宇冷峻地道﹕ “說吧!這也是你最後可以要求的唯一權利。”所謂“膘子”是 指古時砍頭時﹐劊子手在犯人脖子上留幾寸的皮肉﹐有些缺德的 老資格劊子手﹐可以接受死刑犯家屬的賄賂﹐而在犯人脖子上正 中砍下﹐以便縫合在一起再入殮。要是劊子手使壞﹐故意太靠上 ﹐不留出半寸的膘子﹐而人死後那皮肉又會很快地收縮﹐簡直無 法縫合。所以開玩笑時往往會說﹕你的刀口長得正是地方。或者 ﹕將來要我給你留幾寸的膘子等等……。   白骨斷腸刀雪崩山壓﹐向“磨刀輿”狂罩而下。不留余地﹐ 不再藏私﹐和不久前對付姜風不同﹐那時他還不想露出獨家的身 法與步法。   同樣是刀﹐殺法也都夠猛烈狂暴。但是﹐白骨斷腸刀形同鐵 壁銅牆﹔三尖兩刃刀根本遞不進去﹐況那奇特的回旋身法﹐在極 暗的屋內施展﹐“磨刀叟”突然體會到脖子上的刀口在掙力剎那 的感受了。   就那麼怪怪的一刀﹐自怪怪的角度上挑來﹐像賣肉的老手﹐ 切肉刀一切一挑﹐離肌肉也就脫開骨頭了。“昧”地一聲﹐黑暗 中飛出了一件東西。   接著﹐屍體在半倒中噴出血泉。   張培蘭一直沒有動﹐這使他有點莫測高深。高凌字模摸腰臀 之間的刀傷﹐道﹕“你到底要在什麼時候出手?剛才不是很有利 嗎?”她雙臂交叉胸前﹐道﹕“還不到時候﹐看著那個討人嫌的 老雜碎身首異處﹐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果然不愧為名家呀! ”他苦笑著道﹕“慚愧!剛才若非心神稍懈﹐這一刀也是不必挨 的。”張培蘭道﹕“這也很不簡單了﹐在這種場合上唱壓軸戲﹐ 除了武功﹐還要有點頭腦﹐這兩者你都具備了﹐只是有點可惜… …”微微一愕﹐高凌宇道﹕“什麼可惜?”她淡然道﹕“這當口 還談這些干啥?倒是你的傷……”她走過來要去弄他的傷口。但 他疾退三步﹐輕蔑地道﹕   “張培蘭﹐就算受了傷﹐你的如意算盤也打得太早了﹗何況 我的傷還不至於把我撂倒……”她冷冷地道﹕“你以為我要暗算 你?”高凌宇道﹕“那麼說未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至 少你是可以在為我敷藥療傷之便﹐看看我的傷勢如何﹐再作打算 的。”她又走近點道﹕“窮緊張什麼﹐剛才我沒插手﹐現在就更 不會。”冷然地﹐高凌宇道﹕“你要干什麼?”她柔聲道﹕“你 可能傷得不輕﹐必須盡快止血。要不﹐這樣倒下和被敵人擊倒又 有什麼分別?”高凌字道﹕“這是我的事﹐走到一邊去。”她沉 聲道﹕“這傷在後側﹐你自己不能弄。”攤攤手﹐高凌宇道﹕“ 不見得﹗張培蘭﹐除非你對我說實話﹐你就是鐵梅心對不?”張 培蘭看了他一會﹐屋中極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也許她在考慮 ﹐是不是應該說實話吧﹗   她漠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高凌宇道﹕“如果你 是梅心﹐我還怕你干什麼?”張培蘭道﹕“如果我不是﹐而詭稱 是她……”高凌宇道﹕“你的表演功夫真到了家﹐要我對你的話 產生信心﹐這怎麼可能?你想刀不見血刃地搏倒我﹐恐怕沒有那 麼容易吧?因為同樣的把戲玩久了就不靈哩!”有點不耐地﹐張培 蘭道﹕“請問現場上這些死去的人是上了男人的當﹐還是女人… …”高凌宇道﹕“你為什麼不承認是鐵梅心?其實這兒沒有別人 ﹐你大可不必怕漏了風聲﹐而洩露了身份﹐我會為您保密的。” 張培蘭道﹕“好吧2我承認是鐵梅心﹐這成了吧?”高凌字道﹕“ 請說說你的家世﹐以及我們認識的經過如何?”冷冷一笑﹐張培 蘭道﹕“你這人可真會疑神疑鬼地﹐我說了實話﹐你又不信了。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這有點娘兒們的作風吧?”苦笑著﹐高凌宇道 ﹕“是姑娘先造成了別人的不信任﹐你如果真是鐵梅心﹐把家世 及與我認識的經過說說﹐對你也不會有什麼害處。”張培蘭道﹕ “好吧!家父鐵冠英﹐是個半江湖半官方的武學世家﹐他奉命囚 禁了你﹐沒想到有人潛入﹐表面上是去救人﹐骨子里卻去殺人的 ﹐以一張淬毒紙條……”高凌宇道﹕“這一點沒錯﹐關於我們二 人的認識方面呢?”張培蘭道﹕“你本來中了毒﹐但你命大﹐掉 落有毒蛇的酒缸內﹐以毒攻毒﹐居然撿回一命﹐稍後你誤打誤闖 ﹐進入我的住處﹐偷吃了我的飯菜……”高凌宇道﹕“慢著﹐你 說我是中了什麼毒?”張培蘭道﹕“四川唐門唐繼耀的‘蝕骨煉 形散’﹐他是在屍體上下了毒﹐也就是在他察看屍體時下了毒的 。然後﹐我又著了點手腳﹐使你暫時受執﹐找到了你的仇人…… ”高凌字下意識地打量她﹐說她是鐵梅心吧﹐有那麼點不太像﹔ 如說不是﹐世上卻未必有這麼酷肖的人吧?於是他不再懷疑﹐要 她為他療傷。她用手比量了一下﹐道﹕“這道血槽﹐足有六七寸 長﹐失血不少。”高凌宇道﹕“在武林中晃蕩﹐這點小災難算不 了什麼。   不過﹐當時要不是我的反應夠快﹐恐伯已被開膛破肚﹐也就 不必勞你的駕﹐為我療傷了﹗”她先為他清洗創口﹐似乎攜來了 不少的罕見藥物﹐僅是這種洗滌創口的藥水﹐他以前就未曾見過 。兩人靠得極近﹐陣陣幽香﹐真叫人沉醉而忘了疼痛。   張培蘭道﹕“你猜‘磨刀叟’怎會死而復活?那三尖兩刃刀 明明已被姜風丟入河中﹐怎麼會在他的手中了呢?”晒然一笑﹐ 高凌字道﹕“死而復活是藏眼法﹐他和姜風早有默契﹐表面上是 以姜風為主﹐‘磨刀叟’為副﹐被姜風砸斃﹐等於安排了一支伏 兵。”點點頭﹐張培蘭道﹕“然後呢?”高凌字道﹕“他們的妙 著在於姜風把‘磨刀叟’的刀丟入河中﹐而兵刃出手﹐也造成了 ‘磨刀叟’身份偏低的印象。”張培蘭道﹕“不錯﹐兵刃出於﹐ 犯了兵家大忌。”苦笑著﹐他道﹕“‘磨刀叟’的驟然發難﹐對 我造成極大的震撼﹐而你當時又在一邊虎視眈眈﹐所以我只有這 一道七寸的創口﹐已經很不錯了。”張培蘭道﹕“他的三尖兩刃 刀明明聽到‘□通’一聲被丟入河中﹐為什麼又在他的手中呢? 這不有點太玄了嗎?”高凌宇道﹕“無論什麼事﹐在想通了之後 也就不以為太難了。當姜風撿起他的刀時﹐船夫已在船上准備﹐ 適時接住﹐然後再把一塊大石丟入河中﹐發出‘□通’之聲。” 激賞地﹐張培蘭道﹕“你的思考力不錯。”高凌宇咧嘴道﹕“為 什麼很痛?你是不是想弄死我?”淡然地﹐張培蘭道﹕“我要弄死 你﹐可不必費這麼多的手腳。”高凌宇道﹕“不對……上藥不會 這麼痛……又不是濃瘡要把爛肉劑去﹐你到底在怎麼整我?”他 扭身察看﹐他發現她手中有針﹐不禁大奇﹐道﹕“你……你這是 干啥?拿我的皮肉當作鞋面鞋底﹐穿來刺去地?你快停止﹐我不要 你弄了……”哧哧一笑﹐她道﹕“可是我已以弄了。”高凌宇冷 峻地道﹕“你在動什麼歪念頭?”張培蘭道﹕“我呀﹕把創口撕 開﹐把一只最罕見的毒蟲放進去再縫起來……”高凌宇撩出一掌 ﹐斜掠五七步外。   張培蘭一直在笑﹐這丫頭本就動人﹐笑起來更加艷麗可人。 只不過﹐當她冷漠時﹐也真有另一種美態。   高凌宇道﹕“你到底作了什麼手腳?”張培蘭正色道﹕“我 是在以新的療傷方法救你﹐期能使你在最短時間內痊愈。你信不 信﹐可能危機還沒有完全過去呢﹗”高凌宇道﹕“我信﹐不過這 療傷方式是……”張培蘭道﹕“有些事並非我們懂得比蠻夷之邦 多些﹐就以醫療術來說﹐紅毛國的方式及藥物就比我們高明。” 高凌宇道﹕“這個我知道﹐由蠻夷之邦傳來的火器及算術﹐咱們 就大不如人。”張培蘭道﹕“對了﹗他們的醫療方式有新的構想 ﹐經過試驗﹐果然有效﹐且比我們的古老醫藥提早一半時間愈合 。”茫然地﹐高凌宇道﹕“你用的針線是……”張培蘭道﹕“這 正是他們的新構想的具體表現﹐創口面積過大時﹐極不易愈合﹐ 必須縫合才能提早收口﹐而且痊愈之後不會有太大的疤痕。”有 點驚奇地﹐他道﹕“不是信口胡扯吧?”苦笑著﹐張培蘭道﹕“ 這就是少見多怪了﹗當然﹐這種醫術是由蠻夷之邦的傳教士帶來 的﹐大多數人還沒見過﹐甚至根本未聽說過﹐有很多人都和你一 樣﹐如果事先告訴你﹐你一定不會接受的。”搖搖頭﹐高凌宇苦 笑道﹕“這倒是一門新穎的醫術﹐真的有此奇妙效果嗎?”張培 蘭攤攤手﹐‘道﹕“話已經說清楚了﹕信不信由你﹐我要是想害 你﹐就從這創口用手指一戳﹐一定能在你的腰子上戳個透明窟窿 ﹐對不對?”的確﹐所以他又走回來﹐打量那些以前未見過的藥 物及醫療工具﹐最後他還是接受了她的治療。   弄好之後﹐天也快亮了。張培蘭道﹕“你要盡可能多休息﹐ 盡快把傷養好﹐也許還未等你痊愈﹐另一撥人又到了﹗   傷口裂開就不好治哩﹗”瞇著眼﹐高凌宇道﹕“你似乎手中 扯了一條線﹐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含蓄地一笑﹐她道﹕“ 你這是誇大﹐我還沒有那麼大的甩頭。”高凌宇道﹕“你能說今 夜的一切不是早在你的預料之中?”她笑笑道﹕“你還是到後面 找個床躺下吧﹗屬於你的時間並不多了。再勇猛的人﹐也不能帶 傷搏殺呀﹗”高凌宇往後走﹐又回頭道﹕“你不會是‘軒轅斬’ 或‘盤古旋’吧?”她搖搖頭道﹕“我也想問你﹐武林中除了‘ 盤古旋’和‘軒轅斬’之外﹐是否還有一家堪與上述兩家相領顱 的武功?”略一凝思﹐高凌宇道﹕“好像有﹐但不知其名﹐未見 其人﹐有人說那是謠傳﹐也有人說不是空穴來風。總之﹐見過的 人絕無僅有。”她笑笑﹐揮揮手道﹕“去休息吧﹗飯好了我會叫 你﹐如果有人來了﹐你也不要出來。總之﹐你要利用這不長的寶 貴時間﹐養精蓄銳。”高凌宇道﹕“你似乎頗精於岐黃。”自嘲 地攤攤手﹐她說﹕“這話如果是指家祖父﹐那就當之無愧了﹗” 微愕﹐他道﹕“令祖父大名是……”張培蘭道﹕“回春居士鐵雨 耕。”高凌宇為之動容﹐道﹕“果然是鼎鼎大名﹐首屈一指的名 醫。而且他的一百零八式‘回春刀法’在武林中與醫術同享盛名 。”長長吁了口氣﹐張培蘭道﹕“那已是我們鐵家的斷代史了… …”他愕然道﹕“這話怎說?”搖搖頭﹐她道﹕“交淺不言深﹐ 你去休息吧﹗”高凌宇道﹕“如果你確是鐵冠英的女兒鐵梅心﹐ 這‘交淺不言深’之詞能用得上嗎?請問﹐是不是還有一張黑名 單?”她漠然地道﹕“你是聰明人﹐應該找到答案的。”高凌宇 道﹕“必然在你的身上了﹗”冷冷一笑﹐她道﹕“也許﹐但你是 找不到的。”哼了一聲﹐高凌宇不服地道﹕“為什麼如此肯定? ”張培蘭道﹕“當然﹐對你是肯定的﹐對別人則否。”眉一挑﹐ 高凌宇道﹕“你就把我看得那麼無能?”張培蘭向門外走去﹐道 ﹕“在某一角度來說﹐也不是無能。在另一方面來說﹐也許是你 缺乏勇氣。好了﹗你已經浪擲了大好的時光﹐快去睡吧﹗”高凌 宇並不太信任她﹐可是在這情況下﹐不信任她又如何?自己身上 有傷﹐又疲累不堪﹐他需要休養﹐不能拼搏。的確﹐她要暗算他 ﹐應該早已下手了。   但是﹐他卻相信﹐她是他的大敵﹐不知在等什麼。   後面用原竹編造成七八間小茅屋﹐可留客十來位﹐床榻也很 單純﹐都是用原竹編成再舖上稻草的﹐上面有一層粗布床單。   他躺在床上﹐並不覺得太簡陋﹐稻草墊子不軟也不太硬﹐對 一個極需休息的人﹐已經很不錯了﹗   這時她走進來﹐把一條薄被子蓋在他身上﹐走了出去。   高凌宇以為﹐不管要發生什麼事﹐至少這一刻已享受一個有 家室之人的樂趣了。人類的欲望實在沒有一定的標准﹐能知足那 就是幸福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高凌宇一覺醒來﹐雖未睜開眼﹐已能感覺太陽照進小窗﹐屋 子里亮亮的﹐而且隱隱嗅到幽香氣味。   是張培蘭站在床前﹐托了個粗制的木盤﹐上有兩個大饅頭﹐ 一盤醬牛肉﹐還有一碗酸辣湯。   愕了一陣﹐高凌宇道﹕“這景象幾乎使我產生錯覺﹐以為我 已經成了家哩!”她木然地道﹕“你最好不要想得那麼多。輕輕 坐起來吃飯﹐不要碰壞了創口﹐現在你要特別小心﹐除非你不想 早好。”高凌宇坐起來﹐道﹕“真謝謝你了﹗是什麼時候了?” 張培蘭道﹕“快到酉時哩﹗”把盤子放在他的腿上。   高凌宇大口吞著饅頭﹐道﹕“我幾乎睡了一整天。”她往外 走著﹐道﹕“吃完了﹐我給你換藥﹐你還要繼續睡。”高凌宇道 ﹕“鐵姑娘﹐不要走﹐我們聊聊好不好?”回頭冷漠地看了他一 眼﹐張培蘭道﹕“你似乎以為自己還能活得很久來享受人生似的 。”大口吞著醬牛肉﹐道﹕“就算時日不多吧﹐不是更該珍惜這 一段短暫的人生嗎?”她在門外道﹕“外面沒有人照料不大好﹐ 有空再談吃完他把盤子端到前面﹐發現屍體已不見﹐地上血污都 已洗刷干淨﹐一切都恢復了舊觀。道﹕“真難為你﹐全部弄清爽 了﹗”她自個兒坐在一張八仙桌邊吃飯﹐道﹕“不收拾怎麼成? 被鷹爪們看到﹐背這黑鍋可划不來。我說過﹐你最好不要走動﹐ 要多休息才行。”他坐在她的對面﹐道﹕“令祖一生救人無算﹐ 你卻上了賊船﹐是怎麼回事?”漠然地一笑﹐她道﹕“你還不是 一樣?相信你們祖上也不是天生的鹼胚子吧?”他自嘲地笑笑﹐道 ﹕“我曾企圖反抗﹐像那次落入鐵冠英手中﹐就是中了他的圈套 。但我作得不太成功﹐你可知道被囚於鐵家牢中而被毒死的人是 誰?”張培蘭道﹕“霹雷指’胡松。高凌宇﹐你可知道背叛他們 的人該受何刑?”冷然一晒﹐高凌宇道﹕“聽說是剝皮刑。”張 培蘭道﹕“不錯﹐那是明太祖創立的酷刑﹐凡是貪瀆六干兩以上 的官吏﹐不但梟首示眾﹐還要剝皮﹐然後把人皮中塞滿了草﹐掛 在公廳兩側﹐以儆效尤。衙門右側建立一廟﹐名為‘皮場廟’﹐ 也就是剝皮刑場。閹黨劉謹和魏忠賢也都私設刑場。你知道剝皮 的技術嗎?”面色一沉﹐高凌宇切齒道﹕“聽說過﹐剝光了衣服 ﹐洒上瀝青﹐然後用椎全身毆打﹐全身的皮就脫光了﹐就像蟬蛻 及蛇蛻一樣。”她冷冷地道﹕“看來你也不外行。弄法如此殘酷 ﹐仍有人以身試法﹐你說賤不賤?”高凌宇道﹕“所謂人心似鐵 ﹐官法如爐。這話未必是金科玉律吧?背叛他們的人前僕後繼﹐ 並未被酷刑嚇住。”白天有人過河﹐張培蘭就客串擺渡送人過河 。   五天過去了﹐高凌字已大有起色。但就在這天傍晚﹐後面小 徑中蹄聲“得得”來了一人。這人約二十六七歲﹐猿臂蜂腰﹐穿 得相當華美﹐顧盼自若﹐目光炯炯﹐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閒人物﹐ 至少不會是普通的過客﹐騎了一匹棗紅色蒙古種駿馬。   此人一下馬就吆呼著道﹕“有人嗎?”張培蘭出來應付﹐道 ﹕“客官要過河?”這年輕人道﹕“河總是要過的﹐只有姑娘一 個人嗎?”嘆口氣﹐她搓著手道﹕“本來這兒還有我爹和我的大 哥照料著﹐前天有些人在這兒火並﹐很多人受了傷﹐就把我爹和 大哥拉去抬傷患的人﹐說是兩三天就回來。”這人自行拴了馬﹐ 進門就猛嗅了一陣﹐道﹕“不僅是傷了幾個人口巴?死的人都埋 在什麼地方呀?”白他一眼﹐張培蘭道﹕“死人嘛﹗當天晚上亂 糟糟地﹐那場面誰敢看?就算埋過死人八成也不是埋在附近。怎 麼﹐客人府上死了人?”年輕人道﹕“這是什麼話﹗在下只是憑 經驗猜出﹐這野店中血腥氣十分濃重﹐恐怕死了不少的人哩﹗要 是謀財害命的黑店……”一投身就退入門內﹐張培蘭道﹕“客官 說話可要多斟酌點﹐再說﹐你如果懷疑這是黑店﹐不如趁天色未 黑及早過河﹐以免連小命也送上了。”年輕人負手笑著踱進來﹐ 著﹕“常出遠門的人﹐可不伯什麼黑店﹐只是明明死了很多人﹐ 卻又不說出來﹐就透著蹊蹺。我說姑娘﹐人命關天﹐要是六扇門 中的人找上門﹐可就不好擺弄哩﹗”張培蘭冷冷地道﹕“這麼說 你是六扇門中的鷹爪了?”笑笑坐下﹐年輕人道﹕“這是什麼話? 姑娘看我像個六扇門中的人嗎?”冷冷一笑﹐張培蘭道﹕“誰知 道你是干什麼的。”笑笑﹐年輕人道﹕“依姑娘看呢?我像干什 麼的?”張培蘭不假思索地道﹕“四不像。”年輕人脅肩笑了一 陣﹐道﹕“姑娘﹐有什麼可口的東西?”張培蘭道﹕“荒郊野店 ﹐哪會有什麼可口的食物﹐我看不如趁天還沒黑﹐送你過河﹐四 十里外有個小鎮﹐要吃什麼就有什麼。”年輕人道﹕“怎麼﹐這 不是個店?這兒不留客人住宿?”漠然地﹐張培蘭道﹕“我父兄在 時﹐有些不嫌本店簡陋的人。可以留宿。可是我父兄不在家﹐只 小女子一人可就不大方便了……”世故地笑笑﹐年輕人道﹕“姑 娘大可放心﹐在下雖然未必能作到‘暗室不欺’的境界﹐一般的 女子﹐在下還看不上眼。再說開店的人﹐大多見過世面﹐大可不 必耽心這個……”張培蘭道﹕“聽口氣﹐客官不嫌這兒簡陋﹐也 不在乎睡在原竹編的床上﹐稻草床墊上﹐不怕跳騷咬了?”年輕 人道﹕“出門在外﹐有時候不遷就怎麼成?姑娘﹐有酒嗎?”張培 蘭道﹕“酒是有﹐是辣嗓子的劣酒。”年輕人道﹕“菜呢?能張 羅幾樣可口的菜嗎?”冷冷一笑﹐她道﹕“要吃可口的菜﹐最好 回家去﹐這兒可以炒的只有雞蛋﹐還有點鹵牛肉和魚干﹐沒有別 的東西了﹗”年輕人道﹕“既然別人能將就﹐我為什麼不能將就? 好吧﹗偏勞姑娘馬上准備﹐趕了大半天的路﹐也真有點餓了。” 張培蘭道﹕“這麼說客官不再擺譜﹐端上什麼就吃什麼了?”年 輕人道﹕“出門在外﹐哪能樣樣稱心如意?好在有一位秀色可餐 的姑娘陪伴在側﹐就算酒菜粗劣些也將就了。”張培蘭去准備吃 的﹐年輕人東張西望地道﹕“姑娘﹐前天晚上此地火並﹐大概是 什麼時候?”張培蘭道﹕“大概是二更左右。”年輕人道﹕“一 共有幾撥人?”張培蘭道﹕“一共有二三十個﹐詳細數字弄不清 楚他再問﹐張培蘭就懶得回答。不久就端上了一盤炸魚於、一盤 醬牛肉、一斤黃酒和三個饅頭。   年輕人道﹕“在下柳半樓﹐姑娘的芳名可以見告嗎?”張培 蘭道﹕“我叫張培蘭﹐莫非火並的人和柳先生有關?”柳半樓道 ﹕“也可以這麼說﹐可能其中有幾人﹐是在下的親叔。”伸了一 攔﹐又道﹕“姑娘別走﹐請坐下來陪我談談如何?”張培蘭道﹕ “笑話﹗本姑娘又不是酒家女。”柳半樓道﹕“就算是酒家女﹐ 也得在下看得上眼。姑娘勝過酒家女多矣﹗看來姑娘真不像一位 荒郊野店的女小東呀!”張培蘭冷冷地道﹕“我倒要請問﹐什麼 樣子才像個野店的女小東?”嚥下一口酒﹐柳半樓道﹕“野店的 女小東﹐手指不會如此細嫩﹐肌膚也不會如此白淨﹐成年累月在 爐下掌理膳事﹐身上必有油煙氣味……”的確﹐這家伙年紀不大 ﹐卻處處表現了世故和老練。這次傷心渡的生死集會﹐似乎年輕 的比年老的厲害多多。   柳半樓又道﹕“張姑娘﹐可否說是些什麼人物嗎?”張培蘭 道﹕“我當時不太注意他們的交談﹐尤其他們南腔北調地﹐也聽 不大懂﹐好像有個叫‘磨刀里’的﹐一來就借磨刀石磨他的�蚺M 。”連連點頭﹐柳半樓道﹕“喂﹗不錯﹐一定有那個老小子﹐還 有呢?”張培蘭道﹕“另外有個三十來歲臉上的粉像塗牆似的女 人﹐好像姓陰﹐和一個姓毛的及姓曾的﹐似乎是一伙的。”柳半 樓道﹕“應該還有很多人才對。”張培蘭道﹕“怎麼?你是在問 口供?”柳半樓笑笑道﹕“不敢﹕反正閒著沒事可做……”想了 一下﹐張培蘭道﹕“還有什麼‘十二生肖’、‘怒山雙筆’等等 。”柳半樓道﹕“最後是什麼人收拾殘局的?”張培蘭道﹕“大 概是一個姓姜的吧﹗”柳半樓笑笑道﹕“有沒有一個比‘磨刀叟 ’及姓姜的更厲害的人物呢?”張培蘭道﹕“當時在做萊﹐沒有 注意。再說對他們的血腥砍殺也不敢看﹐那簡直不是在殺人﹐而 是在殺雞宰鴨。”聳肩一笑﹐柳半樓道﹕“張姑娘太客氣了吧? 我看姑娘的膽子夠大的了﹗”張培蘭道﹕“怎見得?”柳半樓道 ﹕“自在下來此﹐就只有姑娘一人在此﹐三五十里之內渺無人跡 ﹐單男獨女離群獨處﹐姑娘卻一直未顯示畏懼的樣子﹐可見張姑 娘太過自謙了……”仰仰頭﹐她道﹕“隨便你怎麼說﹗”柳半樓 道﹕“張姑娘﹐在下決定留宿一夜﹐請姑娘給准備一個房間。現 在就請姑娘帶我去看看房間如何?”張培蘭故意帶他繞路走﹐以 免他發現這些竹子搭成的簡陋小茅屋中﹐還有其他客人居住著。 她把他帶到距高凌字較遠的一問﹐而且到前面去不須經過高凌宇 那間的門外。   她推開竹胚編成的門﹐道﹕“就是這一間吧﹗通通一樣﹐也 不必挑撿了﹗”哪知柳半樓看了一下道﹕“張姑娘﹐話可不能這 麼說﹐在下花了錢住房間﹐當然要選一間自己當意的﹐這一間太 靠後邊﹐不大安全。”冷冷一笑﹐張培蘭道﹕“原來柳大俠的膽 子也很有限哩!”柳半樓道﹕“不怕你見笑﹐在下雖是個大男人 ﹐膽子卻很小﹐這可能和自幼被父母溺愛﹐以及姊妹太多﹐常在 女孩堆中有關。”他逐屋打量﹐來到這一間撩開門簾﹐道﹕“張 姑娘﹐這一問多個門簾﹐蒼蠅及蚊蚋不得而入﹐而且比較接近前 面﹐我看就選擇這一間好了﹗”說著探進頭來﹐和高凌宇四日一 接﹐道﹕“這位兄台是高凌字倚在床上道﹕“在下今天晌午來此 ﹐由於受了點風寒﹐只好在此休養一二日待身子復原了再走﹐兄 台也是住店的?”眼珠疾轉﹐柳半樓道﹕“小弟本要過河﹐到百 里外的表舅家去探親﹐因牲口太疲累﹐不忍再繼續趕路﹐只好在 此遷就一夜。”高凌宇不再說什麼﹐因為門外的張培蘭在催著道 ﹕“柳大俠﹐你這人也未免太自來熟了吧﹗這位客人需要休息﹐ 你還是回到自己的房中去吧﹗”柳半樓道﹕“這位兄台貴姓大名? ”高凌宇道﹕“小弟高凌宇。”柳半樓道﹕“莫非就是武林盛傳 的‘白骨斷腸刀’?”高凌宇道﹕“正是區區﹐不過武林中人對 一個人或一件事的大肆渲染﹐往往言過其實﹐可是這種事當事人 已不便出面匡正或否認。兄台的大名是?”柳半樓道﹕“小弟柳 半樓。我還以為高兄台躬逢盛會了呢﹗”微怔﹐高凌宇道﹕“不 知是什麼盛會?”柳半樓晒然一笑﹐道﹕“高兄和張姑娘是親戚? ”高凌宇道﹕“不是。”柳半樓道﹕“是朋友?”搖搖頭表示猜 錯了。   柳半樓道﹕“這就未免有點厚此薄彼了吧﹗”高凌宇茫然道 ﹕“柳兄是說……”柳半樓道﹕“同樣花錢住店﹐張姑娘本想在 下睡在拼起的八仙桌子上﹐卻又使這些小房間閒著﹐這真叫人想 不通呀﹗”高凌宇笑笑道﹕“在下來此時﹐也受到同樣的待遇。 後來由於在下受了風寒發燒﹐才承張姑娘特許到這兒來。想必是 姑娘家一人留守在此﹐不得不小心點吧﹗”柳半樓道﹕“兄台可 真會為張姑娘緩頰﹐難道說在下臉上寫了‘惡棍’二字?她不怕 兄台卻只怕小弟不成嗎?”他打量屋中﹐還深深地嗅了一陣﹐才 告退縮回身子。   午夜﹐極靜。   高凌宇本已昏昏欲睡﹐卻聽到比貓還輕靈的腳步聲已到了門 外﹐是柳半樓吧?或者張培蘭?也許他們是一伙的也說不定。   江湖中人心險詐﹐僅是在這傷心渡的一夜之間﹐就看到了多 少不同的嘴臉﹐和詭譎無常的變幻﹐而使人眼花繚舌L。   也許任何一個﹐不必兩人聯手﹐都夠他忙活的了。   他現在傷勢略有起色﹐只要用力過猛就會使創口再次撕裂﹐ 這後果就可想而知了。他握住了刀柄﹐躺著不動、出聲嘛﹐就等 於告訴對方﹐他具有如此高的聽力。如果不出聲﹐而待對方進了 屋子﹐那就必須拼命自衛了。   門被輕輕推開﹐人像一片敗葉飄了進來。   高凌宇知道﹐對方如要施襲﹐而張培蘭又故作睡著不知的話 ﹐他的情況就很危險﹐必須浴血抵抗。   哪知這時忽然聽到張培蘭大聲道﹕“柳大少……柳大少…… 是你嗎?”柳半樓還在猶豫﹐張培蘭已走了過來﹐道﹕“柳大少 ﹐人家高少俠都已經睡了﹐要聊天也要等到天亮了以後呀!一個 人總不能老是扮演可厭角色﹐你說是不是?”“暖……暖……” 柳半樓退出門外道﹕“不瞞二位﹐小弟長了這麼大﹐還沒睡過稻 草﹐所以老是無法入夢﹐本想找高兄下盤棋﹐以消永夜。既如如 此……”高凌宇這才坐起﹐道﹕“是柳兄嗎?明天小弟一定奉陪 。”柳半樓道﹕“高兄﹐深夜打擾﹐小弟無狀﹐就此告退柳半樓 走後﹐張培蘭也沒有進來﹐高凌宇心想﹕張培蘭到底安著什麼心 ﹐她應該是傳達“滅口令”的人﹐怎麼會關心抗拒滅口令的人呢? 這個柳半樓身手了得﹐莫非他就是……   為了早日康復﹐只有時時小心﹐提高警覺。   在早餐桌上﹐三人一起吃飯﹐柳半樓故意對張培蘭表示殷勤 。   張培蘭道﹕“請問二位﹐今天過不過河?”柳半樓望著高凌 宇﹐高凌宇道﹕“在下的風寒好得多了﹗   但長途跋涉加之又無腳力牲口﹐總是不好﹐所以我想不如在 此多休養一天……”柳半樓道﹕“那好極了﹗本來高兄若不留下 ﹐立即過河上路﹐小弟也不願單獨留下。我那牲口是蒙古名種﹐ 且是友人的寵物。昨天趕多了路﹐應該讓它多休息幾天﹐所以有 機會和高兄多盤桓幾日﹐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張培蘭道﹕“既 然兩位今天還不想走﹐河上擺渡不能無人照料﹐而我又要照應這 小店﹐請問二位誰願偏勞?柳半樓低頭吃飯故作未聞。張培蘭道 ﹕“二人之中總要有一位要偏勞的。”傲然一笑﹐柳半樓道﹕“ 在下生於富豪之家﹐僕從如雲﹐恕我從未作過這種營生﹐心雖有 余而力有未逮﹐抱歉﹗抱歉﹗”撇撇嘴﹐張培蘭道﹕“富豪之家 的子弟就等於廢人嗎?搖搖櫓﹐撐撐竹篙子也不會嗎?這也未免太 可笑了吧?”柳半樓道﹕“的確欠學﹐說來慚愧﹗”張培蘭向高 凌宇道﹕“高先生也是出身富豪之家嗎?”高凌宇道﹕“在下出 身寒微﹐家嚴是手藝人……”張培蘭道﹕“高先生可以弄弄擺渡 嗎?”高凌宇道﹕“雖不敢說可以應付﹐我想還不至於把舢板弄 翻吧﹗只是風寒未愈﹐不知能否勝任愉快﹐但可一試的。”張培 蘭道﹕“高先生﹐那就偏勞你了﹐如果過河的人多﹐我可以抽空 幫你。嘮﹗現在不就來了過河的客人了?”這工夫來了一男一女 ﹐男的跛足﹐女的瞎眼﹐男的以一根竹杖引路﹐拉著女的一手﹐ 兩人都在三旬以上。男的道﹕“姑娘﹐這會兒可以過河嗎?”張 培蘭道﹕“如果二位有急事﹐就馬上送二位過河﹐原則上是湊足 四位才過河。”女的道﹕“姑娘﹐我們也沒有什麼急事﹐就在舢 板上等一會也無防。只伯等了半天仍然等不到一個﹐那怎麼辦? ”張培蘭道﹕“兩個時辰之內沒有人來﹐我們就送二位過河。” 張培蘭說完走向小店。   跛子扶著瞎女上了舢板﹐坐在船頭上。高凌宇坐在後躺處。 舢板前半部在水中﹐後半部還在岸上。   被子道﹕“小哥﹐聽說這兒前兩天曾有一次盛會?”微微一 愕﹐高凌宇道﹕“老兄是指什麼……”瞎女人道﹕“小哥何必裝 蒜﹐請問小哥是何時來的?”高凌宇道﹕“在下昨天晌午來此﹐ 因風寒留下﹐不得不盤桓一兩天﹐待好了再走。”跛子道﹕“原 來小哥也沒趕上那次盛會。在下夫婦二人有位堂兄﹐聽說參與了 那次盛會﹐不知吉兇如何﹐真叫人耽心。”高凌宇道﹕“在下聽 說數日前有人在此玩命﹐曾有死傷﹐未死的已過河而去。不知這 些末死之人是否有令堂兄在內?”破子道﹕“但願在內。”此刻 柳半樓坐在小店門迎門的八仙桌邊﹐張培蘭倚在門外涼篷的支柱 上﹐柳半樓道﹕“張姑娘﹐你是負有使命而來的吧?”張培蘭道 ﹕“什麼使命啊?你倒說說看。”冷冷一笑﹐柳半樓道﹕“你不 是來傳達滅口令的人?”晒然一笑﹐她道﹕“原來你也和那些人 物同樣地無聊。   這麼看起來你來此也絕非一個普通過河的客人了?我沒有猜 錯吧?”聳聳肩﹐柳半樓道﹕“我也沒有說絕對和那件事沒有關 連吧?”晒然地﹐張培蘭道﹕“說說看﹐你是‘盤古旋’﹐還是 ‘軒轅斬’?”搖搖頭﹐柳半樓道﹕“都不是。”張培蘭道﹕“ 你是來應劫的﹐還是來滅口的?”柳半樓道﹕“你是傳達滅口的 人﹐這不是多此一問嗎?”張培蘭知道套不出來﹐事實上她大致 能猜出來。看看河邊﹐由於是順風﹐隱隱聽到一跛一瞎兩個中年 人正在和高凌宇交談﹐內容也正是在談前幾天夜里殺伐的事。   因而張培蘭深信這也不是兩個普通的過客﹐立即走向河邊﹐ 對高凌宇道﹕“你沒駛過船﹐這第一次還是由我幫你吧﹗”二人 把船推下水﹐張培蘭跳上船﹐把櫓母放在櫓公上搖了起來。   高凌宇不由暗暗驚奇﹐也暗暗警惕﹐她什麼都會﹐包括演戲 在內。如果不信她是殺人能手﹐可能錯得太離譜了吧﹗   格聲“咿咿呀呀”﹐土布衣衫裹著苗條的胴體﹐搖櫓時轉動 腰身的姿態﹐實在令人退思﹐銷魂。   破子道﹕“我說船家姑娘﹐前兩天這兒有過火爆事件?”張 培蘭淡然道﹕“有這麼一回事。”跛子道﹕“結果如何﹖”張培 蘭道﹕“兩敗俱傷。”瞎子道﹕“所謂兩敗﹐都是哪方面的人哩2 ”張培蘭道﹕“這……我怎麼知道?只知道有好幾撥人﹐一個個 神秘今今地﹐後來動起手來﹐分成了兩派﹐大致如此……”跛子 道﹕“人呢?我是說活著的。”張培蘭’道﹕“走了﹗”瞎婦道 ﹕“我說這位姑娘﹐你在這次斯殺中扮演什麼角色呀?”張培蘭 道﹕“有人在家門口廝殺﹐當然是看戲的羅﹗”瞎子道﹕“這野 店是姑娘的家嗎?”張培蘭以為﹐反正那夜在此的人﹐除了她和 高凌宇外﹐其余的都到陰間應卯去了﹐這兩人不會知道的﹐她道 ﹕“當然羅﹗”瞎子冷笑道﹕“太謙虛了﹗姑娘出身大家閨秀﹐ 自幼酷愛練武﹐大了之後被閹黨利用﹐身在‘左右擁護’之上﹐ 令祖‘回春居士’一世英名全斷送在你的手中。”面色一冷﹐張 培蘭道﹕“原來二位也是參與盛會的狂妄地一笑﹐跛子道﹕“可 惜稍遲了一步﹐不過還不算太晚。”張培蘭道﹕“這話怎麼說? ”破子道﹕“姑娘是干啥的?咱們是心照不宣。死了那麼多的人 ﹐姑娘居然還好端端的﹐想必身手了得﹐還有幫手了﹗”瞎婦一 字一字地道﹕“跛哥﹐咱們不必管那麼多﹐上面怎麼交待﹐咱們 就怎麼干﹐用不著動嘴皮子磨牙……”張培蘭大聲道﹕“慢著﹗ 你們八成是‘長白二殘’﹐看在你們素行還不太差﹐我必須警告 你們﹐上面派你們來滅口﹐就等於讓別人滅你們的口……”然而 ﹐跛子已是人隨聲至﹐身子疾射後艙。高凌宇閃過破子一擊﹐瞎 婦接踵而至﹐肋販長度不過兩丈二三﹐寬不及一丈﹐連一匹太高 大的馬匹﹐都無法載運過河。在舢板上拼命需要待別的技巧和經 驗。   這一跛一瞎在搖晃不定的舢板上聯手合擊﹐拳掌交瀉﹐形成 鋼鐵般的勁牆。但是﹐他們遇上了硬手﹐遠超出他們的想像。   當然﹐在那盛會之後來此的人物﹐身手之高不難想像。   原來所謂破、瞎都是輕微的﹐他們既不跛也不瞎。高凌宇可 不是袖手旁觀保存實力﹐他主要是不敢太用力﹐而拉開傷口﹐同 時想看看張培蘭到底有多大道行。   此刻高凌宇顯得手忙腳亂地閃過跛子連環五腳﹐似乎他們要 對付張培蘭﹐把她當作了主要的大敵或仇人。一個上騰如怒隼翻 掠﹐在滾動中的奇妙角度上完成七掌及一十二腿的掃砸。而攻下 盤的瞎婦﹐短拐競在挫身攻守中撤出﹐嗓中擠出狠極的嗚嚥聲﹐ 拐影繞著張培蘭交織著光焰晶網﹐寒氣砭骨﹐銳嘯盈耳﹐舢板在 水上跳躍﹐人在跳躍的船上縱躍﹐森厲的殺機在他們的嘴角上閃 耀。   在凌厲的攻擊下﹐張培蘭似乎招架不住而落水。破、瞎二人 也入水不見﹐河水並不太深﹐中央約一丈七八﹐有點湍流而且混 濁﹐水性不高的人﹐在水底的視界極近。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張培蘭在陸上的身手如何﹐還看不出來﹐顯然在水中不怎麼 出色。她只能看到五六尺外景物﹐如果對方在水中用長兵刃﹐她 就會措手不及。   但跛、瞎兩人卻是水戰能手﹐這就可以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在 陸上﹐而等到上了船﹐而且船到河心才動手的原因了。   天早已黑了下來﹐在野店中的柳半樓看不清舢板上的打斗情 況﹐但卻隱隱看出舢板己隨波漂向下游﹐船上的人已不見了。   就在這時﹐身後微響﹐回頭望去﹐未掌燈的屋內極暗﹐似乎 是個女郎站在五七步之外﹐柳半樓打量了一下道﹕“你不是張培 蘭張姑娘?”她冷冷的道﹕“誰說我不是?”茫然地﹐柳半樓道﹕ “你剛才不是在搖櫓送客人到彼岸去了?”張培蘭道﹕“不錯﹐ 但我潛了回來。讓高凌宇以一敵二﹐對付那一破一瞎二人﹐他勝 了表示他陽壽未終﹐敗了也就不必勞你的駕了﹗”愕然地﹐柳半 樓道﹕“我?”晒然一笑﹐張培蘭道﹕“怎麼?還要顧左右而言他? 不承認你是來滅口的人?”柳半樓道﹕“那麼你呢﹗正是傳達滅 口令的人羅?”她點點頭道﹕“正是。”柳半樓道﹕“張姑娘﹐ 你是傳達命令的人﹐大致可信﹐但此事非同小可﹐請出示信物或 任何証明﹐我才能接令行事。”張培蘭稍微猶豫了一下﹐立刻點 起了燈﹐而且解開了上衣的扣子﹐突然轉過身來。柳半樓的目光 在她的酥胸上濺起了火花。   這是他所見到的女人最動人的胸部﹐雙峰堅挺﹐白如脂玉﹐ 新剝雞頭顫巍巍地撼震著他的心弦和視覺。   然後﹐她輕輕托起右乳﹐在乳根下部﹐有淡紫色刺字﹐刺著 ﹕“盤古旋斬﹐功高震主。”字樣。   很快地﹐她背過身去﹐把衣衫弄好﹐向門口走去﹐道﹕   “不會再懷疑我的身份了吧?”柳半樓的戲戲謔神色收起﹐ 道﹕“看清了﹗可是還有一點我不明白﹐高凌宇他是……”張培 蘭已沒入夜色之中﹐大概是幫高凌宇弄舢板去了。   他的心頭“怦怦”跳著﹐絕對沒有想到﹐她傳達命令是以這 種旖旎的方式﹐這大概是上級獨出心裁﹐賄賂部下眼睛的一種方 式吧!太好了﹐不是親眼所見﹐不知世上竟有這麼完美的酥胸﹐ 因而恍惚間﹐跟前重重疊疊都是顫巍巍的雙峰波浪。   在水底動手的人﹐此刻已到緊要關頭。在水中動手﹐全看視 力遠近而定﹐看得越遠勝算愈大。   當然﹐在水底呆得越久﹐換氣的技術越高也是致勝之道。事 實上換氣技巧和持久力是不可分的﹐不會換氣如何能在水底呆得 久呢?跛、瞎二人一前一後夾擊張培蘭﹐由於二人能看到七八尺 外的景物﹐加上跛子用的又是分水蛾眉刺﹐張培蘭就險象環生了 。   張培蘭的衣衫已被挑破多處﹐她知道時間一久﹐恐怕要葬身 傷心河底。急中生智﹐雙足在河地一刮一揚﹐方圓二三丈以內一 片烏黑。   這像是烏賊的隱形墨汁﹐她已身出三丈以外。但這樣不會持 久﹐而且善於水戰的人對這一手並不陌生﹐不久﹐二人又找到了 她。   她再次運用這一手﹐捉了一會迷藏。已不靈光了。因為河底 不全是爛泥﹐也有白沙地帶﹐破、瞎二人把她逼到沒有爛泥的地 帶。   她發現上當﹐已現了原形。   如果在陸上﹐她有信心收拾他們﹐但此刻﹐有幾次都差點被 瞎子的拐及破子的蛾眉刺戳中﹐她的衣服又有多處被挑開。   殺機逐漸逼近﹐破子誘敵﹐瞎婦施襲﹐利用水底較優的視力 一下子揪住了張培蘭的頭發﹐在水底動手﹐最好把長發咬在口中 ﹐一旦散開易為敵人所逞。   張培蘭知道危在一發﹐急忙掉轉身子以雙足攻擊揪住她長發 的瞎婦。但瞎婦揪住不放﹐仍可趨避﹐即使被踢中也不松手。   這是為了生存而掙扎﹐破、瞎二人知道她是傳達滅口令或負 責滅口的人﹐殺了她即可暫時保住性命。   在水中踢人或打人﹐只有水面上七八分之一的力道。   破子以蛾眉刺向張培蘭的小腹上猛戳﹐而在張培蘭的方位和 角度上﹐還未覺察這要命的一擊﹐然而﹐另外一條人影﹐如一片 黑雲當頭罩下。   在水中有此速度﹐有些魚類都辦不到。他是受傷初愈。   佯作不會駛船、不會搖櫓﹐自然也不諳水性了。但他此刻卻 首先一掌按在跛子頭上一扭。   跛子的脖子立斷﹐頭部搭拉下來﹐七竅流血。來人借這一按 之力又射向瞎婦﹐而瞎婦的短拐尖端距張培蘭的肋部已不足五寸 ﹐她的手腕突被抓住。   瞎婦有如一只被困的大章魚﹐瞬間攻出幾腳﹐卻硬是無法脫 困。現在她才知道﹐他們嚴重犯了輕敵的大錯。原來這些年輕人 都不好惹﹐不論是傳送滅口令或負責滅口的人物﹐哪會有一個庸 手?為什麼這麼老練的人居然要在生死一線時才會明白這一點… …   她手中的短拐被扭轉過來﹐戳入她自己的腰上﹐血水像墨汁 在水中氳氤彌漫﹐舒散開來。   張培蘭被弄上舢板時﹐這舢板已流到一里外彼岸的林蔭下竹 叢中被擋住了﹐她已喝飽了水﹐昏迷不醒。   首先﹐他要弄出她腹中的水﹐他發現她的衣服已無法蔽體﹐ 胸部大部分裸程出來。   他的手無意中觸及到那堅實而又軟滑的雙峰﹐整個身心都震 動了。他急忙扯扯她的破衣﹐想把她的雙峰掩住﹐哪知破衣一勒 ﹐雙峰上翹﹐觸目處見雙峰之下各有一行淺紫色的刺字。右乳根 處刺著﹕“盤古旋”功高震主﹔左乳下是“軒轅斬”桀驁傲不馴 。   現在他已証實了她的身份﹐她的確是傳達滅口令﹐也可以說 是制造火並﹐使一干失去利用價值的人同歸於盡的人。所以也可 以說﹐她才是執行滅口的人。   如果現在要弄死她﹐或者不救她﹐她又如何執行滅口呢?當 然﹐以他們的關系﹐他不會那麼作。他擠出了她腹中的水﹐推拿 了一陣﹐她才悠悠醒來。驚愕地道﹕“是……   是你救了我?”拿手掩住胸部。   高凌宇道﹕“你救我﹐我再救你﹐一報一還﹐兩不相欠。” 張培蘭道﹕“兩個中年人呢?”高凌宇道﹕“到河神處報到去了 ﹗”張培蘭坐起來扯扯衣服﹐真正是捉襟見肘﹐這破衣已難以遮 羞了﹐她面色一變瞪著他道﹕“你看到了我的身體?”高凌宇笑 笑道﹕“那看是指什麼部位了。”張培蘭美眸一寒﹐道﹕“當然 是緊要部位了﹗”攤攤手他苦笑道﹕“你的衣服破得太厲害﹐除 非眼睛閉起來﹐不然會看不到嗎?再說﹐像你這麼美好的人的胴 體﹐我只要居心光明﹐我看幾眼這也是人性之常呀﹗況且咱們以 前……”她凝視他一會﹐見他沒有暖味之色﹐相信他沒有侵犯她 。一個人再老練﹐要是問心有愧是會形諸於色的。她年紀不大﹐ 經驗卻十分豐富。   更重要的是﹐她的重要部位不能被看到而洩漏了秘密﹐這關 系她的長輩的生命安危﹐非同小可。   他會是一個大邪若正﹐善於偽裝的人嗎?她不以為他是那種 人﹐她這次和他相處雖只有一二日﹐但在這兩日之間﹐卻有巨大 的變遷﹐她冷眼旁觀﹐對他已有較深的了解。他是一個聰明人﹐ 也是一個老練而世故的年輕人﹐但能有所不為吧!因為女人大多 知道自己有多大的魅力﹐一個不疑不傻﹐身心正常的男人﹐看了 女人的美好胴體而能神態自若者﹐就能証明他心地光明。   只不過一絲因欽佩而產生的綺念﹐稍顯就被她扼殺了﹐因為 有一千、一百個理由﹐都不允許她有此非份之想。她深深地吁了 口氣﹐高凌宇道﹕“張姑娘有沒有內傷?”她試運內力﹐道﹕“ 沒有。”高凌宇道﹕“不知你剛剛為何嘆氣?”她喃喃地道﹕“ 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無了時”他也不去研究她的感慨﹐道 ﹕“你的衣服最好脫下來弄干﹐我們回去吧﹗”張培蘭道﹕“還 是回去再換吧﹗”由於她衣不蔽體不能搖櫓﹐他只好自己操作﹐ 逆流而上。   高凌宇道﹕“依你之見﹐柳半樓是什麼來路?”她想了一下 ﹐道﹕“大概是和姜風及‘磨刀受’、倪氏叔侄以及‘長白雙殘 ’是同路的﹐希望殺死滅口的人而改變他們的命運。”不以為然 的﹐高凌宇道﹕“他還在等什麼?”她淡然道﹕“你這不是明知 故問嗎?”高凌宇道﹕“想弄清我的身份?”張培蘭淡然道﹕“你 現在不該讓他知道一切﹐尤其是在康復以前。”高凌宇道﹕“謝 謝你對我的關切﹐這麼說你已知道他的身份?”她淡然道﹕“這 並不難猜。”他不再問了﹐搖著櫓﹐打量著她﹐遐思自是不免﹐ 那白霜賽雪的肌膚﹐堅挺而又膩軟的肉球﹐和那芳蘭竟體的陣陣 幽香﹐這真是個尤物啊﹗況且又有過一度春風。   張培蘭著﹕“高凌宇﹐你的傷口似乎已經好了吧?”高凌宇 道﹕“不錯﹐但仍未敢盡量施為﹐以免縫隙的創口再度裂開﹐所 以在你們最初的拼斗中﹐我根本不打算插手。”凝視著他的張培 蘭又道﹕“你剛才在想什麼?”他搖著頭﹐道﹕“沒有想什麼… …”她顯然不信﹐道﹕“不﹗你剛才一定在想什麼奇妙的事。” 高凌宇道﹕“就算有﹐你也猜不出來﹐我也不會告訴你她那清澈 的眸子睨了他一會﹐似有所悟﹐卻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似有無限 的心事﹐而不便直言。   高凌宇道﹕“你一連嘆了好幾口氣﹐一定有心事吧?”張培 蘭道﹕“人生是一連串的無奈﹐曹孟德的詩可以作証﹕人生幾何 ﹐對酒當歌﹐譬如朝露﹐去日若多……”晒然一笑﹐高凌宇道﹕ “可是你對酒不歌﹐並未珍惜這蜉蝣人生﹐是些什麼無奈﹐我可 以與以聞嗎?”張培蘭仿他的語氣道﹕“很抱歉﹗我也不能告訴 你。”舢板在附近靠岸﹐張培蘭自後門繞過進入屋中換了衣服﹐ 然後二人先後自店外走了進來﹐柳半樓道﹕“兩位似乎遇上了麻 煩。”張培蘭道﹕“那兩個客人想對我們不利﹐幸虧他們不諳水 性﹐沒敢玩命﹐我們把他們送到彼岸﹐還沒攏岸﹐就動上手了。 ”柳半樓道﹕“折騰了半天才打發了嗎?”高凌宇道﹕“順流而 下﹐不知死活。”柳半樓道﹕“姓高的﹐把你的來路交待一下吧 ﹗”高凌宇道﹕“你的來路呢?”柳半樓道﹕“你先交待了﹐我 自會告訴你。”高凌宇輕蔑地一笑﹐道﹕“就像是你比別人高一 頭﹐長一輩似的﹐真是‘長蟲戴草帽──混充細高挑’哩﹗”傲 慢地一笑﹐柳半樓道﹕“姓高的﹐是誰借給你的膽子敢如此對我 說話?”冷蔑地一笑﹐高凌宇仰頭而入﹐道﹕“爺們這會兒沒有 這份閒工夫逗著你玩……”柳半樓正要有所行動﹐張培蘭道﹕“ 怎麼﹐柳大俠﹐你要否定你是個君子嗎?”柳半樓笑笑道﹕“不 會的﹐淑女﹗我當然是個君子……   只不過﹐該來的非來不可﹐不如趁早料理清算一下﹐你說是 不是?”冷冷一笑﹐張培蘭道﹕“姓柳的﹐不論是君子還是英雄 ﹐都不該占人家的便宜﹐人家風寒尚未痊愈﹐而且剛才又搖櫓及 動手消耗了體力﹐現在辦事﹐不是趁人之危是什麼?”柳半樓道 ﹕“張姑娘﹐你是傳達滅口令的人﹐怎麼可以和他站在一邊?會 不會到時候和他聯手對付我一個人?”張培蘭漠然道﹕“如果你 確實是上面派來滅口的人﹐多一個人﹐也該綽綽有余吧﹗……” 另一個彩霞滿天的天的傍晚﹐張培蘭把所有的食物都做了﹐凡是 好吃的一點也不留﹐都端上了桌面。   有點意外地﹐柳半樓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做了這麼多的 菜?”張培蘭道﹕“二位應該知道﹐我把所有能吃能喝的都搬上 桌面的用意吧?”冷靜地一笑﹐高凌宇道﹕“是不是過了今夜﹐ 已不再需要這些食物了?”張培蘭點點頭﹐然後斟了三杯酒﹐道 ﹕“我們要吃飽喝足﹐來爭這最後的機會。”柳半樓道﹕“什麼 機會?”張培蘭道﹕“生存的機會。”柳半樓道﹕“為什麼?”張 培蘭神色肅然道﹕“因為你們就是我等的兩個人﹐一個是‘軒轅 斬’﹐一個是‘盤古旋’﹐沒有錯吧?請挑明了身份。”二人一 齊點頭﹐但眼睛中多少有點驚奇之色。   高凌宇道﹕“這本來己不是什麼秘密了﹐但事關重大﹐請詳 加說明一切﹐以昭鄭重。”她於了一杯酒﹐深深地吸口氣﹐道﹕ “魏老奸被磔死之初﹐人心惶惶﹐雖然事過半年有余﹐未見株連 同黨﹐但王永光、史坤及高捷等人為了自身的安全﹐自然會耽心 過去這些曾由他們指揮過的殺手有天會壞事連累他們……”高、 柳二人都不再說話﹐把肚子填飽。只是他們都吃到七八分飽即不 再吃喝﹐太飽或太餓對玩命都很不利。   他們也都想到了一點﹐以他們二人的功力﹐即使某一方面略 勝一籌﹐最後仍然逃不過她的全力一擊﹐這就是所謂不可為而為 之的事情吧﹗   三人同時離桌﹐她走到遠遠的一邊﹐道﹕“應該是時候了… …”“嗆嗆”兩聲﹐一個使出了“白骨斷腸刀”﹐一個是外門兵 刃﹐三尺長的烏金鐮。由於把手可伸縮。所以藏在身上很不顯眼 。   天已暗了下來﹐入夜無風﹐河水低吟﹐如泣如訴。二人向張 培蘭望去﹐她雙手交叉胸前﹐正在等待一場肉搏的開始。而他們 ﹐都在不同的情況下﹐欣賞過她的酥胸﹐為她而戰也好﹐為保命 而戰也好﹐在他們的心情上﹐似乎她不是站在他們對立的立場上 。   二人開始移動﹐約半盞茶工夫﹐一個由徐而疾地旋轉﹐有如 在猛抽幾下的大陀螺﹐另一個在這旋轉的大陀螺中斬劈了二十七 鐮。   人在旋﹐白骨斷腸刀也在翻飛旋轉﹐“盤古旋”是寓攻於守 的絕學﹐著重於身法與步法﹐輕功冠絕武林。“軒轅斬”以攻擊 見長﹐卻是寓守於攻。兩人都有極豐富的搏殺經驗﹐生死存亡間 不容發。   張培蘭幾立不動﹐有如一尊石像﹐只是一只眼珠隨著黑暗中 的人影和光焰轉動﹐她的心情極復雜﹐她知道自己不能希求哪一 個人勝﹐應該是兩敗俱傷﹐而造成她兵不血刃的預謀。   兩人一個是執行一些大奸禍首的滅口命令﹐一個是在滅口行 動中身份高高在上的被滅口高手﹐而兩人所爭的是什麼?不過是 先死與後死之別而已。   烏金鐮的砍削能充分表現“軒轅斬”的絕學路數和風格﹐烏 溜溜珠晶炎在黑暗中造成騰蛇似的閃電﹐撕裂著黑緞似的夜幕。   白骨斷腸刀如月華下的粼粼波濤﹐但飛旋的路子無跡軌可尋 ﹐有時人在刀下﹐或刀在人上﹐千絲萬縷﹐晶絲芒線﹐細繞密纏 ﹐似想把對方變成一個巨繭。   搏殺由酉時開始﹐一直繼續到亥時。   兩人衣服全被汗水濕透﹐或者血、汗不分。頭上冒著騰騰蒸 汽﹐高凌宇傷勢初愈﹐不無影響﹐已被烏金鐮傷了五處﹐且被跺 倒了兩次。   柳半樓也末全占便宜﹐白骨刀在他的頰上划了一道三寸多長 的口子﹐大腿上也中了一刀﹐被那旋風似的腿浪掃倒過一次。   但柳半樓看出自己略占上風﹐也看出對方的體力不如自己充 沛﹐殺了高凌宇之後﹐估計對付這個尤物應無多大問題。想到這 兒﹐那顫巍巍的雙峰又在眼前晃動起來。   他對女人算是見過世面的人﹐正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一 般的女人他看不上眼﹐送上門他都不要﹐一旦看上了﹐就非到手 不可。   柳半樓並未太低估對方﹐但他卻不知對方有個不為人知的對 敵之法﹐那就是高凌宇經常是先弱後強﹐先衰後盛﹐總會造成對 方的錯覺。   而柳半樓占了上風之後﹐偶爾會掃視張培蘭一眼﹐那眼神的 內涵並不難解釋﹐所以銳不可當的反擊在瞬間發動。   “叭叭”兩腳﹐柳半樓的左肩及右腮幫子上各挨了一腳﹐才 退了一步﹐正要打疊精神還以顏色﹐沒想到“盤古旋”是以守代 攻﹐而且往往旋轉的方式不是自右向左﹐或自左向右﹐而是忽左 忽右﹐或半左半有的捉摸不定。   柳半樓尚未反擊﹐左眼及小腹上又中了一腳及一膝。而白骨 斷腸刀﹐光焰熠熠﹐寒氣懾人﹐在那烏金鐮的嘯聲中﹐’“刪喇 ”──高凌宇的腋下及褲角已被掃裂﹐腿上也掛了彩。   兩人的步伐都有點不穩了﹐但一個旋躍而起﹐一個躍起凌空 下擊﹐“嗆嗆嗆”一溜火花飛濺﹐看來高凌宇在“軒轅斬”的砍 劈下十分不利。   但張培蘭動也末動一下﹐也許在她看來﹐這只是兩頭牛﹐甚 至於兩只蟋蟀在惡斗﹐誰死誰活實在與她無關。   出乎意料地﹐“盤古旋”是一門以靜制動的武學﹐當他不攻 也不守﹐就那麼不規則地一旋滑出一步之外時﹐柳半樓自信一擊 必中﹐全力以出﹐下瀉之速、用力之猛﹐連他自己都收勢不住。   “啪”地一聲﹐競損在地上。然而﹐就在他自知已無法幸免 時﹐仍然施出怪怪的﹐疾如閃電的一鐮﹐在高凌宇的後側腰臀之 間划了一鐮。   柳半樓的頭顱四分五裂﹐高凌宇踉蹌後退﹐他的警覺不謂不 快﹐意念剛動﹐警告自己此刻危機沒有過去﹐應防另一窺伺在側 的人。但人影已凌空瀉到﹐他只遲了這麼一瞬的時間後頭及背上 各中了一腳。   上湧的血箭噴出的同時﹐張培蘭打鐵趁熱﹐又貼了上來﹐高 凌宇也許是力盡﹐或者自知不免﹐竟然放棄了自衛。   眼見張培蘭的寒匕送向他的心窩處﹐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憐憫 或不忍之色。這一點才是使他吃驚的主要原因。他在河底救過她 一命﹐似乎她從不記那種帳的﹐只知道絕對服從﹐完成上面交付 的任務及早回去復命交差。   這一匕是萬萬避不過的﹐她甚至可以看出高凌字眼神中的絕 望和驚悸。這對她仍然不足以造成震撼﹐盡管她不願眼見這一匕 直貫心臟﹐所以她閉上了眼。   但就在她剛閉眼的剎那﹐他又是那麼一旋﹐寒匕旁胸而過﹐ 把腋下皮肉挑開﹐而她卻被一掌按了出去﹐若非留情﹐白骨斷腸 刀足以把她一切兩段。   盡管她曾否認是鐵梅心﹐而且看她的作風也不大像她﹐鐵悔 心應該不會對他如此狠毒﹐就算鐵梅心以前暗示過下次遇上可能 變成陌路﹐也不例外﹐他還是把她當作了鐵梅心。   張培蘭像一片敗葉﹐在絕對穩操勝算之下﹐胸腹之間被按了 那一掌﹐已使她內傷極重﹐摔出六七步之遠。高凌宇倚在牆上喘 氣﹐張培蘭坐起來﹐口鼻中血絲隱現。她當然知道﹐他居然還對 她手下留情的原因。   河水嗚嚥﹐夜梟悲鳴﹐死了這麼多的人﹐傷心河還是傷心河 ﹐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而剛才的柳半樓﹐還自詡為一世之雄 ﹐唯我獨尊﹐現已挺屍在地。嘩嘩的河水﹐倒像是無數的鬼魂在 竊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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