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中文掃校第十一章 拖刀之計
第十二章 魔川鬼手
第十三章 獨阻狂瀾
第十四章 成者為王
第十五章 郎情妄心
第十六章 鬼泣神驚
第十七章 略施薄懲
第十八章 有眼無珠
第十九章 八角劫寶
第二十章 了卻舊仇
第十一章 拖刀之計 天色開始漸漸的沉黯下來﹐黑蒙蒙的雲幕﹐自蒼穹往下罩蓋﹐而寒風起了﹐冰冷徹骨﹐ 就將入夜﹐好一個淒生生的夜啊。 圍立四圍內外兩層的天山人馬早巳換過了三次班﹐他們加穿上厚而暖的白色狐皮裘﹐戴 著皮手套﹐幾堆小小的野火升起﹐烤炙著獸肉山雞﹐多豐盛的佐料﹐一般股引人饞涎欲滴的 異香﹐隨著寒風陣陣的送過來。 有低沉的歡笑及喧嘩之聲﹐聽﹕“春餅沾甜面醬﹐夾大蔥﹐再加上兩大片烤肉﹐我一口 吃了十副﹐三碗熱粥跟著下肚﹐可真暖哄哄的舒泰到三萬六千個毛孔里……” “我吃的是燴餅﹐豬肉白菜蛋花燴的﹐濃呼呼的浮著一層油膩﹐一下子我就干了五大碗 ……” “想那熱被窩﹐暖炕﹐剝著花生喝香茶﹐哈﹐外面刮著北風﹐里頭春意漾漾﹐這才叫享 受……” “我出來的時候又加了件嵌肩﹐如今才覺得不伯冷﹐咱們這兒的晚上﹐尤其是冬天﹐可 真叫冷……” 聽著﹐於□壽嚥下一口唾液﹐挪了挪身子﹐混身不是滋味﹐那股子又冷又俄的感覺﹐也 就來得更厲害了﹐將心比心﹐他的手下們伯更不會好受…… 輕轉地﹐秋離道﹕“大當家的﹐遠行在外﹐你們也沒准備點干糧飲水什麼的?” 於德壽白了秋離一眼﹐沒好氣地道﹔“誰知道你會鬧成這種局面?於某人估量﹐至遲在 午時前便可下山﹐而且﹐照武林規矩來說﹐天山派還能下宴請我們一頓?哪里曉得他們如此 可惡?” 搖搖頭﹐秋離道﹕“你老是想些一廂情願的事……” 吁了口氣﹐於德壽朝燈火掩隱的“彤雲山莊”內瞧了瞧﹐恨恨地道﹕“如果這口冤氣爭 不回來﹐我於德壽干脆一頭撞死去球﹐否則﹐這一輩子連睡覺也睡不安穩I”笑笑﹐秋離道﹕ “放心﹐一定可以爭回來﹐而且﹐加倍的。” 望了秋離一眼﹐於德壽陰側側地道﹕“但願你說對﹐秋兄。” 搓搓手﹐秋離道﹕“當然。” 又朝四周看了一回﹐於德壽開始不奈地道﹕“秋兄﹐你的計策到底如何?老是這麼拖下 去也不是事﹐搞不好打了起來﹐到時只怕我們連拉腿的勁也沒了……” 含蓄地一笑﹐秋離道﹕“事情果然未出我姓秋的所料﹐天山派自負為天下名門﹐必不致 對束手的敵人﹐橫加毒手﹐況且黃衫會與天山派亦無宿怨﹐他天山派便想如何﹐也拿不出理 由來﹐他們更擔心出了事後會道天下武林同道所指難。因此﹐至多也只能罵街﹐發發咸也就 罷了。如今﹐我們更給了他們一個印象﹐在他們心中﹐我們俱是一群空有其表﹐色厲內茬的 懦夫……” 於德壽狠毒地道﹕“如果他們真這麼想﹐他們也就離著死路不遠了?” 一拍手﹐秋離道﹕“正是﹐不過在如今﹐他們仍不會絲毫放松對我們的監視與防范﹐我 的意思是由我及周兄二人潛入山莊之內﹐探出那‘玉麒麟’的確實下落﹐然後﹐如是能下手 便由我下手奪出﹐我兩人的力量不夠﹐便召集當家的各位合力奪出﹐當家的以為如何?” 舔舔嘴唇﹐秋離又道﹕“事不宜遲﹐要干﹐就在此刻。” 大大地搖頭﹐於德壽道﹕“計是不錯﹐但我於某人非是不信任秋兄﹐害人之心不可有﹐ 防人之心卻不可無﹐若是秋兄萬一得著那‘玉麒麟’之後抽腿走了﹐我黃衫會不但徒勞往返 ﹐受盡鳥氣﹐天山派還必將這筆帳算在黃衫會的頭上﹐若再發生一場火並﹐斗個血流成河﹐ 那我姓於的未免就呆得離了譜啦。” 秋離勃然變色﹐他狠辣地道﹕“連這一點小事當家的不信任秋某﹐那我們還談什麼其他 ﹗罷了﹐干脆拆伙﹐一拍兩散﹗” 這一著於德壽欲估不到﹐他連忙握住秋離雙手﹐堆滿笑顏道﹕“秋兄﹐呢﹐你千萬不要 生氣﹐並非於某人別有用心﹐實在是﹐呢﹐實在是弟兄們的眸子都雪亮的看著﹐我也不好太 過專斷。況且﹐呢﹐只你兩個人去犯險也太說不過去﹐你我禍福相共﹐我於德壽又怎能坐享 其成?所以麼﹐派兩個人跟著秋兄前去一趟﹐不管成與不成﹐好歹也可以做個照應。” 觀顏察色﹐秋離知道要與周雲單獨行動是不太適宜了﹐其實﹐他根本意不在那“玉麒麟 ”﹐主要還在幫著周雲探探風聲﹐覓機報仇雪恨。這樁事﹐卻不好明著告訴黃衫會﹐黃衫會 眼前跟著人去是件麻煩事﹐但於德壽想到了歪路上﹐若不依著他﹐反而令他起疑﹐想到這里 ﹐秋離只好懶洋洋地道﹕“好吧﹐當家的顧慮得如此周到﹐我秋離若再加推托﹐沒得倒叫當 家的以為姓秋的還存著二念。” 於德壽忙道﹕“不敢﹐呢﹐於某不敢。” 秋離淡淡地道﹕“不知當家的派哪兩位與在下等同去?” 者奸巨猾地一笑﹐於德壽道﹕“韓子明與公孫勁竹﹐秋兄的意下如何?” 聳聳肩﹐秋離道﹕“我隨便。” 於德壽大喜道﹕。“那麼﹐就如此決定了﹗” 於是﹐二人又約下了緊急時互相聯系的暗號﹐於德壽招過了公孫勁竹與韓子明二人﹐一 面囑咐道﹕“公孫堂主﹐你與子明二人潛入後﹐一切須聽從秋兄之令行事﹐不可擅作主張﹐ 以免誤事﹐若有違背﹐莫怪我於某人翻臉無情﹗” 公孫勁竹沉聲一笑﹐道﹕“瓢把子放心﹐秋老弟少年老成﹐智勇無雙﹐我與子明白當附 諸驥尾﹐聽候調遣﹐又怎敢獨斷獨行?” 韓子明深沉地一笑﹐沒有說話﹐秋離吊兒郎當地道﹕“公孫堂主客氣了﹗” 他又壓著嗓門道﹕“這里請當家的多費心﹐我們去了。” 一拱手﹐於德壽道﹕“小心。” 於是﹐以秋離為首﹐四個人向沉沉的黑暗中摸去﹐離包圍的天山人馬尚有三丈左右﹐秋 離已看清了對方每個人與每個人之間的距離約有七、八尺遠﹐而超出兩個人之後﹐就因夜色 太濃而辨認不易了。 笑了笑﹐秋離低聲道﹕“我們有瞬息之機可以不被他們察覺而潛過去﹐現在﹐我們開始 移轉他們中間兩人的注意﹐當那兩人甫始轉頭﹐我們四個便須要在他們回頭之間完全出圍﹐ 各位﹐有問題麼?” 公孫勁竹微微一笑﹐這一笑里﹐已等於他表了答復﹐而那答復是肯定的﹐當然﹐秋離也 明白那是肯定的。 於是…… 秋離用了最典型、古老﹐而又令大多數人上當的方法﹐他攥碎了兩粒石子﹐分向左右拋 出﹐幾乎小石子方才出手﹐已聽到輕微的﹐象是人走在地面上不小心踩著一下什麼似的聲音 “噗!” 兩名守在那個方向的天山弟子極為迅速而自然的轉頭瞧去﹐就這眨眼的工夫﹐秋離已閃 電般穿越而過﹐同時﹐他的。聽覺告訴他﹐後面的三個人也跟著來了。 用同樣的方法越過了第二道包圍﹐顯然的﹐第二道包圍遠比第一道包圍更來得容易通過 。 翻進了彤雲山莊之內﹐秋離等人伏在暗處﹐他笑了笑﹐道﹕“看見那班上品了?他老人 家左手酒壺﹐右手雞腿﹐啃起來卻是十分自在……” 公孫勁竹點點頭﹐沉聲道﹕“他們根本不以為黃衫會另有所圖﹐換句話說﹐天山派因為 白晝之事小窺了我們﹐他們認為我們全是一堆廢料﹐空有其表的廢料﹗” 秋離沉吟道﹕“但他們說不定在推敲我們此來的真正目的﹐當然﹐他們不會以為我們在 必要時大興干戈﹐天山派狂傲慣了。” 公孫勁竹含蓄地道﹕“不過﹐亦不能低估了這般混帳﹗” 搓搓手﹐秋離道﹕“或者等他們真正找出我們此來的原因時﹐他們已慢了一步﹐。我一 直想﹐夫山派之所以如此﹐是否只為一個圈套?” “圈套?”公孫勁竹微惑地問。 秋離深幽地道﹕“或者﹐﹐他們掌門人不在?” 頓了頓﹐他又道﹕“或者﹐他們正忙著處理那件寶物?” 公孫勁竹心口一跳﹐他忙道﹕“有此可能﹐我們得趕快了﹗” 扯松了脖子上的汗巾﹔秋離道﹕“咱們往那有光的地方闖﹗” 四條人影象四溜輕煙﹐虛渺而快捷地撲到一幢小巧的精舍之前。秋離自窗縫掩遮下向里 一瞧﹐晤﹐兩個年約三旬的白淨人物正在相對奔棋﹐屋子里生著一盆炭火﹐看他們手握茶盅 ﹐悠遐游閒之狀﹐室中的空氣﹐必是溫暖而愜意的﹐好舒泰。 退了回來﹐秋離低沉地問周雲﹕“周兄﹐這地方你以前來過﹐哪里比較容易探到消息? ” 秋離說話間用字十分斟酌﹐當著公孫勁竹與韓子明的面﹐他不提周雲以前“住”過﹐僅 用一個“來”字﹐這一點划﹐周雲自是明白他的用意﹐於是﹐周雲想了想﹐道﹕“往‘小乘 精舍’去吧﹐那是七師……呢﹐陸小樵住的地方﹐陸小樵是天山‘雙道三俗’之一﹐他也是 天山派里的智多星﹐有什麼事﹐他大多參籌的。” 公孫勁竹沉沉一笑﹐道﹕“這位周兄似是對天山派內情十分熟悉。” 秋離知道﹐周雲所以選擇了那個地方﹐乃因為他這位七師叔待他最好﹐周雲曾經說過﹐ 他們師叔侄間的感情﹐幾如父子﹐到那里摸索﹐便是出了漏子也不打要緊﹐於是﹐他趕忙打 了個哈哈﹐道﹕“若不熟悉﹐怎能來過?走吧﹐在這里沒什麼戲唱了。” 以周雲為首﹐四個人跳過了小圃、花庭、幽徑﹐越過了一幢幢小巧精致的屋舍﹐直撲向 南面一座完全以古松木枝干造就的高雅屋宇。 這幢屋子占地約有二十方圓﹐四周圍著﹔圈龍柏﹐一條碎石小道直通門前﹐造屋的松木 枝干還連著斑剝的松皮﹐看去越發顯得樸實清幽﹐淡雅可喜﹐現在﹐靠門邊的一扇小窗正有 瑩瑩一燈亮著。 秋離停下步來﹐小聲道﹕“‘小乘精舍’?” 周雲領首無聲﹐秋離知道他此刻感觸必多﹐離此長久﹐再返之際﹐卻完全是不同的立場 與回迥的情趣了﹐而此地景物依舊﹐人面雖未全非﹐人心怕早已變了。 他安慰地拍拍周雲的肩頭﹐向公孫勁竹打了個手勢﹐二人以極為輕妙的身法上了屋頂﹐ 小心得宛如踩在一枚雞蛋之上。 倒垂了下來﹐秋離悄然自宙隙中朗內望去﹔恩﹐這是一間書房﹐布置十分簡單﹐一張黑 漆油亮的書桌﹐一張黑漆油亮的太師椅﹐壁上懸著一具古琴﹐一個獸腿雕幾上燃著一爐檀香 ﹐那香爐﹐是青玉鼎形的。 這時﹐一個面容清奇古拙的黑須儒士正坐在椅上看書﹐他神色悠閒﹐氣度雍容﹐一見之 下﹐便予人一種飄然如仙﹐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超凡印象。 桌上亮著一盞純銀刻花的玻璃罩子燈﹐光線柔和而清澈。 象水一樣曳滿全屋﹐散發著極其安詳而寧靜的氳氤﹐這氳氤﹐象連人們的腑臟也滌洗得 清爽而淨潔了。 略一思考﹐秋離比了個手勢﹐意思是他要直闖進去﹐公孫勁竹吃了一驚﹐連忙搖頭﹐秋 離又費了好大工夫向他表示這個舉動的成功可能性極高﹐兩人打了半天啞謎﹐公孫勁竹才勉 強同意﹐指指他自己﹐再點點目前隱身之處﹐表示他將在屋頂掩護。 點點頭﹐秋離心想﹕“你這者小子掩護也好﹐監視也罷﹐看我姓秋的能否被你因住?” 宛如一抹流光﹐秋離掀窗閃入﹐當那黑須儒士聽到宙響﹐秋離早已負著雙手﹐氣定神閒 地在房中踱了兩步了。 這位黑須儒士﹐正是天山派“雙道三俗”之一﹐“鐵拂、塵”陸小樵﹐天山派的一流高 手! 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了﹐陸小樵目注著這位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鎮定而優雅地 緩緩站起﹐放下手中書﹐毫不慌忙地道﹕“深宵來客﹐有失遠迎﹐未知少兄有何見教?” 秋離微微躬身﹐溫和地道﹕‘“陸夫子客謙了﹐在下寅夜打擾﹐殊覺不安﹐但勢非得已 ﹐尚祈恕過才是。”陸小樵淡雅地一笑道﹕“少兄言重﹐老夫想﹐少兄已知老夫陸小樵?” 秋離領首道﹕“早仰夫子大名﹐天山派’雙道三俗‘之一﹔天山第八代弟子十二位排行第七 的’鐵拂塵‘﹗”陸小樵爾雅地笑了﹐他道﹕“敢問少兄高姓大名?”用舌尖一舔上唇﹐秋 離道﹕“回答你呢?太早﹐不回答呢?’又是好生不識禮數﹐這叫我為難。” 陸小樵忙笑道﹕“少兄既有隱衷﹐便是免了亦罷﹗” 背著手在房里轉了轉﹐秋離低沉地道﹕“陸夫子。” 陸小樵和靄地道﹕“有何賜告?” 秋離道﹕“不敢﹐在下有句話欲待請領教益。” 怔了怔﹐陸小樵輕輕地道﹕“尚請明示﹐以便與少兄互相磋研。”。 現在﹐就這幾句話的工夫﹐秋離發覺自己對眼前之人已產生好感了﹐他笑了笑﹐道﹕“ 有句話說﹕‘相如無罪﹐懷璧其罪’﹐陸夫子大約可以知道在下來意了?” 長長吁了一口氣﹐陸小樵目中隱含憂郁﹐他緩緩地道﹕“少兄是指那‘五麒麟’之事﹖ ” 秋離點頭道﹕“不錯。” 陸小樵嘆息一聲﹐沉重地道﹕“為了這件寶物﹐本派正處在一種微妙而動蕩的局勢之中 ﹐這象一道暗流﹐表面上看去平靜無波﹐底下卻是洶湧激蕩﹐沖突不已……看了秋離一眼﹐ 他又道﹕”這還是派中的情形﹐外面﹐更不知有多少武林強梁、黑白同道曉得了這件消息正 待窺視下手﹐少兄﹐你說得不錯﹐天山本無憂煩﹐如此一來﹐則是伯難得太平了。“秋離沉 默片刻﹐道﹕”情形競如此惡劣?“陸小樵苦笑道﹕”老夫推測﹐今日莊門外來了一幫綠林 人物﹐他們可能志亦在此﹐雖然﹐到如今他們並未言明﹐但總差不了多遠。“緩緩地﹐他又 道﹕”這幫綠林人物極為難纏﹐是江北黑道首幫黃衫會﹐碰上了馬師弟他們幾個心高氣傲的 人物﹐又險些弄得不可收拾﹐黃衫會今天一直忍氣吞聲﹐沒有發作﹐這很奇徑﹐想他們不是 畏懼天山之威﹐平時更張狂慣了﹐為何竟會這般服馴?老夫明白﹐他們必是擔心一打起來便 難得取到‘玉麒麟’了﹗ 秋離笑了笑道﹕“這些﹐在下全知道。” 沉吟了一會兒﹐陸小攜又道﹕“少兄此來﹐只是想探那寶物的情形﹐抑是意欲理取?” 說著﹐他歉然地道﹕“請恕老夫用言失當。” 一擺手﹐秋離道﹕“無妨﹐老實說﹐在下欲要攫取……” 干澀地一笑﹐陸小樵道﹕“難了。” 秋離平靜地道﹕“難在何處?” 打量著秋離﹐陸小樵低沉地道﹕“觀少兄身手不凡﹐氣宇軒昂﹐無須問名﹐亦可斷知少 兄必是武林成名之輩。但此寶雖然天山派曾據主權﹐如今卻不能全然處置了。” 安詳地﹐秋離道﹕“又有人自中插手﹖” 陸小樵黯然道﹕“且莫論外憂重重﹐便是內思﹐也難以排解……” 秋離耐著性子道﹕“敢請明言。” 搖搖頭﹐陸小據沉沉地道﹕“少兄﹐你自哪里來﹐還是回到哪里去吧﹐者夫奉勸你不要 參與這場爭斗﹐你正是年輕有為之時﹐人在英年﹐往往氣勢如虹﹐豪膽似鐵﹐但卻不宜應付 江湖這般詭譎陰詐之境﹐人生百年﹐終須一死﹐便是有再多珍寶異物﹐又有何用?少兄﹐你 我初見﹐甚覺投緣﹐以此數言相諫﹐尚請莫以老夫倚老為忤……” 秋離深幽地道﹔“夫子賜語﹐俱為金玉﹐在下心中感激﹐又怎能不聽﹐但是……”。 他咬咬唇﹐道﹕“但是﹐在下如今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長嘆一聲﹐陸小樵道﹕“少兄﹐在武林中或者有些名聲﹐但是﹐你自認可以力敵天山派 、無邊湖﹐以及如黃衫會這般強豪的重重阻礙﹖” 秋離一嘆道﹕“在下只是傾力而為罷了。” 說到這里﹐他放低了聲音道﹕“可否請夫子賜告此物今藏何處?” 陸小樵怔怔看著他﹐良久﹐搖頭道﹕“少兄﹐此點﹐請恕老夫不能明告。” 點點頭﹐秋離諒解地道﹕“在下省得﹐也難怪夫子。”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雙手互擊兩次。 陸小憔方覺有異﹐楓聲風響﹐屋頂的公孫勁竹已飄然而入。 瞧著對方﹐公孫勁竹微微拱手道﹕“老朽公孫勁竹﹐見過陸兄。” 霍然退了一步﹐陸小樵面上變色道﹕“慈面辣心公孫勁竹?” 公孫勁竹似是善意地一笑﹐道﹕“昔年與令四師兄之怨﹐只是一場誤會﹐俗話有道﹐英 雄不打不相識﹐老朽早已將這場過往之事淡忘﹐量大如陸兄﹐想亦不會斤斤介懷吧?” 沉著臉﹐陸小樵冷冷地道﹕“不知公孫兄何時駕臨?” 公孫勁竹大大方方地道﹕“已一整日矣﹐便在山莊莊門之外﹗” 神色又是一變﹐陸小樵驚道﹕“公孫勁竹﹐你是黃衫會所屬?” 狡猾地笑著﹐公孫勁竹道﹕“慚愧﹐掌管黃風堂而已。” 陸小樵耳聞極廣﹐他焉能不知黃風堂乃黃衫會的第一堂? 權力之大﹐除了瓢把子就是黃風堂的堂主了﹐十有九年﹐陸小樵想不到這位名列天下“ 五大兇人”之一的“慈面辣心”竟已廁身於江北首幫之內。 臉上如罩寒霜﹐他冷漠地道﹕“公孫勁竹﹐十九年已過﹐天山派未去尋你雪那一掌之仇 ﹐已是莫大的恩典了﹐今日你卻膽敢直聞天山派山門﹐實在夠得上愚蠢﹗” 呵呵一笑﹐公孫勁竹道﹕“陸兄切息雷霆之怒﹐當年彼此俱是心高氣盛﹐並無仇怨可言 ﹐武林中人﹐過招試手﹐有個失閃也是常事﹐天山一派素來寬宏大量﹐老朽這無心之罪﹐又 何苦這般看他不開?” 大袖一拂﹐陸小樵道﹕“閣下與黃衫會此來何事?” 公孫勁竹看著一側含笑負手的秋離﹐秋離點點頭﹐於是﹐他低沉地道﹕“來分得那‘玉 麒麟’。” 冷笑一聲﹐陸小憔道﹕“憑什麼?” 公孫勁竹神色自若﹐他理直氣壯地道﹕“憑當年武林大盟主百忍的繼承人身份﹗” 清朗地﹐卻帶有嘲弄意味地笑了起來﹐陸小樵道﹕“那麼﹐當年本派祖師與席大盟主所 立的証物﹐閣下可曾執來?” 者老實實地一搖頭﹐公孫勁竹道﹕“這不需要証物。” 陸小憔帶怒意道﹕“如若人人俱想憑無據垂手取得﹐別說只有一尊‘玉麒麟’﹐便是多 上個十尊八尊﹐只怕也分配不來﹗” 晃晃腦袋﹐公孫勁竹韻味十足地道﹕“陸兄之言差矣。” 陸小憔冷笑道﹕“差之於何?” 大拉拉地﹐公孫勁竹道﹕“席百忍為一百七十年前的南北綠林魁首﹐當年他與貴派二代 祖師‘一覺子’共同得到這件寶物之後﹐因為寶物腹內那株‘丹參’正在成形之際﹐便埋藏 地下等待其長成﹐當時未曾將之瓜分﹐陸兄‘玉麒麟’淵源可是如此?” 陸小憔淡淡地道﹕“閣下倒是知之甚詳。” 公孫勁竹打了個哈哈﹐又道﹕“時至今日﹐天山派一脈相傳﹐越傳越盛﹐那一覺子自是 慶幸後繼有人﹐但當年的南北綠林結盟呢?卻早已蕩然無存﹐在席百忍死後不到十年便散了 ﹐現下已隔著一百多年﹐又到哪里去尋找席家的後人?換句話說﹐慢言席家有無後人待磋商 ﹐便是有﹐今在何處?席家的後人可自是廁身武林之中﹐到了目前﹐証實仍無席家後人前來 取寶﹐那麼﹐這豈不成了一件懸案了?” 陸小樵靜靜地傾聽著﹐公孫勁竹續道﹕“放眼天下﹐尚有何幫派能接替席百忍當年之赫 赫威霸?沒有﹐除了黃衫會可視為席大盟主在一百七十年後唯一的繼承者之外﹐可說再不能 按列第二個幫派了。為了日後綠林道的振興奮起﹐團結一致﹐這‘玉麒麟’由黃衫會代表席 家後人取回一份﹐可說是天經地義﹐順理成章之事。” 寒著面孔﹐陸小樵道﹕“這只是閣下一廂情願的想法﹐天山派的觀點並非如此。” 公孫勁竹笑吟吟地道﹕“願聞其詳。” 陸小樵生硬地道﹕“當年取得此寶﹐乃本派祖師與席大盟主二人之事﹐與他人概無牽連 ﹐約定取寶出土之日﹐也只有。本派與席家後人方有權平分﹐屆時雙方便有一方未到未取﹐ 則自然隸屬已按時到達取寶的一方。” 公孫勁竹陰側側地笑道﹕“這麼說來﹐天山派卻將此寶獨吞啦?” 陸小樵冷冷地道﹕“此謂取回﹐閣下等才叫‘侵占’。” 頓了頓﹐他又道﹕“黃衫會自己明白﹐這等垂涎他人之物的舉止是如何卑鄙﹐自始至終 ﹐此事除天山與席家之外﹐和其他任何人皆無關系﹗” 搓搓手﹐公孫勁竹沉沉地道﹕“那麼﹐陸兄之言是否可以代表貴派掌門﹐以及整個天山 派?” 陸小憔夷然不懼地道﹕“當然﹐此乃本派掌門所頒渝示。” 說到這里﹐他又嚴峻地道﹕“黃衫會侵犯天山聖地﹐已屬膽大妄為﹐欺人太甚﹐但一念 爾等未曾過分撒野﹐再念爾等與天山並無舊怨﹐三念爾等並末表現不規之圖﹐因此僅將爾等 圈住﹐未展行動﹐如今閣下既已言明﹐我天山已不能再坐視。為今之計﹐閣下還是立即票明 貴當家﹐火速率領所屬離山轉回方是上策﹐否則等到血染天山﹐‘命斷魂落﹐仍是﹔無所得 ﹐那才令人可嘆﹗” 公孫勁竹沉著氣﹐緩緩地道﹕“沒有回轉余地?或是﹐由我們當家的與貴派掌門人親自 一談?” 陸小憔斷然道﹕“方才所言﹐乃是十日之前我天山派各掌權弟子一十二人於頂穹堂共同 議決﹐由大掌門裁定執行的﹐無可通融。”他一拂黑須﹐又道﹕“至於閣下與我四兄之宿怨 ﹐那是個人之事﹐不在今日所談范圍﹐老夫便暫且不提﹐日後有緣﹐當能結算。”呵呵﹔笑 ﹐公孫勁竹側身道﹕“老弟﹐你意下如何﹖”氣定神閒的秋離微微一笑﹐道﹕“陸夫子已說 得明白﹐看情形﹐沒有什麼戲唱了。”。 陸小棧看著秋離﹐惋惜地輕喟道﹕“少兄頭角崢嶸﹐氣度深沉﹐分明是一位前途無量的 後起之秀﹐估不到﹐估不到卻會與黃衫會沆瀣一氣。” 秋離雙手一攤﹐懶洋洋地笑道﹕“誤入歧途﹐悔之已晚﹐奈何?”說到這里﹐他退了幾 步﹐拉著公孫勁竹﹐低促地道﹕“公孫堂主﹐在下看﹐此中情形﹐似應立稟當家?” 公孫勁竹點點頭﹐道﹕“由老朽回稟便了﹐但老弟你?”湊上嘴去﹐’秋離悄然道﹕“ 我得設法套住這老小於﹐免他張揚﹐約莫柱香之後即返﹐閣下尚請瓢把子立即防范以免失措 ……” 神秘地一笑﹐他又道﹕“或者﹐在下還能多探聽點什麼回來也未可定。” 呵呵笑著﹐公孫勁竹道﹕“那麼﹐老朽留子明在此供老弟調遣。” 秋離口中答謝﹐心里卻冷笑著。於是﹐公孫勁竹向陸小樵拱手﹐露齒一笑中飄然推宙而 去。 緩緩回過身來﹐秋離正想說什麼﹐卻驀然發覺陸小樵目光炯炯﹐神色沉厲﹐雙掌交錯胸 前﹐而且﹐一柄以鋼練絞合人發制成的玉柄大號拂塵早已斜插腰際﹐那神態﹐已一掃方才的 詢詢儒雅之狀﹐變得猛辣無比! 冷冷一笑﹐秋離道﹕“夫子﹐這是何苦?” 陸小憔冷冷一哼﹐硬生生地道﹕“少兄﹐憑你想滅我之口﹐未免也小瞧我陸小樵了!” 搖搖頭﹐秋離道﹕“夫子誤解了﹐在下豈敢有此惡念?呢﹐在下想為夫子引見一位故人 ﹐不知夫子願不願意?” 依然戒備著﹐陸小憔冷然道﹕“是誰?” 笑了笑﹐秋離道﹕“此人說起來尚是夫子的晚輩﹐而且﹐昔日也最得夫子寵愛。” 怔了一下﹐陸小樵道﹕“說出名姓﹗” 秋離雙手連擊三下﹐稍耽一會﹐窗口又被推開﹐戴著面罩的周雲已悄然掠入。 一見陸小憔﹐周雲似是十分激動﹐他全身輕輕顫抖﹐雙手不住糾絞﹐連聲音也是那麼沙 啞了﹕“七……師……叔……” 陸小憔退了半步﹐冷厲地道﹕“你是誰﹖” 周雲聲音里含著哽嚥﹐他室著嗓子﹐黯然而淒滄地叫“七師叔……你連‘小棒槌’也不 認……得了?” “小棒槌?” 陸小樵驚喜過望地低呼著﹐一個箭步搶了下來﹐雙手分於周雲兩肩﹐興奮得幾乎不敢置 信地叫﹕“小棒槌﹖你是小棒槌?” 周雲悲切地點點頭﹐顫抖得更加厲害了﹐陸小樵搖晃著他﹐感慨不已地道﹕“是你﹐雲 兒﹐是你﹐但你的聲音蒼者了﹐沙啞了﹐這些年飄泊在外﹐可受了許多折磨?師叔好思念你 ……雲兒﹐你仍是原來的老樣子﹐那神態﹐舉止﹐無不和以前相似……你仍是小棒槌﹐象永 遠都長不大……” “七師叔……”周雲悲哀地低呼著﹐淚水﹐已浸透了他的面罩…… 眼眶里也漾著瑩瑩淚光﹐陸小憔在傷感中帶著微微的驚愕道﹕“為什麼戴著面罩?雲兒 ﹐把它拿下來﹐讓七師叔好好看看你……” 陸小樵的話尚未說完﹐周雲仿佛突然被烙鐵燙著似地踉蹌著往外退出兩步﹐他恐懼地叫 ﹕“不﹐七師叔不﹗” 伸著的兩只手僵停在半空﹐陸小樵有些怔怔﹐有些迷忙﹐他搖搖頭﹐悵閶地道﹕“怎麼 了﹖雲兒……” 再也忍耐不住了﹐周雲雙手掩面﹐強制著聲息痛哭起來﹐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 心處﹐這刻骨的凌辱﹐錐心的創痛﹐於此刻﹐在親人的撫慰之下﹐在長輩的關懷里﹐平素所 築成的情感防線已整個崩潰﹐現在﹐周雲需要大大地哭一場﹐以滌除他多日來心中積郁的委 屈與塊壘……。 有些失措地連連搓手﹐陸小樵微見慌亂地道﹕“雲兒﹐不哭﹐你我師侄相見﹐正應歡欣 才是﹐怎地又如此傷感?雲兒﹐聽七叔的話﹐有什麼委屈七叔自會為你作主……” 冷冷一笑﹐旁邊的秋離道﹕“這句話﹐在周雲當年被逐出門牆之時﹐夫子你為何不說? ” 宛似觸電般全身猛然地機伶了一下﹐陸小憔轉過身來﹐震驚地望著秋離﹐疑惑而怔怔地 道﹕“你﹐少兄﹐你到底是誰?”、不待秋離回答﹐他又突然轉身﹐低促地道﹕“雲兒﹐讓 師叔看你的手肘……” 周雲半垂著頭﹐左手緩緩將右臂衣袖拉起﹐呢﹐在右肘的彎節處﹐有一塊銅錢大小的圓 形疤痕! 陸小樵過去擁著周雲﹐語聲沙啞﹕“雲兒﹐並非七師叔不相信是你﹐但……但把師叔弄 糊塗了……你與這位少兄似是好友﹐這位少兄又與黃衫會同流合污﹐黃衫會正想對付我們﹐ 而這位少兄又宛如知道派中許多事﹐這些事﹐黃衫會卻象是不甚了解……” 抑止住悲傷與激動﹐周雲暗啞地道﹕“七……師叔﹐這位是師侄平生……所遇到的…… 最識仁義﹐最重情感……的摯友。”。 秋離雙手一擺﹐舔了舔嘴唇道﹕“過譽了。過譽了……” 陸小憔回首向秋離投來深刻的一瞥﹐這一瞥中﹐已包含了太多的了解、領悟、以及感懷 !秋離正抬頭望天。 回過頭來。他又焦切而忐忑地道﹕“師叔相信﹐師叔知道……雲兒﹐告訴師叔﹐為什麼 蒙著臉?為什麼?” 搖搖頭﹐周雲淒涼地嘆息著沒有作聲﹐陸小樵正想再加逼問﹐秋離已淡談地道﹕“夫子 ﹐便由在下代言了吧。”。 陸小憔忙道﹕“少兄﹐這是?……” 秋離平靜地道﹕“周兄被毀了容貌﹐變得有如厲鬼。” “砰 ”“砰”“砰”退了三步﹐陸小憔駭然道﹕“此言當真?” 用力點頭﹐秋離道﹕“人尚未死﹐屍還未滅﹐人証物証俱在﹐胡說八道﹐成麼?” 長長吸了口氣﹐陸小樵顫抖著道﹕“雲兒﹐把面罩脫下來﹐給師叔看﹗” 周雲震了震﹐慌忙道﹕“不……” 秋離冷酷地道﹕“周兄﹐脫下來﹐給他看看天山所造的惡果﹐給他們看看他們所間接賜 與你的恩典﹗” 陸小憔慢慢走了上去﹐猛然抬手揭下了周雲頭上的面罩﹐當他的目光甫始接觸到周雲那 張花紋斑斕﹐猙獰丑惡的青黑色面孔﹐宛如驟道雷擊﹐狂吼一聲跌了出來﹐全身急抖﹐涕淚 滂沱﹗ 而周雲﹔周雲呻吟似地哭泣著﹐他雙手掩面﹐四肢在不住地痙攣﹐心象一片片全被撕裂 了。 秋離走了過來﹐默默拿過面罩﹐默默地再為周雲戴好﹐陸小憔無聲地痛哭著﹐須眉盡濕 ﹐神色淒黯﹐似是陡然間衰老了十年﹗ 良久…… 陸小樵流著淚﹐微帶哆嗦地道﹕“雲兒﹐師叔對不起你……” 搖著頭﹐周雲淒惶地道﹕“”不﹐七師叔﹐那不能怪你老人家……“喃喃地﹐仿佛囈語 般﹐陸小憔倫然道﹕”對了……這是天山賜給你的……若不逐你下山﹐便不會使你受害至此 ……天﹐這是誰作的孽啊……“半晌﹐他頹然垂下雙手﹐衰疲地道﹕”雲兒﹐當年天山逐你 出去﹐師叔竭力反對﹐為你奔走脫解﹐但俱未成功﹐師叔想你至多受點折磨便會歸山拜求重 依門牆﹐多年來﹐卻未見你踏上雪池道﹐今又喜逢﹐未料你已遭到此等慘禍﹐告訴你師叔﹐ 這是誰干的?“周雲喀然無語﹐卻仍是哆嗦不息﹐最傷心﹐便在不言中了。陸小憔痛苦地道 ﹕”告訴師叔﹐是哪個狼心狗肺的人干的? 師叔拼了這條老命也會為你雪此深仇奇恨……“硬嚥著嘆息﹐周雲低啞地道﹕”七師叔 ……師侄……師侄自會尋他……“一咬牙﹐陸小憔悲憤地道﹕”此人是誰?今在何處?不論 他有何等名聲權勢﹐師叔舍此皮囊﹐也要將他碎屍萬段﹐挫之成灰﹗“笑了一聲﹐秋離閒散 地道﹕”夫子此言可是當真?“神色驟變﹐鐵青如霜﹐陸小憔切齒低吼﹕”少兄﹐你休要小 看了陸小樵!“。又用手指擦著襟前銅扣﹐秋離冷冷地道﹕”好﹐在下就告訴你。“陸小樵 急切地道﹕”是誰?“慢條斯理地﹐秋離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人麼﹐說起來可是 大大地有名﹐他就是貴派大掌門的東床快婿﹐天山派慧眼挑揀的得意嬌客﹗“腦袋上轟然一 響﹐眼前天旋地轉﹐陸小樵目眥欲裂地低叱﹕”他?這畜生﹗“雙目微瞇著﹐秋離冷眼注視 神色驟變的陸小楞。陸小憔全身在抑止不住地簌簌輕頤﹐好一陣子﹐他才勉強平靜下來﹐語 聲卻仍然帶著不穩的波狀﹕”少兄﹐你﹐你方才所言﹐能保証定然無訛?“秋離怪異地─笑 ﹐道﹕”當然可以!“陸小樵轉過身來﹐逼視著周雲﹐沉痛地道﹕”雲兒﹐這位少兄﹐他可 是說對了?“徐緩地點頭﹐周雲低幽地道﹕”是他……“滿臉都刻划著悲憤與激怒的線條﹐ 那些張條便布成了一片陰影﹐血辣辣的陰影中陸小樵切齒道﹕”丁驥﹐我遲早不會饒過你的 ﹐你作的孽已經太多了……“旁邊﹐秋離入鬢的雙眉微微一皺﹐他低沉地問周雲﹕”丁驥﹐ 可是這小於?“周雲重重地點頭﹐生硬地道﹕”這是他的姓名﹐這兩個字原本無辜﹐但沾著 他﹐也似失去光彩了……“哧哧一笑﹐秋離道﹕”百家姓上有多少名姓﹐其中有好人也有壞 人﹐你可別心眼太窄﹐同一個姓的有人當上皇帝﹐有‘的人卻淪落為乞……“搓搓手﹐他又 問陸小樵迫﹕”我說夫子﹐看情形﹐姓丁的混帳還不止干下這一樁傷天害理之事﹐莫不成﹐ 他的傑作還多著麼?“長長嘆息一聲﹐陸小憔征仲地仰首無語﹐秋離笑了笑道﹕”夫子若是 不太見棄﹐可否說出來給在下聽聽?咱們把這些新帳舊債積疊起來﹐也可做一次總結算。“ ’忽然望著秋離﹐陸小樵憂心仲仲地道﹕”少兄﹐你可知道這丁驥是何等出身?“秋離看著 對方那愁緒滿懷﹐又恨又慮的樣子﹐不禁嘴里”嘖“了兩聲﹐便不在乎地道﹕”何等出身﹐ 皇上的小舅子?太君的大表親?還是閻王爺的獨養兒!至多也只生著兩條手臂吧?“陸小樵 有些哭笑不得地”唉“了兩聲﹐急促地道﹕”此人乃來自無邊湖﹗“又加重了語氣﹐再說一 遍﹕”無邊湖﹐少兄可曾聞及?“秋離淡談一笑﹐道﹕”聽說過﹐也都是些人﹐是麼?“‘ 陸小樵眼看這位年輕人對自己引為忌諱禍患的”無邊湖“不但毫未在意﹐言詞之間更帶著幾 分輕蔑嘲弄之狀﹐這﹐不是明著點划自己大驚小怪﹐太過緊張麼?於是﹐他有些不悅地道﹕ ”看少兄如此輕描淡寫﹐不將這無邊湖來人當作一回事﹐少兄一定在武林中有著覆鼎之威﹐ 煌赫之勢了?“秋離伸出舌尖潤了潤唇﹐打了個哈哈﹕”於夫子之前﹐在下豈敢如此囂張狂 妄?十數年浪跡江湖﹐仍是毫無所成﹐只是﹐恩﹐尚能保住這條老命也就是了。“陸小樵悸 然之色已明著表露了出來﹐他霍然轉身問周雲﹐﹕”雲兒﹐你這位貴友的名諱﹐還請你告訴 師叔﹗“周雲有些尷尬地瞧向秋離﹐訥結著不知是說出來好還是不說出來好﹐秋離連忙陪笑 道﹕”夫子萬莫見怪﹐在下放蕩成習﹐一時失言﹐尚請夫子恕過才是﹐至於在下那賤名麼﹐ 周兄但說無妨……“嚥了口唾液﹐周雲低沉地道﹕”七師叔﹐師侄的這位摯友﹐你老人家大 約也聽說過﹐他姓秋名離……“秋離一旁補充道﹕”秋天的秋﹐分離的離﹐很有些悲涼的味 兒﹐是麼?“於是﹐就在這一霎﹐陸小樵已全怔了﹐他楞楞地望著秋離﹐嘴巴微微張著﹐活 象一下子看到天開了一樣﹗秋離也怔怔地看著他﹐低低地道﹕”夫子﹐夫子﹐你﹐沒有什麼 不對吧?“猛向後退了一步﹐陸小樵面上變色地脫口道﹕”你是鬼手﹗“秋離點點頭道﹕” 他們一直這樣叫我﹐但﹐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呢?在很多年前﹐我已是鬼手哪……“上前一步 ﹐周雲扶著陸小樵﹐關切地道﹕”師叔﹐秋兄待師侄有如手足骨肉﹐照拂關顧﹐可謂無微不 至﹐他並不象外面傳言那般殘忍無道……“又盯著秋離注視了好一會﹐陸小樵才如釋重負地 長長吁了口氣﹐他搖搖頭﹐一迭聲道﹕”錯了﹐錯了﹐全錯了……“周雲納罕地道﹕”師叔 ﹐什麼錯了?“又細細看了秋離一會﹐陸小樵走到椅邊頹然坐下﹐他用手揉摩著兩側額頭﹐ 語聲有些暗啞地道﹕”十余年以來﹐江湖上即盛傳一個魔道殺星﹐這人﹐便是鬼手秋離﹗依 相法上說﹐大凡一個心性狠毒﹐行為殘暴之人﹐他的面貌神韻必是獰惡粗丑或者陰寡詭側的 ﹐其目許成三角﹐成倒斜﹐而其光澤必狡詐﹐必閃爍﹐或冷澀﹐或烈凌﹐其鼻准有如勾﹐有 若錘﹐或鼻孔向天﹐或鼻翅外張﹐而唇削薄﹐唇下吊﹐眉濃黑﹐眉接之處宛似山叉﹐在都有 蛛絲馬跡可以尋見﹐且靈驗十分﹐百不失一﹐但是﹐如今親眼目睹鬼手﹐唉……“周雲急道 ﹕”七師叔為何磋嘆起來﹗見到秋兄又是如何呢?“陸小樵道﹕”師叔親眼目睹﹐才知道那 相法上所論及的名端﹐用在秋少兄身上﹐卻是全差了﹐全錯了……“’秋離也頗有興趣地道 ﹕”夫子﹐此言怎說?“看著秋離﹐陸小憔沉緩地道﹕”江湖傳言歷歷如繪﹐謂鬼手秋離心 性狠毒﹐為事殘毒專橫﹐兩手血腥﹐身背干百冤魂﹐殺人如麻﹐擄掠奸淫無所不盡其極﹐更 有甚者﹐秋離與敵交手﹐素來不留活口﹐且性格怪異﹐違反常態﹐總之﹐聞及鬼手之名﹐談 及鬼手之事﹐便使人無法不在心目中勾划出一個掀唇暴齒﹐眼如獅豹﹐狂笑似梟的兇漢印象 來﹐在今日之前﹐老夫尚以為秋少兄你也必是此等形態﹐就是不全然﹐相差亦在所不遠﹐定 能在一瞥之下就可分辨……“停了停﹐他又道﹕”但是此番卻大大謬矣﹐適才見過秋少兄﹐ 閣下豐神俊朗﹐氣韻高雅﹐非但唇若渥丹﹐望顧問雍容有威﹐而言談進退更是中規中矩﹐令 人頗生好感﹐設非雲兒引見道破﹐老夫還以為少兄至多也只是個武林中的後起之秀罷了﹐若 是錯身而過﹐恐怕就是少兄自行介紹﹐老夫也不會相信鼎鼎大名的鬼手秋離﹐便是閣下!“ 秋離哈哈笑道﹕”夫子如此誇譽﹐在下心中受用十分﹐面上卻不得不赦然生愧……“陸小樵 卻沒有笑﹐他正色地道﹕”少兄今年貴庚?“想了想﹐秋離道﹕”二十有五六了……“驚贊 地﹕啊”了一聲﹐陸小樵道﹕“年輕有為﹐功業彪炳﹐真是人中龍鳳﹐天下奇材﹗” 微微拱手﹐秋離莞爾道﹕“見笑了﹐見笑了﹐除了混得一片罵名﹐滿身怨債之外﹐實在 是一無所成﹐一無所獲﹗” 沉吟著﹐陸小憔又低沉地道﹕“少兄毋庸介懷﹐此番少兄來前﹐不知為何與黃衫會雜於 一處﹐莫不少兄也對那‘玉麒麟’發生興趣嗎?”‘淡然一笑﹐秋離道﹕“老實說﹐。這玩 意要不要都無所謂。”陸小樵凝重地道﹕“那麼﹐少兄是專程為了雲兒之事而來了?”用力 點頭﹐秋離道﹕“正是﹗”。陸小樵接著道﹕“不知少兄對雲兒所懷之冤可有了為其洗雪的 腹計?”�岔i懶散散地﹐秋離笑道﹕“有了。”陸小樵忙道﹕“可否見示?”秋離道﹕“不 敢﹐這腹計簡單之極﹐說起來也無非是些老生常談罷了。”有些納罕﹐陸小憔道﹕“老生常 談﹐少兄之意是……”右手用力往下一探﹐秋離自齒縫中進出一個字來﹕“殺﹗”這個字是 很尋常的﹐很普遍的﹐名聲如陸小樵者﹐更不知聽過、見過﹐甚至自己做過多少次了’但是 ﹐此刻從秋離的嘴中吐出﹐卻有如一個鐵錘猛然敲擊在陸小樵的心弦上﹐震得他神顫目眩﹐ 兩耳雷鳴﹗連面色也在不覺中變換了好幾次﹗ 秋離不覺一怔﹐他迷惑地道﹕“夫子﹐你﹐怎麼了?有些不舒適麼?” 搖搖頭﹐陸小樵強笑道﹕“老夫想……丁驥與天山一派的淵源﹐少兄大約知道?” 點點頭﹐秋離道﹕“當然。” 斟酌了一下﹐陸小樵又低徐地道﹕“他如今乃是二師兄最寵愛的女弟子﹐艾小玫的夫婿 ﹐也是掌門師兄十分信任的人﹐換句話說﹐丁驥如今不但在天山門牆﹐更與本派的血緣親密 ……” 斜著眼瞄了瞄旁邊的周雲﹐秋離淡淡地道﹕“周兄﹐這艾小玫是?” 周雲沙啞聲道﹕“是我那師妹。” “哦”了一聲﹐秋離沒有再說什麼﹐陸小憔又接著道﹕“方才老夫已將丁驥與天山的關 系簡述了一番﹐秋少兄﹐你想想﹐若是欲向丁驥尋仇﹐姑不論他無邊湖的入會否坐視﹐光是 天山派﹐只怕也不會允准閣下如此行動……況且……老夫認為﹐這丁驥雖不可恕﹐但欲懲他 ﹐卻須從長計議﹐不能莽撞……” 秋離何嘗不知道陸小樵話中之意﹐是在轉著圈子告訴他丁驥非是等閒﹐更在暗示他這其 中牽連甚大﹐同時﹐也等於點明了若是秋離欲圖有所不利於丁驥﹐天山派定會出面干涉﹐換 言之﹐秋離那一個“殺”字﹐只怕天山派的人也得沾上邊了。 �坏k手食指又在輕輕地拭擦鈕扣﹐秋離緩緩地道﹕“如此說來﹐貴派之人是必定要插上 一腿了﹗” 陸小樵沉重地頓首道﹕“只怕勢在難免﹗” 冷靜地﹐秋離又道﹕“假如他們明白了周兄這件慘事之後呢?仍會如此麼?” 搓著手沉吟著﹐半晌﹐陸小樵艱辛地道﹕“若是他堅不承認……啊﹐是了﹗”急忙側首 ﹐陸小樵問周雲﹕“雲兒﹐可有人証物証?” 周雲黯然搖頭﹐面罩後的目光十分慘淡﹐陸小樵失望地嘆息一聲﹐難受地道﹕“既無實 証﹐他若不肯承認﹐老夫想﹐他是一定不肯承認的﹐這件事就難辦了﹐老夫推斷﹐掌門人以 下的各位師兄弟會相信他﹐不會相信雲兒﹐何況﹐這其中更挾著雲兒與小玫往年的一段私情 在內﹐那丁驥極可能一口咬定雲兒在誣陷他﹐到了那時﹐事情就更不好解決了……” 秋離仍然凝笑著﹐他安詳地道﹕“這樣一來﹐惡人依舊逍遙法外﹐受害者照樣冤沉海底 ﹐有勢力的兇手狂笑著擁抱原該是別人的老婆入懷﹐一干自命清高﹐道貌岸然的老混帳們可 以拂須舉杯﹐笑著為派中鏟除了一個反賴好人的敗類─﹐這﹐就是天山正派的傳統道義?是 天山一派的尚俠作風?呸﹗” “呸”字出口﹐秋離的神色驟沉﹐有如一層青霜布在臉上﹐雙目中﹐凜酷的煞光暴射﹗ 就憑陸小憔這等久經陣仗的武林高手﹐突然見到了秋離現在的形狀﹐也禁不住心頭“撲 通”一跳﹐背脊上冷氣沿升﹐他忙道﹕“秋少兄……” 一探手﹐秋離語氣變得森寒無比﹐方才的和祥之態已一掃而光﹐他冷冰冰地道﹕“夫子 ﹐不管是無邊湖也好﹐天山派亦罷﹐甚至再多加上一些牛鬼蛇神也無所謂﹐周雲的這檔於事 ﹐我秋離已應允效力﹐便用這條老命搭上﹐只要是站在丁驥那一邊的﹐任他是誰我全接下了 ﹐反正彼此皆是以命抵命﹐以血換血……” 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秋離又緩緩地道﹕“到了時候﹐誰是狼﹐誰是狗﹐就會分得清清 楚楚!” 怔怔地看著秋離那一口微閃著瑩潔瓷光的牙齒﹐陸小樵宛如覺得那已不是一個人的牙齒 ﹐象……象一只吃人獸的利齒﹗ 於是﹐在往日﹐那些間接的﹐直接的﹐零星的﹐大宗的﹐所聽到一些有關鬼手的傳聞﹐ 又閃電般一件一件地映過陸小樵的腦子﹐那些傳聞﹐沒有一樁不是血淋淋的﹐不是陰森森的 ﹐不是火辣辣的﹐不是令說的人與聽的人俱皆面上變色的輕輕地﹐帶著些微的哆嗦﹐周雲挨 了上來﹐他低啞地道﹕“秋兄﹐你曾答允過我﹐除了那罪魁禍首﹐你不開殺戒……” 冷冷地注視著周雲﹐秋離道﹕“不錯﹔我答允過你﹐但是﹐我是說若然他們不阻止你湔 雪此恨的話。現在﹐你已親耳聽見了﹐那些天殺的雜種要藉著他們雄厚的勢力偏袒那惡人﹐ 周兄﹐不擊碎金絲籠怎能取得籠中的鳥?” 雖然﹐秋離罵的是天山派其他的人﹐但陸小憔自己再怎麼說也身為天山一員﹐聽在耳中 總不會覺得太過好受﹐不過﹐他又不能發作﹐只好憋了一肚子委屈在肚子里﹐同時﹐他相信 秋離做得出這些事來﹐這些狠酷的事﹐在別人說來﹐是一件毛發驚然的舉止﹐在秋離來說﹐ 可是太稀松平常﹐陸小樵明白﹐秋離並不是在嚇唬他!。 這時﹐周雲沉重地垂首無言。秋離又對陸小憔道﹕“夫子﹐姓秋的也明白﹐夫子﹐你在 此事上的困難處境﹐因而此事無須夫子你出面﹐全由我秋某一個人承擔﹗” 說到這里他又生硬地道﹕“今夕因夫子與周兄關系不同﹐是而特來晉遏相告﹐錯開今夕 ﹐是敵是友也全憑夫子自擇了!” 萬萬估不到秋離會說出這句話來﹐陸小樵不由怔住了﹐秋離仍然爾雅之極地長揖一禮﹐ 回首道﹕“周兄﹐我們走!” 周雲雙目中淚光盈盈﹐他看著秋離﹐又望望自己師叔﹐有滿目的淒滄﹐難以盡言的悲涼 …… 陸小憔也心中翻騰﹐百感交集﹐他明白自己眼前的猶豫、遲疑、懦弱是如何地令對方覺 得失望﹐如何與方才的激昂悲憤之狀前後不符﹐但是﹐他更同樣明白若是自己協助了對方﹐ 將可能落的下場﹐這下場他是不敢設想的﹐除了派規的苛刑﹐還有無邊湖不可預防的慘殺同 謀者﹐固然他也恨透了那丁驥﹐但是﹐他卻不能﹐也不敢苟同秋離這種直截了當的報復方式 。沉緩地﹐周雲跪倒在陸小樵身前﹐哽嚥著道﹕“七師叔愛護提攜之思﹐師侄銘感終身﹐水 不敢忘﹐此別後﹐不論身在何方﹐俱皆為七師叔祈福祈壽。” 這一番話﹐不啻已表達了周雲心中的向背與感觸﹐等於是說﹐從今而後﹐他與天山派再 無關系﹐更進一步說﹐復仇雪恨的行動即將展開了﹗ 陸小樵忍不住雙目垂淚顫巍巍地低叫﹕“雲兒……你且忍耐一時﹐我……” 秋離拉了周雲起來﹐冷然道﹕“水遠流長﹐夫子﹐我們即將再見﹗” 於是﹐不待陸小樵再有表示﹐秋離已握著周雲的手﹐二人雙雙啟宙逸出﹐只留下悵然若 失﹐愧疚莫名的陸小樵一個人站在那里發呆。 象來時一樣﹐秋離與周雲﹐後面尚緊跟著韓子明﹐三個人小心翼翼﹐卻奔行如電地朝來 路掠回﹐現在﹐他們已迅速到達了那堵半高的圍牆之下。。 喘了口氣﹐韓子明不禁有些埋怨道﹕“秋兄﹐你與周兄在里面也不知搞些什麼﹐把我一 個人擺在外頭﹐光喝冷風也就喝了半個多時辰……” 秋離哧哧一笑道﹕“老韓﹐你不用叫苦﹐冷風喝夠了﹐馬上就來了火辣辣﹐熱乎乎的了 ﹗” “什麼?”韓子明低叫道﹕“准備硬干了?” 點點頭﹐秋離道﹕“是了﹐若不硬干﹐這些烏龜孫豈肯獻出寶來﹗都他媽是些不見棺材 不掉淚的東西!” 立刻殺氣騰騰﹐摩拳擦掌﹐韓子明昂烈地道﹕“好﹐早就應該如此﹐我一向主張能忍且 忍﹐不可亂了大謀﹐但天山派這等欺人法還是我多年以來所僅見﹐如果不給他們見個真章﹐ 這些混帳還以為我們黃衫會全是些壽頭﹗” 拍拍他的肩膀﹐秋離笑道﹕“看你的了﹐老韓﹗” 暗里﹐周雲悄然扯了扯秋離的衣角﹐沙著嗓子叫﹕“秋兄……” 秋離面色候沉﹐怒道﹕“周雲﹐你再這麼遲疑不決我姓秋的拍拍屁股就走﹐從今以後永 不交你這個朋友﹗” 周雲痛苦地呻吟著﹐悲切地道﹕“秋兄﹐請你手下留情﹐他們與我……” 礙著韓子明在旁邊﹐秋離不好言明內情﹐他憤恨地低吼道﹕“與你個屁﹐他們還把你當 人麼?個個藏頭縮尾﹐瞻前顧後﹐生伯沾了一點麻煩在身上﹐張著雙眼看著漫天冤屈罩在你 身上也沒有人敢出來用肩扛一扛﹐明看著你活生生的痛苦與血債﹐卻宛似都發生在一頭豬身 上般不值﹐歌頌著俠義﹐贊美著光明﹐標榜著嚴正﹐其實全是一批無恥齷齪的奮生﹐武林圈 里的殘渣!” 喘息著﹐哽嚥著﹐周雲哀求道﹕“秋兄﹐容我們再去遏見掌……” 冷冷一哼﹐秋離道﹕“我奇怪於你的天真幼稚﹕潘一志驅你下天山﹐又促成那艾小玫與 丁驥的婚事﹐丁驥更且助他得過‘紫芝’﹐你自己也會明白﹐現在去找姓潘的會得到什麼結 果2他不把你擒起來送進死牢﹐你就來挖我姓秋的眼﹗” 猛地雙手掩面﹐周雲不禁捶胸頓足﹐痛哭失聲﹐一側的韓子明滿頭霧水﹐不知所措地他 驚罕地道﹕“周兄﹐你平靜一下﹐平靜一下﹐有什麼話慢慢說……” 秋離不再掩飾身形﹐他“霍”。地站起﹐冷然道﹕“老韓﹐讓他發洩一下﹐他也夠傷心 的了。” 韓子明迷憫地跟著站起﹐納悶地道﹕“秋兄﹐這﹐是怎麼回事?” 淡淡地﹐秋離道﹕“一件血債幾乎不能用血償的事。” 舔舔嘴唇﹐韓子明道﹕“與天山派有關?”﹐‘看了韓於明一眼﹐秋離懶洋洋地﹐答非 所問地道﹕“那邊﹐有肥肉送上口了。”韓子明迅速回顧﹐果然﹐黑暗中正有三個白衣人如 飛奔來﹐他獰惡地一笑﹐狠毒地道﹕“干麼?”點點頭﹐秋離道﹕“你來﹐還是我來?”韓 子明笑了﹐道﹕“殺雞焉能用牛刀?我來便了。”他兩個人幾句話之間﹐那三條白色身影已 然臨近﹐同時傳過來一聲暴叱﹗“是誰﹗”秋離一拍韓子明的肩頭﹐大笑著應道﹕“你家老 祖宗來了﹗”於是───韓子明暴閃而出﹐有如一陣狂風猛撲﹐隨著“錚”地一聲啞簧脆響 ﹐寒芒淬閃﹐凌空旋轉﹐幾聲慘號驀地響起﹐有如三根緊繃的鋼絲﹐撥了一個尖音﹐刺入耳 膜的音波傳蕩出去﹗反應是迅速的﹐這三聲慘叫甫起﹐那邊已傳來一陣喧囂與喧嚷﹐同一時 間﹐秋離也引頸長嘯﹐嘯聲如龍吟﹐似虎嘶﹐尖銳而高亢﹐象一柄鋒利的血刃﹐一下子刺入 彤雲黑幕的萬丈夜空之中﹗韓子明狂笑一聲﹐回手叫道﹕“秋兄﹐開戒了﹗”秋離豪烈地道 ﹕“當然﹐還等什麼?”方才﹐秋離的長嘯之聲﹐乃是他與於德壽早就約好的了暗號﹐這嘯 聲﹐表示著和平取寶無望﹐開始大殺戈的意思﹗韓子明電掠而出﹐起落之間﹐五名天山弟子 已是哀號著翻滾出去﹐他有如猛獅出谷﹐手中的“落星劍”寒光暴閃﹐翻轉如風﹐這一口憋 了多久的鳥氣﹐似是全要在這一陣砍殺里發洩出去﹗那邊──一聲會合了強烈的憤恨、仇怨 、氣怒的喊殺聲也霹雷似地響起﹐宛如連淒冷的寒天也在震抖了﹐從這里可以隱約看見數十 名黃衫人物正分往每個不同的方向沖殺而來﹐他們全未騎馬﹐但卻是個個悍勇無匹﹐狂野異 常﹐天山派弟子在淬不及防之下﹐幾乎甫一接觸便被殺了個丟盔曳甲﹐潰退紊亂﹐連外圍圍 立著的一股天山人馬也沒有來及放箭相拒﹐跟著朝四周散了下來﹗一把提起了周雲﹐秋離道 ﹕“老友﹐已經開始了﹐讓我們用血去索債吧﹗”忽然﹐秋離停住了嘴﹐他凝視著周雲那雙 淒涼而淚痕未干的眸子﹐那雙眸子里有著深刻的感人力量﹐這力量﹐融合了祈求、懇告﹐以 及無比的容忍與仁恕﹗長嘆二聲﹐秋離沉地道﹕“好﹐走吧﹐我們先去找那姓丁的﹐這里﹐ 只有麻煩黃衫會的哥們代為擋陣了﹗”周雲知道秋離已為了他而放棄了眼前參與協助黃衫會 的這場殺戮﹐周雲明白﹐以秋離對天山派的惡劣印象來說﹐他心中是迫切希望此刻上前大開 殺戒﹐但是﹐他畢竟又忍住了﹐為了自己﹗啞沙著嗓子﹐周雲感激地道﹕“謝謝你﹐秋兄。 ”拉著他急奔而去﹐秋離淡淡地道﹕“不用客氣﹐老友。”雖是多年未登天山彤雲山莊﹐但 周雲到底是天山派出來的人﹐如今他對彤雲山莊內的一切環境及建築仍然十分熟悉﹐帶著秋 離﹐兩人有若星曳光流﹐連閃連騰﹐飛快地奔向了目的地。在奔掠中﹐可以直到莊前的幾幢 房屋里﹐有條人影往莊門奔去﹐宛若未見般。秋離低沉地道﹕“很失望吧?對你那位七師叔 ?”周雲點點頭﹐道﹕“我想不到……”冷冷一笑﹐秋離道﹕“古人說過的話﹐有些真是又 靈又准﹐象是他們早巳看見了干百年後這大干世界所必定會發生的這些事一樣﹕’疾風知草 勁﹐患難現親朋‘﹐’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幾句話可真是對極了﹗”轉了口氣﹐秋 離道﹕“而且﹐恐怕還有些事你更想不到……”周雲也喘了口氣﹐側首望著秋離﹐疑惑地道 ﹕“秋兄﹐你是說?……”二人雙雙騰空躍起﹐在三次連續長掠中﹐秋離快速地道﹕“我是 說﹐可能你那位七師叔已經到你們那位大掌門那里去告密了﹐或許在即將來臨的接觸中﹐他 老人家翻了臉與我們干上幾場也說不定﹗”落下地來﹐二人依舊閃奔著﹐這里象已是彤雲莊 的後面﹐十分靜寂冷僻﹐沉著聲﹐周雲低啞地道﹕“不會吧?他老人家再絕情也不會絕到這 等地步﹗”笑了笑﹐秋離道﹕“能舍生取義﹐豁命行仁的人不是沒有﹐但那到底為數極少﹐ 我雖不如令七師叔會相人﹐但是﹐我卻看得出他不是那等角色﹗你沒有看出來﹐有些話﹐他 好象連講都不敢講﹐吞吞吐吐的?”周雲沉默著不再講話﹐二人已穿過一片人工植就的小小 硫林﹐沿著一條花石砌成的干涸小溪溝﹐直朗一座掩映在幾十株古雅梅樹中間的精巧屋宇中 撲去﹗就在望見前面那座精舍的時候﹐秋離已察覺出周雲神色之間有些不對﹐那種不對﹐秋 離曉得﹐是惶恐﹐期待﹐憤怒﹐仇恨﹐還加上那麼一些兒嫉妒所共同組成的玩意。周雲戴著 面罩﹐看不見他的表情﹐而且﹐他似還在盡量強制著自己內心的感觸不讓流露出來﹐但秋離 卻已心中有數﹐當然﹐鬼手之為鬼手﹐也就在此了。輕輕地﹐秋離問道﹕“前面的房子就是 了?”吸了口氣﹐周雲裝得十分平靜地道﹕“那叫’雙心閣‘﹐本是稱為’小梅軒‘的﹐艾 師妹為了我與她……才改了如今的名字﹐她一直便住在那里。”秋離哼了一聲﹐道﹕“好一 個雙心閣﹗”周雲身軀抽搐了一下沒有答話﹐於是﹐。二人已來到那片古趣盎然的梅林之處 。朝那梅林中的屋舍打量著﹐秋離唇角浮起了一抹冷嘲的笑意。嚥﹐一條小巧的青石板道路 自這里直接通到那棟精舍之前﹐連著七級白雲石的小石階﹐有一條紅漆綴雕壽字圖的巧致朱 欄所隔成的敞廊﹐廊地也是白雲石的﹐左右四扇碎花格子窗全放下了﹐連那道斑竹鑲嵌著亮 銅邊框的小門也閉得緊緊地﹐上面黑色單菱泥瓷瓦成斜蓋覆披下來﹐又向上勾成兩邊兩個美 好悅目的檐角﹐有幾株細小的瓦松生長在檐隙里﹐瘦伶伶地隨著夜風搖曳﹐越發增添了幾分 裘娜清幽之氣﹐再襯著梅林、山影、小徑、細流﹐晤﹐卻好生識得享受這風月情懷。語聲竟 是如此暗啞﹐周雲道﹕“秋兄﹐我們進去麼﹖”秋商道﹕“不進去﹐怎知這小於隱於何處? ”周雲忙道﹕“可以從後面去探探﹐後面還有兩扇宙……”微微一笑﹐秋離道﹕“老友﹐這 不是講禮數的時候了﹐哪還有這麼多麻煩?你跟我來﹗”不待周雲再說什麼﹐秋離已猛然飛 身向前﹐他雙掌齊翻﹐勁風起處有如巨杵淬搗﹐“嘩啦啦”的暴響聲中﹐右邊兩扇精巧的紗 窗已粉碎如糜﹐木屑四濺﹐秋離暴叱如雷﹗“姓丁的﹐你滾出來﹗”叱喝聲中﹐同時閃電般 斜橫五步﹐身軀乎射直洩﹐“轟”然一聲巨震﹐那扇美雅悅目的斑竹門兒已被他雙足猛蹴倒 塌﹗這扇支離破碎的竹門尚未倒地﹐秋離的身形已流星般穿越入屋﹐他連看也不看房中的布 置陳設﹐雙掌橫插直臂﹐呼嚕嚕地狂風回旋呼嘯﹐排山倒海的勁力往來擊撞﹐頓時這房間里 象來了二十個大力天丁﹐而這二十個大力天丁又都握鐵錘在猛敲狠打﹐只一眨眼間﹐一個陳 設得幽雅豪華的小廳已被搗得七零八落﹐滿目瘡夷!小廳右邊的兩扇雕花核木門匆匆啟開﹐ 兩個神態慌張﹐蓬發亂裳的丫鬃打扮的女人奔了出來﹐一邊驚叫著﹐一邊還在尖聲叱問﹐看 情形﹐這兩個使女也會兩下子﹗秋離狂笑一聲﹐大喝道﹕“姓丁的在也不在?他莫非還瘟在 老婆的懷里裝熊嗎﹖”兩個使女一見小廳已被砸成這般模樣、﹐又見秋離這位兇神惡煞﹐俱 不由驚怒交集﹐齊聲叫罵﹕“你是誰?你活得不耐煩了?竟敢到雙心閣來撤野?大爺在小閣 上休息﹐他只要一下來你這條狗命就算完了﹗”秋離霍然大笑道﹕“我先活劈了你們這對小 浪蹄子﹗”兩個使女尖叫連聲﹐卻分向左右閃開﹐一個搶了一把太師椅﹐一個拿著一張雕花 小兒﹐同時又朝秋離撲了過來﹗站著動也不動﹐秋離左手單掌一沉驀彈﹐只聞冷風恢掠﹐兩 個使女已慘叫著橫摔出去﹐椅幾落地之時﹐二人已皆是滿口鮮血﹐兩頰腫紅了老高﹗這時─ ─在小廳那邊一條精巧的旋梯上﹐有一個沉靜的語聲傳了過來﹗“朋友﹐你是來找我丁驥的 麼?既有種來尋我﹐就不該拿著一干下人發威﹐這並不見得光彩﹐是麼?”秋離哈哈一笑﹐ 瞇著眼往左面的旋梯上望去﹐他甫始看到一條高大魁梧的身影立在旋梯的上端﹐一片隱隱的 巨鐘回鳴聲已飄進了耳鼓。嘴里“嘖”了兩聲﹐秋離右手姆指往外一指﹐道﹕“他們在向你 傳遞警訊了﹐遺憾的是﹐似乎稍為慢了一點。”緩緩地﹐那高大的身影自旋梯上走了下來﹐ 嚥﹐他後面敢情還跟著一個身段兒十分窈窕婀娜的女子﹗秋離凝聚目光朝那人看去﹐雖然在 一片勤黑的沉黯中﹐他依然可以看出這個丁驥的神態相貌來。他高大﹐魁梧而結實﹐雙眉寬 闊﹐虎背熊腰﹐面孔英俊而沉毅﹐有一雙炯然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以及稍嫌大了一點的 嘴唇﹐他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雖是在遭到眼前的驟變之下﹐卻仍舊舉止穩健鎮定﹐毫不慌 張。於是﹐只這片刻問的印象﹐秋離已斷定此人不易相與﹐是個難纏的人物﹗ 丁驥身後是一個穿著白緞子長袍﹐面目姣好秀麗的美婦人﹐最多也只是二十來歲的年紀 ﹐她一頭烏溜溜的秀發瀑布般披瀉於雙肩之上﹐娟秀的面龐浮顯著一片迷蒙的驚愕與忐忑的 憂慮﹐還有﹐懷有那麼一絲憤怒﹐那麼一些兒不屑與蔑視﹐冷然憎恨地也盯視著秋離。 下了旋梯﹐站在五尺之處﹐丁驥深沉地道﹕“朋友﹐尋仇啟霧﹐也得報個字號﹐你是黃 衫會的?”。 秋離冷哼一聲﹐道﹕“隨你想吧﹐黃衫會的也好﹐天山派的亦罷﹐反正﹐大爺今晚上來 不是和閣下你攀根由﹐套交情的﹗” 丁驥後面的少婦環顧著小廳中七零八落的景象﹐不禁又氣又怒地道﹕“你這人怎麼這般 下流無賴?不管你與我們夫婦有什麼過不去﹐盡可以光明正大地向我們挑戰﹐用這種蠻橫的 方法損毀人家居屋器皿算是什麼武林人物的行徑﹖” 秋離神色猛沉﹐暴叱道﹕“閉上你的嘴﹐這里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少婦嚇得心頭猛一跳﹐花容慘白地怔在那里﹐微張著口﹐方才的氣焰一下子被挫的精光 ﹗ 丁驥強忍住心中的怒火﹐他陰森森地道﹔“朋友﹐請你尊重點﹐我的妻子不是你可以叱 喝得的﹗” 霍然大笑﹐秋離道﹕“怎麼著﹐看得不順眼﹐覺得肉痛?好﹐現在就是閣下你表演英雄 救美的時候了!” 面上變色﹐丁驥厲聲道﹕“朋友﹐你等著﹐不論是誰﹐不論你的靠山有多大﹐今夜我丁 驥必叫你為這一切的行徑負責﹗” 一拍手﹐秋離道﹕“行﹐咱們外邊擺上﹐別叫你那熊老婆於以為老於是要藉此拆散你們 這座狗窩!” 丁驥城府如何深沉﹐這時也不禁氣得雙目噴火﹐胸膈陣痛﹐他咬著牙﹐狠辣地道﹕“出 去﹗” 秋離狂笑著大踏步行出屋外﹐屋外的青石小徑上﹐蒙著面罩的周雲正緊張而充滿怨仇地 雙手握著等在那里。 走過去拍拍周雲的肩膀﹐秋離低聲道﹕“用不著講究江湖規矩﹐也不要奢望公平的審判 ﹐我們自己執法﹐今夜便將這小於干在這里﹗” 嚥了口唾液﹐周雲啞聲道﹕“都在?” 點點頭﹐秋離道﹕“全在﹐一對狗男女﹗” 望著秋離﹐周雲的眼光里有著不可言喻的痛楚及悲倫﹐顯然地﹐他此刻心頭激蕩不寧﹐ 百感交集…… 丁驥那魁梧的身影走到門外﹐他的雙手中﹐右手握著一柄精芒四射的犀利短劍﹐右手執 著一條姆指粗細上面布滿了倒鉤小刺的黑色皮鞭﹐一步一步地﹐有如一座小山在移動﹐緩緩 來到了二人跟前。 房門口﹐那少婦也站了出來﹐她立在陰影中﹐冷冷朝這邊注視著﹐手上的三尺青鋒﹐亦 在吞吐著一抹隱隱閃閃的寒光。 周雲一看見丁驥﹔面罩後的兩只眼睛一下子變得赤紅﹐喉頭發出一陣陣強制住的、野獸 般的咆哮與吼嗥聲來﹐整個身軀也在不停地簌簌顫抖…… 悄然捏了周雲一把﹐秋離哈哈大笑道﹕“姓丁的﹐索債的正主兒在這里﹐你們慢慢結算 舊帳吧﹗” 丁驥在九尺之外站定﹐他疑惑地盯視著周雲那雙帶血的眼睛﹐於是﹐他也為那雙眸子中 的仇恨光芒所驚攝住了。這是兩只多麼狠毒﹐憎惡﹐又嫉妒的眼睛啊﹐那言不盡的怨﹐如海 深的仇﹐淋漓血腥的恨﹐全在這短促的一瞥中顯露無遺﹐宛似樓在骨上﹐刻在心版﹗ 於是── 象夜梟泣血一樣淒厲地大笑起來﹐那笑聲宛似角聲﹔悠長刺耳的嚎陶﹐。象一只只尖銳 的利箭﹐那般震撼著穿戳人們的心弦﹐周雲手指丁驥﹐沙啞地慘呼著﹕“丁驥﹐丁驥﹐你還 記得我嗎?還記得那在一處荒谷中被你們毀去了終身幸福的周雲麼?丁驥﹐丁驥啊﹐你不要 驚奇﹐不用畏懼﹐我來了﹐我要看看你血腥的雙手還能再毀去我的什麼?……” 驀地── 一聲尖銳的呼聲來自那門邊少婦的嘴里﹐她驚恐地呼喊﹕“周師兄……” 秋離大吼一聲﹕“你給我閉嘴!” 前面﹐丁驥神色驟變﹐但他隨即冷靜下來﹐鎮定地大喝道﹕“天山叛徒﹐妖丑鼠﹐你屢 犯門規﹐又厚顏無恥地勾引我妻﹐我丁驥念在你身為大掌門親傳弟子﹐不去尋你施懲﹐這已 是莫大的情分﹐哪知你競膽大包天﹐非但唆使外間歹人潛入天山彤雲山莊行暴毀屋﹐更且誣 賴我丁驥聲譽﹐周雲﹐你的好運道完了!” 哈哈一笑﹐秋離嘲弄地道﹕“看看他那張甜生生的小嘴兒﹐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可真 叫一等一的鐵口﹐只是你今番卻長朵蓮花在舌頭上也不濟事了﹗” 說到這里﹐秋離又暴烈地叱道﹕“丁驥﹐你是滿嘴的狗屁﹗” 周雲全身猛地一陣抽搐﹐他尖叫道﹕“姓丁的﹐你還債吧叫聲中﹐”壽龜劍“‘錚”地 一下閃出﹔抹冷芒﹐隔著九尺之遠﹐已有如流電般突然射向丁驥的胸膛﹗冷冷一笑﹐丁驥“ 霍”地身形半矮﹐右劍左鞭﹐狂風暴雨般反迎而上﹐周雲淬而斜偏抖手就是一十七劍﹐在呼 嘯的鋒刃破空聲里﹐丁驥半矮的身軀有如滾地皮球般飛旋轉舞﹐劍鞭交相攻拒﹐霎時兩人已 殺得天昏地暗﹐難分難解!屋門邊﹐少婦已奔了出來﹐她f目流滿面﹐淒慘地哀哀呼叫﹕“不 要打了﹐你們……求求你們……周﹐師兄……丁郎﹐不要再打了﹐你們聽我說﹐聽我說啊… …”秋離舔了舔嘴唇﹐吊兒郎當地道﹕“叫什麼﹐都是你這狐狸精惹出的麻煩﹐丁郎﹐哼﹐ 叫得卻是親熱﹐只怕你早忘記當初叫’周郎‘的時光了﹗”秋離口中在冷嘲熱諷著﹐目光卻 竟不松懈對斗場中的監視。這時﹐激戰中的兩個但已到了更加火辣的局面﹐他們自甫一交手 開始﹐便毫不容情地狠砍猛殺﹐沒有一點余地﹐全是朝對方致命的要害之處下手﹐完全是一 種以死相拼的狠干法﹐現在﹐雙方激戰得更加劇烈﹐驚險處更是一波連著一波﹐劍飛旋著﹐ 長短交穿﹐鞭卷舞著﹐影掠風嘯﹐鋒利的刃口全朝著要命的地方砍刺﹐綴著倒勾的皮鞭也一 次又一次地擦卷著肌膚掠過﹐雙方俱是出手如電﹐又急又猛﹐又狠又毒﹐變招換式之間幻化 莫測﹐挪移騰躍之中﹐捷似流光﹐就這瞬息里﹐已過去了三十余招﹗目注著雙方的火拼﹐秋 離察覺出雙方的功夫全是精湛無比﹐難分上下﹐那丁驥長在詭異﹐重在猛辣﹐而周雲健在雄 渾﹐奇在隼利﹐兩個人全在是拼命狠斗﹐照這樣不顧一切地干下去﹐不用多﹐再來個三五十 招就可以分出勝負了﹐只是﹐恐伯這勝負會分得血淋淋的呢。站在圈外的少婦身子在哆嗦著 ﹐她束手無策地連連慘喚﹕“丁郎……請你先停手……你們聽我說﹐周師兄﹐這其中一定有 誤會﹐……周師兄﹐丁郎﹐你們快停手﹐快停手啊……”緩緩地﹐秋離靠近了一點﹐他笑吟 吟地道﹕“這位夫人﹐你叫艾小玫吧?”那少婦淚痕未干﹐披散長發﹐有如一朵帶雨的梨花 ﹐她楚楚憐人﹐情韻清減地怔怔瞪著秋離﹐懷著惑心地道﹕“我是艾小攻﹐你……你怎麼知 道我的名字?”。右手插進腰里﹐秋離懶洋洋地道﹕“如今你在艾字上應該加上一個丁字﹐ 你們成婚太快﹐我和周雲都來不及奉上件薄禮﹐實在遺憾得很……”艾小玫聽出秋離話中有 弦外之音﹐她駭然退了一步﹐青鋒長劍微微提起﹐驚悸地道﹕“你……你是什麼意思?你是 誰?”秋離淡淡一笑﹐道﹕“那時來不及送禮﹐現在補送也是一樣﹐伯的是你嫌太家倫了﹗ ”娟校的面龐變得雪白﹐艾小玫忐忑地道﹕“你……你待如何?”秋離“嚥”了一聲﹐右手 一閃猛探﹐快得不能用任何言語形容﹐當他一探之下又重回原處﹐人們的瞳仁根本無法攝視 ﹐好象那只手從未移動﹐一直便垂放在那里一樣﹐而艾小玫已痛苦地尖叫一聲﹐踉蹌著摔出 三步之外﹐連握著的青鋒劍也脫飛五尺﹐墜落塵埃!面上毫無表情﹐秋離道﹕“我自來不願 與女人為難﹔但你這賤人確實令我心中氣憤﹐給你一記耳光算是一點小小的懲罰﹐懲你意志 薄弱﹐情愛不專﹐害人害己﹐延禍善良﹐若非看在周雲的面上﹐我早就活活分你的屍了﹗” ’散亂著頭發﹐滿口的鮮血﹐艾小玫橫臥地上﹐手撫腫漲烏紫的左頰﹐淚如泉湧﹐和著嘴里 的血往下滴﹐但是﹐她這時卻連哼也沒哼一聲! 怒斗中的兩個死仇已霍然分開﹐他們看見了眼前的一幕之後不由大驚失色﹐丁驥猛撲了 過來﹐一邊大吼﹕“鼠輩﹐你太卑鄙﹗” 周雲自斜刺里急掃而來﹐“壽龜劍”一閃倏揮怒刺了驥﹐一面焦惶地大叫﹕“秋兄﹐你 傷了她?” 目注著憤怒無已的丁驥又與周雲拼成一團﹐秋離淡淡地道﹕“沒有﹐只是賞了她一記耳 光而已﹐這婆娘我是越看越有氣。” 周雲沉默著沒有作聲﹐專心一意地力搏著對頭﹐而丁驥卻暴怒憤激﹐他一邊與周雲拼戰 ﹐一面狂叫道﹕“鼠輩﹐你逃不掉的﹐我要分你的屍﹐挫你的骨﹐吃你的肉!” 秋離哈哈一笑﹐道﹕“你是在做你媽的春秋大夢﹗” “夢”字在秋離舌尖上跳躍﹐他已猝然掠射穿入﹐雙掌倏翻猛劈﹐閃電般三十二掌幻成 一掌洩向丁驥﹐去勢隼利兇悍﹐有如三十二柄同時由三十二個不同方向飛來的血刃﹗ 丁驥做夢也估不到他口中的“鼠輩”竟然還具有這等超絕的身手﹐突然間﹐只覺得滿目 的掌影炫閃飛舞﹐從四面八方罩下﹐他驚呼一聲﹐奮力朝一側躍掠﹐於是﹐就這一霎﹐他的 左肩已“嗤”地一聲被周雲快若旋風的一劍割破了三寸長一條血口子﹗ 秋離袖手轉出﹐暴吼道﹕“干掉他﹗”。 咬牙切齒﹐雙目圓瞪﹐周雲的“壽龜劍”一偏候刺﹐又穩又准地指向正在踉蹌的丁驥背 心﹗ 一聲尖厲悲切的驚叫出自地下的艾小玫口中﹐她淚流滿面﹐雙手掩臉﹐不敢再看下去﹐ 周雲手中的利劍閃泛著寒森森的光芒﹐正筆直戳刺──此時﹐左邊的梅林中驀然響起一聲冷 厲嚴峻的叱哼﹐一股宛似有形的強渾勁氣﹐“噗”地一聲卷襲過來﹐正絲毫不差地撞擊在周 雲即將濺血的“壽龜劍”上﹐力量之大﹐競將周雲震出三步之外﹗ 這一個猝起的變化﹐除了秋離外﹐其他場中的三個人全被驚攝住了﹐周雲顧不得已經破 裂流血的虎口﹐急忙躍進五尺應變﹐丁驥則就一溜滾挺立起來﹐右劍左鞭﹐驚魂甫定地喘息 著再立架勢。地下﹐艾小玫則悲喜交集地哭叫著撲到丁驥身旁﹐與丁驥緊偎在一起。 伸出舌尖來舔舔嘴唇﹐秋離慢慢走上前幾步﹐壓著嗓子道﹕“老友﹐大約是你們天山派 的高手來了﹔方才那一記‘白莽氣’可真叫不簡單﹐與‘大禪指’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果我 猜得不錯﹐大概是你們那位三師叔﹗” 一聽到“三師叔”幾個字﹐周雲不由機靈靈地一顫﹐惶恐道﹕“會是他?秋兄﹐如真是 他﹐只怕事情就不妙了﹐我曉得他老人家的脾氣!” 哼了哼﹐秋離面不改色﹐異常鎮定地道﹕“天塌下來我秋離會用腦袋頂著﹐沒有什麼大 不了的﹐老友﹐你知道我的脾氣﹗” 於是﹐他們都不再講話﹐右邊梅林之中﹐這時已緩步走出一個膚色黝黑泛亮﹐瘦長枯干 披發如雪的老人來﹐這位老人也穿著一身齊肩無袖的白袍﹐大概是他的身架子太瘦的關系﹐ 那襲長袍罩在他身上就活象套在一根竹竿上無異﹐飄飄晃晃的﹐但越是如此﹐越更顯得他有 一股飄逸而悠遠的氣韻﹐仿佛隨時都會馭著一陣風飛出去似的…… 老人的眉毛呈現著奇異的銀亮色﹐濃密而細長﹐左右各往下垂吊下來那麼一截﹐鼻小嘴 小﹐卻生出一雙大得出奇的閃亮眼睛﹐兩只超越常人的枯瘦手臂上﹐還各戴著一副寸許寬金 晃晃的臂環﹐看上去十分沉重﹐象是純金鑄造…… 一見到這老人﹐丁驥與艾小玫已不由喜形於色﹐如見救星﹐二人同時躬身行禮﹐艾小攻 振奮地大叫道﹕“三師叔……” 丁驥也是滿臉恭謹之色﹐低沉地道﹕“拜見義父﹗” 說著話﹐他一彎腰﹐恰好將肩上血淋淋的創口現在老人眼中﹐於是﹐老人深嘆的面色微 微一震!丁驥的一聲“義父”﹐叫得周雲心中一沉﹐他怔怔地呆立著﹐腦子里也同時想到七 師叔陸小樵為什麼不敢明著相助﹐怯難拖延的原因了冷森地看了看丁驥肩上傷口﹐又望了望 艾小攻面頰上的腫痕﹐老人的神色已更加酷厲﹐他冷漠地道﹕“驥兒﹐是誰傷了你?” 丁驥嘆了口氣﹐訥訥不能出言﹐老人厲聲道﹕“我在問你﹗” 似是還要為周雲掩飾似的﹐丁驥吞吞吐吐地道﹕“回稟義父……也是孩兒自己不好…… ” 老人怒哼一聲﹐暴烈地道﹕“不要廢話﹐只告訴我是誰傷了你﹗” 又擺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樣子﹐丁驥沉沉痛痛地道﹕“是本門叛徒周雲。” 頭也不回﹐老人道﹕“戴著面罩的那個?” 丁驥點頭﹐又似哀懇的語聲道﹕“但求義父不要難為了他﹐他也只是受惡人唆使。不明 就里﹐才糊塗干出這件傻事……” 一揮手﹐老人又轉向艾小攻道﹕“小玫﹐你的傷又是誰打傷的?” 艾小玫雙淚齊墜﹔一指秋離道﹕“是那穿黑衣的人﹐他最壞了﹐今夜犯莊﹐毀屋﹐傷人 與唆騙周師兄﹐都是他出的主意……” 黝黑的面龐上沒有絲毫表情﹐老人緩緩轉回身來﹐又緩緩向前走了兩步。 周雲咬咬牙﹐有些顫抖地躬身行禮道﹕“弟子周雲拜見三師叔﹐恭請三師叔老人家福體 金安……” 老人往旁邊走開一步﹐避不受禮﹐他銀發隨風飄舞﹐冷峻地道﹕“周雲﹐你已非天山弟 子﹐我亦沒有你這種師侄﹐今夜你來﹐是以江湖上摸底尋仇者的身分出現﹐我﹐也要用對付 這種人的手段來對付你﹐我們彼此之間俱不用留情!” 全身一震﹐周雲惶急地道﹕“不﹐不﹐弟子怎敢如此放肆?三師叔﹐老人家請聽弟子解 釋……” 老人雙自暴睜﹐一片出奇的眩目冷電閃炫﹐他決斷地道﹕“不用再說了﹐驥兒方才還一 直在維護你﹐容恕你﹐小玫也不忍指責你﹐但是你對他倆如何?傷了驥兒﹐掌擱小攻﹐你還 教他們當作自己同門的師兄妹看麼?為了小玫當年不肯依托你終身的這件怨隙﹐你競卑鄙地 勾引外人前來陷害你的同門﹖太下流﹐太無恥了I﹐﹐他下垂的雪亮長眉突然橫豎﹐冷酷地道 ﹕”若非我早來一步﹐驥兒如今已慘死在你劍下﹐大膽狂徒﹐不肖畜生﹐好一副狼心狗肺﹐ 好﹐我便用封禁多年的‘魔血爪’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麼顏色﹗“ 後面﹐丁驥打鐵趁熱﹐假惺惺地大叫道﹕”義父﹐使不得﹐他只是一時糊塗……“艾小 玫也驚懼地哀求道﹕”三師叔﹐你老人家就恕過他這一次吧﹐他也是受人誘騙……“周雲恐 慌地往後退﹐邊哽嚥著道﹕。”三師叔﹐請暫息雷霆之怒﹐容弟子奉稟……“老人寒著臉孔 ﹐一言不發﹐開始緩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行來﹐他那張黝黑枯干的面孔上布滿了殘酷的憎 恨﹐決斷的血腥﹐以及﹐憤怒的狠毒……於是…… 秋離伸出手去﹐一把將周雲拖到自己身後﹐現在﹐他已正好對著功力無匹的的冷酷老人 了。微微仰著頭﹐半瞇著眼﹐秋離皮笑肉不動地打了個哈哈﹐道﹕”各位﹐你們這些雞毛亂 喊亂叫一通﹐好象都在嚷喪一樣﹐聽在人耳里實在不是好麼個滋味﹐怎麼著?你們以為這場 架﹐周老兄是輸定了﹐死定了?對面這頭老狗是吃穩了可以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哈哈一笑﹐他又吊兒郎當地道﹕”錯哎﹐不有我老子站在這里呢。你這頭老狗大約就 是天山派八代的弟子中的第一個‘銀發霜心’可札欽漢了?這是疆睡人氏的名姓嘛? 剛才你說什麼﹖用‘魔血爪’挖周雲的心﹐來來來﹐我這顆活崩亂跳的心正在這兒﹐比 周雲的更有趣﹐顏色更鮮艷﹐你有法子就來取去。我年紀雖然還輕﹐卻老早就活膩味了﹐這 世上就是有了象你這種是非不明﹐昏庸老邁的東西﹐才會弄得如今的混沌不寧﹐冤屈難伸﹐ 疆陲老民盡有些知言識理、通精明辨的好人﹐卻怎生多出來你這種怪物? “幾十年來﹐可說這一生之中﹐從來沒有﹐也不敢有人在可札欽漢面前說過一句難聽點 的話﹐更何況似此等輕藐與誣蔑﹖可札欽漢不禁氣得五內欲裂﹐雙目火紅。他鼻孔急速嗡嗡 張著﹐嘴角在不停地抽搐﹐一張黑生生的面孔變成了青白﹐滿頭的銀發﹐也在剎那間根根蓬 豎而起﹐那神態﹐好不令人驚煞﹗在秋離身後的周雲﹐簡直被驚傷了﹐多少年﹐郁積心中的 伏威令他不敢稍對這位三師叔有所失禮﹐甚至連反抗的意識都不曾有﹐如今﹐秋離非但在指 著他的三師叔鼻子罵﹐更極盡嘲諷羞辱之能事﹐這﹐怎不令他心驚膽額﹐手足失措?哆嗦著 ﹐周雲恐懼地叫﹐”秋兄……“ 那邊﹐丁驥目睹此情﹐知道他的”義父“已動了真怒﹐他立即火上加油﹐緊接著來上了 幾句﹕”義父﹐一切的壞點子都是眼前的這小子出的﹐不是他﹐今夜也不會有這些事情發生 ﹐可恨這畜生竟敢還如此誣蔑你老人家……“忽然﹐。 可札欽漢竟奇異地在臉上浮起一層笑容﹐﹕這片笑顏異常古怪﹐它完全沒有包含一點笑 的意味在內﹐是如此陰沉﹐寒瑟﹐冷怖﹐象是用什麼東西塑造上去的﹐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濃重的殺氣……周雲是十分清楚他這位三師叔素來的習慣的﹐而一個人的習慣大多不易改變 。 他惶恐地發覺了這抹笑容出現在他三師叔的臉孔上﹐於是﹐他驚恐了﹐由長輩們多少年 來的傳說聚成了一個印象在他心田﹐他這位三師叔終年不見歡額﹐若是在此情此景之下﹐竟 有笑容浮現﹐那麼﹐這笑容便代表著死亡﹐天山派的上下曾替他三師叔的這種笑容取了個名 字﹕”閻王告示“﹗ 粗濁地喘息著﹐周雲啞聲低呼﹕”秋兄﹐小心……“秋離淡淡地道﹕”他啃不了我!“ 可札欽漢站住了﹐他的語聲突然柔和得出奇﹕”小輩﹐告訴我你的名姓?“用手揉揉下領﹐ 秋離安詳地道﹕”我不。“ 可札欽漢面孔上肌肉驟緊又松﹐他仍是和緩地道﹕”你不怕做我掌下冤死之鬼麼﹖“哧 哧一笑﹐秋離道﹕”怎麼不伯﹐只是如今怕也沒有辦法了﹐你不會饒我﹐是麼?而且方才你 已昏庸得聽信了你那寶貝義子的獨白﹐欣賞了他的演戲天才﹐我告訴了你我是誰結果還不是 一樣?你是不會為了我是誰而改變初衷的﹐呢?“頓了頓﹐他又滿不在乎地道﹕”不過﹐假 如萬一我有了個什麼長短﹐也是我不識天高地厚﹐咎由自取﹐怪不得老人家你替天行道﹐伯 我等會無法啟齒了﹐是而趁著現在還有一口氣的時候﹐趕緊告訴你幾句腑腑之方﹐日後凡遇 上事﹐萬不可單憑情感意氣斷事﹐要多用用腦筋﹐你那義於是個天下最壞的人﹐比我還壞﹐ 你那師侄女也是個用情不專﹐難盼重托的等閒女人﹐這一對全不是玩意﹐你若狠得下心﹐趁 早全宰了包不會有錯……“ 可札欽漢冷漠地道﹕”你說完了?“秋離搓搓手道﹕”怎麼?你准備收拾我了?“緩緩 地﹐可札欽漢微微提起了他那兩條又細又黑又長的手臂﹐十指箕張如爪﹐裸露的兩臂肌肉驀 地緊繃﹐隨即有如鱗波一樣顫動起來。知道對方已在運氣貫力了﹐秋離低叱道﹕”老友﹐讓 開。“ 周雲趕忙退後﹐緊張異常地盯視場中的兩人﹐連呼吸也都在不覺中屏住了。於是──可 札欽漢徐緩地往一例行去﹐目光定定地凝視著自己的雙手﹐連看也不向敵人看上一眼。秋離 閒散地站在原處﹐美俏而俊逸的面龐依舊平靜而淡漠﹐毫無緊張不安之色﹐但是﹐他卻早已 在暗中蓄聚真力﹐縮並肌肉﹐准備力搏這必定不可輕視的一擊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魔川鬼手 夜空是沉臀而黑暗的雲塊堆集著﹐隨著寒例的北風在滾蕩浮沉﹐除了遠處傳來極為低微 的隱隱喊殺喧囂的聲音之外﹐就只有風捎子拂刮過林枝的聲音﹐尖銳地打著盤旋在晦哨著﹐ 四周全是一片死寂﹐連人們的喘息聲也變得那般粗濁與清晰了…… 可札欽漢繼續往一側緩緩走動著﹐而秋離也自然站在那里不動﹐好象他們都在等待什麼 一樣﹐設若一個不識武功的尋常人見到這種場面﹐他必定看不出這竟是一場要命的拼殺前的 先奏!一團烏雲正被風吹過﹐翻滾著自黑沉沉的夜空中往天的那一邊移動﹐而其他的雲塊也 在不安地擠挪推擁著…… 尖叱聲有如一記易雷突響又沉﹐可札欽漢的身形快得難以言喻地猛然反撲過來﹐他掠過 這段空間的時間如此短暫﹐幾乎使人看不清他曾有過移挪的過程﹐象是甫始看他在動﹐而他 已到了秋離頭頂﹗ 在這一剎那間﹐可札欽漢的兩條長臂全已湧現著一種怪異的﹐近乎透明的朱紅顏色﹐兩 只如爪的手掌也彎曲似勾﹐每一根手指的指節都突鼓了出來﹐閃泛著紅艷的淡淡光華﹐在他 這恍似飛鴻狂瀑的一撲之下﹐這團三丈之內旋風驟起﹐砂石飛舞﹐氣流呼嚕嚕的回旋游湧﹐ 宛如天與地都在這瞬息之間被他這兩條長臂所籠罩了﹗ 秋離驀然亢厲地暴嘯出口﹐瘦削的身軀猝閃三步﹐同一對間﹐他的右掌當胸推出﹐推出 一手又倏沉猛翻﹐左掌卻划起一道碩大的圓弧﹐在這圈無形的弧度里﹐干百掌影飄閃蓬射﹐ 有如千星萬月交相溜瀉﹐而這奇幻的景象全在眨眼里一現即滅﹐沒有人看出他出手的方式及 路數﹐也沒有人看清他讓開幾步﹐僅僅是一片片仿佛‘血刃般的掌勢激射四飛﹐猛然地迎上 那罩下來的漫天紅流﹗一連串細密的爆震之聲綴合著一連串的清脆撞擊之響﹐空氣驀地朝四 周排擠﹐無形的壓力驟增﹐宛似一下子要榨出人們的心肝肺臟﹐而一股如火的熱潮﹐便在此 時﹐呼呼轟轟地滾蕩湧激而出……喘息著﹐緊呼著﹐艾小玫拉著丁驥迅速朝後奔退﹐那邊﹐ 周雲也面上變色地慌忙往更遠處避﹐斗場上﹐這時正是一片煙霧彌漫﹐塵沙飛揚……好一陣 ……霧氣與灰塵全消失了﹐前面﹐秋離與可札欽漢正對立著﹐他們站立的位置在方圓五丈之 內﹐整個成了一圈陷落盈寸的橢圓形凹地﹐在這五丈范圍中的青石板小徑也全都碎為粉糜﹐ 蕩然無存﹐而秋離方才站過的地方﹐此刻赫然多了兩個人手形的坑印﹐這坑印深入地下半尺 ﹐連底下的潮濕黃土也全被翻了起來﹗先前的撲擊﹐可札欽漢卻並末將雙掌接到地面﹗現在 ──秋離的一身黑衣﹐在左膀上破裂了三處﹐在被撕裂的黑色碎絮飄揚中﹐正有隱隱的血水 溢出﹐除了這些傷痕﹐他只有頭上的黑巾略現凌亂了點﹐此外便沒有其他的不妥了。十步之 外﹐立著可札欽漢﹐可札欽漢全身毫無損傷﹐甚至連衣袍全是整整齊齊的﹐但是這位老人卻 是面色悲涼﹐雙目失神﹐更止不住地微微哆嗦著﹐他定定地瞪著秋離﹐象是一下子變成了木 雕泥塑似的……起先﹐周雲還心驚膽裂﹐以為秋離吃了大虧。但等他細細一瞧之後﹐才不禁 恍然大悟﹐幾乎佩服得五體投地﹐原來﹐在可札欽漢立身之處稍後兩步﹐左右全有著十幾株 枝干粗虯的梅樹﹐而如今﹐這些掌印更深刻得連樹皮帶樹心全壓陷了進去﹐形成了一個奇異 的景象﹐換句話說﹐若是方才秋離要取對方的性命﹐這些掌印便可以大部印在可札欽漢的身 上﹐可札欽漢再是歹毒﹐。也只能傷到這種程度﹐兩方面相互一比﹐可札欽漢還到哪里占便 宜去?一搖滿頭的絲發﹐可札欽漢長嘆一聲﹐黯澀地啟口道﹔“小子﹐我錯估了你……”秋 離皮笑肉不動地笑了﹐道﹕“老可札﹐你也不算太差﹐以一個人的力量能傷了我﹐十幾年來 你還是頭一個!好個魔血爪﹗”驚異地看著秋離﹐可札欽漢道﹕“小子好狂!你是在哪里學 到這﹔手早巳失傳九十年的’巫焰教‘唯一絕技’攀月摘星手‘的?”秋離哈哈一笑﹐道﹕ “好眼力﹐好見識﹐想不到你競還認得我這一式﹐其實﹐這些小玩意也算不上什麼﹐只是我 使出來的時候誠心誠意﹐不把狂妄放進去罷了。轉著圈子﹐秋離又把可札欽漢連損帶訓地諷 了一頓﹐到頭來還是給他一個諱莫如深﹐空自氣得可札欽漢幾乎咬碎了滿口老牙。後面﹐丁 驥與艾小玫匆匆奔了上來﹐急促地道﹕”義父﹐你老人家無事吧?“可札欽漢沉重地搖搖頭 ﹐默默無語。丁驥又道﹕”這小子﹐義父﹐不可放過他﹗“神色驟寒﹐可札欽漢冷厲地道﹕ ”你知道我已敗了?“。猛地一呆﹐丁驥與艾小玫全傻了﹐他們迅速查視左右﹐才直著眼望 向可札欽漢﹐兩張面孔上﹐寫滿了驚駭與不相信後的張失……驀然仰天狂笑一聲﹐可札欽漢 形色慘厲地撕下了身上所穿的白袍﹐晤﹐他里面竟套著一襲齊膝的豹皮衣﹐抖手將白袍丟出 ﹐他已霍然面對著秋離﹐一側的丁驥見狀之下惶然叫道﹕”義父﹐你老人家千萬不要灰心失 望﹐你老人家還有許多獨門絕技沒有施展﹐你考入家只是一時的疏忽﹐義父﹐他不會敵過你 的﹐不會勝得了我們的……“可札欽漢毫不理會﹐一伸手﹐向秋離陰沉地道﹕”小於﹐還我 的眉毛來﹗“此言一出﹐全場俱震﹐三雙目光皆不由自禁地移到了可札欽漢的面孔上﹐老天 ﹐這可是真的?此位武功蓋世的”銀發霜心“臉上﹐那兩截下垂的白眉毛果然不見了﹗秋離 攤開了右手﹐掌心中間﹐赫然擺著兩條小小銀蛇似的雪亮眉毛﹐他輕輕一拋﹐那兩條眉毛竟 凝聚不散地冉冉飄過﹐可札欽漢伸手一接﹐卻猛覺手掌一震﹐險些兒脫手墜落!暴凌地瞪著 秋離﹐可札欽漢強將一口湧到喉部的逆血嚥了下去﹐他咬著牙﹐沉緩地道﹕”你也太刁狂﹐ 小子﹗“看得出對方有多少深刻的憤恨與不甘﹐秋離淡淡地道﹐”一向來說﹔老可札你在天 山派都是一把名聲響當當的硬手﹐但是﹐你卻也用不著為了今天的挫折如此頹唐傷感﹐勝敗 本是兵家常事﹐沒有什麼不得了﹐況且﹐你敗在我手上也不算一件丟人的事﹗“可札欽漢額 上青筋暴起﹐他火烈地道﹕”住口﹐狂妄小於﹐你以為你是什麼人?“秋離做道﹕”我麼﹐ 鬼手秋離﹗“四個字宛如響起了四個旱天金雷﹐有一種令人覺得”霹靂“的震撼與驚駭﹐艾 小玫的一聲尖叫同時搖晃著人們的心簇﹐連丁驥這位家來深沉的陰毒角色也不由驟然變色﹗ 秋離一雙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子突然間射出一段寒厲得帶血的光芒﹐有如兩柄利劍宜透過來﹐ 他狠殘地道﹕”可札欽漢﹐﹕你成名不易﹐我已兩度手下容情﹐念在你一把年紀的分上﹐現 在你可以離去﹐記著一件事﹐我鬼手出道至今﹐沒有任何一個流過我血的人尚能保有性命﹐ 你是第一個﹐但﹐也是最後一個了﹗“可札欽漢震動地望著眼前這做骨嶙峋卻又狠毒無比的 俊雅年輕人﹐他不知不覺退了一步﹐驟然間﹐有一片洶湧的浪潮沖激在他的心田之中﹐這片 流潮包含有驚憂疑慮憤怒﹐以及不甘﹗多少年來﹐他沒有栽過這種可恥的跟頭﹐多少年來﹐ 他沒有受過此等的凌辱﹐現在﹐他卻全嘗遍了﹐全試過了。如果他此時離去﹐跟著來的﹐必 是尊嚴的破滅﹐自信的毀散﹐以及聲譽的頹塌。但是﹐他如不退﹐或者可以殘缺地保全那些 ﹐木過﹐他卻極可能須以生命來做交換﹐來做賭注﹗這是向死神挑戰﹐一邊扦著鮮血﹐一邊 押著腦袋﹐無可置疑的﹐不論押准了哪一邊﹐其結果也都是殘酷的﹐淒厲的﹗可札欽漢正在 艱澀地思付著﹐秋離又冷森地道﹕”丁驥﹐你這天打雷劈的賤種﹐可惜你生了一副堂堂皇皇 的相貌了﹐今夜你難逃一死﹐而且﹐你將死得非常痛苦﹐昔日你給予周雲的種種迫害﹐如今 都要加息報還﹗這是天理人情!“眉毛一聳﹐秋離目注神態焦惶不安的丁驥﹐再道﹕”姓丁 的﹐沒有人能助你﹐這是天意﹐是復仇神的怒吼﹐你除了死﹐其他無路可走﹐秋離再說一遍 ﹐沒有人能助你﹐天山派不行﹐無邊湖也不行﹐任何與你站在一線的人必將滅絕﹐屍骨難存 ﹗“忽然﹐一聲怒吼﹐可札欽漢神色猙獰地怒叫道﹕”誰敢傷我義子?“狂笑一聲﹐秋離道 ﹕”老可札﹐你要再試?“可札欽漢的面容是可怖的﹐他暴突著一雙精芒閃射的巨眼﹐咧著 嘴﹐臉上的肌肉扭曲著﹐激烈地道﹕﹕秋離小子﹐我、就舍了這副臭皮囊來一搏你的鬼手﹗ ”秋離白玉也似的上齒咬著下唇﹐徐緩地﹐陰沉地﹐他道﹕“可札欽漢﹐你還不到歸去的時 候﹐你還可以再享受一段美好的時光﹐活著﹐比死了強﹐你想到了?”寒風呼嘯著﹐將秋離 的語聲卷揚在冷別的空氣中﹐激蕩’在沉寂的周遭﹐空洞洞地回蕩著﹐宛如這些語聲真象來 自深沉的夜空﹐來自復仇之神於冥冥中的呢喃…… 不可抑止地感到一股涼氣自心底升起﹐但可札欽漢卻強制住心頭的顫栗﹐他倔強地道﹕ “秋離小於﹐你不會再有剛才那種運氣!”點點頭﹐秋離平靜中挾著殘忍的一抹微笑﹕“如 果是別人﹐他們必定會後悔方才兩度饒了你的老命﹐但我不後悔﹐因為﹕我知道我可以再次 重演方才的經過﹐我仍然將恕過了的性命﹕再抓回來﹐老可札﹐可憐你了!”可札欽漢筆直 挺立不動﹐面孔上木訥著毫無表情﹐風﹐吹拂著他披肩的銀發﹐扯動著他斑斕的豹皮短衣﹐ 於是﹐血腥氣息又開始在空中慢慢凝結﹐慢慢形成…… 斜走一步﹐秋離的雙掌也微提到了腰際﹐眼看著﹐雙方的再一次生死決斗又要展開。 正在此時──── 方才還滿面驚慌的丁驥忽然一反常態﹐竟縱聲大笑起來﹐他胸膛挺起﹐氣焰萬丈地大吼 道﹕“義父﹐你老人家放心﹐他們兩個畜生今已成網中之魚﹐便是插翅也難以飛脫了﹗”丁 驥身邊的艾小玫詫異地轉目四顧﹐於是﹐她美麗的面龐上浮起一片復雜而微妙的表情﹐這表 情﹐又是欣喜﹐。又是驚虛﹐又是振奮﹐又是憂慮﹐她絞著手﹐直著眼﹐一副失措而又茫然 的神態…… 後面﹐周雲也立即向周道察視﹐這一看﹐他頓時熱血沸騰﹐雙目噴火﹐連呼吸也猛地急 促起來。 這時﹐自四周的黑暗里﹐正有如幽靈般飄出來十二條人影﹐這十二個人﹐穿著同樣的灰 色長衫﹐戴著一式的灰白色人皮面具﹐面具的口鼻雙耳等部分也全一片慘淡的灰白﹐除了那 兩只眼睛還在轉動之外﹐簡直就和蒙著屍布的死人沒有兩樣了﹗ 搶上一步﹐周雲低促地叫﹕“秋兄﹐無邊湖的人﹗”秋離斜著眼朝這些人打量著﹐冷冷 道﹕“這還能叫做人嗎?和那些鬼魅又有什麼分別?”對面﹐可札欽漢似是並未因這些無邊 湖來人的突然出現而呈現喜色﹐他仍然卓立不動﹐一雙冷芒閃射的大眼毫不眨移地直直盯著 秋離。 丁驥早已勇氣百倍﹐狂態畢露﹐他活神活現地叫道﹕“姓秋的﹐我們試試看吧﹐看我們 誰沾誰的血﹐誰能要誰的命﹐你已狂得過了頭了!”說到這里﹐丁驥用力向左右點頭﹐於是 ﹐那十二個灰白的身影開始逐步向中間圍攏﹐現在﹐十二個雙手上俱是空空蕩蕩的未曾執有 兵刃。 走前兩步﹐丁驥又激昂異常地向可札欽漢道﹕“義父﹐在天山的山門里﹐在你老人家的 眼皮下﹐我們憑什麼受到這種凌辱﹐這種欺侮?我們全是些善良的﹐與世無爭的人﹐我們從 來不壓榨別人﹐為什麼今天我們卻須受到這種壓榨?我們不作孽﹐不虧心﹐我們沒有說不過 去的地方﹗如今他們要騎到我們頭上﹐要殺害休老人家的義子義媳﹐大人﹐不論你老人家如 何想﹐如何做﹐今天為了天山一派﹐為了大人你的威嚴﹐為了一口氣﹐孩兒便豁出一切也必 要與來人周旋到底﹗”可札欽漢神色逐漸變為憤怒﹐變為激動﹐他雙目寒電更熾﹐冷硬的﹐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道﹕“驥兒﹐你﹐說得對﹗”秋離嘆了口氣﹐緩綏地道﹕“好吧﹐老可札 ﹐你不信真理﹐不分黑白﹐卻愛看你那寶貝義子演戲說書……” 頓了頓﹐他又道﹕“就是如此了﹐你們一起上﹗”一側﹐周雲也將手中的“壽龜劍”斜 斜舉起﹐目注那十二個無邊湖的幽靈﹐他一口鋼牙全咬得生了根﹗ 秋離寒著臉﹐冷酷地道﹕“這一次不會再有幸運及容情﹐你們都記住了﹐這一次﹐除了 生﹐便是死﹔沒有其他﹗”十二個灰澀澀、白慘慘的人影沉緩地往當中圍了上來﹐這十二個 無邊湖的人就宛如十二具才自棺材里爬出來的僵屍﹐是這般陰森﹐這般冷瑟﹐又這般酷厲﹐ 帶著一股淒慘慘的味道﹐沒有出聲﹐卻象已經祭紅了一片鬼泣魂號了…… 切著齒﹐周雲低促地道﹕“秋兄”這些人手怪異﹐心地狠毒﹐你千萬留神﹗……“微閉 著眼﹐秋離淡漠地道、”放心﹐我也不是善人。“站在對面﹐丁驥望好了適於出手攻撲的有 利位置。艾小玫站得較遠﹐她象是極猶豫﹐極為惶恐﹐看得出這位美麗少婦已陷入無比的矛 盾與焦急中﹐但是﹐事到如今﹐她除了急惶﹐也沒有別的法子。。”銀發霜心“可札欽漢的 面容僵凝著﹐就仿佛一塊生鐵﹐沒有一絲兒表情﹐滿頭的整發也紋絲不動﹐整個人就象是生 根在地下﹐只是一雙凌厲的大眼中卻閃射著煞光﹐有如利刃般尖銳的煞光!緩緩地──秋離 斜著走出兩步﹐他輕松地道﹕”記得當年﹐你們也是以眾凌寡﹐在一處荒谷中暗算了周雲﹐ 今夜各位又想重施故技?但你們只怕不會有那一次的幸運了﹐我可不太好對付呢……“兇惡 地﹐丁驥聲如裁鐵﹕”秋離﹐你死在臨頭﹐還敢如此囂張﹐真令人覺得又堪憐﹐又堪笑!“ 。仍然半閉著眼皮子﹐秋窩懶綿綿地道﹕”那麼﹐丁老大﹐你何不笑一笑給我暖暖心?“” 心“字吐自秋離的唇間﹐語尾的音韻尚留在舌尖上﹐他瘦削的身軀已橫空暴飛﹐”呼“地轉 出﹐‘決如電閃雷劈!連周雲都沒有料到秋離的發難會是這麼個快法﹐’他方才揮劍相助﹐ ”吭“”吭“兩聲悶響帶著滿空的血雨飛濺﹐兩個無邊湖的角色已分朝兩個不同的方向摔了 出去﹗丁驥怪叫一聲﹐鞭尖狂嘯猛抽秋離後背﹐而周雲怒吼著側身旋步﹐已在一連串的劍雨 吞吐中替秋離擋了回去﹗”刷“地自五名無邊湖來人的圍襲下擦過﹐秋離飛起十九掌四面攻 擊﹐口中邊哈哈大案道﹕”有你的﹐老友﹗“一個灰白身影猛撲而來﹐雙掌奇異地倒翻猛砍 ﹐秋離大旋身躍開﹐那人已側滾向地兩腳又狂風般猛速地橫掃而來﹗”乖乖﹗“大叫著﹐秋 離騰空九尺﹐又兩條人影交叉著自兩邊合沖而下﹐隔著尚有幾尺的距離﹐一蓬黑霧已罩頭彌 散﹗雙臂猛張﹐秋離快如極西的流光直射三丈。他剛剛躲開了敵人的暗襲﹐宛如對方卻早已 料好他移身的位置一樣﹐又有三條灰白身影帶著狂勁的掌力聯攻猛截﹗雙目候睜﹐秋離在空 中微微一彈﹐人已極為巧妙地朝回硬生生縮移了四尺。他本是沖射的勢子﹐卻豈能完全違反 力道的慣性與一般的運動順沿方式﹐這乃是那三個無邊湖的角色萬萬料想不到的﹐六只手掌 挾著深沉的勁力霎時劈空﹐秋離閃電般的反襲﹐只聽得一陣突起的慘號﹐三位仁兄全然手撫 胸腹倒栽出去。在他們倒地一霎間﹐可以勉強來得及看見秋離的左掌正自其中一個的小肚子 里拔回﹐還帶著紛洒的濃血﹗五條人影依舊毫無聲息地再次撲上﹐他們的來勢極其古怪﹐三 個人凌空沖來﹐兩個人躬腰在下﹐而只這瞬息之間﹐對方已全拿出了兵刃﹔那是些一式一樣 的兵刃﹕銀鈸!秋離唇角帶著一絲難以解釋的笑容﹐他挺立不動﹐就在對方五個人接近攻擊 位置的一霎﹐右掌當胸推出﹐方才推出一半又候沉突翻﹐左掌舞飛成二度深圓的月弧﹐在這 虛幻的月弧中﹐成串的掌影有如千百柄兵刃流射旋激﹐仿佛星月交輝﹐穿織瀉舞!狂號著﹐ 五面銀銨互相打擊得粉碎﹐五個執鈸的人也橫跌了出去﹐血水象泉湧﹐卻又在他們翻滾之間 洒成了一圈圈的紅弧﹐煞是好看﹐但是﹐也淒厲了點!從開始到現在﹐至多只是人們呼吸幾 次的時間﹐而在這短促的時間里﹐無邊湖方面能手卻已有了十人橫死﹐剩下的﹐僅有面對面 那兩位心膽俱裂的僅存者了!兩個人臉上的兩張人皮面具依舊是那般木訥生硬﹐不帶一絲表 情﹐灰慘慘的象兩片死皮﹐但是﹐面具後的那雙眼睛都在顫栗了﹐驚駭了﹐看得出那兩眸子 里含有多少惶恐﹐多少畏縮﹐又多少焦躁與不安!搓搓手﹐秋離微微彎腰﹐道﹕”二位老朋 友﹐聞說無邊湖中高手雲聚﹐異士眾多﹐而且行事詭異陰毒﹐少有武林中人願意招惹﹔但在 下區區卻偏偏不服這一口氣﹐非要見識一番不可﹐呢﹐方才已見識過了﹐失望得很﹐老實說 ﹐‘你們全是一批飯桶﹐除了唬人就只能造大糞了!“對面的兩個無邊湖角色一時羞怒交集 ﹐氣得混身哆嗦﹐但是﹐他們就是不敢主動采取攻擊﹐一下子全僵在那里﹐空自五內如焚﹐ 卻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自古以來﹐凡是人便皆如此﹐沒有不畏懼死亡的﹐所差異之處﹐只是 畏懼程度的深淺罷了﹐狠毒的人很多﹐不過那是加諸於別人的身體﹐若然將這殘酷施諸於自 己身上﹐只怕就少有人能夠坦然承受了。而現在﹐無邊湖這二位仁兄就明白﹐那狠毒﹐那殘 酷﹐極可能便將由眼前這位煞神加諸到自己的頭上……斜著眼﹐秋離瞄了那邊擠斗正熱的周 雲與丁驥二人﹐他們兩個可真叫拼命﹐一個劍光如練﹐層層卷卷﹐出手換招全是奮不顧身偽 險式子﹐另一個鞭走龍飛﹐短刃賽雷﹐進退攻拒也俱朝要命的地方招呼﹐他們仍是一個半斤 ﹐一個八兩﹐功夫在伯仲之間﹐看情形﹐若任憑讓兩個人單打獨斗下去﹐什麼時候分出了勝 負實在尚還不可期﹐鹿死誰手就更難斷測了艾小玫象得了失心症一樣木木地站在一邊﹐手中 的青鋒劍柱在地下﹐雙目發直﹐嘴唇半張﹐眼前的淒怖戰況宛似全然未見﹐就那麼怔怔地呆 立著﹐連蓬亂的秀發也顧不得整了。那邊的”銀發霜心“可札欽漢﹐這位天山派的頂尖能手 ﹐他的神情與艾小玫幾乎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是他那雙精芒四射的眼睛還在閃爍如電 般朝四周環視﹐顯露出一股冷森的﹐不屈的﹐仇恨的光輝﹗整個斗場就是這樣了﹐現在﹐秋 離開朗地笑著﹐他已覺得勝券在握﹐目注那兩個無邊湖的敵人﹐他竟以聊天的口吻說道﹕” 適才你們一定奇怪我是用什麼方法以空手一下放倒了你們那十位伙計﹐是麼?“舔舔嘴唇﹐ 秋離又松散地道﹕”那一招。叫’攀月摘星手‘﹐是早年’巫焰教‘的最高秘技﹐已經失傳 近百年了﹐這一招的奇處便是掌如流星﹐四射交織﹐可以在同一個勢於及時間下攻拒多人量 敵人的侵犯﹐當然﹐應付一個人就更簡單了﹐方才老可札便在我這一招下栽了筋斗﹐他的功 力夠揮夠精﹐也夠深﹐但卻不夠嚴肅與快速﹐因此在與我斗之下便吃了虧﹗“兩個無邊湖的 仁兄有些發傷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在眼前這種生死相擠的環境下﹐這位武功深不可測的強 敵竟然會。和他們談起這事來﹐而且態度是如此輕松﹐口吻是如此柔和﹐就好象﹐呢﹐就好 象在與他的朋友談天說地一樣﹐是那樣的安詳恬適。和藹地笑了笑﹐秋離接著道﹕”天下的 武術招式和它的用法﹐看起來簡明﹐但練起來就不易了﹐換句話說﹐我推出一掌﹐你們也學 著我的樣子推出一掌﹐但用在什麼部位、角度、方向適當﹐以及力道的輕重緩急如何支配﹐ 你們就沒有我這樣在行﹐更沒有我這樣精湛了﹐更重要的﹐武功里含有真力﹐出式需要快速 ﹐這又不是表面的花拳繡腿可以比擬的﹐你們二位功夫還不借﹐就是差了點火候﹐嘮﹐我再 使一招’攀月摘星手‘給你們看﹐你們招子放亮﹐好生學著!……“傻在那里的兩個無邊湖 角色正在滿頭霧水﹐摘不清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奇藥﹐秋離已雙掌猛展﹐又是一記”攀月摘 星手“﹐但是﹐他出招之下﹐勢子非但不慢﹐反而更快得有如電光石火在月弧的迷幻中﹐掌 影飛激沼瀉﹐縱橫穿射﹐挾著排山倒海、撼天動地之咸猛﹐將那兩個無邊湖的人物罩於掌下 ﹗於是──。兩個肉做的軀體有如兩根細弱的蘆桿掉進了急湍的宣漩渦里﹐那麼不可抑止地 翻騰摔撞著﹐一對銀鈸拋上了半空﹐只是眨眼之間﹐兩個人已血肉模糊死於地﹐甚至連一聲 喊叫都未及發出﹗又搓搓手﹐秋離轉過身來﹐遙遙向站在那邊冷眼盯視著自己的可扎欽漢一 抱拳﹐笑吟吟地道﹕”老可札﹐這也是那一招’攀月摘星手‘﹐只是我這一次沒有將掌力印 到梅樹上﹐完全奉送到他們身體上了﹐﹐很不錯﹐是麼?老實說﹐他們比不得你﹐犯不著留 情﹐況且﹐我也沒有那麼大的寬宏度量了。“陰沉沉地﹐可札欽漢道:“秋離﹐今夜如不誅 你於此﹐以後天下蒼生將受你磨難﹐多少無辜也會血染休手﹔秋離﹐上天不會容你﹗”哧哧 一笑﹐秋離輕描淡寫地道﹕“老可札﹐我一顆赤心上仰著天﹐下俯後土﹐沒有什麼可說的﹐ 如若玉皇大帝認為我做得不對﹐他要姓秋的歸位﹐那我也沒有話說……”冷厲而仇恨地瞪視 著秋離﹐可札鐵漢沉沉地道﹕“你就將知道你還能狂妄到幾時﹗”一揮衣袖﹐秋離淡然道﹕ “當然﹐我十分明白﹗”在他們的針鋒相對里﹐那邊的周雲與丁驥又已激斗了數十招﹐現在 ﹐似是周雲已稍微占了點上風﹐但是﹐這並非是說丁驥的藝業不如周雲﹐而是他在精神與心 里上受了威脅﹐他原以為憑他無邊湖的十二個同伴再加上可札欽漢聯手之力必可打倒秋離﹐ 哪里知道可札欽漢仍然固執地墨守江湖成規﹐不願以眾凌寡﹐堅持著他武林前輩的身份﹐這 樣一來﹐情勢就完全改觀了。現在﹐丁驥明白了他不該太過迷信無邊湖的力量﹐更失悔低估 了秋離﹐在當年﹐他以九個人陷害了周雲﹐但秋離的修為與周雲截然迥異﹐如今﹐只伯數倍 九人之眾也敵不過秋離了﹗…… 那十二個同伴之死﹐丁驥早已看見﹐他本身是無邊湖出身的人﹐所以他十分清楚那十二 個人在無邊湖所屬里的技藝如何﹐這全是他們“紅線”中的能手﹐。但這些能手都在瞬息間 便完全死絕了﹐這幾乎是不敢置信的﹐看在眼里﹐如何不使丁驥驚怒慌亂﹐六神無主!微微 一笑﹐秋離點頭“呢”了兩聲﹐他緩緩負手向“銀發霜心”走近了幾步﹐柔和地道﹕“老可 札﹐我看咱們是冤家宜解不宜結﹐這姓丁的是外人﹐你老小子何苦非要頂著老命出來為他抗 ?干脆﹐我們之間的事一筆勾銷﹐姓丁的這段梁子由我與周兄自行處置﹐日後﹐彼此見了面 也是朋友﹐老可札﹐你看成麼?”可札欽漢冷森地看著秋離﹐一張枯黑的面容漲成了紫紅﹐ 仿佛連每一道稻紋都在抖動﹐他雙目中似是噴著熊熊的怒火﹐語聲卻一個字一個字冰珠子似 地進自他干癟的唇縫﹐可札欽漢道﹕“秋離﹐現在﹐你出手吧﹐又到了我們再分生死的時候 了﹐你無庸容情﹐就象我對你也不會容情﹗”聳聳肩﹐秋離緩慢地道﹕“老可札﹐你不多考 慮一下?”可札欽漢冷板地道﹕“我已決定了。”神色驟寒﹐秋離道﹕“老可札﹐你活了這 大把年紀都很順當﹐便不想安享余生﹐留得一個善終麼?”沉深深地﹐可禮欽漢道﹕“不要 再講這些﹐秋離﹐為你自己擔憂吧。”冷漠地﹐秋離又道﹕“你真要再試?”可札欽漢憤怒 得牙根擦響﹐他暴烈地道﹕“小輩﹐你話也太多了1”一揚頭﹐秋離傲然道﹕“好﹐老可札﹐ 是你堅持要比試﹐怪不得我姓秋的不尊老敬賢!”﹐大步走出三步﹐秋離又道﹕“開始了﹐ 老可札。”可札欽漢雙目精芒如電﹐死死地盯視秋離﹐枯瘦黝黑的肌膚忽然陰陰地泛閃起一 波波的白色暗流﹐他的一頭銀發又刺蝟般根根倒豎﹐連呼吸也剎那間變得粗濁了﹔那模樣﹐ 活象一頭受激暴怒的老獅子﹗ 秋離斜斜站著﹐雙手閒閒地下垂﹐睹狀之下﹐他哧哧一笑﹕“乖乖﹐可真嚇人。”這時 ──一旁呆立著的艾小玫突然機靈靈地一顫﹐她宛似惡夢初醒般尖叫一聲﹐伸開雙臂﹐哀泣 慘呼﹕“三師叔……不要這樣……三師叔﹗……”猛地大吼一聲﹐可札欽漢雙掌當胸推出﹐ 兩股斗粗的白蒙蒙的凝形勁氣便有如兩條巨蟒“呼”地自他掌心斜卷而出﹐挾著雷霆萬鈞之 勢直撞秋離﹗ “好﹐‘白蟒氣’!”秋離斷叱如雷﹐兩掌掌心向下﹐微提淬翻﹐同一時間﹐一大片嘩 啦啦的無形罡氣也迎兜而上﹐在漫天的砂石飛舞里﹐空氣似是一下子沸騰起來﹐打著□哨往 四周湧蕩排擠﹐於是﹐宛如響起了一陣悶雷﹐在一片狂□的肆掃中﹐秋離與可札欽漢同時踉 蹌後退──秋離退了五步﹐可札欽漢退出六步半﹗ 喘息著﹐可札欽漢斷續地叫﹕“‘彌陀真力’……這是第九重的‘彌陀真力’……”潤 潤嘴唇﹐秋離也呼吸急促地道﹕“老可扎……我若練到了第十重……你就不止多退一步半了 ﹐勢必把你的白蟒氣逼回你的肚子里﹐活活脹死你這老小子﹗”抖抖雙手﹐秋離迅速移動了 幾步﹐他又道﹕“這麼以真力硬拼硬打﹐最是不上算﹐這全是死功夫﹐沒有巧勁在里面﹐來 ﹐者可札﹐我們玩玩別的如何?”可札欽漢怒吼道﹕“莫不成還伯了你?”大笑一聲﹐秋離 衣衫飛舞﹐猛然撲到﹕“這就來了﹗”黑色的身影有如一片帶著邪惡無味的黑雲﹐又象一頭 黑鷹的黑翼﹐就那麼一閃之下白到了可札欽漢的頭頂!可札欽漢雙足急速卻幅度極小地移動 著﹐全身做著幾乎不可察覺的精奇擺挪﹐他雙目聚集於撲來黑影的一點﹐兩掌驀然探出片片 、條條、溜溜、股股的勁力﹐掌連著掌﹐指接著指﹐肘合著肘﹐閃電般奇幻而緊急地布成了 一面尖銳的攻擊網反罩而去﹗不分先後﹐他雙臂上的兩枚金色臂環也“錚”然分向左右飛出 ﹐只見金芒倏閃﹐亦巳撞向了敵身!這種高深的武術顯露是繁復的﹐細致的﹐殘酷而又狠毒 的﹐不予敵人一絲一毫回轉的余地﹐不容對方有一丁點兒思維喘息之機﹗ 搶先攻來的秋離驀然狂笑起來﹐一抹微微彎曲的﹐銀白瑩燦的影於宛如鬼魂的詛咒般淒 厲的現在夜色中。怪異的是當這抹角影甫一出現﹐整個目力所及的空間便完全閃炫著它的影 子﹐跳動的、飛旋的、縱橫的、起落的﹐‘那麼精怪似的充斥在人們的瞳仁內﹐象一座一座 山﹐一波一波浪﹐象滾動的雲﹐呼嘯的風﹐象千百張獰笑的鬼臉﹐象屈死者伸展的尖﹐利十 指﹐一下子使天地全迷蒙了﹐使見著的人心神全惑蕩了沒有尖號﹐沒有摻嗥﹐在一切幻影光 芒的閃動中﹐兩條人影電似的分開﹐只是﹐秋離是飛躍過去的﹐可札欽漢是橫摔出來的!悲 哀地哭叫著﹐艾小玫撲向了可札欽漢﹐她在一霎間看見了她這位功夫絕世的三師叔混身血跡 ﹐也看見了那襲豹皮衣上清清楚楚的十九個血洞!而秋離﹐秋離正疲乏地﹐長長地吁出一口 氣﹐他用銀牛角輕輕敲擊著嵌含在有大腿根部的一枚金色臂環﹐角身敲擊著金環﹐發出一聲 聲清脆的“叮”“叮”輕響來﹐他的頭巾凌亂﹐衣衫縐揉﹐更有幾處破裂開來﹐但是﹐這位 武林中聲威□赫的煞手卻是那般洒脫﹐那般自在﹐好象方才發生的一幕與他絲毫沒有關系一 樣﹗沾著斑斑的鮮血﹐布滿兩頰的淚水﹐艾小玫猛然轉頭瞪著秋離﹐她悲憤而怨恨地叫著﹕ “秋離﹐我三師叔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就下這種毒手?你不怕天打雷劈麼?不怕世人的 譴責麼?你這狼心狗肺的兇手!”口中“嘖”了一聲﹐秋離懶洋洋地道﹕“最好你嘴巴放干 淨一點﹐我並不是好脾氣的人﹐惹翻了我﹐全天山派的人圍在你身邊也擋不住我姓秋的取你 賤命﹗”悲痛地嚥泣著﹐艾小玫突然站起﹐她一摔頭﹐尖厲地叫道﹕“好﹐我就把這條賤命 交給你吧﹗”哭叫中﹐她瘋狂似地揮舞著手中的青鋒劍沖向了秋離﹐那散著發﹐沾著淚﹐扭 曲著臉的形象﹐晤﹐可不是和一母大蟲相似?秋離皺了皺眉﹐還未及開口說出什麼﹐那邊在 拼斗中的周雲見狀之下﹐已不禁大驚失色﹔他異常明白秋離的個性﹐更明白艾小玫是在做什 麼﹐她﹐等於正投向死神的懷抱﹗惶急之中﹐周雲一邊力搏丁驥﹐一面焦切地大呼﹕“手下 留人﹐秋兄﹐手下留人!”嘆了口氣﹐秋離身形飛也似地倏然旋開﹐銀牛角一沉猛翻﹐“當 ”地一聲﹐已將艾小玫緊握的青鋒劍硬硬震脫﹐幾乎在一個時間﹐他左手淬揚﹐“拍”地一 記大耳光又把這位掀起漫天風雲的少女摑倒在地﹗周雲側首吐出一口長氣﹐秋離無奈地一笑 道﹕“怎麼樣﹐可以了吧﹗”周雲的“壽龜劍”翻飛如雪﹐繽繽紛紛﹐他大叫道﹕“謝了﹐ 秋兄﹗”舔舔嘴唇﹐秋離揮了揮手﹐走過去一把將被摑得頭暈眼花的艾小玫提了起來﹐艾小 玫用力搖著頭﹐好一陣子才緩過來一口氣﹐她懦弱地睜眼望去﹐恩﹐秋離正含笑站在面前﹐ 那情狀﹐又象是方才摑她面頰之事與他毫無牽連一樣﹐悠閒得足能令人氣煞﹗一見秋離﹐艾 小玫忍不住淚珠滾滾垂落﹐她抽噎著低下頭去﹐雙手掩著臉﹐身子亦在不停地顫動……低沉 地﹐秋離道﹕“可札欽漢沒有死。”驚愕與意外使艾小玫迅速抬起頭來﹐她不敢置信地帶著 淚道﹕“你……你說什麼?”笑了笑﹐秋離道﹕“我說﹐老可札﹐你的三師叔﹐並沒有死。 ”癡癡迷迷地看著秋離﹐艾小玫疑惑地道﹕“真……的?”冷冷一笑﹐秋離道﹕“鬼手從不 訛言﹗”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艾小玫急奔向躺在地下的可札欽漢身邊﹐她俯在一旁﹐為可札 欽漢把脈﹐聞息聽心跳﹐半晌﹐她回過頭來﹐雙目中含蘊著感恩的淚﹗“謝謝你……秋離﹐ 你沒有騙我﹗”聳聳肩﹐秋離走了上去﹐伸手自懷內摸出一包黑油紙包著的藥粉﹐他交在艾 小攻手中﹐淡淡地道﹕“把紙包里的白色粉末敷在老可札的創傷上﹐即可止血收口﹔他死不 了﹐這全是未損及內腑的外傷﹐只是他這把年紀﹐在這里恐怕得要好生養息一段日子了。” 接過紙包拆開﹐艾小玫匆匆為可札欽漢抹起來﹐秋離望。著她忙動中的白晰細長的雙手﹐望 著可札欽漢黑中透青枯老面孔﹐不由低喟一聲﹐轉過身來。那邊﹐周雲與丁驥的惡斗已更形 愕然了。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兩個人竟全帶了傷﹐周雲是在前胸﹐衣服被扯裂了一大片﹐血 淋淋﹐糊團團的皮肉翻卷了過來﹐看上去好不觸目驚心﹐而丁驥則披頭散發﹐左頰上染滿了 血﹐白白紅紅的嫩肉朝外張著﹐似嬰兒貪婪的小嘴﹐他們全是狠擠猛殺﹐鞭影霍霍﹐短刃伸 縮﹐在壽龜劍的銀芒冷電中穿飛不息……“雙方的喘息都變得粗濁了﹐攻拒之間也顯得有些 遲滯乏力﹐但是哪一個也毫不放松﹐依舊在豁出死命拼著﹐照這樣下去﹐只怕脫不了兩敗俱 傷的結局﹗略一沉吟﹐秋離走了近去﹐他在二人六步之外站定﹐冷峻地道﹕”姓丁的﹐你自 刎如何?免得多受活罪。“丁驥傾力搏戰著﹐一邊喘息著大叫﹕”你﹗……是在癡人說夢話 ﹐放狗屁……“秋離沉沉一點﹐道﹕”還想看見明朝的旭陽嗎?不﹐你永遠看不到了﹗“連 出九刃七鞭﹐丁驥又斜出五尺﹐他狂吼道﹕”秋離……無邊湖與天山派不會饒過你的……“ 有趣地露齒一笑﹐秋離道﹕”當然﹐但你也曉得我並不含糊他們﹐而且已經証實過了﹐地下 躺著的這一大片﹐不都是無邊湖及天山派的朋友﹗“丁驥氣得幾乎一口氣喘不過來﹐而就在 他疏忽的一剎那﹐周雲的”八十一手崩星劍“中的精華絕式﹕”一劍指星“”群星朝西“” 星流願償“已同時攻來﹔不分先後﹐他的左掌急顫加浪﹐也走著奇幻的路子飄飄忽忽地罩到 ﹐這一掌﹐卻是天山派的嫡傳武學﹕”小雲三手“﹗狂吼著﹐丁驥右手的鋒利短刃飛旋如風 ﹐左邊的倒鉤黑皮鞭揮舞得宛似千蛇盤轉﹐在劍光鞭影的纏繞中﹐二人驟合又分﹐甫分再合 ﹐刃棱划過空氣的尖銳聲音攙揉著鞭梢子的”劈啪“暴響﹐在噴著人的血眸中﹐在急促的呼 吸里﹐在汗水的洒濺下﹐雙方都不想要命了﹐那一種誓不兩立的仇恨是深刻的﹐鏤骨的﹐令 人嘆息。忽然──周雲大側身橫翻上去﹐雙手握劍﹐在幻起的一片冷芒中猛刺敵人胸膛。丁 驥則扭曲著面孔﹐右手短刃在急快的跳動中由下而上倒挑周雲的小腹﹐同一時間﹐他的倒鉤 黑皮鞭已暴擊戳來的長劍!這是一個兩敗俱傷的打法……象哭泣著一樣﹐一聲尖長的駭叫悚 人毛發地響起﹐艾小玫雙手掩著臉﹐在不停地劇烈抽搐﹗黑色的倒鉤黑皮鞭活蛇似地卷上了 周雲的壽龜劍﹐那力道極大﹐足可將周雲刺出的准頭拉偏﹐’但忽然﹐丁驥絕望地悶嗥一聲 ﹐纏上周雲劍身的倒鉤黑皮鞭競立即軟軟地垂落﹐一丁點力量也沒有了﹐這只是剎那之間的 事﹐鋒利的壽龜劍”噗嗤“一聲透入了丁驥的胸膛﹐因為力量用得太猛﹐以至劍尖已穿過了 丁驥的身體直冒出後背﹐而丁驥的短刃﹐卻似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猛撞了一下似地猝然偏斜﹐ 只划破了周雲腹間的衣衫便”當啷“一聲無力地掉落地下﹗全部的經過都只是眨眼間開始又 在眨眼間結束﹐當人們看見兩條人影互撲的瞬息﹐便又看見勝負的答案了。嘴巴里吐出帶著 氣泡的血沫子﹐丁驥面孔上的五官已然痛苦得變了形﹐他的身體在一下一下痙攣﹐雙手軟軟 垂在兩邊﹐站著﹐瞪著一雙迷茫而空洞的眼睛定定地注視在周雲臉上的每一點﹐現在﹐他們 彼此間只離著不到三尺的遠近﹐周雲的壽龜劍還深深插在丁驥的胸膛內﹗丁驥原本朗闊的面 龐﹐迅速地變為枯黃慘白﹐高大身體也象是在逐漸萎縮﹐在這一霎﹐他已失去了生前的雄偉 與沉著﹐再沒有一丁點狂妄﹐沒有一丁點自持﹐如今﹐他是如此的頹廢﹐如此的孱弱﹐似是 一頭垂死前的老邁的牛﹗而周雲﹐周雲也在全身哆嗦著﹐雙目的光芒冷漠又木油﹐他緊握著 手上的壽龜劍﹐僵木了一樣呆立在仇人的對面﹐他象忘記了下一個步驟該如何﹐握劍的五指 關節都凸突得發青了……秋離搓搓手﹐滿意地吁了一口長氣﹐對這種場面他看得極其平淡﹐ 極其無奇﹐多少年的鐵與血﹐生與死的場合﹐已將他磨練得有一副鋼似的硬心腸﹐可以絲毫 不沾人間煙火之氣﹐他看得太多﹐經得太多了﹐江湖上的日子原本如此﹐思仇牽連﹐纏纏繞 繞﹐到末了﹐便往往成了現在的這個樣子﹔有的時候﹐便這樣就了結﹐有的時候﹐卻播下了 一段思怨的種子﹐於是周而復始﹐循環不息……插腿進了這個大圈子﹐要想抽身出去﹐都是 難上加難了!……那邊﹐艾小玫恍如驟遭雷擊一樣整個人麻木地半跪在地下﹐她的兩臂微伸 ﹐象要防止什麼﹐攫取什麼﹐嘴唇半張著﹐卻發不出點聲音來﹐滿頭秀發﹐披在頭與肩上﹐ 顯得無比地凌亂、蓬散﹐你該知她此時的心境吧?她的面容﹐宛似紙般的白﹐那是一種失去 血色的﹐失望的﹐淒慘的蒼白﹐她僵窒著﹐象失去了感覺﹐目光呆滯﹔襯著頰上未干的淚痕 ﹐好悲涼﹗丁驥的瞳孔開始擴散﹐翕合的嘴巴里血如泉湧﹐終於﹐他喉頭”咯“”咯“地起 了顫動﹐全身猛烈地一震﹐仰頭沉重地俐摔了下去﹗”嘩“地一聲壽龜劍脫出了丁驥的身體 ﹐劍身上染滿了稠厚的鮮血﹐周雲仍然定定地站立著﹐嘴角在不住地跳動﹐不住地抽搐…… 忽然﹐”嗤“地一聲﹐艾小玫痛哭出聲﹐她伏倒地下﹐天愁地慘地抽泣著﹐雙肩在不停地聳 動﹐那情景﹐也夠得上傷感了。大步走了過去﹐用力拍了拍周雲的肩頭﹐秋離微笑道﹕”老 友﹐恭賀你血仇得報﹐怨恨一掃而光﹗“如夢初覺﹐周雲機靈靈地一個哆嗦﹐他激動地握住 了秋離的手﹐語聲里帶著低嚥﹕”多謝你……秋兄﹐報還此仇不但全仗著你的幫助﹐方才也 都虧了你救命﹐要不﹐此刻伯我也躺在地下了……“秋離哧哧一笑﹐伸出左手來曲了曲手指 ﹐他低聲道﹕”你太也性急﹐哪有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幸虧我還學了幾手‘混元指’法﹐要 不﹐可就難辦了哩……“有著強制的喘息﹐周雲訥訥地道﹕”方才﹐秋兄﹐若不是你用‘混 元指’彈偏了那姓丁的刃鞭﹐到如今﹐至多也只能落個兩敗俱傷的局面。“眉梢子一揚﹐秋 離道﹕”罷了﹐。 現在﹐那娘們你打算如何處置?“多少年來﹐日日夜夜只想報此血仇﹐而一旦得報﹐周 雲倒有些茫然無所適從起來﹐他攤開手﹐苦笑道﹕”我害了她…… 秋兄﹐到如今﹐我心里亂極﹐也不知如何是好了﹗……“秋離瞥視了伏到地上悲泣的艾 小玫一眼﹐他雙目一寒﹐平緩地道﹕”我先問你一句話。“。周雲迷憫地道﹕”不知秋兄欲 問哪一句?“微微一笑﹐秋離道﹕”你那師妹已是殘花敗柳﹐蒙羞之身﹐你﹐你還愛她麼? “怔了怔﹐周雲傷感地道﹕”我不否認……我仍然愛她﹐秋兄﹔真正的情感﹐是不能用這些 浮面的世俗觀點去下定論的……“一拍手﹐秋離道﹕”好﹐那麼﹐帶她走。“大大地一震﹐ 周雲驚愕地道﹕”什……什麼?帶……帶她走?“用力頜首﹐秋離道﹕”是的﹐帶她走﹐如 若你仍然愛她﹐這正是機會﹐用了解消除你們之間的怨隙﹐用時光撫平你們之間的創傷﹐老 友﹐帶她走!她原來便屬於你﹗“艱辛地﹐猶豫地﹐周雲悲哀地道﹕”但……但是﹐我這個 樣子……“冷冷一笑﹐秋離道﹕”你方才已經說過﹐真正的情感﹐是不能用世俗的觀點去下 定論的﹐如若她嫌棄你的容貌﹐那麼﹐她也不值得愛了。“、癡癡地看著秋離﹐周雲仍舊遲 疑著道﹕”這似乎不大好﹐秋兄﹐她一定會恨我﹐她不會忘記我殺死她的夫婿﹐又使彤雲山 莊掀起漫天風暴﹐秋兄﹐她會恨我……“哧哧一笑﹐秋離淡然道﹕”到了她真恨的時候﹐再 說吧﹐罪魁禍首不是你﹐是姓丁的﹐這一切責任﹐全該由姓丁的去負﹐不要再拖延﹐老友﹐ 記住人活著一輩子﹐往往只有一次機會﹐抓得巧﹐幸福無窮﹐放棄了﹐則可能永生不會再來 ﹗“‘思付著﹐考慮著﹐好一陣子﹐周雲還沒有能下決定﹔秋離平靜地一笑﹐徐緩地道﹕” 如何?時間不太多了﹐者友。“猛一咬牙﹔周雲橫了橫心道﹕”好﹐我……我帶她走!“說 完了﹐他又窘迫地道﹕”但是……秋兄﹐如果她不願意﹗“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秋離道﹕ ”呢﹐這卻由不得她了。“慌忙朝前走了一步﹐周雲祈求地道﹕”不要難為她﹐秋兄﹐這一 夜﹐那所有的打擊與沉痛﹐已夠她承受的﹐只怕她難以負荷……“古怪地看著周雲﹐秋離徐 徐道﹕”老友﹐你真是多情種子!“面也赧然﹐周雲訥訥地道﹕”秋兄﹐你不知道。當你… …真心愛上一個人﹐這一生﹐便永難遺忘﹐不管她是多麼令你’憎恨與失望……“”噗嗤“ 一笑﹐秋離攤攤手﹐邊向艾小玫那邊走去﹐一面回頭道﹕”罷了﹐這篇大道理﹐你還是留著 對你的那一位講吧﹐我不理這一套﹐只管想法於夾磨她下山﹐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 人’老友﹐看你的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獨阻狂瀾 夜風,挾著刺骨瑟涼,蕭蕭地吹刮著,地下橫七豎八地躺著那些形狀慘怖的屍體,遠處 的燈火帶黃而黯淡,更陰陰傳來不停的喊叫之聲,這情景,便越發顯得悲愴與慘然了。 秋離大搖大擺地走到艾小玫身前,微俯下身,他道:「別哭了,娘子。」 艾小玫猛地仰起頭來逼視著秋離,美麗的面容上沾著晶瑩的淚珠,沾著絲絲細發,雙眸 中含蘊著悲痛,含蘊著淒楚,她嚥著無比的哀涼,生硬地道:「秋離,你還想做什麼?」 伸出舌頭來舔舔上唇,秋離一笑道:「很簡單,跟我們走。」 愁慘地一笑,艾小玫緩緩地反問:「跟你們走?」 秋離點點頭,道:「不錯。」 直生生地看著秋離,艾小玫低啞地道:「這算什麼?囚俘嗎?」 搓搓手,秋離道:「那就看你怎麼打算了,你可能知道,鬼手秋離並非善人!」 一咬牙,艾小玫搖搖頭,強硬地道:「假如我不呢?」 哧哧一笑,秋離道:「現在,這個『不』字,對你似乎不『太適宜吧!」瞪著眼,淚痕 末干,艾小玫倔強地道:「至少,生死之間,還由我自決!」 有趣地笑了,秋離淡淡地道:「艾小玫,人世中很多痛苦,江湖上詭計無窮,你還經歷 的太少,你不會知道,有許多時,人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我們只是告訴你要帶你 走,只是告訴你而已,至於願與不願,卻非你可以決定,艾小玫,我又要得罪了,你恕過這 一遭吧。」 一仰頭﹔艾小玫冷木地道:「你要做什麼你就做吧,你看我艾小攻怕是不怕……」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秋離的手指已自她身上的「啞穴」及「軟麻穴」之上點去,軟軟地 ,她往一側倒下,秋離一把提著她的後頸,回頭笑道:「好個三貞九烈,老友,你來接著吧 !」 周雲尷尬地走了上來,全身竟有些簌簌發抖,他遲疑著,顫著嗓子道:「秋兄,這!… …」 一瞪眼,秋離道:「這什麼?還不接過去抱好?」 於是,周雲小心翼翼地,象是抱著一塊易碎的奇罕寶貝般將艾小玫接過,秋離微微點頭 ,道:「你先走,老友,在雪池道的牌坊邊等我,記著找個隱秘點的地方,這彤雲山莊,可 另有秘道下去麼?」 周雲一面點頭,一面急切地道:「你呢?秋兄,你要干什麼?」 笑笑,秋離道:「不可忘了那『玉麒麟』﹔而且,黃衫會正在血戰天山派,我就這麼一 定了之也不太合理﹔利用他們牽制住對方的大批人馬,到頭來,也該幫他們解解圍,江湖黑 道綠林,紅花綠葉,本是一家,危難之時,出手相助是天經地義之事,何況我們還有約定呢 ?老友,你便先定一步。」 十分明白秋離言出必行的個性,但更擔必他手下無情的歹毒,周雲懷里抱著軟綿綿的艾 小玫,卻焦惶地道:「秋兄,你不要大開殺戒……」 點點頭,秋離一晒道:「行,你放心去吧!」 走出兩步,周雲又回首懇切地叮嚀道:「秋兄,你自已也多加小心……」 一拱手,秋離笑道:「當然,我還沒有活夠哪。」 於是,周雲抱著絲毫不能動彈的艾小玫匆匆奔向黑暗之中,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了,秋 離才如釋重負般長長吁了口氣,伸了個懶腰,緩步往彤雲山莊前面行去。 雖說秋離走得不如尋常人之快,但也相當不慢了,僅僅片刻之後,他已穿越過一座座錯 落的房合,一片片精雅的坪圃,旁若無人地來到了彤雲山莊的前面──那已變成刀光劍影的 斗場! 在廣闊的前莊上,人影往來奔掠,飛騰撲逐著,寒刃的冷芒閃耀著,暴叱厲吼雜著慘呼 哀號,黃色的,白色的身影穿插攻殺,往來追趕,血雨篷濺,肢體飛甩,好象一場狠斗惡拼 ! 秋離雙目尖銳,他在一瞥之下,已大致看清了雙方的情勢,嚥,黃衫會卻是寡不敵眾, 不大樂觀吧。 天山派方面約有五百余人,除了有近兩百多弟子圍成一個大圓圈,虎視耽耽地圍立於四 周之外,其他三百多人完全投入了斗場,這與黃衫會不到四十人的數目比較起來,幾乎是十 與一之比。晤,天下的名門大派,在情急之時,卻也有不講武林規矩的呢。 黃衫會中的頂尖高手「慈面辣心」公孫勁竹,正在力敵那「雲里獨鷲」班上品與「白鷹 」左陵,「遠天馭鶴」馬照堂卻獨斗「旋虹槳」姜彪,「馭風一鵬」尚克農,「追魂無影」 冉謙打得難分難解,「幻魔雙心」楊咎、楊申志倆與兩個儒衣文士激斗正酣,那兩個文士打 扮之人,皆約四旬年紀,青衫黃,髯的一個在戰著楊咎,藍衫白面的一個則拼著楊申志,看 情形,一時還難分勝負。 離開眾人約有三丈之遙,黃衫會的總瓢把子「蛇矛斷命」于德壽一個人在火並著兩位道 裝老者。那兩個道裝老人,一個戴著一頂閃亮的黃銅道冠,身穿八封長袍,生得環眼方嘴, 雙耳垂肩,拂動著三維柳須,好一副岸然之貌﹔另一個,披著水火道袍,面容灼黃,峨冠高 聳下半掩著一雙寒電般的眼睛,他緊閉著那張過於削薄的嘴唇,正一心一意地與面前的強敵 拼戰…… 秋離撫摸著套插在右手上的銀牛角,再緩緩移目搜視,哈,在一棟精舍的陰影下,「落 星一劍」韓子明也在奮力攻擊著他的敵人──「鐵拂塵」陸小憔!他們兩人可謂是棋逢對手 ,將遇良材,二人的功力俱在伯仲之間,他們都已用上了全力在格斗著,芒閃光掠,好不劇 烈! 拍拍手,秋離自言自語地道:「好啦,他好三請四求都拜不出來,這一打全把天山派的 老小子們打出來了,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天生的賤命哪……」 說著,他大播大擺地過了黃衫會「三十衛」與一干天山弟子們的斯殺間隙,直胡于德壽 那邊走了過去。 黃衫會的總瓢把子「蛇矛斷命」『于德壽功力深湛,技藝精純老辣,他雖然以一敵二, 但他面前的兩位老道爺卻絲毫占不上便宜,攻拒之間,非但制不住先機,進退挪移,更是受 盡了拘緊,于德壽那一柄三尺長短,銀光閃爍的鋒利蛇矛,簡直就和一道閻羅王的催命告示 相似了!秋離悠悠閒閒地一定近,于德壽那一雙碧眼已看見了他,大喜過望之下,這位江北 綠林大盟主已急叫道:「秋兄,我的老爹,你跑到哪里去了?這里正熱鬧著啦!」 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笑,這一笑,象頭豹子!秋離懶洋洋地道:「我去活動筋骨去了,哈 ,這里可不真是熱鬧著麼?」 他緩緩地,輕藐地打量了與于德壽交手的那兩個道人一眼,嘴里「嚥」了兩聲,淡淡地 道:「這兩位,可是天山派大名鼎鼎的『雙道三俗』中的雙道?」 于德壽蛇矛如電閃舞,聞言笑道:「不錯,天山派的前輩,第四位『銅冠客』白雲子與 第五位『手臂龍』青杏子,兩位無量壽佛!」 點點頭,秋離笑著道:「當家的,可要我接下一陣?」 大旋身,蛇矛「當」「當」震開了白雲子。「三刃雙劍」又「呼」地逼近了握著「華陀 桿」的青杏子,于德壽狂笑道:「多謝了,這兩個雜毛老道我還可以收拾!」 秋離唇角抿著一抹深邃笑意,他微微頜首,站在一旁道:「『九手銀瞳』潘一志這老匹 夫呢﹖」 于德壽正洒脫地轉身,他邊道:「一直未見。」 搓搓手,秋離道:「火都燒到屁股上了,他老人家莫不成還在修煉他那不死仙丹?還是 抱著『玉麒麟』在掉落幾滴難出的老淚﹖」 霍然大笑著,于德壽速出十矛十腿,,答道:「罵得好,秋兄!」 退開八步,秋離又道:「白雲,『青杏二子,我這嘴巴隨便慣了,二位道爺萬望恕過, 不要氣沖牛斗才好。」戴著銅冠的白雲於雙目如炬,招出似風,他冷冷地道:「小輩,武林 妖丑鼠,原便如此!」 哧哧一笑,秋離舔舔嘴唇道:「於當家的,這位道爺罵得也好呢。」 說著,他一揮手,大踏步行到韓子明與陸小樵較斗之處,微微拱手,他斜睨著陸小梢道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夫子,我們又再見面了。」 陸小樵以一只鐵拂塵力擠韓子明,他雖然功力沉厚精深,但韓子明的一把「落星劍」卻 是閃掠如電,猛辣鋒利,絲毫不肯相讓,二人一個夠辣,一個夠狠,打在一起,誰強誰弱, 一時倒也難以分判。 在激戰中,陸小樵的神色看得出極為憂慮沉重,他低促地道:「方才未曾見到少兄,你 與雲兒到哪里去了?」 這時,韓子明飛快斜刺十一劍,陸小憔拂塵翻舞中,一一架攔,冷冷地,韓子明叱道: 「朋友,你還是先顧顧自己吧!」 一旁,秋離笑道:「去幫著周雲報仇雪恨去了,你不敢出頭,呢,卻有人敢出頭,天下 之大,也還有些不畏惡勢強權之人呢。」 全身一震,陸小樵被韓子明逼退了三步,他顫呼道:「你已殺了丁……」 聳聳肩,秋離道:「當然,還能夠留他再去荼毒別人麼﹖」 黑須哆咳著,陸小樵變了嗓音道:『完了……少兄,天山派必將與你誓死相拼……「眨 眨眼,秋離淡淡地道:「無所謂,我們原本便不算友善,是麼﹖」 韓子明的紅絨小帽跳動著,他劍出如電,揮揮泛泛,忽東忽西,倏上倏下,以一陣急攻 快打猛襲敵人。而陸小樵也只有加急汀點精神小心應付著,沒有時間與心情再和秋離答話了 。 正在此時── 彤雲山莊里面忽然傳來一片悲吼厲號、六盞大紅燈籠高挑起,迅速往這邊移來,隨著響 起了一片片急劇的鑼聲,在「噹!」「噹!」「噹!」的撼人心弦的敲擊聲里,在那慘紅如 血的燈光模糊影印下,可以看出有數十個白袍人正奔馬般飛快掠來! 「蛇予斷命」于德壽狂笑著,身形閃躍得快捷無匹,蛇矛暴出暴縮中,他霹靂般大吼道 :「都來吧,看看黃衫會的老子們含不含糊你們這狗屁的天山派!」 追魂無影冉謙使的一把其薄如紙,寬約三寸的鋒利緬刀,這把緬刀在他手里,簡直變成 活的了,那份快、狠、准、穩,,再加上緬刀刀身所泛閃的藍汪汪的寒芒,一時飛卷,一時 橫掠,一時直起,一時猛俯,功力之深湛奇妙是可稱上匪夷所思四字。與他對搏的「駁風一 鵬」尚克農競感到吃力異常,手上的一柄大頭鋼鐘幾乎已有些旋展不開了,一邊狠拼,冉謙 一邊叫道:「瓢把子,你放心,我們倒一個也必拉著他們一雙來墊底!黃衫會不會丟在天山 !」 于德壽大笑道:「好,咱們豁出去了!」 這邊,秋離有如行雲流水般洒脫地飄掠過去,在他飄移的時候,凡是擋著他進路的天山 弟子們無不悶吭連連,象似浪般紛紛僕倒,只是瞬息,出過五丈的距離,已有三十多名天山 弟子橫臥於地! 蛇矛翻飛中,于德壽喝彩道:「夠勁,秋兄、你有兩下子!」 秋離單人匹馬阻在那群人的來路上,他回首一笑道:「過獎了,看不才擋住這些豬頭三 !」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六盞火紅燈籠光影下的一群白袍人物已來到了近前,為首一人,體 格高大魁梧,滿頭濃密的黑發高高地結成一個朝天髻,紅潤的臉膛上嵌著一雙奇異的,仿佛 可洞穿人們肺腑的眼睛,他鼻直口方,雙眉斜聳入鬢,容貌威嚴而竣猛,甫始一見,便給入 一種深沉的,雍容的,山一樣的穩固感覺,當然,夫山派只有一個這等面孔的人物──天山 派掌門「九手銀瞳」潘一志! 在潘一志的身後不足三步,緊跟著一個禿頂大耳﹔細眉鳳目的七旬老人,老人之旁,則 是一個瘦小枯干,面皮干爍而皺紋重疊的矮小老者,這老者留著一把黃疏疏的頭發半閉著眼 ,臉上絲毫沒有表情,『他的一雙手,晤,是用兩只泛黃色的牛皮套套著的!另有二十多個 白袍人物簇擁四周,大紅燈籠高高地挑著,各式兵刃寒光陰吐,在一陣急促履聲里,他們已 來到了秋離面前!似是沒有估到會有一個人單槍匹馬地攔在那里,在潘一志微帶意外的斷叱 下,所有奔來的人齊齊停步,二十多個天山弟子都已極快地分散開來,剎那間布成了一個半 弧形的包圍陣勢!搓搓手,秋離嘴里「噴」了兩聲,笑瞇瞇地道:「別緊張,別緊張,擺出 這等架勢來做什?我只有一個人站在這里,你們不要慌呀。」 寒著臉,九手銀瞳潘一志一雙銀眸煞光暴射,他旱雷般大喝道:「小於何人?攔住去路 便不怕送死麼?」 吁了口氣,秋離吊兒朗當地道:「看這氣派,你這位紅臉大爺莫非就是天山派的第一人 潘一志老大麼?」 九手銀瞳潘一志怒火上沖,他厲烈地道:「小子住口!你休得引用你綠林黑道之稱呼來 誣蔑本掌門之名聲!」 哈哈一笑,秋離道:「果然不錯,是潘老大!」 一聲狂吼,一個黑大漢橫里撲出,白袍黑膚,就越發襯出這位仁兄的閃閃烏顏來了,他 一探手上的「虎頭鉤」,怒叫道:「混帳東西,你再如此口穢言污,就莫怪我『震山虎』徐 超要教訓你了!」 看了這位「震山虎」一眼,秋離侵吞吞地道:「徐朋友,你如此態度和我講話,輩份火 候上還差了一點,現在,你且滾你媽到一邊去!」 料不到秋離這回如此出口不遜,震山虎徐超一愕之下頓時暴跳如雷,他雙鉤猛斜,一面 前沖一面怒吼:「好狂夫,看老子活刮了你!」 徐超剛剛沖出兩步,九手銀瞳潘一志已冷叱道:「回來!」 這兩個字力量似能縛住徐超的魂兒,他猛然止步,抑住去勢﹔卻咬牙切齒地瞪視著秋離 ,一副恨不能生啃其肉的模樣! 揮揮手,秋離道:「噯,對了,這才叫聽話,看樣子潘老大在天山派里還確是有那麼個 幾分威風!」 冷森地,潘一志道:「小於,大概,你與黃衫匪徒也是同路之人了?」 搖搖頭,秋離一本正經地道:「我說潘老大,你這就不對了,人家堂堂江北第一幫的黃 衫會,在武林中指出來也是威名□赫,鏗鏘有聲,比起這天山一派並不遜色,人家黃衫會沒 有駕過你們天山派賊鳥,你身為天山老大,卻辱罵人家為黃衫匪徒,這,說起來似乎有些不 大夠厚道。」 雙目怒睜,潘一志大喝道:「小於利口,本掌門沒有這許多時間與你在此閒磨牙根,你 速速報名,也免得做個屈死冤魂!」 嘻嘻一笑,秋離道:「潘老大,你不要吹胡子瞪眼,你們名門大派講究的是風度,祟尚 的是仁義,可也不能光憑空言白說呀,我與你往日無怨,今日無仇,你就舍得這麼一不清二 不白地干掉我麼?」 一番話直把這位天山派的大掌門氣得全身哆嗦,手足冰冷,他神色突變,狠酷地大吼: 「大膽畜生,你滿口胡說,定是活膩味了……」 就在這時,潘一志身後那位身著寬大青衫﹔瘦小枯干的小老頭已經緩緩走了出來,他仍 然半合著眼,似醒非醒地看著秋離,平靜而淡漠地道:「小輩,你好口才,但好口才卻必須 有好本領撐著才行,看樣子,你的本領也不會太差,否則,你是不敢如此囂張的。」 看著秋離,這小老頭又道:「在『雙心閣』那邊,天山一門的八代前輩可札欽漢兄被人 暗算身受重傷,可札欽漢兄的義子,天山八代的第二位馮鍔兄嫡傳女子之夫丁驥及其友人十 二位亦全被人殺死,這些血淋淋的殘酷惡行都是誰干的?小輩,你定然知道,這與黃衫會, 與你,只怕都脫不了關系!」 秋離笑笑,道:「假如我不知道呢?」 小老頭陰沉地道:「老實說,不管你知不知道,今夜,黃衫會與他的同路人,沒有任何 一個可以活著離開彤雲山莊!」 冷峻地,他又道:「也就是說,你說出也罷,不說出來也罷,你這條命,可憐你爹娘白 養你一場了。」 哧哧一笑,秋離道:「可是真夠悲慘,是麼?」 嘆了口氣,他續道:「好吧,我說出來就是,免得你們一個個的想吃那兇手的肉又找不 著對象。」『小老頭冷厲地道:「說!」 退了一步,秋離低沉地道:「在『雙心閣』附近,那些被殺的人,全是我去宰的,假如 有時間,我還想把他們碎骨揚灰,可惜來不及了﹔那位『銀發霜心』可札欽漢老兄,也是由 我擺平的,他一大把年紀了,本來可以不要再受這些活罪,但任我怎麼勸說,老人家也不肯 罷休,強要出頭,迫不得已,我只好含著淚,狠著心,小小地將他收拾了一頓!」 秋離的話還沒有講完,九手銀瞳潘一志已勃然變色,氣沖牛斗,他手指秋離﹔顫抖著, 咬牙切齒地道:「你你你……你這十惡不赦的奸徒,天打雷劈的畜生……本掌門要剝你的皮 !」 一搖手,那小老頭冷淒淒地道:「憑你?小子,你只怕道行還不夠吧?」 驀然他暴叱一聲,狠厲地道:「小子,你休要代人頂過,不管是誰干下這件滔天罪孽, 老夫俱要將他抽筋銼骨,生生殺死!」『秋離唇角一撇,唇皮子微揚,他笑嘻嘻地道:「你 ,是誰?」 小老頭仰天狂笑,大聲道:「好,好,近二十年來,老夫未曾揚名,今夜便告訴了你, 也好讓你死得瞑目,小於,老夫『萬屠嘯天』孟漁!」 「萬屠嘯天」孟漁,這六個字象是突起的一片狂風狂雨,那麼咸恂恂,浩蕩蕩地刮進人 們的耳際,吹進人們的心田,四周,凡是曾經聞過這個名號的天山弟子,都不禁大大的驚駭 與眩迷,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在天山近於咫尺,居住若干年的這位枯瘦者兒,竟然就是二十 年前載譽武林的「天下三雄」之一「萬屠嘯天」孟漁!盂漁,這兩個字不僅象征著力量,威 勢,更代表著無比的祟高與神聖,他已銷聲匿跡二十余年了,在二十年前,「天下三雄」即 等於是一切武林的綽稱,他們是□赫的,獨霸的,高高在上的,縱使三雄中已有二雄早已逝 去,縱使三雄已不在江湖上出現,在二十年後的今天,甫一聽到這幾個字,卻仍然有一種令 人心膽俱裂,魂飛魄散的驚怖與震窒感覺! 但是── 這一陣風,一陣雨,卻沒有吹刮進秋離心中,他自然也知道「天下三雄」的名聲,自然 更明白眼前這位「萬屠嘯天:孟漁的來歷,但秋離仍然夷然不懼,自他有生以來,他的肌膚 骨肉便仿佛是鋼打鐵鑄的,他的膽力便宛似用五岳之石豎矗的﹔他的氣節只覆披在」義「上 ,他的思維便牢系在」不屈「上﹔沒有什麼可值得他畏懼,沒有什麼可迫他退縮──哪怕是 在離開的死亡之前!就是如此,這十余年來,他才用血肉肝膽積累起他今日的成就,用豪邁 磊石堆砌起今日的威望,鬼手秋離,這個旱天金雷似的名聲!於是,唇角上浮漾著那麼一抹 淺淺的,滿不在乎的笑容,秋離斜瞅著面前神色冷厲的孟漁,輕逸地,他道:「哈,原來竟 是你這熊老頭,難怪競有偌大的口氣,『天下三雄』,喂,可是鼎鼎大名的三個角色呀!… …」 眉梢子一揚,他又道:「多少年來,我就一直悔恨著,悔恨我晚生了二十來年,如若我 能早出世二十年──」秋離微笑的面容驀然冷如寒鐵,他暴烈地道:「必不會讓你們三個老 小子扣上這個名號,你們三個也永遠別想如此獨霸武林,妄自稱尊!」 九龍銀瞳潘一志面色大變,怒吼道:「小子,你死定了!」 孟漁陰側側地笑了起來,他慢慢走上一步,領首道:「小輩,看樣子你是知道老夫的, 唯其你知道老夫,卻仍能這般強硬,足可証明你有過人的膽識!」 這位當年「天下三雄」之一的老人,面孔上每一條深刻的皺紋里都含蘊著殺機,每一條 發根的榴皮肉都似暗藏著力量,他形色絲毫不變,緩緩地,又接下去說道:「如果你身上沒 有背負著這筆血債──便姑算全是你干的吧,老夫非但不想害你,更有意提你一把,好生夾 磨一番﹔但你竟卷進了這趟混水,染上了血腥,老夫想恕你亦恕不得了,小輩,這太可惜! 」 有趣的露齒一笑,秋離道:「孟漁,不要再沉迷於你往昔的老邁名聲里,不要再頂著那 塊失去光彩的金字招牌張揚,那已過時了,已陳舊而斑剝了﹔古人很早便告訴我們一句話: 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是一句名言,只有把握住現在,保持高峰的力量才不會被摔下去,僅用 已成過去的腐朽萬兒闖天下的時代,早就不時興了!……」 仍然沉冷如故,孟漁冷淒地笑道:「這麼說來,體,小輩,就是那推老夫這前浪的人了 ?」 微一躬身,秋離笑道:「有此榮幸,怎敢推托?」 淡漠地,孟漁道:「可札欽漢兄與丁驥這孩子確是由你所害?」 秋離意識到對方口氣中隱隱的殺機了,那是尖銳的,冷厲的,狠酷的,不露形色的,他 輕喟一聲,道:「不止他們兩個,還有無邊湖的十二位仁兄,再加上丁驥的那個熊老婆艾小 玫!」 一旁,潘一志臉色青中泛紫,他窒息般切著齒道:「那艾小玫的屍體呢?小子!」 哧哧一笑,秋離慢條斯理地道:「喂狗了。」 潘一志雙目中宛如有一片火焰噴了出來,他額上青筋暴一突,唇角抽搐著,一個字一個 字進自唇縫:「真正全是你一個人干的?」,『秋離用左手摸摸下巴的胡楂子,道:「要不 然,會找你幫忙不成?」 一口牙齒銼得咯□咯□響,全身骨節震動,九手銀瞳潘一志的神態,活象一頭欲待噬人 的猛獸,那麼暴凌地,沉重地,一步一步地逼了上來! 但是──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緊張關頭,「萬屠嘯天」孟漁卻一下子攔住了潘一志,他半閉的眼睛 森酷地注視著秋離,冷厲地道:「果然是你?」 秋離道:「當然!」 孟漁緊接著道:「為什麼?」 笑了笑,秋離道:「宰著玩玩。」 點點頭,孟漁毫無表情地道:「再問一遍,你是誰?」 大笑一聲,秋離一推右手上套著的銀牛角,傲然道:「姓孟的,你家老祖宗秋離你也認 不得麼﹖」 象倏忽在黑暗的蒼穹里,閃起一抹眩目的電光﹔一剎那沉寂之後驀地響起了一片恐懼的 ,駭震的,見了惡虎似的驚[。329叫:「鬼手!」 「老天,他是鬼手秋離!」 「我的天呀,這活閻王!……」 秋離目注著潘一志與孟漁在一驚之後迅速恢復鎮定的神色,他緩緩地用銀牛角,尖銳的 角尖搔著面頰,平靜地道:「現在,我們都已彼此認識了,呢?」 冷冷地,孟漁道:「不出老夫所料,果然是個人物!」 九手銀瞳潘一志憤怒地道:「秋離,原來是你!我天山一派與你有何仇?你競用這麼殘 忍狠毒的手段來對付我們?」 陰沉沉地,孟漁低聲道:「潘兄,雙心閣的事情不會錯了,是他干的,普天之下,能有 這等功力之人,除了鬼手秋離以外,只怕再難尋出幾個人來!」 悲憤滲著驚怒,仇恨揉著迷惘,潘一志大吼道:「為什麼如此下毒手!秋離你為什麼? 」 秋離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已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再也找不著嘲弄的微笑,玩世的放蕩, 不恭的諷容﹔他變得如此冷漠如此殘酷,又如此肅穆﹔銀牛角斜倚肩上,緩緩地,他道:「 多年以前,你有一個徒弟被逐出門牆,有這回事麼?」 潘一志叫道:「是周雲這孽畜,他與此事有什麼牽連?」 冷森森地,秋離道:「你這昏庸老聵的瞎眼奴才,體當年逐周雲下山,與他斷絕師徒情 誼,為的只是不准他和你二師弟馮鍔的女弟子艾小玫來往!……」 潘一志氣得面孔血紅,他大聲道:「天山門規,同派師兄妹,不得有逾份之情,更不准 聯姻……」『嗤笑一聲,秋離道:「是哪一門子的門規?都是狗屁!同門習藝,晨昏相處, 日久自然生情,即為師兄妹,更屑夫妻,這只是親上加親,血脈越加連密,有什麼不好?能 發乎情,止乎理,用正當的方法明媒正娶,又有什麼說不過去的?可恨你這個老庸才虧為一 派之主,竟用強橫壓力逼走了周雲,活生生拆散這一對鴛侶,更硬將那人面獸心的丁驥奉若 祖宗,迫使艾小玫與他成婚﹔非但引狼入室,自取其禍,又叫那周雲空懷滿腹怨,一腔恨無 處消磨……」 孟漁冷冷一哼,道:「這是人家門派中的私事,與你勝秋的什麼相干?」。 狂笑一聲,被離道:「無關﹖但丁驥這狗才暗招他無邊湖的一般爪牙聚九人之眾,於一 處荒谷上陷害周雲,毀其容貌,這就與我有關了,先奪人妻,再殘人體,這種事,只怕你這 年高志昂武技深湛的天下三雄之一的孟老前輩也看不過去吧?又何況我區區秋離這等毛頭小 於?」:一怔之下,孟漁迷惑地側首向潘一志看了一眼:「姓秋的此言可真?」 潘一志也是心頭一跳,但他強橫地道:「一派胡言,全是一派胡言!秋離,你休要信口 開河,血口噴人,你拿証據來!」 冷漠地,秋離道:去問你的七師弟陸小憔!「孟漁疑惑地道:「陸兄看見了?」 秋離沉沉地道「不錯,周雲被殘毀後的容顏他曾經親眼目睹I」斷叱一聲,潘一志道:「 好個利口利舌,花言巧語的秋離!周雲這孽畜便算真個被人毀去容顏,又豈能賴定是丁驥所 為?你一定是與這孽畜串通為奸,周雲懷恨丁驥娶了他的意中人,便收買了你前來行兇,用 這條苦肉計,先行殺死丁驥,再來個死無對証,任你誣陷,好狠毒的心呀,你們這兩個惡徒 !」 微微一笑,秋離道:「但我為何不誣賴別人?」 大叫著,潘一志吼道:「別人沒有要娶艾小玫!」 點點頭,秋離又道:「我早知你不會相信此事,當時月黑風高,空谷無人,除了丁驥與 那八個無邊湖來的幫兇之外,沒有其他人看見,逢到這等事情,是非黑白之間便只憑一個良 心了,沒有人會愚蠢得自毀容貌後再去誣陷他人,周雲可以來找丁驥報仇,犯個著弄成那個 樣子再來藏贓,他很明白,便是他被丁驥分了屍,你這老小於也必不會相信丁驥是兇手的! 」 九手銀瞳潘一聲暴跳如雷,厲吼道:「秋離,這全是你與周雲那孽畜所玩的奸計,你們 殺人殘命,還要給死者背上一個臭名,你們用心太狠毒了!」 秋離唇角一撇,道:「我話講至此,信與不信,全在休一念之間,你須明白,天下沒有 任何人能收買我秋離,為人行事之間,皆在我秋離心甘情願,我想做的,便洒血瀝肝也在所 不惜,我不想做的,就是將天下財寶盡置眼前我也會當作糞土,潘一志,你睜開那雙老眼, 休要看錯了人!」 一番話把九手銀瞳潘一志氣得幾乎暈死過去,他手撫胸,指著秋離,哆嗦地道:「姓秋 的小子……今天本掌門要你生出彤雲山莊……本掌門便從此歸隱……永不問世……」 緊接著,秋離道:「此言當真!」。 潘一志一雙銀眸中隱透血光,他狠狠地道:「自是如此!」 ─沉默了許久的孟漁不禁在暗里嘆了口氣,多少年來過著的江湖生活,使他閱盡了形形 色色的各種樣人,也使他碰著了,、聽著了些光怪陸離,千奇百怪的事,他經歷過數不清的 詭異場合,更遇上些悲歡與離合﹔在人生的旅程上,他用近七十年的光陰行走了這多年的生 命路途,對活著的一干遭遇及感受他已十分熟悉,他大致可以看出來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 虛偽的,什麼是善良的,什麼是邪惡的,這象一面銅鏡。,不敢說一定明鑒毫發,也能明察 大端。現在,孟漁看得出眼前之事,其中必有蹊蹺,同樣的,他也看得出秋離不似誣陷﹔可 是,他身處的地位,在此時卻苦於無法說什麼話,或者表示一點什麼心意,而眼前,一場勢 必慘烈的火並只怕難以避免了,這其中,這火並問題的真諦是什麼?目的是什麼?假如天山 派方面立場是對的當然沒話說,但如若秋離是對的呢? 那洒血豁命不就太過魯莽愚蠢了麼? 這時── 潘一志氣休休地轉頭面對孟漁,低促地道:「孟兄,兄弟我要為同門報仇雪恨了!」 略一遲疑,孟漁道:「且請稍候!」 意外地一怔,潘一志不悅道:「孟兄莫非還有高見?」 孟漁沒有理他,徑自踏前一步,向秋離道:「秋離,你方才所言之事,那丁驥已被你殺 死,無可對証,方才你說當時陷害周雲之人共有九個之數,除了丁驥外,那另外人絕不會全 部死絕,可能將那參與此事的九個人招出來麼?只要招出其中一人也就夠了!」 秋離緩緩地道:「孟漁,大約你忘了無邊湖的人全戴著人皮面具!至今,不要我說,只 伯就連你這般見多識廣的前輩人物也不知道無邊湖的所在地吧?我希望那八個人都在此處, 希望他們尚未死絕……」 這時,九手銀瞳潘一志又找了空隙和把柄,他吼道:「既是那般人全戴著人皮面具,又 怎知道其中會有丁驥?周雲這孽畜是如何發覺的?」 冷冷一笑,秋離道:「其一,丁驥出身無邊湖,其二,丁驥身材魁梧,體形高大,語聲 特殊,在低啞中帶陰尖韻,極易辨認,其三,他曾在損毀周雲面容之時掀開皮罩拭汗﹔周雲 雖未與他正式見面﹔卻在暗處注意過他,你知道對橫刀奪愛之人,看了三眼便水難忘懷!」 頓了頓,他又道:「因此,相似的,丁驥也十分留心周雲的行蹤,他清楚周雲時常偷上 天山與他師妹相會,便探察妥了周雲的必經之路,加以謀害,那一夜,他便是躬親參與,當 然,辦這種事,換了你我,也定親自前往的,是麼?」 潘一志怒道:「全是胡言,你無憑無証,只在空口瞎扯,誣陷善良!」。 雙目一閃,秋離冷然道:「潘一志,你以為我是吃飽飯沒事干了,千里迢迢跑來向你這 污穢之地誣陷象丁驥這種『善良』?」 「呸」了一聲,秋離又厲烈地道:「老實說,無邊湖另外那八個人我姓秋的亦必不放過 ,我定將尋著那個地方去找他們結算此帳,在登臨天山之前,我們便有此打算,打算萬一姓 丁的不在天山之上時,我將立即走遍天涯海角尋訪無邊湖,替周雲出此怨氣,但姓丁的該死 ,他娶人之女,定居女方之處,這正省了我們的工夫,首先斬此兇人以伸天道!」 看了氣得不成人樣的潘一志一眼,秋離再道:「周雲沒有料錯,你這老小子盲目地寵愛 丁驥,昏庸地信任於他,縱使他與艾小玫成了親,你也必不要他離開天山,果然對了,潘一 志,你正是如此做的!丁驥下聘於天山,娶艾小玫於天山,定居於天山,如今,再葬身於天 山!」 九手銀瞳潘一志狂吼一聲,暴怒地叫道:「孟兄請退,天山派與秋離勢難兩全!」 孟漁猶豫了下,終於嘆了口氣讓開一邊,他明白,眼前的混水,只伯是不能不趟了! 銀牛角斜斜舉起,角尖指天,秋離冷然地道:「天山派的上下各人通通聽著:你們當年 逐出周雲,任他形單影只,冤情難伸,任他飄泊天涯,受苦受辱,任他毀害傷身,悲痛欲絕 ,你們天山,派,老的一輩昏庸無能,獨斷專行,是非莫辨,黑白不分﹔中的一輩畏首畏尾 ,怯懦拘私,罔念情誼,寡毒涼薄﹔小的一輩盲從糊塗,囂張狂傲,妄自稱大,不明真理, 你們全是武林中的敗類,江湖上的蟊賊,天下有血性,有氣節,識仁義,明大體的人,皆可 擒而誅之!」 一仰頭,他又洪亮地道:「今夜,我鬼手秋離有幸至此,便自做自承,做這替天行道之 人,果報神之子了!」 從未發一言的天山派八代弟子中的第二位──僅次於攀門人的馮鍔,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他雙目圓睜,角眥欲裂地大呼:「秋離,你這狂徒、惡鬼、畜生!天山派今夜便將斬你的 血手,滅你的兇性!」 大笑如雷,秋離凌猛地叫道:「來吧,你們一起上,每一個人,不管是上上下下,老老 少少!」 有號稱「金拐羅漢」的馮鍔鳳目驟睜,額頭上的太陽穴突然暴起,他微一偏身,右手已 自袍襟里抽出一柄金光燦閃。的沉重單拐來﹔這位尊主天山派二掌門的前輩人物,尋常是難 得一動肝火的,但他自己十分疼愛難一女徒兒與徒兒的夫婿,一個不知所終,一個橫屍慘死 ,再加上他的師弟身受重創,眼前的行兇者競又這般狂傲跋息,這口氣,就連他積了七十余 年的修為也是忍不下了,在暴怒痛恨之中,就想立即與對方上手搏命! 冷酷而陰森的秋離卓立如山:「怎麼,就是你老小於一個人上麼?」 馮鍔雙眸紅中泛紫,他切著齒道:「畜生,看你還能狂到幾時!」 秋離的目光斜視著舉指向天的銀牛角,淡漠地道:「能狂到你瞑目之後是無庸置疑的, 老朋友,你不夠看!」 緩慢地逼了過來,九手銀瞳潘一志厲烈地道:「秋離,本掌門來慈悲你了!」 哧哧一笑,秋離眼珠子一轉,道「還有哪位,用不著客氣,有興趣的請一起上來,這樣 也顯得熱鬧些,對了﹔孟老前輩,你不湊上一角耍耍麼?」 「萬屠嘯天」孟漁任是當年雄霸天下,經過了多少大風大浪,暗中對秋離這種豪壯做倔 的神態也不由不加了三分欽服,他閱人多了,見得更多,但是,似這等狂放不拘的人物卻還 真是僅遇的呢﹔因此,這位響當當的老前輩表面上冷沉如冰,骨子里卻並沒有什麼氣,他站 在一旁,嚴峻地道:「不要太過分,秋離,你能勝過天山掌門人潘兄就算出了奇跡了!」 秋離笑笑,道:「老實說,如今我是趕鴨子上架,硬挺﹔不是麼?要不挺也不成了,還 空叫人家罵一聲窩囊──」,於是,就在那個「囊」字還跳躍在舌尖上,秋離斜指向天的銀 牛角已閃電也似地猛然飛向潘一志! 他這突冗而急厲的發難,是全場的任何人所預料不到的,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然說打就打 ,而且毫不容情,毫無征兆,一上手便是這般的歹毒狠辣! 「九手銀瞪」潘一志淬然一驚之下「呼嚕嚕」地斜旋而去,在旋身的同時,他已倏然反 了五掌,這五掌也是又急又快,更自五個不同的角度暴閃翻掠,這等迅速的應變,亦是匪夷 所思,不愧「九手銀瞳」之名了! 秋離大笑一聲,微轉驀勝,銀牛角晃閃之下又幾乎在第一次出手的同一時間反劈往正待 挾擊側攻的「金拐羅漢」馮鍔! 於是,金拐突起,猛迎而上,秋離的銀牛角抖顫如千層浪湧,在一波波白瑩瑩的光芒飛 快起伏中,那麼威勢凌人地罩合下來! 一種直覺侵襲著馮鍔,使他不敢放開手腳與對方那翻洶浩蕩的角影硬抗,他大吼一聲, 金拐拄地一點,「刷」地掠出五步! 牛角倏彈淬揚,又剛好准確無比地攔住了反撲而來的潘一志,潘一志的雙目燦然如電, 在憤怒中,他的掌勢已有如狂風劇雨般帶著雄渾無匹的勁力沖到。 秋離瘦削的身軀有如一抹閃炫在黑暗蒼穹中的冷電,來去無蹤,快捷之極,倏上倏下, 忽左忽右地縱橫掠勝著,一只銀牛角便仿佛是一抹冷電的尾芒,吞吐不定,千幻萬迷,在剎 那間已如此悍野地與天山派這兩位頂尖兒的大人物拼殺在一起! 「九手銀瞳」潘一志的技業是精湛、淵博的,又是奇玄、浩烈的,他一會用天山正宗的 『逆風九掌「,一會使天山嫡傳的「小雲手」。一會展」金鋼指「法,一會旋」丹鶴大王套 「拳式,變化莫測,氣勢雄渾。而」金拐羅漢「馮鍔的拐上功夫亦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一柄金拐揮舞起來,只見漫天的耀眼金光交織穿刺。時如霹雷蛇火,時如烈陽豪輝,時如 火焰噴洒,時如群星流曳﹔在一片銳利的破空呼嘯之聲里力擠著敵人的銀牛角!兩位天山派 的首要人物,異常謹慎而小心地和秋離激戰著,但是,他們卻驚駭地察覺己方傾兩人之力仍 無法占到絲毫上風,秋離的猛、狠、野、悍,簡直似一頭邪惡化身的魔豹,一只附有阿修羅 咒言的黑鷹,那般狂厲,又那麼快得令人目眩神迷!一側──集中全力仔細觀戰的孟漁,也 不禁深深為秋離所具有的超絕身手而驚異了,他注意著秋離的每一個招式,每一個動作,但 孟漁也不禁為自己嘆息起來﹔高手觀摩高手較斗,都有一個本能的自然習慣,便是眼看著人 家拚戰出手,自己也在心里模擬對方的招式,譬如說那邊一掌攻來,這邊差不多就會斜身踢 腿,那邊回轉移步﹔這邊跟著便進身揮掌﹔一個對武術有深湛造詣的人,大都能憑著本身對 技擊上的修為及認識預知敵人將要采取的動作與招式,也就是如此,往往便搶先一著,制敵 先機﹔當然,以造詣的程度才能分斷對手將要采取的動作多寡,換句話說,武功高的,能預 見敵人多招以上的動向,武功淺的,便只能預見一招或非待敵人出手便猜不透了。以孟漁的 藝業來說,看人打斗,勝負強弱之間他一眼便能分明,有如洞中觀火,了如指掌,套句俗詞 兒:「尾巴一翹,便知往哪里跑」,可是,眼下他卻大大地驚奇了,秋離的出手,是那般的 怪異與詭詐,幾乎大多出了他的預料之外,非僅如此,甚至有些式子快得連看也看不清楚, 這等情形,又怎不令這位武林中的老前輩感到可悲與可嘆呢? 現在,他們的劇戰已超過百招了…… 圍立周道的天山弟子們也不禁個個動容,屏息如寂,他們有生以來,哪里會看見過如此 驚絕奇幻的打斗?又哪里相信傾他們掌門與二師叔的聯手之力還有對付不了之人?這當然是 開了眼界,但是,更不啻受了一場教訓,一場火辣而殘酷的教訓! 黑暗中,那原先欲向秋離挑戰的天山九代弟子「震山虎」徐超,早已遍身透涼,寒氣宜 冒,他張著大口,傻著眼,他知道,自己從鬼門關打過一轉回來了…… 於是── 在激斗中,秋離忽然狂笑地道:「二位,你們准備打到﹔個什麼程度才罷手?」。『金 拐縱舞揮掠著,馮鍔微微喘息叫道:「待取你狗命之後……」 銀牛角翻飛如電,攻拒自如,秋離冷冷笑道:「只怕二位要大失所望!」 照目前的情形來看,固然潘一志與馮鍔兩人不易戰勝秋離,但秋離若想擺平他們兩個人 ,卻也頗不容易,當然,以性命冒險,用狠招硬擠除外。 這種情勢,拚斗中的三人自是明白,一旁掠陣的孟漁也是心中有數,他微皺著眉,戴著 黃皮手套的雙手在不停地搓揉著…… 掌影突然暴飛如刃,潘一志已不耐煩地大叫道:「孟兄,請協同斬此妖魅!」 潘一志這一叫,卻使孟漁感到不是那回事了,本來,鬼手秋離的名聲再響,功夫再高, 憑年紀、恁資歷,也是個晚輩,如今以天山派的兩位首要人物聯手合攻,說起來已是大大的 沒有光彩,若再加上一個盛名□赫的孟漁,則就成了三對一,更失去武林中的道義與風范了 ,異日一旦宣揚出去,天爺,這幾張老臉還朝哪里擺上去? 不過,雖則如此,潘﹔志叫也叫出口了,如果不上前相助一臂,多年好友必生誤會,甚 至落個「袖手旁觀」,「不信不義」的罪名,這,卻又是孟漁所不願意承擔的…… 沉吟了下,孟漁緩緩地道:「二位兄台可否且請稍退?容兄弟我獨力惦惦姓秋的分量? 」 潘一志和馮鍔尚未答話,秋離在身形穿掠中已大笑道:「孟前輩你何必客氣﹖這樣一來 就違背了他二位的一番美意了,你沒看見他們那種急惶法兒?」 大吼著,潘一志舞起滿空的掌影,呼呼轟轟地狂卷上去,在強猛的勁力回旋中,他暴烈 地道:「對付你這等奸徒小人,豈能奢談仁義﹖」 「刷」地從十三次金拐的連環掃劈下逸出,秋離反手十一角還敬過去,左掌急封潘一志 ,他邊道:「老潘,你也並非是個正人君子,呢?」 潘一志眼眸如電,他急叫道:「孟兄,時間迫促,拖延不得,那邊還有黃衫會的一干巨 孽未除……」 暗里嘆了口氣,孟漁只有徐緩地朝前走來,再近一步,他的神色便沉重一分,臉孔上的 皺紋也宛如更加深刻了……「在銀牛角的縱橫翻飛里,秋離笑吟吟地叫道:「孟漁,正道上 的俠義人物,也不過就是如此了,對麼?」 幾句話宛如鋼針一樣刺得孟漁心中好不難受,他怔怔地停下腳步,隨即又一咬牙,厲聲 道:「秋離,今夜之舉,全是你心狠手辣的報應,怨不得老夫等要以牙還牙,替天除害!」 哈哈笑著,笑聲里含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譏諷與嘲弄之意﹔在光旋影掠里,秋離的語聲竟 是出奇地柔和:「好一個替天除害……但老夫的招於卻是雪亮的!來吧,孟大前輩,我們便 看看在蒼天的眼里誰為罪惡,誰為善良!」 金拐潑風似的砍到,馮鍔暴叱道:「利口小子,任你舌上生蓮,也挽不回你即將來到的 悲慘命運!」 在金拐緊密與快速的閃動中,秋離的身形便仿佛幻成了一縷有形無質的煙霧,隨著敵人 拐身的飛舞而急快飄掠,同一時間,他更毫不松懈地以閃電般的角光掌勢攻拒圍襲的「九手 銀瞳」潘一志,沒有一丁點兒含糊,也沒有一絲絲兒畏懼,好雄邁,好驃悍! 於是── 斷比一聲,二條瘦小的黑影猝然彈到,一沾即走,就在這突來突去的瞬息里,排成一個 八角形的九十二片掌影已宛如實質的鐵板一樣呼轟壓下! 真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整齊而驚目的由九十二片掌影排列而成的八角形圖案 象是一個名雕匠的精心傑作。,但是,縱然是一個名雕匠的精心傑作,只怕他也雕不了這麼 快,這麼好,這麼玄奇啊。九十二片掌形是凌空而來的,又是在一剎間便形成了卜秋離心頭 大大地一震,銀牛角在一沉之下驟而「呼嚕嚕」翻旋飛舞,四周的空氣隨著角身的翻舞而猛 然排回激蕩,於是,一幕令人驚駭的奇景便出現了──銀白色的角身,閃耀著奪目的奇異光 彩,以秋離執角的右手為中心,一溜溜銀角的光芒便有如一朵龐大的,正在盛開的白蓮花瓣 一樣,一層層的,一圈圈的往外翻展。然而。這翻展的速度是奇快無匹的,令人的視力發生 一種錯覺,便象是這朵由角光銀彩所幻成的白蓮形花瓣永遠不會停止它的翻展一般,快速生 長,晃動﹔再翻展,生長﹔執角的手臂便宛似花心之蕊,或者,象數花底之梗…… 九十二片掌影仿佛一塊驀然被震成粉碎的雕花冰塊,在一陣低促的「噗嗤」聲中消失於 無形,而白蓮花花瓣也似的銀牛角角影也在一片急烈的晃擺中隱斂,只剩下秋離喘息著的哧 哧笑聲。 「九手銀瞳」潘一志與「金拐羅漢」馮鍔早已閃出七步之外,方才雙方的互擊,老實說 ,他兩人並未插手,也無從插手,等於只是孟漁與秋離的單打獨挑! 現在,「萬屠嘯天」孟漁正孤伶伶地站在秋離對面五步左近,他那張蒼老而滿布皺紋的 臉容上,浮現著一絲掩隱不住的迷憫,一絲無可言喻的驚異,以及一絲「寶刀老去」的惆悵 …… 秋離的胸口起伏著,他展出雪白的牙齒,笑道:「孟漁,方才那一下子確是不錯,硬里 於,不帶唬的,更得謝謝你出手前先打了招呼!」 沉緩地,秋離喝彩道:「好眼力,好見識,不錯,是叫『佛蓮無窮』,我『大悲角』法 里最高明的三式之一!」 笑了笑,他又道:「怎麼樣?還差強人意吧?」 寒著臉,孟漁側首道:「潘兄,馮兄,務請二位暫莫動手,於一旁替老夫掠陣,老夫今 夕先得掏掏鬼手的根底,看他還有多少絕活兒未用!」。 潘一志略猶豫,忙道:「對付這廝犯不著講求武林規矩,孟兄,我們一起收拾他……」 「萬屠嘯天」孟漁面色驀沉,他陰森森地道:「不用,待老夫死於他手下之後,二位兄 台再為老夫索命報仇不遲!」 孟漁這一說,潘一志才知道他這位老友已動了真火,而他對孟漁的習勝是深深了解的, 他知道,若再堅持下去,孟漁怕就要翻臉了。強顏一笑,潘一志汕汕地道:「那麼:孟兄小 心才是。」 孟漁沒有再說什麼,他緩緩將手上戴著的那兩只黃色軟皮手套脫下。這一脫下秋離便清 清楚楚地看見了他的一雙手掌,天爺,那竟會是一雙「人」的手掌麼?孟漁這兩只手幾乎已 經沒有肌肉,手上的表皮呈現出一種干黃焦紫的顏色,緊生生地貼在手骨上,而那十支手指 又粗又長,不象平常人的手指般有皮肉包裹著,那十支指頭宛如是曝晒在日光下的獸骨,泛 映著凝膠般的古銅色,還有斑斑青絲,連指甲都沒有,指端渾圓而粗厚,一眼看上去,除了 令人感到一股特異的「力」與「猛」的震撼外,便是那種極端作嘔的暴厲感覺…… 當然,秋離明白這是一雙什麼樣的手掌,他曉得,除了精練「黑霹雷」掌的人以外,是 不會將兩只手稿成這種情形的,顯然的,孟漁的「黑霹靂」掌已經練到登峰造極的境界了, 光看看他雙手的顏色,原先生著指甲的部位圓潤而租厚─的程度,便知道對方在這種掌力上 的修為已到了家啦。 淡淡一笑,秋離口中「噴」了兩聲,道「好家伙,孟漁,你老練那『黑霹靂』掌可真是 不惜功本哪,連一雙手都豁出去了1」。 冷漠地看著秋離,孟漁沉沉地道:「老夫在這『黑霹震』上下過六十年余的工夫,秋離 ,你號稱鬼手,對掌上竅門想必熟練,我們便以內掌對肉掌,分一個強弱勝負吧!」 秋離將套在右手上的銀牛角插在腰際,笑嘻嘻地道:「好得很,但怕只怕我這短短的幾 年時光練不成前輩你那等火候,交上了手,前輩體可得包涵著點哪。」 微一仰頭,孟漁道:「來吧,你先出手!」 秋離搓搓手,道:「那麼,在下便有所不敬了──」「了」字還在他的舌尖上打著轉子 ,一片掌影已有如魔鬼的獰笑般飛到了孟漁的喉間,孟漁的鼻孔中冷哼一聲,在哼聲里,他 瘦小的身形微偏,十六掌已突然奇異地自斜刺里左右激射敵人! 這十六掌來得古怪而玄妙,在掌勢閃動之間,竟有一種隱隱的風雷之聲,這聲音「呼啦 啦」地象是猛獸在悶吼著,又以似雲層後沉沉的雷鳴,驚人極了,雄渾極了! 雷也似的旋掠六尺,又以比掠出更快的速度飛回,秋離這一來一去,快得好象根本沒有 移動過﹔樣,在移挪的短促空間里,他已三十三掌並合成一次猛然反罩孟漁! 迅捷得只有人們眨眼的百分之一時間,孟漁身軀暴閃淬斜,連連騰展,在他這快得無可 喻言的展動中,「黑霹靂」掌已漫天舖地地呼轟涵起,只見掌影連著掌影,狂□滾著狂□, 飛沙走石,氣流洶湧,而那隱隱的風雷之聲頓時已變成尖厲的霹靂呼號「□──哧哧」「嘩 ──啦啦」,掌影和焦點是如此准確,估計的部位是那般精密,一圈圈,一溜溜的勁力似已 成為有形,縱橫交織著,上下穿刺著,宛如一面寬闊而嚴緊的羅網,在網中,則充斥著死亡 ,充斥著狠毒! 秋離的面容冷漠而深沉,他內心的平靜如古並不波,眼前的敵人任是這般強大,這般兇 猛,但他卻毫不慌亂,多少年來經歷的艱險危困,千百次的血雨腥風,已將他的心肝鑄成了 鐵鋼,膽識磨成了。堅鑽,他能在死亡面前冷靜想到如何擺脫死,在危殆的情勢下考慮如何 扭轉危殆,現在,他用他「苦空八掌」的前四式變幻施展著,或者是狂如暴風般連施第一招 「鬼在哭」,或是急似劇雨環使第二招「鬼開眼」,或是猛如怒濤般飛出第三招「鬼曰善」 ,或是捷如鷹隼般閃展出第四招「鬼索命」,他有時連續使出單招,有時四式並出,有時循 環使用,有時雙招聯舞,雖只一共四招,看上去卻是千變萬化,難防難測,尤其是那種快法 ,根本就使觀戰之人看不出他的掌式步眼! 雙方激斗狠擠的角色,全是兩道武林上最高超的人物,一個是昔年的武術宗師,一個是 現今的霸主奇才,彼此間全是走的快攻猛打的路子,誰也不肯相讓,誰也不能留情,只見掌 影翻飛,串串溜洩,象流星,象飄絮,象浪舞,象山崩,這等威勢,別說天山派的九、十代 弟子,便是功夫深厚如潘一志、馮鍔二位也不禁目眩神迷,嘆為觀止了。 於是── 百招過去了。 秋離自出道以來,可以說還是第一次遇上眼前這麼厲害的對手,對方修為之精湛,功力 之雄渾,反應之快捷,藝業之超絕,全是他前所末見的,因此,他知道恐怕不易善了了,當 然,他自信也不會失敗,但那勝負之間,往往不是單憑自信便可以解決的啊。 這時,孟漁在掠閃中又是一百掌同時齊出,雙腿也不分先後地掃截秋離可以躲避的任何 一個位置。秋離冷笑著,雙掌暴起,同樣一百掌翻飛硬迎,身子卻穩立不動,在連串的肉掌 互擊聲里﹔他快速得幾乎看不出地特有掌虛虛拍向天空「萬屠嘯天」孟漁目光尖銳無匹,他 一眼看見秋離的這個動作,正覺有些奇異難解,而不可置信的,一股有利錐般的勁力已自左 後方無聲無息,卻又其快之極地飛刺背心! 這股勁力實在來得太快太奇,以至連孟漁這等頂尖的高手也不由大大地出了意外,他怪 叫半聲,七十七掌猛然掃劈,身形倏縮猝閃,那溜銳風已擦著他的面頰「刷」地掠過,雖未 擊中,卻火辣辣地有如挨了一記耳光! 在七十七掌中閃電般挪讓著,秋離哧哧一笑道:「得罪,得罪。」 呢,那是秋離「苦空八掌」中的第五招「鬼指東!」 這一下了,孟漁可真是掛不住了,他狂叱一聲,不再以纏戰游斗的方式分出勝負,出手 之下,便是他立威武林,功垂數十年的壓箱底絕技:「三手伏龍」! 「黑霹雷」掌的威力現在才真正顯示出來,象旱天的。金雷「叱啦啦」地暴震著,而雷 聲翻飛在閃動交織的掌山里,孟漁象是陡然間多生出了八臂八腿,急厲而狂猛的勁力排湧回 蕩,漫天的掌影式成弧狀,式形一線,式如半圓,式似並排,在一團團黑色霧影中穿射飛撞 ,它們無隙不容,無間不含地沖罩而去﹔豎砍的,斜劈的,反兜的,倒掃的,各個攻擊的角 度與位置全然迥異,但卻包括了敵人任何一個可躲閃的空間,這種力量,這種威勢,幾乎已 不敢令人相信會是單單一個人在同一時間里所表示出的功力造詣了! 秋離驀然尖嘯如泣,他「苦空八掌」的「鬼在哭」,「鬼開眼」,「鬼曰善」,「鬼索 命」、「鬼指東」剎時並使,不分先後,『在雙臂的急速抖振中,余下的三招「鬼濺血」, 「鬼合十」,「鬼出棺」也合力推出,八掌合在一起施展,仿佛是八個秋離同時出手一樣, 呼嘯的狂□有如龍卷風似地繞體而起,片片如刃的掌影朝四面八方飛旋展舞,一串連著一串 ,一溜接著一沼,一陣壓著一陣,一波推著一波,象浪花蓬洒,碎水濺散,那麼密,那麼急 ,而這瞬息,天與地都變色了,只見掌影翩翩,上下齊舞,好狠厲,好歹毒!在掌影的穿刺 飛旋里,兩條人影淬然分別向兩個相異的角度搶出,於是,一剎那間,聲寂形斂,:方才所 發生的一切,又頓時消散無蹤,兩個對手,相距一丈左右,全靜靜地卓立著互相凝視……側 旁一一「九手銀瞳」潘一志與「金拐羅漢」馮鍔驚恐地奔向了孟漁,潘一志邊低呼著:「孟 兄,孟兄,你不要緊吧?」 孟漁枯干皺癟的面容上沒有﹔絲表情,他搖搖頭,目光竟是如此平靜而深湛。沉緩地, 他道:「秋離,你說對了,長江的後浪推前浪,而你,不愧是推那前浪之人,你勝了……」 一丈之外,秋離的面色蒼白得出奇,他笑了笑,猛然張口噴出了一股鮮血,連嘴邊的腥 紅血跡也不抹,仍然吊兒郎當地,卻沙啞地道:「好說,還虧你老人家成全。」九手銀瞳「 潘一志震駭地叫道:「你,你輸了,孟兄?你也輸了!」 「金拐羅漢」馮鍔不服地跟著吼道:「但明明是姓秋的小於輸啊,孟兄,你已震傷了他 !」 帶著淒涼意味地一笑,孟漁緩緩地道:「不,是老夫栽了……二位,他已用分脈手閉了 老夫的下身經脈!」 一句話有如響起了一個焦雷在潘一志與馮鍔的頭頂,二位仁兄齊齊驚得退後一步,瞪眼 張嘴,一時競連話都說不出了! 低愴地,孟漁又道:「其實,他方才可以不用分脈手的,在他施展分脈手的時間里─, 他是可以在老夫身上力劈四掌還有余,若他真個如此,只怕老夫如今已站不住了,而且,你 們看──」說著,孟漁向自己的肩胛處一指,隨著他指的位置,潘一志與馮鍔的目光移了過 去,這一看,卻更是心弦猛震,幾乎驚呼出聲,老天,一枚金閃閃的臂鐲競完全拍進了孟漁 肩胛肌肉處,只露出了半圈圓脊在外,而這枚金鈞,不正是他們的三師弟可札欽漢的玩意麼 ?怎的卻會到了孟漁肩肉里面了呢? 衰老地一笑,孟漁道:「這枚金鐲,原本嵌在秋離腿根之內。想是他與可札兄較手時吃 可札兄所傷的……但是,他卻能在眨眼間運氣逼飛出來對付老夫,這枚金鐲原來可以直襲老 夫嚥喉,但秋離卻是手下留情,偏擊到老夫肩上,前後兩。次,他若全下毒手,二位,老夫 怕已休矣……」 潘一志和馮鍔二人呆了半響,馮鍔又急促地道:「但是……孟兄,姓秋的小子亦未得到 便宜……」 孟漁嗆咳了一聲,低沉地道:「他中了老夫三掌一腿,傷是傷了,但卻不重……二位兄 台,此人已練就了『彌陀真力』,而看情形,只怕已在第七八重以上了……」 二位仁兄又是一震,心頭的那股子窩囊,可說到了家啦﹔孟漁痙攣了一下,暗啞地道: 「潘兄,馮兄,老夫已無顏在此,且容告退……今夕之戰,請二位多加斟酌,能以停止干戈 ,是為上上之策……」 強忍住心中的憤怒、羞辱與不悅,潘一志沉重地道:「若是孟兄與潘某易地而處,孟兄 ,你也會就此罷手求和麼?」 孟漁慘然一笑,徐徐地道:「潘兄,你我相交數十年,情感深篤,是而老夫才不惴冒昧 ,不顧兄台氣怒,坦誠直言,目前暫忍一口不甘之氣,總比橫屍殘命,潰散瓦解來得便宜上 算……」 滿口牙齒銼得「嘎嘎」暴響,潘一志雙目光芒銀亮帶赤,。他額際的青筋浮突著,仇恨 之極地道:「但三師弟的血債呢?徒兒徒婿的性命呢?天山弟子的傷亡呢?還有孟兄你的敗 辱,這一切,難道就全罷休了麼?」『「長長嘆息一聲,孟漁頹喪地道:「照眼前情勢來說 ,只好罷休了……」 猛一跺腳,潘一志吼道:「不,這萬萬不行!」 悲憫地看著這位天山派的掌門人,「萬屠嘯天」孟漁沉沉地道:「潘兄,你須明白,再 打下去,只有更使血債加重,更使人命增多,對事情不會稍有補益﹔老實說,如今我們這邊 沒有一個在單打獨斗上是秋離的對手,他的功夫太高……若是混戰,也只有使我們人員再增 傷亡……潘兄,不要只為了一口氣而使血流成河,使天山弟子骨埋荒郊,退一萬步說,君子 報仇,三年不晚,又何苦非爭在一時?況且這一時又毫無希望,代價太巨……」 潘二志雙手緊拉,痛苦莫名地呻吟道:「可是……那些仇怨……那些仇怨……」 搖搖頭,孟漁低緩地道:「你要想遠一些,想開一步,潘兄,便是硬拚一下,除了再損 些性命,。那仇,報得了麼?」 深深地垂下了頭,良久,潘一志暗啞地道:「也罷……便如你所言……」 又嘆了口氣,孟漁沉重地道:「不要難過,潘兄,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一側,神色晦澀的馮鍔忽道:「孟兄,如今激戰正烈,便是我們有意委曲求全,對方願 不願意尚未可知,況且,黃衫會聽不聽姓秋的勸阻也還是疑問,姓秋的又正好占了便宜,這 小子只怕要拿拿堂……」 孟漁唇角的皺紋深深地陷了進去,他平靜地道:「老夫看,秋離不是那種得勢賣乖的人 ……」 他正說到這里,對面的秋離已調息得緩過一口氣來了,聳聳肩,他微略挪進一步,語聲 有些於澀地道:「孟老先生,我與你的這場架是打到現在為止呢,還是要繼續下去?」 孟漁凝視著秋離,緩緩地道:「老夫想﹔該可以罷手了……」 頓了頓,他又道:「非僅如此,秋離,黃衫會的那批人,你是否也可以暫作調停?」 秋離微微感到了意外,表面卻不動聲色地道:「你是說,天山派方面願意罷手?」。 點點頭,孟漁道:「不錯。」。 笑了笑,秋離深沉地道:「我可以要他們哲息干戈,但是,他們若有什麼條件要提出, 則請天山派的掌門者大與他們打商量了……」 「九手銀瞳」潘一志怒火頓熾,他暴烈地道:「什麼?停手還有條件?我天山一派折兵 傷人,威名蒙垢,看在孟兄勸說分上甘願忍氣吞聲,解仇息怒,這已是莫大的恥辱了,他們 竟然還欲籍此要挾?秋離,你道我天山派真是畏懼了你們麼?」 眉梢子一揚,秋離懶洋洋地道:「潘老大,兩國交兵,勝榮敗辱,這原是天經地義之事 ,你們打了敗仗,當然便須表示出點兒意思,光空口白說,幾句話就算了結啦。俗語道得好 ,化干戈為玉帛,這干戈停息後跟著就是玉帛,玉帛也者,也不過就是金玉財帛之意而已, 換句話說,沒有點賠償,那只怕干戈也化不成了……」。 潘一志幾乎氣炸了肺,他雙目寒光閃射,兩邊太陽穴不住地「突」「突」跳動,咬著牙 ,他咆哮道:「這算什麼武林規矩?你們先至我彤雲山莊啟事挑舋,誣蔑我天山聲名,繼而 殘我弟子,殺我同門,我等為了抑止殺戮,減少流血,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意,竭力避免發 生爭斗,委曲求全,更不顧威信之掃地,提出息戰之要求,這只是為了一個仁字。但是,你 你你,你競以為我天山派是階下囚,牢中俘,認為我天山派已一敗塗地,無可收拾,得以乘 機勒索。秋離,你打錯了這種下三流的主意了!」 「金拐羅漢」馮鍔也憤怒地吼道:「秋離,今夕便是拚了一死,我等也必與他們這些魅 魑周旋到底!」 一側,孟漁沉緩地道:「二位兄台,且請息怒──」潘一志打斷了孟漁的話,叫道:「 孟兄,你也聽見了,這簡直欺人太甚……」 對面,秋離淡淡地道:「潘一志,黑白兩道作為不同的地方也就在於此了,你不要用你 武林名門大派的看法與風范去衡度江湖黑道上的行為﹔和與不和,要知道,黃衫會並沒有認 輸求饒,他們正想硬干下去﹔得失之間,姓潘的,你自己琢磨著辦吧……」 一斜眼,他又冷森地道:「當然,若再繼續下去,我仍是站在他們那一邊,我並末忘記 天山派與我正處於敵對之位!」 潘一志混身關節咯咯作響,他瞪著眼,握著拳,胸膛起伏急劇,氣得連嗓音都變了:「 好,好,姓秋的,我們這就開始了,天山派寧願死絕了,也不能忍受這等侮辱欺凌2」冷漠地 ,秋離毫無表情地道:「悉隨尊意!」 「金拐羅漢」馮鍔猛一滑步,須眉皆張地吼道:「秋離,我這條老命就先賣給你吧!」 於是,正在這劍拔弩張的緊要關頭,「萬屠嘯天」孟漁已石破天驚地大蠍一聲,怒吼道 :「住手!」 這一聲霹雷似的吼喝中,帶有無可掩隱的焦急與惶郁,方想出手攻敵的馮鍔不由自主地 停下了勢子,,迷憫而怔愕地回頭望向孟漁,訥訥地道:「孟兄……這……」 孟漁枯干的面龐上在此刻競湧起一片奇異的紅光,他兩眼暴睜如銅鈴,唇角也在不住地 抽搐,他厲烈地道:「二位兄台,我」萬屠嘯天「孟漁多少年來經刀山,赴劍林,水里火里 橫闖直蕩,歷經生死關,嘗足血腥味,卻也從來沒有向誰低過頭,求過饒﹔二位也必然明白 姓孟的並非無骨節之下三濫……」 說到這里,這位當年的天下三雄之一劇烈地嗆咳了幾聲,緩過一口氣後,他又粗濁地道 :「今天老夫如此委曲,如此忍耐,不是為了老夫這副臭皮囊,老夫老矣,死活已不足惜, 老夫為的全是你天山一派的根源,你天山一派的根業,二位兄台,你們這般激動,這般魯莽 ,便不怕天山派血緣斷絕,彤雲山莊化為瓦礫麼?二位兄台與老夫全登耳順天年,死不為夭 ,但是,二位就不替那干年輕的弟子們想想?不為這些年輕的弟子打算?他們也皆是父生母 養的好孩子,好兒郎……」 這一番話,說得沉痛悲昂,鏗鏘有聲,不由將潘一志與馮鍔的滿腔憤怒全部化為灰飛, 兩上人証呵呵地呆立著,象僵了一樣,好半晌作聲不得。 秋離搓搓手,笑道:「孟老前輩,閣下確可謂是明是非識大體的真英雄,所言所語,不 僅句句中肯,一針見血,其中那股大仁大義的韻味,亦叫足了,這才是不折不扣,打江山闖 天下的好角色!」 孟漁沒有表情地看著他喘息了一陣,冷冷地道:「秋離,你還要等待什麼?」 一拱手,秋離道:「這就去,孟老前輩,我這就去!」 說著,他大步走向激斗的人群那邊。現在,那邊的擠戰似乎已更白熱化了,兵刃的撞擊 聲永遠是那麼個刺耳的聲音震響著,而暴叱厲吼也和任何一場殺戮中的味道無異,淒厲與殘 酷﹔間或夾雜著短促或悠長的慘號悲叫,這慘號與悲叫,總也透著千百年來人類在生命隕滅 前的一剎,那種絕望及恐怖。這一切,秋離實在已熟悉得膩味了﹔他直向「蛇矛斷命」于德 壽側身走去,如今,于德壽正勇如悍虎,攻勢滔滔似長江大河,他的兩位對手卻窘態畢露, 捉襟見肘,被逼得左支右絀,那「千臂龍」青杏子甚至還掛了彩,右眉角上鮮血流著! 一把抓著一個天山弟子的後領摔了出去,秋離拍拍手,向越打越狠的于德壽咧嘴笑道: 「如何?」 于德壽手中銀亮焙燦的三尺蛇矛飛舞如閃閃寒電,他狂聲笑道:「好極了,秋兄,你那 邊呢?」 淡淡地,秋離道:「也不差。」 頓了頓,他又道:「瓤把子。」 于德壽左右急晃,三十一矛流刺如飛,「銅寇客」白雲子旋轉挪走,「三刃雙劍」翻舞 截架,劍光如雲,飄飄散散,而「千臂龍」青杏子的「華陀杵」卻橫劈直砸,猛打硬接,一 副干到底的派勢子! 「呼嚕嚕」的閃動著,于德壽邊應道:「秋兄可有見示之處?」 秋離沉緩地道:「天山派已要求停手息戰。」 倏出七招十九矛,于德壽驚異地叫:「真的?」 秋離懶懶地道:「我還當你是三歲小孩子耍呀?」 同時,「銅寇客」白雲子與「干臂龍」青杏子也聽到了,白雲子的環眼,閃射出一片棱 棱煞光,憤怒而輕蔑地道:「小輩,你這謊言太不夠高明──」就在他那個高明的「明」字 還繚繞在空氣之中,一聲短促的,清亮的,激昂而沉重的鐘聲已「堂」地敲響,這一聲鐘響 ,雖僅是這麼短促的一下子,卻幾乎在一霎間將所有天山派的人們魂魄懾住,心脈震斷,他 們在一片驚呼悲喊中紛紛停止了拼斗,全部不甘服地站在那里惶恐地向四處張望著,有如一 群無主的雁,難以適從了! 秋離立即道:「瓢把子,你還不快招呼你的手下也停戰!」 微微一怔之下于德壽趕忙大叫道:「黃衫會的兒郎全聽著,咱們也收家伙歇手,都給我 站在那里待令行事!」 其實,「蛇矛斷命」于德壽這道諭令下不下一時之間也無所謂了,因為剛才鐘聲一響, 天山派方面所有的人全停戰收手,猛古丁里黃衫會的一干朋友們競都愣住了,他們失去了對 象,不知不覺中也全自動地收勢停手,滿頭霧水地瞪目互視,不明所以……,七八步外,「 追魂無影」冉謙驀然怪叫道:「瓢把子,這是怎麼回子事?」 怎麼回子事?于德壽也正在納悶著,他一瞪眼,叱道:「等一下你自會曉得!」 說罷,他低促地詢問一側的秋離:「呢,秋兄,我說,這可真是怎麼回於事?開山派莫 不成吃錯藥啦?一下子全停了手?」『秋離吊兒郎當地道:「很簡單,他們玩不開了,筋斗 一栽,當然便得收手,情勢對他們不利哪,陷了夫人,若再折兵還成?」。 秋離的幾句話,對面的白雲子與青杏子也都聽得清清楚楚,一清二白﹔青杏子雙眸帶血 ,薄唇如刀,他冷森地道:「小子,你胡吹誹謗可知也須有個底兒?誰玩不開了?誰栽了筋 斗?你若沒有瞎眼也該看清眼前的形態,哼哼,只伯鹿死誰手,如今還未可定呢!」 白雲子也陰沉沉地道:「晚輩,『你且等著瞧!」哧哧一笑,秋離道:「以孟漁和可札 欽漢的功夫還罩不住大勢之去,我想,只怕二位道爺要更差上一把火吧?」 從心頭樂起,于德壽大笑道:「秋兄,你是說──」他面色突變,在─剎那間有些口吃 地駭然道:「孟……孟漁?秋兄……哪,呢,哪個孟漁?」 秋離靜靜地道:「萬屠嘯天孟漁。」 猛地一機伶,于德壽驚震地道:「天下三雄之一的那個孟漁?」 點點頭,秋離道:「正是。」 冷汗竟來得這麼快,一下子浸濕了于德壽的內衫,他呆了呆,有些張口結舌地道:「你 ,呢,秋兄,沒有搞錯吧?」 秋離淡然道:「沒有。」 連呼吸也粗濁了,于德壽忐忑地道:「那麼,你是說,秋兄,他輸給你了?」 笑了笑,秋離道:「至少沒有勝過我。」 一塊磨盤巨石頓時自于德壽心上卸落,他手摸胸口,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猶有余悸地道 :「我的乖乖,可真嚇了我一大跳……」 說到這里,他又一伸大姆指,由衷地贊道:「行,行,不愧是天下一代英傑,天下豪雄 ,秋兄,我於某人服了,真他媽服透了……」 一斜眼,目注白雲子與青杏子,于德壽不屑輕蔑地道:「我說你們這兩個不開眼的老牛 鼻子,你們可知道這位英偉的仁兄是誰?卻敢在這里一搭一擋,放你娘的狗臭屁!」 白雲子雙目一瞪,暴吼道:「于德壽,他總不會是十殿閻君!」 哈哈一笑,于德壽道:「縱然不是,也差不遠矣,便告訴你們這兩個有眼無珠的老東西 吧!」 秋離徐徐笑著,微微躬身接道:「鬼手秋離。」 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一聽到這幾個字,白雲子和青杏子同時駭退一步,兩張老臉 ,也同時變得慘白,四道月光全定定地盯著秋離,象一瞬間全傻了…… 于德壽嘿嘿笑著,大拉拉地道:「別看你們藏著個孟漁,我們也拾著個秋離,媽的,這 叫鐵掃帚碰不著地堂,大家硬對硬,誰也不用含糊!」 他正說到這里,人群中,六盞大紅燈籠緩緩朝這邊移近,在那片朦朧的暈紅燈光掩映下 ,「九手銀瞳」潘一志,「金拐羅漢」馮鋨鍔,已被數十名天山弟子簇擁過來,另外,旁邊 尚『有一乘軟兜由四名天山弟子抬著,軟兜上,正坐著「萬屠嘯天」孟漁。』 低沉地,秋離道:「來了,瓢把子,有什麼條件,你提吧。」 得意洋洋地一笑,于德壽道:「放心,我早預備著了。」 隨即,這位黃衫會的大龍頭舉起手上的蛇矛,迅速向左右一擺,於是,很快地,散布在 四周的黃衫群霸們馬上朝這邊聚攏,異常敏捷而利落地排成了一個反的半弧形陣勢。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成者為王 現在,在六盞大紅燈籠下,潘一志他們來近了。 天山派的八代高手們馬上圍了上來,低促而急切地向潘一志詢問著什麼,由他們那種淒 惶、不甘、與憤怒的形象上,可以斷出他們定是在詢問著突然停手求和的理由。當然這停手 求和的意義乃是象征著失敗、屈辱、及無顏啊…… 潘一志在低沉而徐緩地回答著,軟兜上的孟漁也間或插上幾句幫著解釋。但是,顯然天 山的弟子們仍有著不服﹔一張張的面孔上全浮現了無可言喻的哀傷以及沉痛,每一雙眼睛里 ,都有強烈的火焰閃射,那是一種仇恨與悲憤揉合起來的火焰…… 良久。 于德壽有些不耐地低聲道:「秋兄,天山派的混帳們還在打什麼商量?媽的,不服氣就 再干,看看是誰吃不住勁……」 忽然,他眼珠子一轉,又悄聲道:「對了,秋兄,那孟漁,是否就是半躺在軟兜上的老 小子!」 微微頷首,秋離道:「不錯。」 露齒一笑,秋離又道:「怎麼?你對他好象特別關心似的?莫非早年你們兩位還有過一 段交情?」 「嗤」了一聲,于德壽低聲道:「有個卵的交情,不瞞你說,秋兄,這老小子……呢, 名氣的確是太大了,當年是他們『天下三雄』三個老匹夫,就把整個武林擺得四乎八穩,紋 絲不動,誰也不敢多吭一聲﹔老實說,提起他們三個人來,也確是叫人心里發毛,若非親眼 看見,呢,我還真不敢相信你能打勝了他,乖乖,真不簡單,真不簡單一……」 冷冷一笑,秋離傲然道:「我想,瓢把子,你大約忘記站在你身邊的人是誰了吧?」 趕忙一笑,于德壽帶著三分阿諛地道:「別在意,別在意,鬼手秋離嘛,除了你老兄, 又有誰具有這份道行?這份功夫?」 秋離一挺胸,道:「正是!」『嚥了一口唾沫,于德壽有著吞了顆棗核般硬塞的感覺, 相當不舒服,但是,他除了繼續陷笑,卻不敢有別的表示了。他這種不好服的感覺沒有延續 了多久,那邊,天山派的掌門人潘一志已發了話:「于德壽。」 于德壽一聽那連名帶姓的稱呼法,滿族火便已提了起來,他重重一哼,怒道:「說吧, 姓潘的。」 天山派的所有弟子個個目光冷凜凜的,象無數道箭矢般投注往這邊,空氣悶沉沉而生澀 ,異常不調和,於是,播一志緩緩地道:「今夕之戰,本掌門不欲繼續下去的理由想你明白 。」 頓了頓,他又道:「本掌門為了減少流血,痛惜生者,自願冒同門上下之責難,蒙屈辱 之垢以吞聲求全,本掌門不妄談仁義,唯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竭力促使息鼓侶兵,本掌門不 奢望同門及天下武林道所諒有,唯求心安理得,一片祥和,則於方寸之間,自可告慰……」 于德壽舔了舔嘴唇,重重地道:「你說完了?」 肅穆地,潘一志道:「如今,于德壽,你我恩怨已了,你可以帶領你的屬下,在檢點傷 亡之後自行離去……」 猛然怪笑一聲,于德壽狼啤般叫道:「離去?潘一志,你說得倒是怪中『聽,怪悅耳的 ,我倒要問問你,是怎麼個離去法?我黃衫會萬里迢迢來到天山,豁了命,流了血,擠了一 整夜,就這麼輕輕松松簡簡單單拍拍屁股便打發走了?姓潘的,你也未免說得太容易、太輕 巧了些,江湖傳統,只怕沒有這樁子事吧?」潘一志尚未回答,肩上帶了傷的:白鷹「左陵 已火辣地道:「姓於的,照你說,你這樁事還麻煩得多?」 嘿嘿冷笑,于德壽道:「當然。」 就這兩個字,天山派那邊又已群情憤激,一片嘩然。潘一志那雙狠光閃閃的怪眼棱棱有 威地朝四周環掃,嚴厲地道:「靜下來!」 他在周遭又歸於沉寂之後,才再注目于德壽,徐緩地道:「于德壽,你果然還有條件? 」 于德壽一挺胸,道:「正是!」 他將方才秋離與他講話時的動作與口吻照學了一遍,恩,卻正把潘一志也氣了個一佛出 世,二佛升天,同樣有硬吞下一顆棗核的感覺,硬生生,漲悶悶的…… 憋住了一口氣,潘一志重重地道:「好,你說!」 于德壽目光冷厲,先朝四周掃視了一遍,才鎮定地道:「很簡單,我們要那尊『玉麒麟 』。」 一言出口,潘一志以下所有天山弟子全在霎時變了臉色,潘一志氣得連四肢都在輕微顫 抖了,他長長吸了口氣,竭力使自己平靜了下來,好半晌,才艱澀而緩重地道:「于德壽, 你不覺得太過分了麼?」 沉著臉,于德壽冷峻地道:「一點也不。」 旁邊,「遠天孤鶴」馬照堂陰沉地道:「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費了這麼多的手腳, 姓於的,『大約你們原本便是沖著這件寶物而來的吧?」于德壽毫不畏懼地道:「正是!」 驀然暴喝一聲,「雲里獨鷲」班上品大吼道:「于德壽,你這是癡人說夢,異想天開, 虧你還有臉提出這等要求來,『玉麒麟』乃天下至寶,豈是似你這樣的綠林蟊賊能覬覦得的 ?哼!」 在于德壽身後,「落星一劍」韓子明尖刻地接嘴道:「姓班的,你們也算不上什麼高雅 人物,全是一群抗著俠義大旗盡做些狗屁倒灶丑事的窩囊廢,你說說,你們憑哪一點便可獨 占此寶?」 班上品怒叫道:「你想尋死了?」 韓子明硬生生地道:「只怕你擺布不了我韓大爺!」 「白鷹」左陵跟著厲色道:「朋友,不要光說不練,有興趣,我左陵現在就可以奉陪! 」 狂笑一聲,韓子明道:「可以,韓大爺也想早惦惦你這狗才的分量!」『雙方針鋒相對 ,各不相讓,眼看著又是一場混戰將要展開,沉默了許久的秋離淡淡一笑,有氣無力地道: 「干什麼?還想再拼一場不成?潘老大,你也不勸阻一下你那邊的幾個喪門星?」 潘一志一揮手,目光盯住秋離,恨聲道:「秋離,你不要出言太狂……」 聳聳肩,秋離道:「我不過只是息事寧人,充個和事佬罷了,大掌門,犯不著生這麼大 的火氣。」 於是,在場的天山弟子們在這一霎間全都明白了秋離的身份,一片低促惶惑的私語聲嗡 嗡響起,無數道目光全聚集向了秋離的身上……「微微躬身,秋離一指于德壽道:「大家久 仰了,且請先莫看我,正主兒在這里。」 于德壽不耐煩地道:「潘一志,你到底是答應不答應?」 顯然,這位天山派的首要人物已陷入了一個進退維谷的難題里,他明白,若是不允,則 一場血戰必將更加慘烈地爆發,那結果,無庸置疑是可悲與殘忍的,但是,若是答允,這座 煞費苦心維護多年的至寶眼看著便要拱手讓人,非但分不到一半,甚至連邊都沾不上了,且 不說這「玉麒麟」珍貴無價,曠世難求,便是那一口冤氣,卻又怎生嚥得?左思右想,俱不 妥帖,潘一志的面容陰沉得象是陰霾密布的天空…… 疲弱地,軟兜上的孟漁啟了口:「于德壽,你可知道這尊『玉麒麟』的來歷?紅口白牙 就這般狠心地想獨吞?不覺得太貪婪了些?」 到底天卞三雄昔日的余威猶存,孟漁如今雖然受傷在身,活動不便,但他的名望與聲勢 卻不容忽視,便算他是一頭病虎,情急之下卻仍然噬人!于德壽一見他開了腔,不由自主地 就挫了三分氣焰,陪著笑,他語氣立即緩和了不少:「呢,孟前輩,並非是於某人想獨占, 只是天下珍寶,唯有德者居之,於某人雖說無德,但卻為了這件東西流了血汗,一干弟兄們 多少總得分點代價﹔起初我們好言好語,以江湖規矩求見,不想卻橫道天山派凌辱冷落,迫 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如今既已動過了手,分明了勝負,自然……呃,行情便另須談過了,於 某人不貪圖他天山派的金銀財寶,只要潘一志他拿出『玉麒麟』,我黃衫會的人立即轉身上 路……」 冷淒淒地,孟漁道:「便算你以禮拜山求見,也不過是為了那『玉麒麟』而來吧?」 猶豫了、一下,于德壽硬著頭皮道:「不錯……」 生硬地,孟漁又道:「于德壽,你憑藉了什麼道理來求取這『玉麒麟』?只是暴力麼? 」 一下子怔窒住了,于德壽訥訥地道:「當然……呃……有理由……」 神色嚴峻而森酷,孟漁道:「什麼道理?」 側旁,秋離一笑道:「我便插上一嘴吧,孟老先生,這理由很簡單,在當年,找到這座 『玉麒麟』的主人共有兩人,一位是天山派的第二代祖師爺一覺子,另一位,則是武林南北 大盟主『金戈銀駒』席百忍,對不對?」 孟漁頷首道:「不錯。」 眉梢子一揚,秋離又道:「當初因為這座『玉麒麟』腹中有一株『丹參』正待成形,為 了這株『丹參』的長成,便將『玉麒麟』埋入土內,相約在這株『丹參』長好之後,由天山 派一覺子的晚輩及席百忍的後人共同前來掘起,是麼?」 緩緩地,孟漁道:「正是。」 笑了笑,秋離道:「天山派人丁茂盛,繁衍呂大,一覺於的晚輩門人可謂多而又多,有 如過江之鯽,他當然有人來繼承這件寶物,但是,江湖上的幫會組織卻沒有這麼嚴密而持久 的傳統了。世事多變,滄海桑田,一百七十年以前的南北武林盟會早已冰消瓦解,蕩然無存 ,如今,天山派固然有傳人來承受此寶,只是當年的席百忍卻沒有後代來分享了。」 孟漁靜靜地道:「說下去。」 秋離一笑之後道:「既然席百忍無後人來繼承此寶,而這件寶物讓天山派獨吞又說不過 去,因此,便需要找出一個可以比擬席百忍當年在武林中身份地位的幫會來接替這樁差事與 利益,而現在,黃衫會乃北六省的綠林第一幫,于德壽當家又為黃衫會之魁首,所以,他便 奮起承擔,冒險而來,換句話說,『玉麒麟』的主兒他自然也就要算上一份啦!」 一挫手,潘一志叫道:「于德壽只不過是黑道上的一個草莽,便算他有點勢力,又怎能 比擬當年的席大盟主?」 傲笑一笑,秋離道:「或者他比不上,但是,有我姓秋的在,這說法就要大大的不同了 ,潘老大,你認為如何?」 潘一志痛恨地道:「秋離,你是助封為虐!」 一撇唇角,秋離淡淡地道:「隨你說吧,黃衫會固然是黑道上的草莽,但你們天山派, 卻也算不得什麼高人雅士!」 驀然,「馭風一鵬」尚克農叫道:「當年師祖一覺子與席百忍約定取這『玉麒麟』之時 ,曾有一件折斷的『玉鳳凰』作為信物,兩半『玉鳳凰』並為一,才能取寶分享,如今黃衫 會可有那另一半『玉鳳凰』麼?」 此言一出,于德壽不禁面上變色,他側首望著秋離,自光中在征詢著秋離的意見,這意 思很簡單,只是在問要不要翻臉動手罷了。秋離一搖頭,慢條斯理地道:「尚克農,冤枉你 活這麼一大把年紀了。」 尚克農怒道:「秋離,你這是何意?」。 哧哧一笑,秋離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搞不清楚麼﹖你天山派求黃衫會還是他黃衫 會求你天山派?你們乃敗軍之將,『辱國之臣,尚奢談什麼道理條件!老實說,沒有什麼可 商量的。黃衫會不能代表席百忍,黃衫會更沒有取寶的信物,但他們戰勝了天山派,流了血 ,流了汗,就憑了這點,他們就可得到』玉麒麟『,不但得到,而且是全部,沒有你們的份 !」「馭風一鵬」尚克農禁不住氣得強身亂抖,鋼牙緊銼,在天山派的上下諸人面色齊變中 ,秋離又冷冷地加上一句:「你們記住了,成敗,才論英雄!」 暴凌地,天山掌門潘一志吼道:「秋離,你也太欺人了!」 秋離安詳地道:「這總比你們屍集如山,血流成河來得輕便,是麼?」 沉默良久的孟漁輕輕用手揉著額頭,半晌,他低啞地道:「秋離,設若這條件辦不到呢 ?」 笑了笑,秋離道:「那就得看於大當家的准各怎麼辦了……」 瀟瀟洒洒,責任已推到了于德壽的頭上。于德壽來不及多思,一仰頭,緩緩地道:「於 某人苦衷,尚請孟老前輩諒宥……」 姆指與食指一彈,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秋離,含著他那一抹獨特味道的笑聲又道: 「說真的,寶物雖是寶物,卻乃是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他的價值也是由人們自行去衡量斟 酌而擬定的,天下之大,沒有比活著享受生命更為珍貴,只有感覺到的七情六欲才是真正的 喜悅,否則,世上的一切也就全失去其意義了!人是所有事物的主宰,而並非由事物主宰著 人,恩﹖」 低沉地,孟漁深刻地道:「既是明白這道理,秋離,你們更不該如此貪婪……」 唇角一撇,秋離道:「當然,生命是寶貴的,在生命有了保障以後才可以去求取可使生 命更為美化的東西,如今,我們生命俱獲保障,下一步,自可去求取美化生命之物,譬如說 ,這『玉麒麟』﹔天山派方面無法可使生命獲得保障,他們只好放棄了身外之物,首先要求 得本身的安全了。」 潘一志重重一哼,道:「好一條如劍之舌!」 哧哧一笑,秋離道:「鋒利無匹,是麼?」 潘一志憤怒地道:「秋離,你就可以看准再打下去一定會是我天山派失敗麼?」 用力點頭,秋離道:「正是,我可以保証!而且,還勢必敗得異常淒慘。」 悠悠地,微微地,孟漁在潘一志耳邊道:「潘兄,他說的是真話……這是一個惡魔的化 身……」 忍不住機靈靈地一額,潘一志覺得混身冰冷,空有滿腔恨,無盡仇,卻不能發洩,不敢 發洩。秋離說得對,生命是可貴的﹔假如天山派瓦解了,門人死絕了,便是得到那尊「玉麒 麟」又有什麼用處呢? 倫啞地,孟漁又道:「為了這件東西,已經損傷許多人命了,潘兄,世間珍物,大多帶 有兇殺之氣,能得之未免有幸,失之亦無須煩惱﹔給了他們吧,想想你們的門人,想想夜來 流濺的鮮血,夠了,讓他們拿去那件東西,日後的兇吉也由他們自己去承擔……」。 猛一咬牙,潘一志的語聲自齒縫中進出:「好,你們可以拿去──」於是,黃衫會的群 霸們個個喜形於色,他們想掩飾自己心中的得意,但卻掩飾不住,就差一點便欲雀躍起來了 。 于德壽哈哈一笑,雙手抱拳道:「多謝潘掌門人厚賜,於某立即傳諭所屬退出天山!」 黯然而愧疚地,潘一志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天山門人那鐵青而木訥的面孔,良久,他 長嘆一聲,傷感地道:「二師弟……」 馮鍔唏噓著答應:「在。」 潘一志沉重地道:「去將那『玉麒麟』取來……」 呆呆地站立著,馮鍔嗓子暗啞地道:「大師兄,這……」 潘一志神色冷漠,厲聲道:「你聽見了?」 馮鍔偌大一把年紀,這時競連眼圈都發了紅,他垂下頭,拉動著那兩條宛似重逾千斤的 老腿,一步一頓,緩慢朗彤雲山莊後面行去。 雙方全沉默著,但是,沉默中的韻味卻全然迥異了,一邊是歡欣的、滿足的,得意而又 振奮的﹔另一邊,便只有懊喪、羞辱與痛恨了…… 忽然,潘一志開口道:「秋離!」 秋離正半閉著眼在養神,聞聲之下睜開雙眼,一笑道:「有何指教?」 潘一志慢慢地道:「老夫那師侄女艾小攻,你,秋離,你真的已將她殺了?」『心中冷 笑著,秋離淡淡地道:「記得我已告訴過你。」 紅潤的臉龐泛著一抹白灰,潘一志失神地道:「但,屍體呢?」 秋離一仰頭,道:「我已說過,喂狗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鐵拂塵」陸小樵再也忍不住,朝前踏進兩步,望著秋離,他憤恨地道 :「秋離,你用不著使這種手段來欺騙我們,艾小玫一定被你囚禁起來,或者帶到哪一個地 方去了,秋離,你可知道你這樣做完全是悖違武林正義與江湖傳統麼?在你們黑道上只怕也 沒有這種強劫人妻的方式吧?」 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笑,秋離頷首道:「沒有,但是,卻有一種懲奸除惡的方式,那方式 ,我已用過,而且成功,各位亦已看到了!」 雙目驟睜,秋離尖銳地道:「強劫人妻?那艾小玫本來該是誰的老婆?為什麼周雲與艾 小玫兩情相悅卻未能結成夫婦?這全是因為你天山派上一代的掌權人物橫加阻擋,硬逗軟迫 ﹔全是丁驥勾結外賊陷害周雲,損他容貌而造成的後果,你們自己說說看,到底是誰搶了誰 的老婆?哼!」 旁邊,于德壽有些迷惘地道:「怎麼回事?秋兄。」 秋離沒有理他,續道:「潘一志,你身為天山派的大掌門,武林中名門大派的宗主,但 你喜歡的不是人才,而是奴才﹔女人的煙花媚行與男人的阿諛奉承是一樣的卑鄙,一樣的下 三濫,你懂麼?丁驥正是這種男人。」 陸小樵深沉地道:「但你為了什麼肯如此賣力地協助周雲?甚至替黃衫會做幫兇?」 黃衫會方面的人馬一聽之下不禁嘩然,秋離迅速揮手阻止,冷冷地道:「我助周雲,因 為沒有人能象我一樣來助他,我幫黃衫會,更簡單,乃有利可圖!」 秋離言談之中,非但尖利鋒凌,更隱含諷刺,陸小樵何嘗不明白他所指何事,所譏何人 ,他面色不禁飛熱,赧然無話,沉重地退了回去。黃衫會的頭兒于德壽也覺得有些不是味道 ,干打了幾聲哈哈。 潘一志寒著臉﹔嚴竣地道:「秋離,老夫不妨告訴你,天山派與你之間的仇怨不共戴天 ,悠長如水,我們將會與你逐步結算。」『毫不在乎地一笑,秋離道:「我等著!」 潘一志又跟著道:「還有無邊湖……他們也不會和你善罷甘休……」 冷冷一哼,秋離輕蔑地道:「那還得看他們有這個膽量沒有。潘一志,這用不著你擔憂 ,我隨時隨地都可以奉陪任何想找我算帳的人!」 於是,空氣又靜默了卞來,在靜默中,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張面孔都隨著時間的消失 而更形冷漠、更形緊張,終於,在天山派那邊響起的一片低沉唏噓里,「金拐羅漢」馮鍔蹣 跚地出現。 馮鍔手上捧著一具兩尺多的紫檀木餾金方盒,他小心翼翼,沉沉重重地用雙手捧著,那 形狀,有如捧著千百斤重物一般地艱辛而吃力,當然,大家明白,真正沉重的不是那具木盒 ,而是馮鍔的心。 沉重地,馮鍔將紫檀木盒交到潘一志手上,潘一志木然接過,眼睛直愣地投注盒子上, 看得出他有多少不甘、多少難舍、又多少悲哀,好半晌,他才強行壓住心頭的激動,微顫著 地道:「交給誰?你們?」 秋離向于德壽一啦嘴,笑笑道:「大當家,你還在等什麼?」 于德壽急得早就想一個箭步沖上去搶了,但他卻仍得顧著他瓢把子的身分,不能顯得太 過貪婪,猶假惶惶地客氣道:「我看,呃,還是秋兄你過去接吧?」 哧哧一笑,秋離道:「不敢。於當家,你請。」 于德壽眉開眼笑地道:「如此,於某人就冒失了。」 說著,他大步過去自潘一志手中接過紫檀木盆,走回來後又將木盒輕啟一縫,仔細檢視 ,好一陣子,他才滿意地吁了口氣,朝秋離點了點頭,連眼睛都宛如笑了起來。 低沉地,秋離道:「不錯麼?」 于德壽道:「不錯,於某鑒定珍奇之物家有經驗,而且這玩意的形狀早經丹青好手畫了 下來,絲毫不差!」 淡淡地,秋離道:「總算趁了你們的心願,大當家。」 得意地一笑,于德壽歡悅地道:「彼此彼此。」 向天山諸人一抱拳,秋離干脆地道:「自此告辭,山高水長,我們後會有期了!」 他目注著潘一志那張叫仇恨掩遮的臉孔,又道:「潘掌門,不管你有多恨我,但我仍然 奉勸你一句忠言:無邊湖的蟊賊蛇鼠,切切不可交往信任,以免引狼入室,惹火燒身。」 天山派的人沒有一個人吭氣,潘一志也霍然轉身而去,但是,半坐在軟兜上的孟漁卻胡 著秋離微笑著連連點頭。 眨眨眼,秋離躬了躬身。那邊,于德壽的黃衫會所屬們早已迅速牽過坐騎,默然將死傷 的同伴抬扶上馬,在公孫勁竹的低沉號令下,全都翻身登上鞍背,於是,于德壽向秋離道: 「我們走吧,秋兄。」 秋離點點頭,左手一帶身旁「黃驃子」馬的緩繩,人已穩坐鞍上,他一揮手,道:「走 。」 數十乘鐵騎,在一片突起的悶雷也似的蹄聲中紛紛離開了彤雲山莊的大門,有如一陣狂 風般向山下卷去,剎那間已消失無蹤。 遠處,有隱約的奔騰聲傳來,漸去漸遠而空山寂寂,寒風蕭蕭,彤雲山莊之內﹔無數的 天山門人垂首哽嚥,噓唏不語,那些蹄聲,帶走的不僅是天山珍寶「玉麒麟」,還有天山的 尊嚴,以及數百年流傳下來的光輝統…… 此刻,東方天際,已開始有一抹曙光隱現,但是,那抹魚肚白色卻是灰蒙蒙的,悲沉沉 的,天亮了,卻似乎也感染、了夜來的凌厲與沉痛。 秋離和黃衫會的鐵騎們急忙奔行在「雪池道」上,而天山腳下的大牌坊亦已隱隱在望了 。 飛馳中,于德壽靠近了秋離,迎著撲面的冷風,大聲道:「秋兄,干得好,若非有你, 只怕這玩意就別想到手,行,我服你!」 于德壽志得意滿地拍了拍他藏在長衫內的紫檀木盒,顯得高興極了,這一路下來,他的 一張大嘴就沒有合過。 微微一笑,秋離的目光正仔細搜尋入出口處的牌坊四周,他在找周雲的蹤跡,邊懶懶地 答應著道:「彼此彼此……」 隨著口里的回答,秋離已放綏了胯下坐騎的奔速。他這一慢下來,於掐壽以下的黃衫群 霸們也跟著煞住了急奔之勢,有些奇怪地看著秋離,于德壽謹慎地問道:「秋兄,還有事情 ﹖」 點點頭,秋離道:「我在找我的朋友周雲。」 連忙回頭一瞧,于德壽驚道:『不好,那位周兄沒有跟著出來──「秋離冷然道:「他 比我們早走了一步,照時間上算,如今他已該到達這里了……」 吁了口氣,于德壽卻仍帶著三分怔仲:「他還比我們早走?怎麼我卻沒有察覺?」 露齒一笑,秋離淡淡地道:「事不關己,你如何會去注意?再說,瓢把子的心思已經完 全放到這尊『玉麒麟』上面去了急忙咳了幾聲,于德壽尷尬地道:「說笑了,呢,秋兄說笑 了……」 忽然,秋離目光一亮,大喝道:「周兄!」 可不是,在大牌坊右邊十多丈遠的一片長滿枯草的斜坡下,一條黑影沖破晨霧電掠而來 ,這人,正是周雲! 「唏聿聿」一聲馬嘶,秋離勒住了「黃驃子」,他注視著喘吁吁地奔到面前的周雲,笑 瞇瞇地道:「一切無恙?」 大大喘了幾聲,周雲又是興奮,又是激動,又是感懷地微微顫抖著道:「好,好得很… …可是秋兄你卻叫我擔足了心,我怕你萬一有所失閃,怕你萬﹔吃了虧,萬一擔了險,我急 壞了……」 懶散地一笑,秋離侵吞吞地道:「你是庸人自擾了,老友,成天打雁,還能叫雁琢了眼 睛?」 面罩之後,周雲的眸子里閃耀著奇異的光彩,而這光彩,是友愛的,關注的,感激而又 欣慰的,他吞了口唾液,低聲道:「天山派的好手太多,秋兄,我知道你功夫硬,但是,猛 虎也架不住一群狼,何況,他們還有那位瘦老頭在撐腰,雖然我不知道。那老頭子的來歷, 卻也看得出他決非泛泛之輩呢!」 揉揉臉,秋離淡淡地道:「不錯,那老頭子是昔年『天下三雄』之一,『萬屠嘯天』孟 漁!」 有如一串旱天突起的金雷響在周雲頭頂,震得他身子大。大地搖晃了幾下,看不見他的 面容,而他的面容一定也在驟然問全變了,因為﹔他那一雙眸子正驚恐又寒栗地大睜著,好 一陣,他才訥訥地道:「什麼7孟漁?秋兄……你可是在說『萬屠嘯天』孟漁?當年『天下三 雄』之一的那一個孟漁?」 將手握的皮緩在指頭上繞了幾繞,秋離輕輕地道:「就是他!」 幾乎有些不相信地瞪著秋離,周雲的語聲顯得異常干澀地道:「那麼……你們交手了? 」 微微頷首,秋離道:「交了。」 喉嚨里咕嚕了幾聲,周雲驚駭得直楞楞看著秋離,那模樣,活似在看一頭怪物,他有些 口吃地道:「如此……說來,呢,秋,秋兄,你還……贏了?」 哧哧一笑,秋離轉動了一下脖子,疲憊地道:「假如我輸了,現在,我還能坐在馬上和 你談話?後面黃衫會的各位老爹們還能在臉上帶著笑容﹖只怕他們連哭也哭不出聲了……」 又拍拍周雲肩臂,秋離俏聲道:「在以後的長久歲月中,你得記住一件事,老友,『這 件事便是:永遠不要低估了鬼手秋離!」驀地激靈一顫,周雲做夢方醒般打了個寒噤,他驚 栗地道:「好險,者天,太險了……」 『舌頭伸出來在燥烈的嘴唇上舔了一圈,秋離做凌凌地道:「看來,我就有一個『屜險 如夷』的特長……」 這時,在後面,于德壽輕咳兩聲,陪著笑臉策馬靠近了幾步,他小心地道:「秋兄,呃 ,我看,我們是不是找個地方先歇著比較好?這一夜的折騰,你也夠累了,找個避風的所在 大家住下來,一則養養精神,二則麼,談話也舒服得多……」 眉梢子一揚,秋離皮笑肉不動地道:「當然,呢,遵命。」 打著哈哈,於鵝壽干笑道:「言重言重,於某人天服也承當不起哪……」 秋離低下身,向周雲道:「者友,你的那一口子呢?」 眼睛里不期然地透著窘迫,透著惴惴,但是,卻更有包含不住的喜悅,周雲壓著嗓子道 :「她在……那邊草坡下……」 「嘖」了一聲,秋離吊兒郎當地道:「尚未解開穴道吧?」 搖搖頭,周雲低促地道:「還沒有……」 右手食指與姆指﹔彈﹔「啪」地一聲脆響,秋離回頭道:「瓢把子,勻出一匹馬來給我 的朋友,成不?」 哈哈一笑,于德壽道:「這有何難?」 於是在于德壽招呼調撥坐騎的空隙里,秋離已迅速地轉過來對周雲道:「快去把你那口 子不管背也好抱也好的給弄過來!」 羞得周雲一低頭急匆匆地棄了出去,就在他抱著艾小改回來的時候,一名黃衫會「三十 衛」中的大漢巳恭謹地牽過一匹馬給周雲。 很快地,一行騎隊又立刻啟程馳去。鞍上秋離看著周雲珍若拱玉般抱著用他長衫掩蓋著 的艾小玫,不由有趣地笑了,男女之間的愛,晤,可真是這麼神妙麼? 于德壽趕了一鞭,奔上來與秋離並肩而行,他鷹似的目光也不停地投注向周雲那邊,面 孔上的表情十分納罕…… 用手指拭著農上的雪亮銅扣,秋離道:「丈二和尚,是麼﹖」 驚然一凜,于德壽急忙收回視線,窘生生地笑著道:「呃,秋兄,什麼?」 秋離談然道:「我是說瓢把子你是否有如丈二和尚,摸不著你的尊後腦勺?」 已經習慣了秋離的嬉笑怒罵、玩世不恭了,于德壽聳聳肩,一本正經地道:「老實說, 秋兄,是的﹔不過我曉得我不該問,你若不說,我也絕不會有絲毫猜疑或是不快……」 心里暗罵﹔聲,秋離似笑非笑地道,「用不著激我,瓢把子,我可以告訴你的只有兩句 話,第一句,這只是男女間談情說愛的古老故事中的一個小故事……」 眨眨眼,他又道:「第二句,這個故事,眼前看來象是已由喜劇收場了,僅是如此簡單 而已。」『連連點頭,于德壽干笑道:「是的,是的,十分簡單,十分簡單……」 騎隊以驚人的速度急奔著,瞬息里,﹔大段一大段的路途便被拋離在後了,秋廄的風可 是夠冷的了,象是分成了一根根冰針,那麼狠蕭蕭地宜往人們肌膚里扎,骨縫子里鑽…… 半晌。 秋離開口道:「要多久以後才歇著?」 朗前面張望了一下,于德壽低聲道:「秋兄,你的意思是?」 秋離毫不考慮地道:「用不著離天山太遠,他們無力,也不敢再追上來了﹔換句話說, 『玉麒麟』如今已穩當地成為囊『中之物,你的囊中之物』,以及我的。」 嚥了口唾液,于德壽呵呵笑道:「自然,這個自然……至於歇足之處,我看,是不是最 少也要離開我們來時打尖的『天蕩村』近,一點比較妥善?」 吁口氣,秋離道:「好吧。」 無數只鐵蹄揚起的砂塵漫空飛舞,而蹄聲便如驟雷,狂猛又急烈地敲打著,一陣快,一 陣緊,一陣遠,一陣遠一連串而逝,緊得綴成一條傳擴在寒冷空氣中的線,遠得倏而近,於 是,又近得迅速消失了…… 此時,一輪金燦燦的太陽,已自東方升起,陽光並不炙熱,這溫和的,安煦的,晒映在 人們身上十分舒適、就象是一只柔嫩的小手在輕輕撫摸著,愜意到心底,混身三萬六千個毛 孔也熨貼貼的,假如不是騎在馬上仍頂著風,那滋味,只怕更會來得好受…… 是的,看樣子,今天會是個大晴天,連太陽老公公都喜開了它那張紅撲撲的火臉啦…… 舔舔嘴唇,于德壽半撫著嘴道:「十五里遠有座小村,只有幾十戶人家,秋兄,就在那 里打尖歇腿如何?」 。秋離點點頭道:「行,最好仍能找到戶農家借宿一下,我那朋友可能還有點事情需要 解決,但借住農家我們得要他主人甘願,要英雄,不要無賴!」 怔了怔,於備壽會意地連聲道﹔「一定,一定。對!要英雄不要無賴……」 於是,十五里的路程幾乎在不覺中便過去了,前面,已可看到掩映在一片琉林中的屋角 瓦檐,這座村子果然很小,沒有任何特異之處,就和尋常的北方僻野地區的農村一樣,顯得 純樸而又安寧。 數十乘鐵騎帶起的沙塵有如一陣煙霧般隨著震耳的蹄聲卷進這片小村落,在那些正在莊 稼地做事的農人們還驚異地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之前,于德壽一馬當先,已在村頭最大的一 家屋舍之前翻身下馬。 這座所謂全村最大的屋舍,說起來也夠可憐的,前後只有兩排,中間一個小天井,風火 磚砌造成的房子,外圍再加。上一圈竹籬而已。 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正在竹籬旁獨個兒戲耍,他大約從生下來也沒看見過這麼多的騎 隊,以及這麼多橫眉豎眼的兇神,以致于德壽他們剛剛在一片馬嘶人叱聲中落了地,這半大 孩子已驚得愣住了。 落星一劍韓子明大拉拉踏步而進,他盡量裝得和額悅色地道:「小哥,煩你進去告訴你 家大人一聲,就說外面有遠客來了!」 那孩子傻了好半天才轉過彎子來,他的驚疑消除了,變得十分好奇地道:「這位大叔, 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啊?可認識我爹爹?」 韓子明笑了笑,卻有些不耐煩地道:「決進去講一聲,你爹爹一出來,不就認識了麼? 」 孩子愣呵呵地點點頭,剛才回身往屋內跑,黑漆門扉中,一個四十多歲,容貌老成忠厚 的莊稼人已啟門而出,他一眼看見院子外簇擁著的人群馬匹,再看見一個陌生人在和自己兒 子談話,亦不由征了一征,有些提心吊膽地走了過來,一手攬過兒子滿面堆笑地道:「這位 大爺,可是要找小的我麼?」 韓子明打量他一眼,道:「你是這屋子的主人?」 莊稼漢忙道:「屋子是小的祖產,小的一家世代住在這里一百多年了……」 微微一笑,韓子明道:「你全家有幾個人?」 不覺帶上主分猜疑,五分畏懼,莊稼漢心里七上八下地忐忑著道:「共有五口,小的與 小的家里,兩個兒子,以及,呃,一個老爹……」 韓子明正要開口,竹籬外,于德壽已皺著眉道:「子明,哪來這麼多羅嗦?快點把事辦 好,成不成一句話,別耽擱了我們的時間!」 趕忙答應,韓於明道:「朋友,你全家五個人馬上另找個地方湊合一下,我們要暫時借 住你的尊宅,少則一天多則二日,借住的代價是紋銀五十兩,願不願意?」 莊稼漢子睜大了眼,還沒有全會意過來,韓子明又踏上了一步,低促地道:「五十兩白 花花的紋銀,最好你是願意!」 現在,莊稼漢子已經算出一兩紋銀可以買上幾擔谷子了,而他也馬上明白那五十兩銀子 的代價,只怕他全家掙上一年也掙不出這麼個數目來,而這些陌生客卻只要以這麼多銀於借 住他的房宅一兩天,哈,這生意划得來啦,以致他連韓於明後一句帶有威脅意味的話都沒聽 到了,已一個勁地點頭道:「行,行,小的馬上就搬,馬上就搬──」說著,他回身就往屋 里跑,但是剛到門邊,卻又遲疑地停了下來,轉過頭,這莊稼漢子搓著手,顯得有些結巴地 道:「不過,呃,大爺……」 韓子明跟了上去,五錠十兩重的銀元寶早就塞到那人手里,白花花的銀子映著朝陽的光 芒閃耀著刺目的燦亮,莊稼漢子忙不迭地拿在嘴里用力咬了咬,呢,真的,真的銀子。 冷冷一笑,韓子明道:「快點,東西用不著多帶,我們不會隨便亂動!」 莊稼漢子連連答應道:「好,好,好……」 於是,他進去不到盞茶時光後,這漢子已背著包,提著籠,牽著他的老婆孩子加上身後 跟著一位滿臉皺紋,者掉牙的長翁,打躬作揖,歡天喜地地走了。 竹籬外黃衫會的人馬立即開始了忙碌,或者駝著死者前往覓地掩埋,或是抬著負傷的同 伴進屋上藥包扎,在混亂中,秋離偕于德壽,「幻魔雙心」楊咎、楊申兩兄弟,「慈面辣心 」公孫勁竹以及抱著艾小玫的周雲等人魚貫來到後面的一問房屋里。 秋離向周雲眨眨眼,推開了一間單房的門,讓周雲抱著艾小玫進去了,然後,他自己與 于德壽等人來到了旁邊,一間較大的看上去象是臥室的房子里,幾個人隨便找著地方坐下。 『于德壽一直懷藏著那只盛有「玉麒麟」的紫檀木盒,就活脫捧著他自己的心肝那般小心冀 翼,兢兢業業。現在,他坐在屋角邊寬大卻粗糙的土炕上,持紫檀木盒拿了出來,輕輕置於 身邊。仰身坐在一張大木椅上,秋離翹起了二郎腿,連看也不看炕頭的檀木盒一眼,合上服 皮,接著便優哉悠哉地養起神來。干咳一聲,于德壽笑嘻嘻地道:「秋兄,如今是不是可以 ,扼,可以平分我們的戰利品了﹖」 半張著眼,秋窩笑笑,道:「當然,悉隨尊意。」 于德壽微側過身,謹慎地用手指甲剔揭起檀木盒的盒蓋,然後,自盒中的厚軟白緞墊上 拿起了那尊價值連城的寶物「玉麒麟」! 房中原是略嫌陰暗的,那尊「玉麒麟」甫始出盒,便使房里的光線突然明亮了不少,除 了秋離以外,每一個人的目光全是那麼急切而貪婪地盯視在于德壽的手上。他手上小心拿著 的那尊「玉麒麟」。不錯,長約二尺,高有尺半,顏色是淡灰的,但卻灰得晶瑩,灰得潔致 ,灰得透明光潤,比玉更細,比翠更滑,在那一片眩目白灰瑩里,更時有星形的光點隱隱流 燦閃眨,而那雕工之精巧細膩,更是鬼斧神工,栩栩如生,連那尊麒麟的鬢角紋理神態情韻 也全清晰仔細地雕著刻畫了出來,麒麟的一雙角卻是純白色的,白得透剔發亮,毫無理疵, 而那雙麒麟的眼睛竟是一對多角晶體狀的火鑽,略一移動間,所有的顏色全揉合了進去,然 後,又在那對火鑽里分析美化之後再閃射出來一樣,晶瑩滾動著,美極了,奇極了…… 不由自主地,公孫勁竹與楊氏兄弟全象被懾去了魂似地直勾勾地死盯著「玉麒麟」,他 們那種瞪著眼,張著嘴,不停地大口大口吞嚥唾液的形狀,看上去實在可笑,宛如這一剎那 ,連他們的心神也全鑽進「玉麒麟」肚皮中了…… 拿著「玉麒麟」的于德壽,那模樣也不比他的手下們高明多少,一雙眼球幾乎差點突了 出來,臉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動著,因為跳動,而組成了一些貪婪的皺紋,他露著一口牙齒, 用舌尖抵住門齒,眼里象有一團火,呼吸也粗濁得帶點「呼呼」之聲,假如能吃,只怕他老 人家早已在「玉麒麟」身上咬了一口! 好一陣子…… 秋離淡淡地笑了笑,道:「怎麼樣?夠了吧?」『幾個人驚然一凜之下跟著齊齊面上發 熱,他們連忙收回視線,又立即閉上嘴巴,互窺一眼之後全尷尬地呵呵干笑起來。于德壽將 「玉麒麟」放在炕上,搓著手,滿懷興奮地贊嘆道:「果然名不虛傳,寶物,是寶物,為了 它,就是再多費些勁,再多搭上幾條人命也值得1」秋離搖搖腿,一笑道:「只要不搭上你自 己的命,瓢把子。」 急忙打了個哈哈、于德壽笑道:「哪里話,哪里話……」 『那邊,公孫竹勁撫掌道:「這『玉麒麟』乃為『星澤玉』所雕就,老夫雖久聞那『星 澤玉』之名,卻素來未曾親見,今天可真算開了眼界,太好了,此等『星澤玉』玉質之佳, 不要說是這麼大一塊,又精工雕成了物形,便是指頭大小的一丁點伯也所值驚人,珍罕無比 呢……」 楊氏兄弟中的老大楊咎也羨慕地道:「天下之大,卻也真有些匪夷所思的名珍奇寶,這 尊『玉麒麟』落在我們黃衫會手中,不客氣地說,只伯要妒羨一些江湖蛇鼠了……」 。他弟弟楊申也呵呵笑道:「所謂天下至寶,唯有德者居之,我們雖然不算有德,當家 的卻可承之無愧,不客氣的說,這玩意也就笑納不敏了……」 于德壽異常受用地道:「也是各位弟兄同心合力的結果,這『玉麒麟』今後足可為本會 鎮門之寶,更是我『承舵黃衫』的威信表征!」 楊氏兄弟齊齊拍手道好,『楊咎又道:「當家的,那兩枚麒眼,不客氣的說,可就是世 上所傳的『餡鑽』所鑲嵌?」 點點頭,于德壽道:「不錯,是兩粒『焰鑽』!」 哧哧一笑,秋窩道:「『星澤玉』靈潤之氣,可以孕殖養育天下奇丹異草,而『焰鑽』 之功有如古傳『夜明珠』,置暗室中暉暉生光,宛似百盞銀燈齊燃,明亮光燦,景象萬千, 更能避邪除穢,潔氣澄塵,好處可多著呢!」 怔了怔,于德壽陪笑道:「秋兄所知淵博,可是全都曉得……」 秋離微唏道:「馬馬虎虎,反正想騙我也不太容易就是了!」 搓搓手,于德壽又道:「那麼,秋兄,那株『丹參』,可是現在就取?」 點點頭,秋離道:「也好,我自己來。」『說著,他立身而起,大步走到炕前,略一審 視炕上擺著的』玉麒麟『,已伸手到麟角之上,他兩指捏著角端,輕輕一搖,呢,那兩只兩 寸多高的白色麟角已經拔了下來。拈著麟角,秋離古怪地笑著道:「這玩意是如假包換的『 白犀角』,原裝貨。你們大概知道,拿著這『白犀角』沾水,在碗里輕輕一磨,水就變成了 碧綠之色,沖上半碗之後服下,不僅可治任何內傷沉症﹔疑難雜疾,就連刀劍掌創,也一樣 能以藥到春回,凡可生死人而肉白骨了。在苗疆一帶,當地的土人們對這玩意珍惜若命,得 到一截就視若拱壁,歷代相傳許為家寶,因為他對腐氣沼潭蠱毒亦有奇效﹔換句話說,各位 有了這麼一整只『白犀角』,非但可以掛起招牌來改行行醫,更能藉此財源滾滾,或興隆通 四海,或茂盛達三江了……」 室中的四位黃衫霸才全跟著笑了起來,但是,精靈者辣的秋離卻聽得出他們隱在笑聲後 的緊張,看得出他們每一張友善面孔背後的猜疑與不安。呢,雖然大家早就談定了,可是, 這些人仍在擔心著秋離會突然改諾翻臉,來個黑吃黑,獨吞大吉呢…… 唇角露著一絲諷嘲的笑意,秋離自麟角拔起後顯露出來的圓洞里伸進兩指,他稍一撥弄 ,已緩緩捏著一株上有小波菜般形狀大小的朱紅物體來! 當這株生有六張光閃閃的晶紅葉片,梗干也殷赤如珊瑚奇異的「丹參」甫出「玉麒麟」 角洞時,一股無可言喻的清香已頓時彌溢了全室。這股清香,象蘭花,又似桂花,如紫檀, 又如角麝,芬芳極了,美雅極了,是那麼濃而不烈,淳而不膩,雅而不澀,緩幽幽的,虛迷 迷的,聞在鼻子里,滲入腦中,是那麼令人神清氣災,心境舒暢,好象就可以隨著這縷縷的 芳香飄向那無憂之境去了,好奇妙,好神秘…… 「丹參」的根尾部分,尚裹著一小團談金色的粘土,這一小團粘土,放置在「玉麒麟」 腹中也有一百多年了,但是非但毫無干裂之狀,更顯得濕潤潤的,軟團團的,令人好不納罕 。 自懷中摸著一只小巧的瓶子,秋離拔開瓶蓋,輕悄悄地將這株「丹參」放了進去,他微 微一拍,又將瓶蓋塞好,穩穩當當地放入懷內,然後,他把「白犀角」重新插回「玉麒麟」 的頭上,拍拍手,一笑道:「大功告成,分贓完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郎情妄心 于德壽老奸巨猾地笑著道:「秋兄好熟練的手法,我還在一直擔心你別把這株『丹參』 折傷了,呵呵,真是杞人憂天……」轉身回到大木椅上坐下,秋離道:「當家的大約不是怕 我弄傷了那株『丹參』,而是耽心姓秋的損了『玉麒麟』獨吃吧?」于德壽笑呵呵地道:「 秋兄說笑了,呃,說笑了……」一側,楊咎也敲著邊鼓道:「鬼手秋離的本事,提起來可說 是誰人不知那個不曉?他又怎會對……呢,對自己人起歪心呢?哪個有這種想法,不客氣地 說,就是混球,是的,就是混球!」 秋離暗笑一聲,心中付道:「媽的,罵得好,你們就正是一批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肚里笑罵,他口中卻道:「其實,各位也全明白,我秋離若存歪心,還等到如今干啥? 動點子的機會多得很,犯不著到了這里再費力氣……」。于德壽用力點頭道:「自然,這個 自然……」他正說到這里,門外,已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于德壽側臉道:「誰?」『外面 ,一個粗厲的嗓子應道:「是我,瓢把子,崔廣。」 吁了口氣,于德壽道:「進來吧!」 於是,在天山、彤雲山莊一直混打游戲的「斑豹」崔廣推門而進,他幾乎方才一腳踏入 ,所有的神智已全被土炕上那尊光華閃耀的「玉麒麟」所懾住了,楞呵呵地盯住在那里重重 一哼,于德壽道:「崔廣!」 「哦」了二聲,這位「斑豹」如夢覺般紅了紅那張丑臉,他趕忙掩上門,窘迫地道:「 瓢把子。」 于德壽把「玉麒麟」收進盒中,不耐煩地道:「講話。」 咳了兩聲,崔廣這才似想起了進來的目的,趕忙道:「我來稟報瓢把子『三十衛』的傷 亡情形……」「如何?」于德壽不關痛癢地問。 潤潤唇,崔廣道:「『三十衛』死了七個,傷了十一個,連『三十衛』的藍領頭也帶重 彩,傷得不輕……」點點頭,于德壽老生常談地道:「好生養歇,勤上藥,回去我重重有賞 就是了!」 猶豫了一下,崔廣道:「那麼,我出去了。」 于德壽道:「崔廣,你也多歇會。」 咧嘴一笑,崔廣大步過去啟門而出﹔秋離雙手托著下領,望著重新閉上的門,忽道:「 離此之後,瓢把子意欲何往?」于德壽小心地道:「自是返回老窯。」 笑了笑,秋離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想,午時左右我便與我那老友先行告辭上 路了。」 于德壽假惺惺地道:「怎生這般快法﹖」 眨眨眼,秋離道:「莫不成當家的你還有些依依不舍於我這個惡客麼?」哈哈一笑,于 德壽道:「能與秋兄論交,更蒙垂注關愛,允與合作,這正是尋常江湖同道們求也求不到之 事﹔攀上這。層淵源,我黃衫會上下巴結還恐不及,又哪里會有絲毫嫌棄之心呢?」有趣地 笑了起來,秋離道:「你可別言不由衷啊!當家的!」 于德壽裝出一副懇切的模樣道:「於某人豈會如此,又豈敢如此?實在說,黃衫會上下 甚盼秋兄與貴友皆能蒞臨敝會老窯一游,盤旋些日,一來多作親善,二來麼,也得以在日夕 相處中更領教益……」秋離豁然笑道:「行,有你的,瓢把子,我記住體這番話了,異日有 暇,不管千山萬水,我秋離必往貴會專程拜謁!」于德壽一迭聲道:「不敢當,不敢當,歡 迎之至,歡迎之」氏兄弟中的楊申也笑著道:「非僅如此,今後敝會若有什麼急難之處,也 還煩請秋兄多賜助力,哈哈,不客氣地說,黃衫會也就越發如虎添翼,如龍行空,令人不敢 正眼相視了!」 一拍手,秋離站起來道:「放心,我能效力的地方包不推辭!」 他舔了舔嘴唇,又道:「各位先坐坐,隔壁,我老友還有點事,如今不如到他處理得怎 樣了……」走到門口,秋離又回頭做了個鬼臉道:「或許,他有需要我幫忙之處也未可定… …」說著,不待室中各人回答他已啟門而出,三步兩步,已經來到了周雲的那間小房外面。 在那扇顯然剛漆過不久的油亮黑色門扉外,秋離駐下腳步,側耳聆聽了一陣,昭,象是 有隱隱約約的哭泣之聲,以及低促而焦惶的勸慰語聲,他們都象是怕人聽到一般盡量壓制著 ……於是,秋離笑了,女人還不就是這麼回事,你軟她硬,你硬她軟。一邊進,另一邊就退 ,一邊退,另一邊就進。不管他怎麼個兒大呼小叫,哀怨悲切法,哄上一陣也就罷了。 稍稍猶豫了一下,秋離終於在門上輕叩了幾聲,他那叩門的篤篤聲方才傳入房里,哈, 就馬上靜將了下來! 於是── 周雲的聲音在問:「哪一位?」 秋離笑應道:「老友,是我!」 門立即開了,出現的周雲,呢,竟是滿眼的淒哀與惶悵……「秋離側身而入,邊笑問: 「如何?」沒說話先嘆了口氣,周雲搖頭道:「她一心要尋死……」一撤嘴,秋離有些火了 :「媽的,竟還有這等場面!」 周雲回身將門關好,秋離早已到了那張小木床邊,蓬頭散發,面容憔悴的艾小玫紅腫著 雙眼,悲切切地在那里抽噎著,身上仍是那身皺亂破碎、血跡斑斑的白綢長袍,模祥兒透著 三分淒楚,七分的纖弱! 看著她,秋離道:「艾小玫,你有什麼可哭?」。猛然抬頭盯著秋離,艾小玫沼盈盈的 雙目里就象孕育著兩道火焰,她痛恨地道:「秋離,體把我當成了什麼人?你拆散了我們夫 妻,殺傷了我的師叔,如今,你競還狠毒得要毀壞我的名節,糟蹋我的清白?」眉毛一挑, 秋離順手拉了一張椅子側著坐下,他看看艾小玫,沉默了片刻,才道「艾小玫,你原本和誰 要好?」怔了怔,艾小玫垂下頭去不吭聲。秋離低沉地道:「說呀,你原來和誰要好?」『 一咬牙,艾小玫冷冷地道:「體明明知道,又何必來問我﹖」 點點頭,秋離又道:「那麼,當時你與周雲一定有過山盟海誓及以身相許的諾言了﹖」 艾小玫眼圈一紅,泫然欲涕,她哽嚥著沒有說話,秋離乎靜地道:「這里沒有外人,艾 小玫,你用不著怕羞害臊,而且﹔現在我不是以敵人對待囚俘的地位來審問你,求你,我只 是以朋友的身分來與你及周雲共同探求一條真理,共同去追索那久已淹沒的善良而美好的過 去﹔或者,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什麼,指明你應該怎麼去做,甚至澄清你的思想,平靜你的混 淆和迷亂。」。頓了頓,他又道:「所以,讓我們開誠布公,坦坦誠誠地來解決眼前這個問 題,我們不用強迫,不用橫蠻,不用哀求,更不用哭泣,我們只是用理智……假如樂意,也 不妨多少加點感情進去……假如你對,艾小改,我們悉隨尊意,如果你錯了,便請你聽聽我 們對的拙見。」 沉默良久,艾小玫突然一揚頭,把波浪似的秀發朝背後一甩,她抹去淚水,低低地道: 「好,你說!」 微微一笑,秋離安詳地道:「現在,我們接上方才打斷了的話尾,當你與周雲兩情相悅 之時,有沒有過山盟海誓及以身相許的諾言呢?」艾小玫的目光掠過僵立在一例的周雲,她 有些淒迷地道:「有……」搓搓手,秋離道:「那時,你一定已全心全意,准備做周雲的老 婆,哦,妻子了吧?」艾小玫坦然道:「是的。」 秋離又道:「你與周雲兩人換句話說,雖無夫妻之名,但你們卻早就兩心相許,暗訂終 身,被此都已認為屬於對方了,是麼﹖」 苦澀地,艾小玫道:「是的。」 爾雅地一笑,秋離道:「但是,你知道為什麼你們不能結為夫婦,且更鬧得勞燕分飛, 又弄出今天這等恩怨來?」揮手阻止了艾小玫欲啟之言,秋離低沉卻有力地道:「很簡單, 因為丁驥對你生出邪念,在他單戀於你之時,他同時也知這個周雲與你之間的情感。艾小玫 ,假若是一個光明正大之人,在你知道你心已有屬的時候,便會采取上中下三焉的做法﹔上 焉者,他會幫助你,成全你,推己所愛予人愛,會想到至高的情感是奉獻而非占有﹔中焉者 ,他應該明白事實之不可為而自認相逢恨晚打消此念﹔下焉者,也需要以坦蕩磊落之行為循 正途追求於你。但是,丁驥卻全不這麼做,他在探悉你與周雲的交往情形之後,一邊加緊了 對你的糾纏,一面蠱惑你的師伯,更甚者,他竟約齊了他無邊湖的九名爪牙在一處荒舍中暗 算周雲!」 艾小玫驚悸又迷茫地注視了一例的周雲片刻,喃喃地道:「他會嗎?」。冷冷地,秋離 再道:「那是個夜晚,周雲已被驅出天山門牆,他正在前往天山與你暗中相會,很不幸,竟 被一直守株待兔的丁驥察覺了,他們九人一齊下手,將周雲捉到。然後,他老人家便在周雲 臉孔上留下了一些什麼?艾小玫,你是女人,應該更明白一個人的面容上除了五官七竅之外 是不該再加添上別的東西的﹔丁驥卻為周雲加上了,換句話說,他等於徹底破壞了周雲的容 貌。一個人的面孔是何等重要?姓丁的這麼做,可以說比殺了周雲更來得陰狠!」 說到這里,秋離沉沉地道:。「老友,請你包涵一次,脫下面罩!」、周雲全身驀地哆 嗦了一下,他退後兩步,悲愴地道:「不,秋兄,不!」 搖搖頭,秋離耐著性子道:「我怕非得如此不可,老友,這是為了你好!」 面罩後的雙眸浮現著瑩瑩波光,周雲激動地低叫:「秋兄……你放過我吧,為什麼你又 要我在自己的心上用刀挖?為什麼你非逼我撕掀那血淋淋的創痕?秋兄,不要再使小玫難過 ,不要再令我更生卑賤不安﹔秋兄,求求你,我寧願永遠得不到小玫,我也不能再一次藉著 這殘酷事實來索求什麼……」秋離雙目冒火狠狠地道:「把面罩拿下來,老友,不要逼得我 來動手!」深深地注視著周雲,艾小改低柔地道:「師兄,你拿下來……」「不,不……小 玫……不要看了,你就當那是假的吧……」秋離『虎』地站了起來,咬牙切齒地道:「媽的 ,周雲,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就象你這樣畏畏縮縮扭扭捏捏?為了這份情感,你受盡了苦 ,嘗夠了難,多少悲楚加上多少辛酸?臨到這等關頭你卻敲起退堂鼓來了?你脫是不脫?周 雲,你休要惹翻了我,我交朋友交龍交虎,可不交你這樣的綿羊!」 猛然一哆嗦,周雲悲痛地哀叫:「秋兄……」一跺腳,秋離咆哮道:「你的面罩是脫不 脫?」艾小玫也站了起來,她深深注視著周雲,痛楚地道:「我要看……師哥,我也要証明 ……求你,師哥……」一銼牙,周雲窒著氣道:「好……吧!」於是,他猛然將頭上的面罩 再一次撕落下來,他那張恐仿的﹔丑惡的、青黑條紋與怪異圖案相交的嚇人面孔巳宛似魔鬼 的臉容般那麼令人驚絕地出現在艾小玫眼前! 艾小玫的雙限驀地瞪得老大,然後,她象見了鬼一樣尖聲哀叫起來,臉色一下於變得慘 白如紙,全身猛地抽搐一次之後仰身暈倒在床上! 在室中藏了幾步,秋離沉緩地道:「老友,我為方才的那些話道歉。」 拐搖頭,周雲道:「不,秋兄,我一點也沒有怪你,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 我……」吁了口氣,秋離平靜地道:「你能想得開,我也就放心了。」 現在,正暈倒床上的艾小玫已忽然發出了微弱的呻吟,限皮也在輕輕閃動,秋離輕輕地 道:「她要醒了……」說話間。艾小玫已緩緩地睜開眼睛,她好象不認識周雲一樣征征而迷 惘地注視著他,一動也不動,好象連瞳仁的光芒都凝結在一條筆直的線上了,那麼悠遠,那 麼深邃……周雲有些自卑與畏縮地縮回了手,他訥訥地道:「都是我不好……小玫。」 突然,那麼突然──艾小玫「哇」地一聲痛哭失聲,她猛地用力撲到周雲懷中,伸開兩 臂緊緊抱著周雲,淚如泉捅,聲如杜鵑啼血:「雲哥……雲哥……礙…都是我害了你……都 是我害了你礙…」周雲有些手足失措,但是,卻更有著無比的興奮激動,他的身體競不可抑 止地哆嗦著,哽聲道:「小玫……小玫……小玫……」側過身,秋離長長吐口氣,心里象頓 時放下一塊千斤巨石:「我的媽,可成了……」。於是──在抽噎、綴泣與呼哈聲里,過了 很長的時間。 好不容易,這一對苦難中的戀人總算分開了,周雲正輕柔而憐愛地在為艾小攻試抹面頰 上的淚水,他自己蒙面的布罩也早就濕透了一大塊了。 哽嚥著,艾小玫幽幽地道:「苦了你了,雲哥……」搖搖頭,周雲道:「沒什麼……小 玫……我殺了丁驥,實在對不起你……」。 低下頭、周雲慘然道:「我自己……也太疏忽……大意……」這時,秋離走到一邊,笑 吟吟地道:「二位,本來,在剛才那種情形之下,我本應該立即拿碼子走路才叫識相,不大 適合留在這里,但是,我心中還有個疑團需要澄清一下,這個疑團是﹔艾小玫,你怎麼才一 看見周雲的面容,就這麼肯定地相信了我們的話?」抽噎一聲,艾小玫又淚水如珠,她哀切 地道:「我先問你,他傷在刺雲哥臉上的花紋,可是用一種三寸多長,灰黃顏色的骨針所為 ﹖」 秋離點點頭:「是一種骨針刺的,周雲,式樣顏色你應該十分清楚,那玩意在你臉上花 的工夫時間都很長……」微微頷首,周雲道:「是的……」艾小玫悲憤地道:「在他們無邊 湖的每個人胸口及背部都有花紋刺著,紋身的圖案隨著他們身分地位而不同,丁驥的胸上就 刺著一雙虎頭,顏色正和雲哥臉上的一樣,青黑交問著……有一次,我曾在一個偶然的機會 里看見了丁驥親為一個新加入無邊湖的人在林中紋身,刺一只狼頭……丁驥是無邊湖『紅線 』中的頭兒,無邊湖共分『金』『紅』『黃』『藍』『白』五線,也就是依著顏色的不同代 表地位的高低﹔凡是新加入無邊湖的人,分到哪一線就由哪一線的頭兒親自替他紋身加記… …那一次,我看到了丁驥用的刺身工具是一支灰黃色的三寸長骨針,當時,他運針的手法非 常熟練而快速,刺出的圖形又十分逼真,他能刺狼刺虎……我想……他也必會刺出雲哥臉上 的這些東西……」猛一拍手,秋離喝彩道:「好,好証據,艾小玫,這一下子你相信了吧﹖ 」 幽幽地,艾小玫點點頭道:「我早就相信了……我了解雲哥……他不是那種狠毒狹窄的 人……除非有了不共戴天的他怨,他也決不會恨一個人恨得如此之深……昨晚……簡直把我 嚇壞了……」苦澀地,周雲低緩地道:「對不起……小玫……我是太恨了……」愛憐地伸手 撫著周雲的面罩,艾小玫俏柔地道:「我沒有怪你……雲哥,換了任何一人都會比你更來得 激烈……雲哥,都是我對不起你……」周雲用自己的手握住了艾小玫的手,兩人四目相投, 無限真情柔意如絲如縷,全那麼緊緊地纏繞在一起,象是再也分不開,解不完了,無盡無絕 地,源源湧湧地……良久……艾小玫溫柔地道:「雲哥……為什麼……你一直沒有早到山上 來揭發這件事呢?」嘆了口氣,周雲道:「派里的尊長以及同門的師兄弟會相信我麼?而且 ,丁驥又有無邊湖的魑魅幫兇……我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如果貿然前來,恐怕非但報不了 仇,還正好如了丁驥斬草徐根的心願……」。 點點頭,艾小玫傷感地道:「也對……那麼,是秋……秋大哥幫你了?」周雲轉頭找秋 離,恩,秋離正在桌邊喝茶頷首微笑﹔周雲感激地望著秋離,道:「是的,全靠了秋兄,否 則,只怕我仍一輩子也不可能在一起,我的冤,也永世不能伸了……」艾小玫怔仲了一會, 哀怨地道﹔「一定是在丁驥暗算了你之後,有好長好長一段日子沒有再看到你來……那段時 光,真苦極了……我幾乎急得要發瘋……丁驥一天到晚纏在我身邊,加上掌門師伯又一再軟 逼硬迫……後來,我實在沒有法子了,只有偷偷下山去找你……」周雲驚道:「你下山來了 ﹖」 搖搖頭,艾小玫悲愴地道:「沒有,我還沒有到達雪池道,剛進了『鷹嘴岩』就被師父 帶著人截了回去。從此,我就被看管了起來,師父天天來駕,丁驥日日來纏……後來,掌門 師伯竟召了我去,正式以天山掌門的渝令將我許給了丁驥……雲哥……我的心早給了你,我 們早已相互許諾……但我沒有法子,我不敢、也不能違抗大師伯的渝令……我幾次尋了死, 也都被他們及早發覺了過來……幾乎每天都有人監視著我……那種死活不能的日子我實在受 不了……你知道那種情形,我受不了……」捂住了周雲的嘴,艾小玫續道:「因此……我便 嫁給了丁驥……雲哥……我不求你原諒,不求你再愛我……我只要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沒 有忘記過你……一直沒有……」輕輕地,那邊,秋離插口道:「一個人最重要的就是守信承 諾,艾小玫,你既已答應過周雲要嫁他為妻,你就仍該嫁他為妻,現在正是時候,雖然晚了 一點,但卻仍不太遲﹔只要你們真心相愛,永遠都沒有來不及的時候。」 抖了抖,艾小玫含著滿眼淚水道:「真的?雲哥……仍不太遲?……你會愛我這殘花敗 柳的身子?」雙手握著艾小玫的一雙柔荑,周雲注視著她,深深地注視她,深沉而有力地道 :「真的!小玫,不論你多老、多丑,不論你遭遇什麼,我愛你的心永不會變,我永遠在任 何時地都准備娶你……」忽然哽窒了一聲,周雲又傷感地道:「只要你……不嫌我如今這副 ……丑怪模樣……」淚水奪眶而出,艾小玫撲入周雲懷中。她激動地嚥泣著低叫:「不…… 雲哥,我一點也不會嫌你……雲哥,看見你的臉,就更會使我想起你對我的愛,對我的好… …這全都是為了我才會這樣的……雲哥……哦……雲哥……」顫栗加上期盼,有火熱的情含 蘊在周雲猛然跳躍的心房中,他哆哆嗦嗦地道:「小玫……你願意……嫁我?」艾小玫淚如 泉湧,她用力點著頭,吸泣中露著喜悅! 「願意……願意……我願意……」 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他們仿佛已經忘記了房中還有另外一個人,仿佛已忘了除開他 們兩人之外還有廣大的天地存在,一切全沉寂了,全停頓了,歸向永恆,歸向兩顆並成一顆 的心……舉起手中的粗茶杯,秋離朝那雙似乎永久也分不開的情侶敬了敬,然後﹔仰脖子飲 於,放下茶杯,他輕悄悄地移步往外走去,現在,他知道真到了應該「回避」的時候了。 於是── 他手指剛剛觸上門沿,周雲的話聲已沙啞又興奮地自後面傳來:「秋兄……」秋離哈哈 一笑,轉過身,這一轉身,卻將他驚得一楞,老天爺,怎麼這小兩口子全朝著他跪倒了。 艾小玫蒼白的面容上浮著一抹羞澀與激奮相柔的紅軍,而這抹紅暈染在她淚痕未干的臉 龐上,也就顯得越加妖艷撫媚了。周雲與她緊緊靠跪在一起,在秋離微楞之間,他們已恭恭 敬敬,誠心誠意地朝秋離磕下了頭!一閃一旋之下,秋離已急忙將他兩人扶起,邊埋怨道: 「這是干什麼?這是干什麼?我的天,你們兩位不等於在折我的壽麼﹖」 輕攬著艾小玫,周雲深沉而感激地道:「秋兄,謝謝你,我們將來的歲月,全是你賜與 ……我不知該怎麼說好……但你要我的心,我也會立即挖給你……」豁然大笑,秋離將周雲 的手交在艾小玫手里,他高興地道:「算了,你的心早給了艾小玫啦,還到哪里找一顆交給 我?到時候我痛飲你們兩杯喜酒撈撈本倒是真的……」於是,艾小玫含著淚笑了,周雲也笑 了,雖然他戴著面罩,但一定也在笑的,笑在眼中,笑在心里,一定的……過午了,陽光溫 暖地洒向大地,金晃晃的,襯著碧空萬里,白雲數朵,昭,確是好生一個秋高氣爽的天氣。 秋離與周雲,艾小玫三個人,現在正辭別了黃衫群霸門,紛紛騎上他們的馬匹。 黃衫會自于德壽以下,全站在這戶農家的竹籬外盛大相送,每張面孔上都浮現著依依之 色,而不管他們的內心是否如此,這些橫慣了的草莽果雄們總也極難得地表視了一次少見的 情感。 騎在黃驃背上,秋離笑吟吟地道:「套句俗話吧,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也 有期!」 于德壽雙手抱拳,宏聲道:「秋兄鼎助之賜,永生不忘,何時有暇,黃衫會上下一體恭 候你的光臨。」 抿抿唇,秋離笑道:「總有那麼一天就是了,各位,再會!」 於是,黃衫群霸們齊齊施禮,秋離轉身相答,側首道:「走吧!」 他的「黃驃子」一馬當先,領頭沖出,周雲與艾小玫緊緊相隨,瞬息問蹄音去遠,只留 下漫漫的塵土飛揚,還有,于德壽等人如釋重負的嘆息。 三匹馬在經過一陣發力的狂奔後,逐漸將速度稻緩了下來,鞍上秋離笑對周雲道:「今 天的天氣和你的心境一樣吧?爽朗而明亮。」 面罩里的雙眸浮漾著喜悅與微微的羞容,周雲低笑道:「老實說,正是……」哈哈笑了 起來,秋離道:「媽的,愛的力量可真是偉大礙…」靠在周雲一邊並轡相奔的艾小玫,一手 拉著馬韁,另一只手卻不停地撫整她身上那襲男用的黃衫──從黃衫會的人那里借來的,她 那張甜膩端秀的臉龐,有著蘋果似的紅暈,小巧的鼻尖上微微泌著細碎的汗珠,方才那一陣 子狂奔,可使她受了不少累……看著秋離,她忽道:「秋大哥,在天山……你好象也受了傷 ,怎麼……我看你宛似一點事也沒有一樣,照常談談笑笑精力無窮﹖」 身子在馬背上有節律地輕輕起伏著,秋離平和地道:「可札欽漢給我掛的彩我已經自己 包扎過了,無甚大礙,孟漁老兒賞了我那幾掌實是不輕,但一則未曾擊中要害,二則麼,我 的『彌陀真力』也幫不少忙,抵消了他大部分的力道,是以現在尚能談笑如常,沒有躺倒床 上……當然,影響還是有影響的,不過沒有什麼大不了就是了……」停了一下,他又笑道: 「象我這樣成天靠在刃口上舔血的雄漢,先天就生就一副能挨揍的身子,再加上後天的磨勵 鍛煉,天長日久了,自然比一般人的挨刀也就強上一點,挨起打來也比較能挺得住,否則, 早就完蛋了!」愛憐地瞧著艾小玫。周雲在一旁解釋道:「小玫,那彌陀真力『又叫』彌陀 氣『是一種至強至韌、明陽並濟的內在夫之一種,這種內家功夫極為難練,除了時間恆心及 毅力外,尚須具有靈慧的夙根與適當的體質,其學成的經過是艱辛而又痛苦的,可是,一但 成功則威力無匹,摧堅如粉,使此技的人受惠無窮……這種功夫是無形的,看不出任何征兆 及異處,它與人的呼吸一樣使氣勁分布於全身的四肢百骸,平時一點也瞧不透,一旦有意, 則進可隨意念間攻敵,退可自然抵御突至而來加於身體上的傷害,非常的奇異與巧妙﹔所以 ,孟漁在秋兄身上的掌擊,換了別人可能早就重傷倒地,但秋兄卻可抵擋不懼,其妙用便在 於他懷有的絕技了……」點著頭,艾小玫好奇地道:「這種內家功力,我雖然沒有練過,但 也很清楚它的一般特性,為什麼以前就幾乎沒有聽說過呢?」笑了一聲,周雲道:「你只是 個女孩子,練的全是尋常的外門武功。離這種高深的內家修為還差得太遠,當然一般師叔伯 們就沒有必要在你面前提起了……」艾小玫天真地道:「那秋大哥的『彌陀真力』比諸三師 叔的。『白蟒氣』如何?」沉吟了片刻,周雲道:「『彌陀真力』在內家功夫里來說,是幾 種最為高深的修為之一,但是,功夫的本身厲不厲害猶在其次,重要的是看練這功夫的人所 下的苦功深淺,至於秋兄的『彌陀真力』與三師叔的『白蟒氣』孰弱,我想不用我再贅述, 那結果你也看到了……」微蹙著眉兒,艾小玫輕輕地道:「是的……我也看到了……秋大哥 的武功實在高強得嚇人……就和他的名聲一樣,聽到和見著都會令人興起一種全身發冷的感 覺……」眸子里的目光閃亮而柔和,隔著兩馬之間狹小的空間,周雲伸過手來握住了艾小玫 ,他低沉地道:「這是外傳失實,在我初次見他的時候,心里的想法也和你一樣。但是,小 玫,我錯了,在我遭遇過的那麼多人里,我是首次發現象秋兄這麼重仁重義豪邁磊落的奇士 。小玫,秋兄是一個最重感情,最崇禮教的人,他表面放浪形骸,不拘小節,可是,骨子里 他卻比什麼人都來得尊重,比什麼人都來得坦誠……」衷心地點著頭,艾小玫悄細地道:「 我知道,我也相信,我們認識的時間雖短,可是,多少我也看出一點來了……」領前的秋離 回過頭來笑道:「你們一對寶貝當著我的面前捧我,可算怎麼回子事?你們就吃定了姓秋的 好戴高帽子麼?」周雲與艾小玫策騎奔近了一點,艾小玫放大了聲音道:「秋大哥,我和雲 哥正在贊揚你的本事好呢?……你不知道,在天山我與你對敵的時候,我猛生出一種奇異的 感覺好象面對著的不是一個人的身體,而是一座雄偉的高山,一片浩蕩的海洋,那麼渾厚壯 美,那麼深不可測,以至,我使出的招式也全象朝著高山大海擊去了﹔你想想,以一個人的 力量去撼動山去攻擊海,那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渺小結果呢?」豁然大笑著,秋離道:「好家 伙,艾小玫,你幾句話捧得我象在騰雲駕霧了,哈哈哈……」在蹄聲的奔揚里,周雲又啟口 道:「秋兄,我們到哪里去?」秋離道:「先說你們二位吧﹔你們的婚事將去請誰主持﹖」 略一沉吟,周雲道﹔「我想,自然是請我二位恩師了……」側過臉,秋離道:「中原雙 絕劍?」。周雲低沉地道:「是的,是他們兩位老人家……」「然後呢?」秋離又道:「婚 後住在『黑豪山』吧?」點點頭,周雲道:「我想如此……那里我自己有房子,有莊院,還 有些下人,而且黑豪山名字雖不好聽,地方卻甚佳,風光也相當不錯……」哧哧一笑,秋離 道:「很好,以後也用不著老在晚上蒙著臉出來了,你這『夜梟』的稱號應該改一改,如今 已不太適宜啦……」尷尬地笑了一聲,周雲又道:「我們到達恩師住處之後,便馬上進行婚 事的籌措,還要去請何大器何老前輩到來搖搖頭,秋離道:「不是我們,是你們。」 「什麼?」周雲驚叫道:「你不去?秋兄?」笑了笑,秋離道:「出了這邊疆地界,老 友,很抱歉就要分道揚鑣了,你知道的,我一直有些雞毛蒜皮的事……」周雲著急地道:「 但……但我與小玫婚禮的那一天你不在怎麼成?這,這不就完全失去意義了麼?」咬咬下唇 ,秋離道:「這樣吧,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成婚?」想了一陣,周雲道:「實在的日子我也不 能決定,所以,你得一起去呀!」聳聳肩,秋離道:「我有些事一定要先去辦,我們約定一 個日期好了,假如屆時我萬一不及時趕到,你們也不用等了……」斬釘截鐵,周雲搖頭道。 :「不行,你不來我們就不成親,我們一直等著,非等你來不可!」艾小玫也幫著道:「是 的,秋大哥,你一定得來……」伸出舌尖潤了潤嘴,秋離無奈地道:「好吧,一月之內,如 何?」周雲毫不考慮地道:「一言為定?」嘆了口氣,秋離頷首道,「也只有一言為定了, 我根本沒有轉圈的余地,假如為了我你們光瞪著眼過干癮結不成親,我這罪過不就大了?」 輕啐一聲,艾小玫粉臉羞紅地低下頭去,周雲也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連連搖著頭頂撞不得… …馬兒奔著,馳著,在徐緩有致的蹄聲里,周雲又低咳一聲,謹慎地問道:「秋兄,我…… 我可不可以知道你要去辦的是什麼事?」他又連忙補充道,「當然,如果你不願告訴我也就 罷了……」秋離靜默了片刻,低聲道,「在『金化縣城』有些人等著我去接洽一筆生意…… 」。 周雲輕輕地問:「黑道上的生意?」 笑了笑,秋離道:「不錯,離那城約有十幾里路,有一座看上去十分不起限的禿山,那 座禿山本來誰也沒有在意。但是,直到有一天在那里發現了翠苗,情形就在一夜之間陡然變 了,大家都想要,而且還不准人家要,於是紛爭便開始了。金化縣里有兩幫極有勢力的武林 人物,在他們一一設法消除了其他阻礙之後,便發現只剩下他們兩邊,而這兩邊是誰也不含 糊的,同時。他們也曉得一鬧起來就非弄個兩敗俱傷不,無奈之下只有四出求請能人前來助 威,其中有一幫便在。半年前找到了我﹔那來請我的仁兄確是好口才,又善表情,求得雙膝 跪地雙淚俱下,我心腸軟,便點頭答應下來,不過說明也要在我切身之事處理完竣之後才能 幫忙﹔那小子只要我應允便行了,哪還敢纏求限定時日?如今大半年都過去了,我也該順道 前去看看,幫不幫得上忙是另一回事,信諾要守!」 手指纏弄著皮韁,周雲小聲道:「有代價吧?」秋離笑道:「要不,我白忙活﹖」 頓了頓,秋離又道:「他們答應我事成之後敬奉黃金七千兩,不過,我得先看看行情, 若是那座礦出真值錢,當然水漲船也就高了。」 沉吟了一會,周雲憂戚地道:「這種黑道上的生活,秋兄你過得慣麼﹖」 聳聳肩,秋離懶散地道:「老友,你錯了。所謂黑白兩道,只是那些楞頭青自己沒事找 事去划分出來的,什麼叫黑道?什麼叫白道?只是因為他們的表面行為與生存方式而做厘定 的准繩麼?不,這要從他們內心的白黑去分判的,綠林中人,多的是赤膽忠肝、重仁尚義的 漢子,而俠義圈里,也照樣有些狗屁倒灶滿肚子壞水虛偽狡詐之徒,譬如說,我及天山派。 」 怔仲了良久,周雲緩緩地道:「或者,秋兄,你是對的……」笑笑,秋離道:「我極少 錯。」 似是又在想一件什麼事,周雲輕輕地問:「除了金化縣城的那件事﹔秋兄,你是否還有 自己的……以前的﹔些恩怨要去處理?」『毫不猶豫地點頭,秋離道:「也想順便辦一辦。 」 周雲低聲道:「秋兄……你有太多的恨在心里……」面孔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悵惘,秋離 緩緩地道:「我忘不了在那些各門大派手中所受的羞恥及凌辱……雖然那時我僅是一個十來 歲的孩子……每一次想起這些往事,就好象尖針刺心,痛楚不已……這是難以消除的怨,不 可抹煞的恨……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必將洗雪,或者索取當年相同的代價,或許,要連本 帶利一道算算了……」不自覺地從心底冒起一股寒氣,周雲在這一段相處的日子里,已多少 了解了一些秋離的個性脾氣,他明白,他言出必行,他知道他鐵膽骸骨,而尤其是秋離的恩 怨分明,妒惡如他﹔是非分明得可怕,報復得狠毒,沒有容情,沒有環回,只要他做了,則 必定是驚天動地,鬼哭狼嚎……訥訥地,周雲問道:「分手之後,秋兄,你要到哪里去?」 緩緩地,秋離道:「先到金化縣城,順路東去兩百里至襄陽,那里有一家鏢局和我有點過不 大去……當然,也是在很久以前了……」周雲思索了一下,道:「記得何老前輩何大器曾經 給我講過,說襄陽那家鏢局的總鏢頭是『和字門』出身的。秋兄幼時曾在那里呆過……吃了 很多苦頭,有一晚,你到院中散步,無意間撞破了一名鏢師之妻和那總鏢頭的奸情,事後, 除了被他毒打一頓之後又險些吃那總鏢頭暗置入飲食中的毒藥害死,你跑了,在冰天雪地里 ,便凍暈在何老前輩的門前……」眉梢子一揚,秋離自嘲地笑道:「我們的何老前輩可真述 說得清楚,不錯,情形就是這樣……那一次不是我跑得快。早就壽終正寢了……」低低地, 周雲道:「你打算怎麼對付那總鏢頭呢?」左手撫著跨下「黃驃子」的鬃毛,秋離的目光投 注在身邊往後倒退著的景物上半晌,他沉聲道:「到了那里再說,當然想到那位總鏢頭一定 不會覺得舒服……」三匹馬順著大道奔馳,而蹄聲得得,就宛似一下下一下下全敲在周雲的 心上,他目光望著遠處出現的一片隱隱屋舍城廓,沙啞地道:「秋兄……」一擺手,秋離道 :「不要又婆婆媽媽地勸我,我知道怎麼做才算適當﹔老友,體放心,我會有分寸的……」 頓了頓,他一指前面的那片城鎮道:「廣若一鎮就在前面,我們在那里打尖過夜,明晨啟程 ,再行百里,我就要和你們分手了,一月之後,老友,我們在你們兩位師父那里見面,他們 是住在『小青山』下吧?」周雲頷首道:「是的。」 這時,一直沉默了許久的艾小玫也開了口,她柔和地道:「秋大哥,到時你可一定要來 ,別失信啊,你在天山曾打了我幾下,我還沒有向你要賠償呢……」豁然大笑起來,秋離連 聲道:「行,行,我一定重重賠償,而且在這里先對你正式抱歉,以後,永遠也不會有這種 事情發生了……」一伸舌頭,艾小玫做出一副驚懼的表情道:「還能再有呀﹖就那一次已經 夠受了……」 於是在他們欣悅的笑聲里,三騎很快馳向了遠處的「廣若鎮」,有微風吹拂著,雖是深 秋了,今天,卻是多麼溫暖,多麼和熙礙…這是一幢看上去十分樸實但卻異常堅固的房舍, 用風火磚牆圍繞著,牆高有兩丈還多,黑漆的大門,大麻石的階堤,還有那生長在檐邊的疏 落瓦松,一切的外貌都顯得那麼淳厚,又那麼寧靜,這幢房舍,便坐落在「金化」縣城的城 東「老大街」上……假如,以這幢房子的外形來預測住在房子里的人的身分,那可就要錯到 十萬八千里之外了,這幢房宇的主人,決非象。他的宅居一樣這般忠厚而老成,他不是營商 ,更非務農,又不是做官,若說是個儒士那就更談不到了,這幢房了的主人乃是江湖黑道上 極負盛名的一位梟雄,名震四海的「鐵臂」方元。方元雖然名頭混得大,但卻曉得「急流勇 退」、「韜光養晦」的道理。因此,就在他於道上闖得最紅的時候便收了山,半隱居似的住 到「金化」這個小地方來,自他住在這里之後,武林中的紛爭他就不願再多插手了,日常的 大小事情,也多半由他的徒子徒孫們去辦理,他亦極少過問,除非,除非碰上了比較麻煩, 而利潤也相當高的事兒,他才親自出馬,現在,他算是碰上了。 『在這幢房宇的後面一間類似密室的小廳里,秋離正大拉拉地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舖著 錦墊的太師椅上,他微瞇著眼,吊兒郎當地聆聽著面前那個禿頂、大鼻、厚唇、下巴刮得虛 青的魁梧老人談話,這位容貌奇特令人一見便難以忘懷的老人,昭!正是不惜奴顏卑膝,遣 人以厚禮恭聘秋離來此的主兒──「鐵臂」方元!「……秋離兄,如今兄弟我雖則派了不少 門下好手把持在那座寶山的翠苗發現之處,但焦老兒也早遣了他的一些蝦兵蟹將照樣駐守在 那里,現下等於是大家僵在一道,誰也不能先動,誰也不敢先動,』因為只要有一邊下手槍 寶,場面就馬上要亂起來,勢必流血不可,固然兄弟我自付吃不住焦老兒,但焦老兒卻也壓 不住兄弟我,大家都有顧忌,深伯翻下臉來弄個兩敗俱傷,但雙方卻誰也不甘就此罷休,將 這座山拱手讓出,因而兄弟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請到了秋少兄,焦老兒那邊,風聞也正派人 四出邀約高手,換句話說,只要我們與焦老兒那邊,有一邊認為力量已足,可以吃定對方, 那麼,一場火並就即將爆發了……」側旁另一個面目清□,神態精悍沉穩的中年人也接著道 :「幸虧秋兄慨允賜助,否則,干將起來只伯我們這邊有些吃不住勁呢,姓焦的那邊已准備 破釜沉舟,硬拼到底了……」似笑非笑地撇了撇唇角,秋離道:「除了我,你們還請了些什 麼人?」方元忙陪笑道:「本來還另外請了五六位道上頗有名氣的朋友,但兄弟我一得到少 兄答允相助的消息後,那幾位朋友也就沒有再繼續接頭了。這真的,只要少兄肯來,光是伸 伸指頭,也足以抵得上千軍萬馬的威勢,少兄一己之力,又何啻武林中百名高手聯抉的霸悍 ?所以說,如今兄弟我及門下一干孩子們的強弱存沒,能不能再混口飯吃,也全賴在少兄的 援手上啦……」哈哈一笑,秋離道:「用不著太客氣,方老哥,如此一來,你也可節省不少 花費哪,請一個到底比請六七個人的代價來得便宜……」搓搓手,方元有些尷尬地笑道:「 呢,少兄,兄弟我倒不是全把算盤敲在花費上面,主要的,也得看我們請的人夠不夠分量… …」秋離淡淡地道:「那麼,我夠不夠得上分量?」方元咧著大嘴,一個勁地笑道:「夠, 夠,太夠了,秋離兄,你這一來,就象來了我們的救命活菩薩,呵呵,喜得兄弟我就差跪迎 十里了……」放下翹起的二郎腿,秋離又道:「好,我們先小人,後君子,方老哥,那座發 現翠苗的禿山,蘊藏量是不是極其豐富?」怔了怔,方元謹慎地道:「當然,要不兄弟我又 何若費這大的功夫來爭取?」秋離平靜地道:「若是折算黃金,以你得來的消息,可以折算 多少?」嚥了口唾沫,方元小心翼翼地道:「大約,呢,這個……大約有十五萬兩之譜,不 過這只是初步估計,將來掘出來的翠塊是不是值這麼多,實在還不敢預料……」一揚眉,秋 離笑道:「也就是說﹔將來掘出來的翠塊超過十五萬兩黃金的價值亦末可定,是麼﹖」 方元十分明白他現在對誰說話,因而他一丁點滑頭也不敢耍,干笑兩聲,他低促地道: 「少兄,你是曉得的,我們搞這玩意多少也得擔點風險,說不准大大地撈他一兩下,但不一 定,得不償失就砸了鍋!」 點點頭,秋離道:「我明白,我這個人喜歡干脆,這一點小小的毛病方老哥你是知道的 ,而且也能以諒解的!」 方元忙道:「這個自然,呢,這個自然。」 秋離冷冷地道:「這一次,承方老哥看得起我,托人千山萬水把我找了來,目的是對付 那個和你分庭抗禮卻懷著同一企圖的『黃虎』焦堅,姑不論姓焦的那邊是如何硬朗,如何強 橫,我也得接下來了,酬勞是黃金七干兩,是麼?」心里有如十五個吊桶般七上八下,表面 上卻又不得不堆滿笑容,方元忐忑地道:「不錯,少兄,正是這樣……」摸著下領,秋離道 :「但是,這只算我對付姓焦的一伙人的代價。那座寶山,方老哥你難道就不想分點油水肥 一肥我麼?」干笑道,方元低聲下氣地道:「應該的,應該的……」秋離安詳地道:「這才 象話,老哥體吃面,湯我總得沾一口呀,假如說值十五萬兩黃金的買賣我姓秋的只能分得七 干兩,分得太薄且不去說,叫外人論起來,呢!我姓秋的不和跑龍套的小角色一樣了麼?」 抹了把冷汗,方元嗓子似帶著疙瘩,他訥訥地道:「不知……呃……不知少兄想分多少?還 請,呢,示下一個數目……」臉一沉,秋離道:「那座寶山之內所含蘊的翠苗,的確值得十 五萬兩麼?」點點頭,方元道:「實實在在,實實在在,兄弟我在少兄面前豈敢有所虛言? 」一拍手,秋離道:「好,我要分三萬兩黃金,將來挖出來的翠寶多賣少賣全算你的,我決 不沾邊!」 咬著牙,方元肉痛地道:「成,就此一言為定,秋兄,三萬兩黃金!」 秋離改正道:「三萬七千兩,方老哥,不可忘記先前你允諾的還有七千兩!」 苦著面孔,方元沙著嗓子道:「是的,三萬七千兩……」秋離斬釘截鐵地道:「今晚先 付七千兩,事成之後再付三萬兩,這是指事情我替你完全辦妥來說,如果辦不成,我一分一 毫也不要!」 誠惶誠恐地拱著手,方元急切地道:「少兄言重了,言重了,憑著『鬼手』秋離還有辦 不成的事?設若少兄你都弄不妥,換別人就更連毛也摸不上一根啦,你放心,少兄,咱們包 管指日可飲慶功酒,而少兄你的三萬七千兩黃金也可穩穩當當地進入口袋……」哧哧一笑, 秋離道:「希望是如此了……」說著,他一斜眼,目注那形容清□精悍的中年人道:「朱兄 ,現在請告訴我焦堅那邊有些什麼好手?他們請到了些什麼樣的牛鬼蛇神?」這位看上去十 分老練世故的朋友先干咳一聲,然後低沉地道:「老焦那邊,除了他本身的功夫智謀俱屬超 絕之外,他手下最厲害的角色是『一龍雙鷲』及『斷尾佛』、『三眼鳳凰』等幾個人,這幾 個人都是相當難惹難纏的冤神,此外聽說這一次,他更請到了『赤騎八龍』中的兩個辣手人 物及名揚黑水白山的『金胡子』古丹,以『耍斧頭積威大江南北的」霸斧』常庵,『還有天 下武林聞名頭痛的』生死一笑『章琛父女……這些人物,再加上老焦原有的班底﹔力量之大 ,就相當令人含糊了……「秋離笑笑道:「看樣子,古人說『冤家路窄』的那句話可還真叫 靈驗。」 「冤家路窄?」方元反應極快地道:「莫不成焦堅所請的那些高手中有與少兄你結過梁 子的?」秋離道:「不錯,方老哥你好聰明。」 方元忙道:「不敢,只不知是誰?」 一撇唇,秋離道:「赤騎八龍!」 有些吃驚,方元道:「是他們?」 微微頷首,秋離道:「所以說,這一次替你辦事只伯是非要流血不可了!」 方元略一猶豫道:「少兄﹔呢,赤騎八龍可是兇橫陰險啊,少兄與他們結下梁子之際不 曉得吃了虧沒有?」豁然大笑,秋離道:「你這算是掂我的分量麼?便告訴你吧,方老哥, 你看我秋離象是個憤於吃虧之人麼?」老臉一紅,方元窘迫地道:「不,不,少兄過疑了, 兄弟我對少兄你可以說佩服得五體投地,無以復加,對少兄你的、本事豈會有憂慮之理?哈 哈,過疑了,少兄過疑了……」揮揮手,秋離道:「我們不談些事,老焦那邊可知道你請了 我來﹖」 方元搖頭道:「不可能知道,請少兄來此,我們一直保持著最高秘密,守口如瓶,絕未 洩出一點消息。」 秋離滿意地道:「很好,這樣才可以攻其不備,教他們高深莫測。對了,朱兄,老焦所 請的幫手可已到齊了?」那中年人道:「一部分已經來了,『赤騎八龍』中的兩個和『生死 一笑』章琛父女聽說要在明日午間始能趕到,設若他們一到,老焦那邊就會馬上開始占寶山 ,現在他們所以還按兵不動,一則人手尚未齊集,再則也想利用這火並前的間隙探清對方虛 實,老焦精明得很,他也知道我們不會這麼老老實實拱手退讓的。」 點點頭﹔秋離道:「但願他們還沒有探明什麼。」 方元道:「他們一定得不到什麼秘密,托請少兄來此相助,只有兄弟我及朱賢知道,另 外,就算那個派去請少兄的桑毅曉得了,桑毅是兄弟我的義子,絕對是可靠的,共總只有我 們三個人知道此事,姓焦的那邊一定還為我方這般鎮靜而納罕呢,殊不知我們早給他們請來 了閻王爺啦,呵呵…」 懶洋洋地,秋離道:「先不要這麼興奮,鹿死誰手如今當不敢逆料,我們固然不是省油 之燈,人家那邊卻也俱非泛泛,干將起來大伙兒全是把老命擺上去玩,誰玩得過誰,還真要 費點斟酌呢。」 ─邊,那叫朱賢的清□中年人低聲道:「不過,秋兄在此,不能說吃穩了他們,至少也 沒有便宜給他們占……」哧哧一笑,秋離道:「老兄,你大概看准了我姓秋的好戴高帽子吧 ,硬生生地就取他一頂朝我頭上蓋?」朱賢陪笑道:「豈敢豈敢,我全說的真心話。」 右手拇指與中指一彈,發出「拍」的一聲脆響來,秋離舒服地朝太師椅背上一靠,慢條 斯理地道:「不用緊張,如今江湖上人心日險,詭謀百出,路子是越來越窄了,事情也逐漸 難辦,而三萬七千兩黃金不是小數目,你們付了出來,我收進了荷包,休說對得起各位,便 是看在這三萬兩黃澄澄的玩意兒上,我也多少要略盡綿力,至少不愧於這一批黃金才行。俗 語道:呢,不看人面看金面,二位,是也不是?」方元與朱賢俱不由感到啼笑皆非,但兩位 仁兄哪敢絲毫表露於面上?他們齊齊點頭一迭聲地道:『「對,對,完全對。」伸出舌頭來 潤了潤唇,秋離道:「好吧,告訴我,方老哥﹔你手下象樣子的角色有幾個?記著,那些雞 零狗碎的小子不要算進來。」 方元略一沉思道:「兄弟我有三位把弟,五個弟子,另加我那干兒子,功夫都過得去, 遇上事也還可以撐上一撐!」 秋離道:「比諸老焦手下的什麼龍什麼沒有翅膀的者雕們如何?」朱賢插嘴道:「不敢 說包准贏他們,至少也不會差到哪里,大家是半斤八兩,誰也不要想騎到誰的頭上!」 笑了笑,秋離道:「很好,難怪你們雙方誰也不敢先動手,這確真是有點兩敗俱傷的架 勢,我生平就最討厭這種場面,要死不活的。這一次,昭,此等秋色平分的局面就要改觀了 ,或方老哥你這邊完全垮台﹔或是,老焦那一面整個潰散,結果絕不會出此二者!」 方元沙著嗓子道:「秋兄在此,看情形老焦完蛋的機會比大。」 似笑非笑地,秋離道:「難說,難說呢。」 湊近了一點,朱賢道:「不知秋兄將如何對付老焦那邊,可有了腹案?」秋離道:「有 了。」 方元顯得有點緊張地道:「尚請少兄賜告。」 一聳肩,秋離道:「很簡單,明天凌晨開始行動,由方老哥你帶領手下的人馬強占礦穴 ,假如老焦那邊有人出來攔阻,我就下去斬殺!」 朱賢低沉地道:「秋兄,他們是一定會出來阻止的。」 「嗤」了一聲,秋離道:「所以,我也就一定會上去斬殺,如若毫無事端發生,你們也 不會耗此重禮前來聘我,是麼?」方元忙道:「是的,少兄說得是。」 想了想,秋離又道:「告訴你的手下准備好,明天一早就開始行動,特別交代他們,這 不是去逛廟會,大伙兒都拿點精神上去。」 方元頓首道:「放心,兄弟我會告訴他們。」 說到這里,事情總算有了決定,告了段落,方元長長吁了口氣,笑吟吟地道:「秋少兄 ,明早大戰即臨,你有沒有點緊張?」「嘖」了一聲,秋離道:「方老哥你每天吃三頓飯的 時候有沒有點緊張?」呵呵一笑,方元道:「沒有,當然沒有,吃飯怎麼會緊張?」點點頭 ,秋離笑道:「這就是了,我在黑道上奔闖了這許多年,辦這些狗屁倒灶的邪事就好象你們 吃大米干飯一樣,早就隨便得不帶一丁點兒感觸了﹔又何來緊張之有?老實說,簡直煩透了 。」 「煩透了?」方元訥訥地道。 秋離一笑道:「不錯,但看在金銀財寶的份上,就是煩,又有什麼法子呢?」方元苦笑 一聲道:「少兄的心情,兄弟我多少也可以揣摸一二,─這種日子確實叫人膩味,所以兄弟 我早就金盆洗手,退隱於此。但,但生來就是這種命,若大一批弟兄仍然需要生活,碰上了 好財路,又不能眼巴巴地放過,不得已之下卻還非親自出馬不可,這種滋味,唉,就是莫奈 何埃」又摸摸下頷,秋離道:「不過,只要這一票你能夠得手,以後的日子,就不須要喊莫 奈何了,方老哥,是麼?」大嘴一咧,方元打著哈哈道:「是的,呢,當然是的。」 伸了個懶腰,「秋離道:「誰去拿金子?七千兩,我全要扁形的金葉子,給我裝在一條 可以圍在腰上的皮鞘內。」 方元立即揮手叫朱賢到前面去取黃金,他一邊關切地道:「這麼重的黃金,少兄,你用 自己的力量去承負不嫌太累贅麼﹖」 哈哈一笑,秋離道:「這是我的事了,嚥?」尷尬地直搓手,方元又一迭聲地道:「是 的,呢,當然。」 翌日,拂曉,一座看上去呈現著灰褐色的禿山。 大地仍是一片迷蒙,沉沉的薄霧飄浮在四周,飄浮在天地問,飄浮在極目所至的混濁里 ,當然,也飄浮在這座完全是灰、褐兩種枯澀色彩的山石所組成的溜溜禿山上……晨問的空 氣是清新的,也是冷凜的,偶而有幾只不知名的小鳥在吱喳著,而這清脆的鳥鳴聲卻也隱沒 於周道紗縵似的氤氳中,聽起來,也宛如隔得十分遙遠而虛渺了……這座禿山,方圓不大, 也不算高,曾經有個名字,叫「和尚山」顧名思義,是取它寸草不生的外貌來命名的。本來 ,它是如此默默無聞,如此令人們不屑一顧,但是,如今卻不同了,自從在一個偶然的機緣 里驚人地發現了山上某一處所蘊藏的翠寶之後,它的身價立即提高了干百倍。如今,在人們 的眼中,它決不再似它外表那樣不受人歡迎,更不似它組成的山石本質一般卑賤,陡然問它 成了室,成了一座人們心目中的金山,於是,它竟顯得那樣珍罕,那樣奇妙了,又那樣神秘 及煞氣騰空了。 現在─ 於迷蒙的霧氳之中,有幢幢人影往山前移近,他們沒有騎馬,全是步行,但卻個個腳步 輕快,身影矯健,嚥,大約有百人之眾,逐漸地,他們走近了,可以看出俱是一些穿著青色 勁裝的魁梧大漢,除了其中一個,他單獨罩著黑衣,扎著黑布──秋離! 和秋離走在一起的,便是「鐵臂」方元,方元之後,緊跟著朱賢,在朱賢身邊,則是另 一個面如紫血,滿臉絡腮胡子的中年大漢,他們兩人身後,隨著三個相貌英挺,氣宇軒昂的 年輕人,那面如紫血的中年大漢,乃是方元的三位把弟之『的「赤面金剛」嚴偉,三個年輕 人,全是方元的得意門徒。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鬼泣神驚 中間一個特別俊美的人稱「玉狼」單耀宗,右邊那個雙眼炯亮,唇角下彎的是「袖中絕 」金榆,左邊這位個子較矮的是「迫雲駛風」田沖,三個人都生得儀表堂堂,有如玉樹臨風 ,走在一起,相當地襯得巧妙,能予入一種和諧的感覺。 ─於是,他們來在山腳下了。 秋離仰首朝著這座早先的禿山如今的寶山細細打量了一番,方元在旁邊又為他確實指點 了好半晌,秋離完全將地形地貌記住了,他朝著四周再看了看,神采奕奕地道:「我們就開 始行動吧。方者哥,你說在山上守住翠寶,正與對方互持著的人馬有五十余眾,由你另一位 把弟」指日戟「徐恩率著你門下另兩個弟子及你的義子共同守著?」 點點頭,方元道:「不錯。」 秋離又道:「老焦那邊也有入守在左近﹖」 壓著嗓門,方元低促地道:「是的。」 秋離平靜地道:「守在那里的人是老焦屬下的『雙鷲』及『斷尾佛』?沒有錯吧?」 方元笑道:「少兄好記性。」 擺擺手,秋離道:「現在不是你給我戴高帽子的時候了,我們馬上就開始行動,由朱兄 與老哥你門下這三位十分英偉的弟子合同強占礦苗,假如對方阻攔,便與他們硬於,我想老 焦那邊只有三名好手在此,你們這一面總計有五名能手,大約不會收拾不下來吧?」 方元道:「沒有問題!」 秋離又道:「設若萬一還成不了事,山上你的那位把弟徐思也可領著他的人立即援助, 如此一來對方再怎麼硬也只有被趕將下去了。」 搓搓手,方元擔心地道:「但是……趕他們下山容易,他們會馬上到城里把所有他們那 邊的硬把子請來對付我們,那時……」 哧哧一笑,秋離道:「那時,方老哥,你以三萬七千兩黃金重聘而來的人就要發生作用 了,他就要向這些可愛的黃金付出代價了。」 干笑二聲,方元道:「少兄之意,就在山上干?」 秋離道:「莫不成還要挑個好風水的地方?」 打了個哈哈,方元忙道:「當然不用,呵!當然不用。」 忽然,方元又似是想起了什麼,他道:「少兄,兄弟我的把弟朱賢,甚至徐恩,如同我 的五名門徒,一名義子合力對付老焦駐守在山上的人馬,但嚴偉呢?他留著作什麼?」 秋離一笑道:「問得好,嚴兄率著這百余名哥們,便隱藏在半山為奇兵,以備隨時策動 應變,勝可攔截於敵,一網打盡﹔敗麼,也能以忽然殺出,擾敵陣腳,予我等反撲之機。方 老哥,記著用兵要活,不可拘泥於一點,否則,就成了自規方圓之內的呆鳥了!」 大嘴一咧,方元頷首道:「便是如此。朱老二──」後面的朱賢立即上來,低聲道:「 大哥,開始麼?」 方元簡潔迅速地把先前秋離所定的計划進述了一遍,然後,催促著朱賢帶領他的三個弟 子如飛去了,方元又交待了嚴偉一陣,嚴偉也匆匆率著後面的近百名手下急忙攀向半山隱蔽 。 很快地,這里,只剩下了秋離與方元兩個人了。 揉揉臉,秋離道:「咱們也上去吧,方老哥。」 方元忐忑地道:「少兄,我們要不要趕到一旁掠陣?」 秋離毫不客氣地道:「我想不一定有這個必要,方老哥,設若你的這批把弟與門徒連這 點小事都承擔不下來,未免也就太窩囊了。」 老臉微熱,方元窘迫地道:「兄弟只是不放心罷了,這點小事,他們是定准可以辦得妥 當的,朱賢與兄弟的三名嫡傳」錠弟,再加上山上的徐恩與兩名徒兒及兄弟我那義子,共計 有八人之多,又全是兄弟我這邊的硬把子,設若再對付不了他們那邊帶頭的三個角色,那… …那也就真個不象話了……「抿抿唇,秋離道:「說的是,方老哥,現在,讓我們抱著悠閒 的心情逛上山去,放輕松點,只當是散散步,練練筋骨罷了……」 哈哈笑著,方元果真攜手與秋離向山上閒閒行去。但是,他表面上裝成悠哉悠哉的模樣 ,骨子里卻蠻不是這麼回子事,心頭就象燃著一把熊熊火,連一雙眼也幾乎被焦急灼紅了。 大搖大擺地踱著方步,秋離邊道:「現在,他們該已到達山頭了。」 方元苦笑道﹔「馬上就會沖進那礦穴之內了,老焦的手下便駐守在距離礦穴不足百步之 處,他們必定會立即上前相阻。」 點點頭,秋離飛起一腳踢拋了一塊石頭,淡淡地道:「當然。如今可能已干將起來了。 」 喃喃地,方元道:「八對三……我們八個人,他們三個人……另外,我們尚有五十名小 角色,他們也有五十名左右的小角色……」 秋離安詳地道:「我們這邊穩占優勢了,那什麼『雙鷲』什麼『斷尾佛』不會應戰的, 他們一看場面不對,就將馬上奔回城去報警。」 頓了頓,他又道:「於是,老焦就會急毛竄火地領著他的徒子徒孫加上他邀請來的一千 能人異士們匆匆趕來。」 方元嚥了口唾沫道:「那時,樂子就大了。」 秋離領首道:「場面也就更熱鬧了。」 吁了口氣,方元正待說什麼,目光微拾之下卻不由一怔,他用手朝右側方的遠處一指, 急促地道:「少兄,快看!」 秋離隨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這一看,恩,一抹古怪而奇妙的笑意卻不禁浮上了唇角, 可不是麼,薄霧正在散向遠處的半山間,果有點點人影亡命般往山下飛奔,於這點點人影之 後,山岩層石之中,右有一撥撥的青色身影在起落如風似地追趕著,一眼即可以看出,前面 的是在逃,後面的是在攆。 哧哧一笑,他道:「果不出山人預料,老焦的那些人一看場面不對就會馬上回去討救兵 了,他們不會呆在那里戀戰的。」 緊張地注視著那邊的情景,方元急迫地道,「少兄,我們可要上去截殺?」 搖搖頭,秋離道:「截殺這些二三流貨色?不,他們無足輕重,便是殺光了這些人也沒 有什麼大益處,反招來他們以眾凌寡,以強欺弱的口實。我們等著,等他們的首腦人物到齊 了才一次解決,這樣,事情會簡單得多,明快得多!」 有些不由自主地擔心,方元道:「少兄,你,呢,有把握吧?」 秋離吊兒郎當地道:「如果沒有把握,我獨自逃命總還不成問題。」 曉得觸怒了這位名震天下的「鬼手」了,方元尷尬不安地懦弱著道:「對不住,少兄, 兄弟我一時說溜了嘴,你大人大量,千祈恕過,便當兄弟我是在放屁,放狗臭屁。」 微微一笑,秋離道:「俗語說得好,沒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方老哥,如若我只是空 頂著一張嘴,任什麼本事全沒有,我也敢跑到這里丟人現眼麼?當場出了彩是小事,把自己 一條老命擺在刀尖上耍才真叫不上算。方老哥,或許你年紀大了,活得已有些不耐煩,但我 不同,我還想多享受幾年哩。」 漲紅著老臉,方老油構地道:「呢,秋少兄,說得有理……有理。」 沒有再答話,秋離大笑一聲,邁開步於,往山頂行去,方元噤若寒蟬,連大氣也不敢多 喘一口,掘蹶著屁股悶著聲緊取在後面,汗水已自他的腦門上滲將出來了。 片刻之後,他們已來到山頂,這個「和尚山」真是名副其實的「和尚山」,山頂光禿禿 的,連株雜樹也難得尋到,假如定要找些什麼來點綴,就只有生長在石空里的幾叢野草了, 整個山頂,全是嶙峋突凹的灰、褐兩色的山石布滿,看上去是那般單調,那般枯澀,又那般 不順人眼,就宛似在人心里打了幾個結一樣,有一種別別扭扭的感覺。 就在山頂靠左邊一點的地方,有一個顯然是用人工挖掘成的洞穴,這洞穴方圓約有尋丈 ,傾斜著向地底延伸。穴口,有一圈就著山上石塊堆砌起來的不規則石牆,這圈石牆當然是 臨時圍起來的,以至特別地雜亂不雅,留著一個兩尺寬窄的進出口。由進出口,直望進去, 可以看到伸向地下的黝黑穴洞,當時挖出的泥沙石塊都堆集在洞口兩側,高度幾乎和穴口外 面草草砌成的石牆連平了,現在,穴口處滿地棄置著鐵鏟、鍬、鎬等挖掘工具,圍牆外則到 處散拋著筐、磨砂輪子等輸運及鑒起翠塊的用器,……隔著礦穴左右各百步,皆搭著大大小 小各式不同的帳篷十多座﹔令人一眼望去,就可以體會出都想截奪這座礦穴的兩邊人馬當時 是如何壁壘分明,虎視眈眈,又是如何地對峙著互不相讓了。現在,左邊的帳篷內外早已空 無一人,除了有幾柄遺棄在地下的兵刃還在閃閃泛著寒光,就只剩幾攤尚未干涸的殷紅血跡 了。帳篷旁邊,有三處用石塊堆成的火灶,灶上還擺著鍋盆,底下,昭,仍有青煙煤……。 由這些情形看來,便能想見方才朱賢與徐恩等人突然發動攻勢皮下焦堅那邊的朋友是如何驚 慌狼狽,措手不及了,他們一定做夢也沒有想到在他們認為吃定了的敵人竟會驀地搶先發難 。而且,一上來就是這般兇猛暴烈…… 此刻,整個山頂上除了礦穴前面還有十來個青衣大漢之外,焦堅那邊的人馬是連鬼影也 看不到一個了,這些青衣漢子們一見方元與秋離走了上來,立即個個喜形於色奔到這邊,為 首一個面容冷沉,神色精練的年輕人一面匆忙行禮一邊道:「義父,我們已把老焦那邊的嘍 羅們趕下山去了。」 這個年輕人,秋離也認得,他就是前些日子專程來求自已,能說善道、表情豐富的桑毅 ,號稱「青鴻劍」,是方元義於。 桑毅又轉朝秋離,形態更為恭謹地道:「有勞秋大俠了。」 露齒一笑,秋離道,「桑毅,沒想到你手上功夫,也不差於嘴皮子上的造詣。嚥,不錯 ,有兩把刷子。」 面孔微熱,桑毅道:「魯班門前弄大斧,倒教秋大俠見笑了!」 搖搖頭,秋離道:「豈敢,我對你是真的有點欣賞!」 這時,方元插上話來道:「毅兒,方才你兩位師叔帶著八人強占礦穴與追殺老焦的人馬 時,可有什麼失閩沒有?」 桑毅有些興奮地道,「沒有,朱師叔帶著三位師兄上來便直朝老焦那邊的人沖殺過去, 我們發覺之下連問也來不及多問亦跟著撲上,朱師叔一面與老焦手下的」斷尾佛「拼斗,一 邊吆喝我們占領礦穴,徐師叔當即便諭令孩兒率領十名弟兄把住礦穴入口,孩兒以為這一下 有得熱鬧了,非要干個天翻地覆不可,哪里知道老焦那邊的一些狗熊漢子競連幾個回合也沒 纏上就在一聲咆哨聲中全部落荒逃遁。義父,他們跑得可真叫快,象一群喪家之犬,簡直連 追都追不上。你老看看,他們連正在灶上煮的稀飯也顧不得要了。」『哧哧一笑,秋離道: 「保命要緊,到了這等節骨眼上,哪還顧得吃稀飯?老弟,他們十分明白稀飯頓頓可吃,日 日可吃,老命,卻只有一條,今天舍了,明朝可就別想再弄一條回來啦!」 自內心笑了出來,桑毅道:「秋大俠說得真風趣。」 聳聳肩,秋離道:「實話罷了。」 左右張望了一陣,方元急切地道:「秋少兄,只怕不用多久老焦的人馬就要傾巢而來了 ,我們現在是不是還得預做准備?」 淡淡地,秋離道:「准備什麼﹖」 方元愕然道:「准備對付他們啊……」 豁然大笑,秋離揀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了下來,他慢條斯理地道。「等一下姓焦的帶著 人來,至多也不過就是展開一場搏殺而已,我們老命活著放在這里等他們來也就是了,還有 什麼好准備的?方老哥,你不要太過緊張,大不了二十年後又是好漢一條,看淡一點,也就 是這麼回子事。」 強顏一笑,方元嗓子發沙:「那麼,我們就干坐在這里等他們來?」 一仰頭,秋離半閉著眼道:「隨便,你要站著等也沒有人干涉。」 從頭到現在,秋離一直都是這種吊兒郎當蠻不在乎的模樣,絲毫也不著急,緊張就更談 不上了﹔一言一行不是談諧戲謔就是冷嘲暗諷,好象根本就不把這件事作一件什麼大不了的 麻煩一樣,神態之中是如此松散,外表是這麼悠閒。他宛如不是在面對一場殺戮,而是,呢 ,而象是在等候著多年未曾晤面的老友們似的,恬談極了,輕快極了! 方元心中的感受和秋離卻是大大的不同,眼前即將到來的紛爭,不但關系一筆偌大財寶 的得失,不但影響自己等人今昔的名聲,更等於是一場生死存亡的搏斗!贏了,固然自此一 帆風順,萬事亨通,若是輸了,失財丟人事小,只怕連性命也揀不回去呢……但是,他心里 任是焦灼如煎,卻再也不敢催促秋離。關於這位煞星的種種傳聞,他是聽得太多太多了,他 不願,也不敢惹起秋離的不快,甭說惹不起,就是惹得起,在此時此景,他也找不得這等麻 煩啊…… 苦著臉,皺著眉,方元把手背在背後,不安而煩躁地一個勁來回踱跺著,更不時轉頭伸 頭往山下張望,形態之中,顯露出過度的焦惶與憂急,好似整個魂兒全飛上半天去了。 桑毅也開始有些忐忑不寧起來,他怔怔地站在一邊,目光瞧瞧他的義父,又看看山下﹔ 再望望秋離,老天…… 秋離早就以手臂為枕,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他閉著眼睛,竟開始了假寐,看他那種悠 然自得的模樣,乖乖,這象是准備迎接一場血戰麼?這簡直似枕在情人的柔嫩大腿上尋夢了 …… 十余名青衣大漢也全屏息如寂地默立於側,他們當然沒有說話的身分、,可是從他們的 眉宇之間,亦可看出對秋離如此詳的形狀感到驚異與欽服,因為在這等風暴欲來之前的緊張 關頭,還有人這般無動於衷,這種人只有兩類,其一,是白癡,其二,則是勇士了﹔他們相 信他們當家的必不會請個白癡來此助拳,那麼,就定是位勇士無疑,而勇士,往往又都是受 人敬佩的哪…… 閉著眼,秋離微笑了,他道﹔「方老哥,別再走來走去了,你這一急,害得我也有些瞎 緊張起來,急什麼呢?要來的總歸要來,。還不如在來之前好好養養精神。」 用衣袖拭了拭額頭上的汗漬,方元澀澀地道:「少兄,你請自便,不用理會兄弟我,也 不知怎麼搞的,兄弟我者覺得惶惶不寧,心亂如麻……」 半睜開眼,秋離道:「這樣吧,我們聊聊!」 苦笑一聲,。方元皺著眉道:「聊聊?在如今2」點點頭,秋離道:「當然,也好叫你把 心胸放寬一點。」 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方元道:「聊什麼呢?」 慢吞吞地,秋離道:「譬如說棄置在礦穴內外的那些挖掘工具都是誰的?看情形象是才 一動工就被阻止了一樣……」 方元回頭看了一看,道:「那些工具有我們的,也有老焦他們的,當時我們雙方全派了 人來挖,大家一窩蜂,又搶又爭,亂子馬上就鬧起來,接著就是誰也不讓誰挖,准備在力量 足可壓倒對方的時候來個硬吃……」 秋離點點頭,道:「當初的一陣亂挖,可挖出了多少寶貝?」 吞了口唾液,方元低低地道:「只得了十斤翠塊,再經過一番琢磨,賣不上千兩銀子… …」 「嘖」了一聲,秋離道:「真可惜,當然,你做得對,這種橫財就得狂吃,誰壓得住誰 就該誰占有,我也──一向是這個主意──」「他的話剛講到這里,旁邊的桑毅忽然振奮地 大叫:「師叔他們回來了!」 方元立即轉頭望去,恩,可不是,山下,正有幢幢人影往上面奔來,全是穿著青色勁裝 的漢子們!頓時樂開了嘴,方元叫道:「是他們!」 秋離又閉上眼,懶洋洋地道:「本來就應該是他們,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方元窒了一窒,沒有答上話來,秋離說得對,原本就應該是他們方才追敵的人馬返回來 嘛,這又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呢? 秋離躺在石上又開了口:「方老哥,你似乎有一種孤寂感與依持心,是麼?其實根本用 不著擔心,為了那筆巨金,我是一定會和你同在的。」 期期艾艾地,方元道:「兄弟我,呃,只是,只是記掛著門下的人安危罷了……」 人數上占了這麼大優勢,假如吃了虧的話,那他們根本也用不著回來了,干脆全一頭撞 死去球!「又是一窒,方元臉紅脖子粗地道:「這……這……這個,秋少兄。……」 揮揮手,秋離目光注視來人之意,道:「不要這個那個了,你四人俱皆面帶歡笑,顯然 並沒有吃虧。」 就在他們說話間,一群人已氣呼呼地奔了近來。為首的朱賢,朱賢旁邊是一個身材瘦長 ,面色黝黑而五官端正的中年人物,他們兩個身後,緊隨著方元的三個嫡傳弟子「玉狼」單 耀宗,「袖中絕」金榆,「追雲駛風」田沖,三個人右側,還並行著另兩個氣度軒昂,舉止 沉穩的青年,一看即知也是方元的親授徒弟,他們後面,便是那四十多名屬下了。 方元急急迎了上去,大聲道:「朱二弟情形如何……」 大大喘了口氣,朱資喜形於色地道:「將他們一個不留地逐出此山三里之外,一路上並 斬殺了對方七人,我們這邊絲毫無損!」 拍拍朱賢肩頭,方元贊道:「好,干得好!」 那面色黝黑的中年人卻低沉地道:「大哥,這其中恐怕另有文章,從我們突然發難開始 ,一直到趕他們逃竄回去為止,對方可以說根本沒有正面抵抗,他們只在槍刃之下便立時退 卻,毫不戀戰,據弟推斷,他們恐怕是回去搬救兵前來與我們決一勝負了!」 方元頓首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們就在這里等他們來,以逸待勞,迎頭痛擊!」 略一猶豫,這中年人道:「但是,以我們目前的力量,大哥,這未免有點太過冒險了… …」 湊前兩步,方元壓著嗓門,充滿信心地道:「不用急,我們已請到了能人相助,這位朋 友,說起來可是大大的有名,可以抵過千軍萬馬──」神色中仍然隱含憂戚,面色黝黑的朋 友道:「我曉得,朱二哥已告訴過我,鬼手來了……但是,大哥,你可曾想到姓焦的那邊也 請到不少高明人物?如此一來,消長互抵,只怕……我們還是沒有多大便宜占?」 搖搖頭,方元不以為然地道:「你不要相人憂天,老三,鬼手秋離豈能等閒論之?他已 拍過胸脯承擔下去,老焦就是再請到多少能人異士,也不會壓得下秋離去,放心,姓秋的道 行之高,已經超凡入聖了……」 這位身形瘦長,面孔黝黑的人物,正是方元的把弟之一「指日戟」徐恩。徐恩這個人素 來老成持重,做事小心,因此在方元的這一批人里算是智囊首腦、也就因為他任什麼事全謹 慎得過了分,這一次重金聘請秋離之事方元才瞞著他,生怕他知道了又提出什麼反對意見來 ﹔而方元明白,情勢之險惡已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地步了,他如再廣征意見,反復斟 酌,只怕事情就來不及了,是而他才在極度機密的情形下派出自己義子前往求助秋離,雖然 秋離隔了許久才來,總也算及時趕上,在這段日子里,焦堅那邊也同樣費盡了功夫找齊了幫 手,秋離來得正對關口,天幸尚為時未晚,如果他再延遲三兩天,則局面之惡劣就要不堪設 想了,望穿了眼才盼到秋離來,又耗了如許的財力精神,他當然不允許自己的人對秋離的能 耐存有懷疑,更不允許他們對秋離沒有信心,因為這無論是在實際的問題上來說,抑或待人 的禮貌上來說,都是相當不合適的…… 徐恩雖然也久仰秋離盛名,但對方的聲勢實在太過浩大,尤其請來的幫手又個個了得, 因而他的拜兄便是一再打氣,他也有些擔憂掛懷,生怕秋離應付木下來,徐恩知道,照眼前 的情態來說,秋離等於是他們唯一的指望,如若秋離一個失算,則整出戲也就不要唱了,大 家完蛋……敵人實在非是易與,便算秋離有著三頭六臂,在接刃之前來說也無法令他產生必 勝信心…… 嘆了口氣,徐恩道:「大哥,但願如此了……」 方元不悅地道:你放心,老三,我什麼時候走過眼?「苦笑一聲,徐恩道:「這不是走 不走眼的問題,而是實際的硬碰硬問題﹔大哥,不管你對秋離有多依恃,也要到了時候才能 知道他是不是有這麼大的本事。」 方元雙眼一瞪,正要說話,秋離已笑吟吟地道:「雖然二位把聲音壓低,又隔著我好幾 步遠,但可恨我這耳朵卻非要聽到不可,盡管我實在不喜歡聽。」 估不到秋離距著十幾步遠競連他們這近似耳語般細微的談話聲也能聽到,方元與徐恩俱 不由大驚失色,而不待他們有所表示,秋離已閒閒散散地道:「甭急,方老哥,徐三爺說得 對,這的確是個實際問題,不是光靠嘴皮子糊的﹔有句買賣話,叫『不怕不識貨,就怕貸比 貨』,如今我自個在你們面前吹得震天價響也沒有個鳥用,大家都別爭,到了時候再論斤兩 ,現在窮擔心也是白饒,二位認為可對﹖」 驚得滿頭大汗,方元快步奔了過去,打躬作揖地道:「秋少兄,你可千萬不要生氣,我 們這位三爺就有這麼思得失顧前後的老毛病,少兄,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徐思也十分窘迫地道:「秋兄,我只是憂慮對方力量太大而已,絕對沒有對秋兄你一點 蔑視之處,尚請秋兄諒解……」 哧哧一笑,秋離道:「好說好說,我這半輩子還少碰到有人膽敢蔑視於我,不過,我說 的也是真話,我並不怪你,你們也有權明白一件事﹔這件事就是要看看我秋離值不值三萬七 千兩黃金的代價,當然,我會叫你們看到,就快了,在焦堅的人馬到來之時。」 兩張臉孔同樣漲得又紅又粗,方元訥訥地道:「秋少兄……你萬萬不可將老三的話放在 心里,他是胡說八道……」 一揮手,秋離道:「不用客氣,我豈是度量如此狹窄之人?」 怒瞪了徐思一眼,方元擺出大阿哥的威風。 「你給我滾到一邊去,不要在這里惹得秋少兄生氣!」 徐思低下了頭,唯唯喏喏地退下,秋離不覺聳了聳肩,懶洋洋地道:「算了,小事一件 ,方老哥這樣一來,到反使我汗顏了呢。」 重重抱拳,方元低聲下氣地道:「這混帳口沒遮攔,頂撞了少兄,少兄大人大量,就當 他是放屁……」 露齒一笑,秋離木然道:「原本,我也沒放在心上。」 說著,秋離又躺了下去,再度把眼睛閉上,他的黑色頭巾半垂在臉頰的一邊,剛好遮住 了他的嘴唇和下頜,但是,卻襯得他的鼻梁更為峻峭,而他的眼睛雖是閉著的,斜挑的眼角 卻隱隱透泛著寒森的酷厲氣息,甚至他面容上可以看出來的每一條細榴,每一根血脈,也全 都在趨向僵凜,一種帶著無比血腥味的僵凜! 空氣的實質雖是清新,但在此刻卻宛似蒙上一層無可言喻的沉悶與翳重,沒有人吭聲, 沒有人移動,寂靜得連那參差的心跳聲也變得如此清晰了。 時間就是這麼迅速又緩慢地流淌過去,而日頭老早就升了起來,沒有人注意它是什麼時 候爬得這般快,似乎當大伙兒發覺這秋天的陽光仍舊帶著火毒毒的炙人威力之時,它便已經 升得老高了。 於是,就在這種沉悶的情景里,默立一側的桑毅又突然緊張地低呼:「來了!」 聞聲之下,方元、朱賢、徐恩以及他們的弟子們人全部轉身往山下望去,在這瞬息之間 ,每個人的臉上都有掩隱不住的震動與忐忑之色。現在,他們已看到山腳下邊不遠處正有一 片密密麻麻的騎影如飛奔近,人數之多,就仿佛一道海浪席卷而來! 於是,此刻,已經可以聽到陰陰地,悶雷似的撼地蹄聲! 吞了口唾沫,方元緊張得雙手握拳,嘴角抽搐,他焦切而期待地搶到秋離身邊,急惶地 道:「秋少兄,他們來了,有四五百人之眾!」 閉著眼,秋離侵吞吞地道:「不慌,等他們再近了一點。」 搓著手,方元又轉過頭去注視山下的騎隊﹔於是,他發覺就這幾句話的工夫,人家又接 近了一大段路,如今甚至已連那些人穿著的衣衫顏色也可以辨出來了﹔他們穿的大多數是黑 色的緊衣褲,少數是別種色彩,他們的坐騎奔速異常快捷,看得出馬上的敵人們心里懷有的 憤怒及仇恨,而這些憤怒與仇恨可以從他們策馬鞭騎的狂奔來勢上體察盡致﹔方元明白,對 方一定早就在咬牙切齒了,早就渴望一拼了,他們人人心中都象燃著一把熊熊火,而這火, 卻需要以自己這邊的兒郎們以鮮血去澆熄﹔他們就象一批饑餓了多日的猛獸,只要一沖上來 ,就必定是既風狂又殘酷的噬肉吸血的…… 方元的手下們個個木然默立,每一雙眼睛俱皆毫不稍瞬地凝注著已逐漸朝山頂接近的敵 方騎隊,這些魁梧的漢子們面無表情,嘴已緊閉,但是,由他們額上的筋脈暴突中,由他們 唇角不可抑止的跳動中,由他們胸口急劇的起伏里,可以明顯看出這些江湖朋友們隱藏在內 心的不安與焦惶,他們全明白生與死是怎麼回事,當然,他們更知道立即就要在那個字上做 掙扎及搏斗了! 於是,敵人的騎隊奔行更近,已快到達山頭,現在,連他們馬匹的鐵蹄翻飛下所揚起的 塵沙也能清楚瞧見! 再也沉不住氣了,方元回過來,啞著嗓子低叫:「他們已經來了,秋少兄……」 半撐開眼皮,秋離淡淡地道:「是麼?」,黃豆大的汗珠滾滾,自腦門淌下,方元惶恐 地道:「是的,我們應該先沖殺上去麼?」 秋離斜著眼朝敵人奔來的狹窄山道上一瞄,不慌不忙地道:「叫你的人散開成半圓!」 如奉聖旨般方元馬上大叫:「孩兒們聽著,趕快布成半圓之陣!」。 隨著他的叱喝,五六十名青衣漢子立即朝兩邊奔去,中間的人又徐徐追下,眨眼間,一 個半圓之陣已然布成。朱賢、徐思及方元的五名弟子、桑毅算為首者便在這半圓之前。 慢條斯理地笑了起來,秋離一腿乎伸,一腿半盤,望了望已在他身後的半圓陣勢,點點 頭道:「恩,不錯,動作還算快。」 用手背拭了把汗,方元低促地道:「下一步,秋少兄又該如何?」 笑了笑,秋離道:「下一步就輪到我來上場了,從現在起,你們就跑個龍套,或是替我 小掠一陣。」 方元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在一片如雷似的嘈雜蹄聲中,數百乘鐵騎已排山倒海般沖了上 來,由於山頂上全布滿了嶙峋石岩,並不適於馬匹的沖刺,而這些騎士們立即圈住了坐騎, 被刺刺地分向四周散開,又都在馬匹未停步的瞬息間紛紛拋鐙落地! 沒有下馬的,只有八個人,秋離淡淡地打量過去,昭。用不著指明,他一眼之下即能看 出那八個人的身分。最前面那一位瘦小干枯,面色蒼黃,以一雙眼睛陰沉而冷厲地瞧向這邊 的仁兄一定就是正主兒「黃虎」焦堅,焦堅旁邊那臉如古月,又白又雅的儒生打扮人物必為 「十龍」無疑﹔「一龍」左側,並排兒的兩個大漢,全是相同的深眼勾鼻薄唇,濃眉,其貌 如鷲,不錯,定是「雙鷲」了,這兩位老哥兒之旁,是一位又黑又胖的怪人,他不但禿頂麻 面,塌鼻翻唇,其丑無比,在身上穿著的黑衣臂部更綴連著一塊圓鼓鼓的坐地補釘,這位形 相外表俱極驚人的朋友,不用說,除了那「斷層佛」恐怕不會有第二個人如此榮幸了﹔在他 旁邊,哈,竟是一位美艷絕倫,年約二十七八歲的花容少婦,這位美娘子可真是又嬌又媚, 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是太冷了點兒,尤其是他那一雙勾魂奪魄的眼睛,射出的光芒簡直寒列得 不帶絲毫趣味,就象是兩股冰流,能凍僵人們的心﹔而她的面龐肌肉又是這般沉板木訥,沒 有一丁點表情,再加上她額心那一塊淡紅色的菱形痣印──這益發增加了缺陷美的菱形痣印 ,不必介紹,也會知道她就是那「三眼鳳凰」了。 隔著這八位有兩三步的距離,昭,馬上坐著另一位奇特『人物,他生著一張國字臉孔, 濃眉大眼,高鼻海口,短發又粗又亂,刺蝟似地蓬立著,而下領卻是一大把令人不可異議的 金色虯髯,真是金色的,映著日光,燦亮絢麗,就有如是用一大把金絲栽押上去一樣,這個 人的形容威猛之極,他的身材又魁梧修偉,坐在馬上,便宛似半截小山,予人一種深沉獷悍 ,不可動搖的穩固感覺!當然,秋離知道,此人定是那位關外大豪「金胡子」古丹了!古丹 後面一點,是另外一個矮小、壯實異常的朋友,他臉色泛著古銅般的強健色,眉細目長,卻 配著一只刀削斧斬般的尖挺鼻子,唇如刃似的薄而平,一柄垂銀色鋼煉的鋒利短斧便斜斜掛 在他肌肉突虯的胸前﹔這等於是塊招牌,告訴人象說他就是「霸斧」常庵!現在,秋離終於 為自己將對方全都引見完了,他這才伸了個懶腰站將起來,臉上,堆著一片和熙又善意的微 笑。方元湊前一步,低沉而緊張地道:「少兄,最前面的那個就是焦堅老鬼,他旁邊的是─ ─」揮揮手,秋離道:「我認得了,這些狗熊們全象在腦瓜子上刻著字─,告訴別人他們是 誰,認出他們並不困難。」 於是,在這極端僵窒而充滿血腥氣息的對峙中,「黃虎」焦堅首先打破了沉寂:「很好 ,方元,你終於先行動手了!」 看了秋離一眼,方元不甘示弱地道:「姓焦的,莫不成什麼事都要讓你占前?」 陰側側地一笑,焦堅道:「好貪心、好狠毒的東西,你競用這等卑鄙無恥的方法來遂你 心中的貪念,來殘害老夫和手下的兒郎!方元,你也太可惡了!」 重重一哼,方元變色道:「你少來這一套假仁假義,焦堅,你骨子里也不是什麼清高水 ,我不動手,你照樣會來這一套,你當你的一肚皮陰謀詭奸謀我看不出?哼哼,你想差了! 」 兩只小眼一瞪,焦堅煞氣畢露地叱道:「方元,你即將用你的愚蠢、貪婪、不自量力來 得到報應,者夫以鮮血來洗淨你的妄想,以宰割來索取你雙手所為的罪孽!」 暴吼一聲,方元怪叫道:「別看你請到了幫手,老子不含糊,看看這座山將屬於何人! 」 嘿嘿冷笑,焦堅道:「不錯,姓方的,你馬上就會看到這座山將屬於誰,老小子,你等 著下輩子再來做夢吧!」 怒叱一聲,側旁的金胡子古丹大吼道:「媽的巴子,老焦你還和這王八蛋羅嗦什麼?干 脆一刀砍了拉倒!」 焦堅陰沉地道:「馬上,古兄,馬上」暴吼如雷,方元立還顏色:「姓古的,你也不是 他娘的什麼三頭六臂人物,犯不著在這里稱能道狠,老子不吃你這一套!」 「金胡子」古丹驀然翻身下馬,他手指方元,形狀兇惡之極地厲吼:「方元,你是吃了 熊心豹膽了,對著你家古大爺雞毛喊叫?你當古大爺還把你放在眼里麼?媽的巴子,古大爺 搗你這老王八還不比搗頭豬順手得多,看古大爺生生活剝了你!」 狂笑一聲,方元「刷」地脫去青色長衫,露出里面穿著的同色緊身衣來,在他那兩條粗 壯的手臂上,嘿,竟然齊肘肩分成兩截四段各嵌連著一塊藍汪汪的,窄窄的鋼骨,這正是他 成名的武器,也是他揚萬的根由:「鐵臂!」 長衫一脫,方元即邁前三步,怒吼道:「來,古丹,老子掂掂你是否真有分量!」 一拂金黃,古丹又狂又傲地大步迎上,邊不屑地道:「老小子,你還差得遠!」。 幾句狠話加上每人的一股怨氣,場面立即就急轉直下,變為緊張無比,好似繃得過分的 緊張,只要再用一點勁,馬上就得折斷了,當然,早晚都會走到這一步的,只是這等關頭真 個到來,卻又令人突然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尖銳不安感覺於是──伸了個懶腰,秋離要死不 活地站了起來,他先用頭巾的下截拭了拭唇上的汗漬,懶散地道:「大家先歇口氣不成麼? 怎麼一上來就吹胡子瞪眼嚇煞人?方老哥你且退下舒散舒散,容我來向我們古大爺求個情! 」 秋離直楞楞地冒了出來,而且一出來就先擺上這段令人驚訝而又哭笑不得的開場白,方 元這邊固是心里有數,焦堅那一面可就有些納悶了。但是,納悶盡管納悶,他們卻頓時更加 提高了戒心。老實說,焦堅與他這批人也全是水里去,火里出的老江湖了,看人識人自然有 他們的一套,況且,在這『等劍撥弩張的要命關頭下,竟然會有人插上來說俏皮話﹔如若這 個人沒有兩下子,成麼?有道是「英雄自有英雄膽」,秋離一挺出了身,他表面上雖是這種 嬉笑怒罵、吊兒郎當的神態,但焦堅和他的人馬們卻全未小看了秋離,不說別的,先看秋離 此等蠻不在乎,旁若無人的德性,便是再馬虎的人,也會體驗得出他隱藏在骨子里的倔傲與 狂烈!冷冷地打量著秋離,古丹暴辣地道:「你是誰?」 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笑,秋離道:「古大爺,你可是真有興趣知道?」 雙目怒瞪,古丹吼道:「小輩,你道你生了張油嘴滑舌就能唬住大爺我麼?媽的巴子, 你是瞎了眼了!」 口里「嘖」了兩聲,秋離「暖」了一聲道:「俗話說得好,古大爺,君子絕交,不出惡 言﹔你我在此時此景地相見,固然不能算要交朋友,但是,便為仇人也不妨大家客氣三分哪 ,彼此留個好印象,說不准到了時候誰還能饒誰老命也未可定,你這麼臉紅脖子粗地滿口放 屁,豈不太也透著混帳下流,並且,沒有教養了?」 輕描淡寫之中,卻是又損又諷,又辱又罵,秋離表面上毫無火氣,講起話來卻句句有如 毒箭,一支一支全射進了對方的心坎,叫聽著的人連肺都氣炸了! 滿口鋼牙緊銼,古丹怨毒地道:「小輩,看樣子你也是方元老鬼請來的幫手了?很好, 大爺我就稱稱你的骨頭是不是如你的狂言一樣硬朗!」 秋離淡淡一笑,毫不氣怒地道:「你真想和我試?」 厲吼半聲,古丹的一把金髯幾乎根根倒豎,他的形狀象煞一頭發怒的雄獅,有一股令人 顫栗的威凜之氣,仿佛能將他的對頭連骨頭也吃了,一步步沉重地逼向秋離,他生硬地道: 「小輩,可憐你爹娘白養你這麼大了!」 故意退後兩步,秋離雙手亂搖,急切地道:「慢著慢著……」 粗獷的面容上浮現著獰惡的笑意,古丹殘酷地笑道:「你哀求吧,小子,你哭叫吧,看 看有誰能來救你,真要有種,把你剛才的刁鑽潑辣拿出來啊,哈哈哈……」 秋離站住了,他目光含著一抹古怪的悲憫注視正向自己逼近的古丹,輕淡而低徐地,他 道:「古丹,你就這麼傻?」 狂笑一聲,古丹吼道:「不用再充能了,小子,你只是外強中於!」。 但是,在這時焦堅卻已驚驚地發覺了秋離目瞳深處的意韻,那意韻是如此冷酷,如此狠 毒,又如此嘲弄,就宛似一頭虎享用一只羔羊之前的神色,就好象一個劊子手在瞧著刃下的 待刑囚犯,竟是那般地強霸,那般地不屑,於是剎那間,焦堅急忙大叫:「古兄請住手。」 迷惑加上不悅,古丹轉首瞧向焦堅,他冷硬地道:「老焦,你還對這小子有什麼留戀? 」 焦堅拋鐙下馬,一個箭步搶到古丹身側,他先不回答古丹的話,目光定定地注視對面卓 立的秋離沉緩地道:「朋友,高姓大名?」 哧哧一笑,秋離道:「姓焦的,還是你眼皮子較寬!」 寒著臉,焦堅又耐著性子道:「高姓大名?」 重重一哼,古丹憤然道:「老焦,非得有這個必要麼?和此等下三流的雞鳴狗盜之徒哪 能講求這些規矩?」 眼角斜了古丹一下,秋離慢條斯理地道:「古丹,不用多久,你就會為你方才所說的話 後悔了。」 突然── 又是一陣驀起的高亢長笑傳來,一直坐在馬上不言不動的「霸斧」常庵竟也下了地,他 筆直走向這邊,凌厲地道:「朋友,你跪下領死吧,看你從頭到尾都在賣弄嘴皮於也委實令 人憎厭了,老子沒有廢話和你說,只知道先摘你的狗頭!」 秋離哈哈大笑起來,他安詳地道:「是這樣麼?」 常庵突地斜出半步,雙臂半張,冷酷地道:「你先動手,朋友!」 臉上表情的轉變竟是如此快法,秋離原先的笑容猛一下子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之而 起的是一片冷凜得不帶一點點人味的鐵青,他兩手一負,面孔微揚,一個字一個字地進自唇 縫:「好了,戲也不必再繼續唱下去,從現在開始,半蛀香時分之內你們通通給我滾下山去 ,永遠放棄對這里礦苗的覬覦,永遠不得再和方元與他的手下們作對,如此,你們個個至少 還能保命!」 頓了頓,他雙目中殺氣如刃,接著道:「否則,你們將無一幸存!」 一片憤怒與激動的騷動嘩叫聲出自焦堅那邊每個人的口中,古丹也狂吼如雷。而常庵, 他卻斜著眼睨視秋離,輕蔑而不屑地道:「你是吃錯了藥還是在做白日大夢?小子,我看你 瘋了,下輩子,等你下輩子,再發此狂言吧,現在我要先零碎剮了你!」 根本沒有理會常庵的諷言,秋離目注神色驚疑不定的焦堅,緊迫地道:「姓焦的,你願 意麼?」 緩緩地,艱辛地,也是憂慮地,焦堅道:「你──是──誰?」 伸出舌尖在嘴唇上潤了一圈,秋離漠漠地道:「鬼手秋離!」 四個出自秋離口中的字音雖然是輕冷的、平靜的、淡柔的,可是,聽在焦堅等人的耳朵 里卻仿佛驀而震擊的四個旱天驚雷,在這一剎那間,他們幾乎覺得天在變,地在動,連:眼 睛看出去的色彩也陡然幻為猩紅的了﹔鬼手秋離,這四個字,何啻閻王爺的追魂令,城隍大 帝的生死牌?它象飄著黑紗厲魅冤鬼,象惡魔的無情詛咒,是如此冷怖陰酷,又如此難以抵 御,老天啊,竟會是這個武林中的殺手到了? 每個人的心腔都在不可抑止地狂跳著,每張面孔也在無法壓制地連連禿曲。冷汗,出自 他們的毛孔中,連四肢百骸也是一下子變得軟弱無力了……焦堅近乎絕望地側身看了看身邊 的古丹,而古丹方才的氣焰不曉得一下於全飛到哪里去了,這時竟象傻子一樣癡癡地楞在那 里不動﹔常庵也是猛地被人敲了一棒般地定在當地,古銅色的面孔卻泛出灰白,堅閉著的唇 角也在急劇地抽搐﹔這瞬息里,他們都宛如突然看到真正的死亡象是已經逐漸罩將過來,秋 離啊,那是秋離2,山頂上,是一片沉寂,一片令人自心底冒著寒氣的沉寂,但是,山頂上人 們的感覺卻是迥異的,在相同的沉寂里,方元及他的屬下們有一種共同的歡欣及安慰,而焦 堅那邊的人們,除了驚悸,余下的就只是惶恐了…… 好陣子…… 焦堅艱澀地嚥了口唾液,沉重地道:「秋離,你我往日無仇,近日無冤,又何苦鏜這混 水斷人財路2請你高抬貴手,放過這一馬去,隆情盛意,我焦堅必有補報……」 秋離冷冷地道:「沒有商量余地!」 喘了口氣,焦堅又低聲道:「秋離,大家都是道上闖的,你也得多少為我們留條退路, 事情不能做得太絕,只要你開個價,我們總有個斟酌……」 寒著臉,秋離寡絕的道:「不!」 一側「霸斧」常用再也忍不住了,他咬著牙道:「姓秋的,便算你名滿天下威展四海, 也不能這般橫不講理,你吃面,湯總得留一點給人喝,休要將人全看扁了。」 看看常庵,秋離暴厲地道,「常庵,你以為你在我眼中是個角色?你以為你長得真象個 人?呸,你識相點夾著尾巴趕快逃命,等到我火氣上來的時候,只怕你要跪著領死也沒有那 等的好死法了!」 在武林中講究的便是一個「氣節,通俗一點說,是」硬骨頭「,是」面子問題「,寧可 舍命也不能折名﹔常庵在江湖道上亦是提起來頂呱呱的厲害人物,固然他震懾於秋離的名望 與聲威不願和秋離結仇,但是這也需要在能給他下台的情形之下,如今秋離當著眾友人面前 就給了他這一頓羞辱,便是泥人只怕忍受不了,何況是平素亦自視頗高的常庵?假如他嚥下 這口氣,休說會貽笑天下,自己將來根本就不用混下去了,這種恥辱,簡直比殺了他還更要 來得難忍啊!額上的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如血,常庵因過分的激怒以至連嗓音都變得沙啞了 ,他狂厲地大叫:「秋離,你以為你們是什麼東西,你以為憑你這種跋扈就可以獨霸武林了 麼?告訴你,你沒有什麼驚人之處,我常庵第一個就要拈拈你的分量!」 有一抹殘忍的微笑浮在秋窩盾角,他冷漠地道:「很好,我會成全你的﹔現在,還有哪 一位有此雅興?有此豪氣?我秋離一概奉陪!」 焦堅的鼻孔翕合著,他側首看了看古丹,呻吟地道:「秋離,你實在欺人大甚了!」 唇角一撇,秋離凜烈地道:「我是一個好朋友,但卻也是一個最壞的敵人,而朋友與敵 人之間,我已任由你們選擇過『了,可惜的是,你們拋舍了和我做朋友的機會,如今我們是 、』敵人了,而既成敵人,我便要你試試我這個敵人的滋味!」 一擰頭,古丹憋著氣,咬牙切齒地道:「秋離,你不要自視過高,犯了眾怒!」 狂笑著,秋離道:「多少年來,我姓秋的一向是慣犯眾怒的,但也沒有人能啃了我一根 汗毛,我依然好生生地活過來,而且,活得極其愉快!」 說到這里,他微微側身,暴厲地道:「不要多說了,你們哪一個先上?或者一齊來?」 「霸斧」常庵那張古銅色的面孔不可察覺地痙攣了一下,他們的腳步也稍稍移向左邊─ ─正可以夠上出擊有利的角度! 幾乎沒有一丁點征兆,秋離淬然閃動,他的右掌候翻,虛空劈向半空,左掌卻鷹爪般猛 烈折向眼前的焦堅,左右同時出手,同時攻擊,勢子快狠無匹,有如自虛無中撲來的魔豹! 驚吼半聲,焦堅拼命躍退,而秋離劈向空中的掌力,競驀然自叩一個方向折返過來,不 可思議地從兩個根本毫無可能的位置撞向常庵與古丹,這兩股勁力來得是如此狠辣悍厲,尖 銳兇猛,又來得如此神鬼難覺,以至常庵與古丹兩人雖然傾力躲閃了,卻仍舊被力道的邊緣 掃帶了一下,各自踉蹌出好幾步去! 是的,這是秋離「苦空八掌」中的第五招「鬼指東」! 一瞇眼,秋離道:「恩,你們還真是不行!」 「行」字在他舌尖上打轉,「霍」的寒光暴閃,一柄短斧宜飛他的腦門,而不分先後, 。另一溜金燦燦的刀芒也怪蛇似的聚掠腳下! 瘦削的身形象﹔支怒矢激飄半空,快得就宛如秋離原本就在半空中一樣,於是常庵的短 斧與古丹的「金龍刀」便突然斬了個空! 斜刺里,焦堅飛沖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手中已握著一條「蛇尾鞭」在連串的急促 的「啪啪」震響中,千流萬道地纏卷起來,勢子之快之急,簡直就象干百個使鞭高手同時展 開了攻勢一樣! 於是── 就在不及人們眨眼的十分之一時間里,在那陣密集的鞭影中,秋離身軀倏閃碎橫,就象 滾桶般凌空翻出,焦堅的「蛇尾鞭」竟連個毛也沒有沾上! 厲叱一聲,「霸斧」常庵和「金胡子」古丹又分左右閃電般挾擊上來,兩件兵刃的光芒 燦亮眩目,帶著刺耳的破空銳風猛攻秋離! 站在這邊的「鐵臂」方元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大叫道:「好一群以眾凌寡的下三濫,兒 郎們,我們上……」 驚鴻般又自斧刃刀棱間穿出,一個空心筋斗穩立於地,秋離表情閒散地冷冷叱道:「用 不著,看我一個人擺平他們!」 短斧有如瀑布散射進濺,幻成流光銀電伸縮飛舞,那麼悍厲地再次罩到,常庵還激昂地 叫道:「無恥的狂妄!」 秋離驀然全身撲向地面,貼著時面上有寸許的高度猝而掠進,鋒利的斧刃就在這一剎那 間幾十次擦過了他的背脊,那幾十次飛斧的時間只是瞬息,而秋離撲掠的時間也只是瞬息, 他是來得那麼快,那麼奇,那麼出人意料,以至當常寇發覺自己再次落空之時,秋離已差不 多到了他前面三尺之處! 金髯飛揚,古丹沉重而巨大的「金龍刀」兜空暴斬出手,便是一十七刀,刀身上精工雕 樓的龍形圖案映著日光反射出一片抖動炫燦的光芒,以至那條雕刻的龍圖越發栩栩若生,須 爪如真了──秋離的身子是貼著地面的,而古丹的刀勢又在此刻由上面斜著砍到,在任何人 的意念中,他必然會拔高或者橫竄,當然,古丹與常庵也有著這樣的想法,但是,他們卻想 錯了,每個人全想錯了──一聲尖厲的嘯聲宛如鬼泣般出自秋離口中,就在這間不容發的危 殆的情勢里,他的雙臂競環身揮閃抖振,動作之快,簡直已看不清他每一個揮展的過程了, 只一眨眼,一陣狂猛而盤旋的勁風淬然繞著他的身軀卷起,如同一片突起的聾卷風,這般呼 嘯的勁氣來得是如此急速,如此奇異,又如此剛烈,以至古丹砍來的十七刀全在一下子里被 反震到了一旁,常庵正駭然躍避,一溜溜,一朵朵,一波波的掌影已有如惡魔嘲笑般驀地進 飛四散,方才,秋離以連續「鬼濺血」、「鬼合十」和「鬼出棺」的招術造成了他護體的無 形是氣,現在,他這三式已並成一招,向時推出了! 「吭」的一聲慘嚎,常庵結實的身子連翻帶滾地摔了出去,手上套著的短斧也滴溜溜地 拋飛山下,一溜划過空際的寒光討映著他一口接著一口的鮮血,那情景好淒厲! 廝斗的來臨是快捷而突兀的,而廝斗的結果亦然,這結果是如此令人感到不及承受,以 致當奔救不及的「黃虎」堅正驚得一窒之際,秋離已猛地大翻身撲向了古丹! 這時分,古丹的手膀還仍在發麻,他腦袋里的念頭尚未及轉過彎子來,秋離已帶著一片 雄渾暴烈的掌山壓到頭頂了! 怪叫一聲,古丹斜竄三尺,「金龍刀」反手倒旋,秋離卻一下子占到他的刀身上,身形 隨著他的刀脊起浮擺動,仿佛秋離已陡然失去了重量,失去了形質,完全和空氣融為一體了 ! 心膽俱裂的焦堅拼命沖了上來,一邊狂叫:「拋刀,古兄,拋刀!」 古丹的臉孔全扭曲了,他那一把金閃閃的怪髯根根倒豎,雙目中光輝帶赤厲吼著,他的 左掌血刃似地淬而劈去,右手的「金龍刀」也立即轉翻刀面,傾力向上倒划! 「呼」的一聲,秋離身軀上起一尺,他閃電般略一斜旋,右手已立拍前面的空間,但是 ,就在他的掌勢拍向虛無的空氣時,一股強如鐵錘般的沉重的勁力已即時猛撞過來! 刀掌全然失算,古丹正待滾地抽身,一片窒人的勁風卻宛似一面黑網驟然陣下,「通」 的悶響傳出,古丹好象被人在身後猛捶了一捶似地撲跌向前,他撲跌的勢子十分強烈,剛好 又把沖上來的焦堅逼得狼狽閃開。,而古丹的下半身還沒有完全貼實的時候,秋離已飛起十 一腳又將他似個大繡球般踢得在空中連連滾動,紅漓漓的熱血狂噴自這位關外大豪的口中, 秋離在他第十一次往下墜落的當兒,猝然地伸手扯住了他的金髯,奮力倏抖,於是,「嗤」 的一下刺耳裂膚之聲響起,古丹偌大的身軀被重重模摔出三丈之外,秋離的手中,有一把連 著皮肉,血糊糊的金胡子,正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絢麗而又令人作嘔的光彩來,那光彩是金 燦而赤紅的,沾著肉,沾著血,似乎還在秋離的手上抖顫! 現在,山頂上每一個人全傻了,全傻了,全楞了!他們驚恐地看著秋離血淋淋的右手, 震駭地注視著秋離臉孔上那一抹平淡的微笑,而秋離慢慢松開手指,任他手上的那把金胡子 隨風飄起,又一根一根地落向四周! 目光似利刃一樣,望著因過度的恐怖而愣在前面的焦堅,秋離侵吞吞地道:「方才,宰 掉古大胡子的那一招,叫」鬼指東「,老焦,你該知道,鬼,從來是不願說真話的,─當它 說指東,不一定就會指西或指北了,恩?」 焦堅的面容越發黃得象塊老姜了,他的心中似燃著一團火,嘴里又干又澀又苦,喉結在 不停地上下顫動著,混身里外宛如才從水里撈出來,濕得透透的,連手上握著的那條軟鋼「 蛇尾鞭」,也真和條死蛇般癱瘓在地下了…… 冷冷地環掃了焦堅身後的那批手下一溫,秋離又吁了口氣道:「我早說過,我是個最壞 的敵人,你們似是不大相信,或者你們現在信了,可是,我又要很抱歉地說,遲了,太遲了 ……」 猛一哆嗦,焦堅「蹬蹬蹬」退後幾步,他驚懼地道:「你……秋離,你還想如何?」 臉上如罩青霜,秋離狠毒地道:「如果你的一雙耳朵沒有聾,焦堅,你也該聽過凡是與 我秋離動上手的人那下場如何!」 焦堅顫栗地看了看早已僵臥在地下不動的兩具屍體常庵及古丹,他明白這兩個一霎前還 是活蹦亂跳的人物在武林中的身分地位如何,他們至少不比自己來得卑微,而他們卻全在這 難以置信的短時間里變成了兩團死肉,換句話說,如若再拼斗下去,焦堅自己,與他的一干 手下們也必不會幸運到哪里去,必不會的!「搓搓手,秋離冷冷地道:「接下來,我已厭煩 用空手宰殺你們,我將使用我的銀牛角,這玩意兒辦起事來更加干脆利落,你們一定想見識 見識?好的,我馬上就會如你們的願,你們將能看到,那是一件精致而巧雅的美麗物體,若 非要說它有什麼缺點,或者只是多少帶了些煞氣罷了!」 在這種時刻,這種情景之下,秋離猶似乎很清閒地以說家常的口吻來講述他殺人的方式 與解釋他那利器的形態,此等離奇而又怪異的作風,只怕普天之下除了這位「鬼手」也再找 不出第二個人了J越是如此,卻越令焦堅那邊的人們心驚膽戰,魂飛魄散,不但焦堅那邊,甚 至連方元這一面的哥們也駭瘋了心了…… 緩緩地,秋離伸手入長衫之內,他低沉地道:「你們的眼睛要快,要尖,我的家伙,一 出來,晤,就要見血,所以,你們要把握機會,萬萬不可錯過一睹這催命符的榮幸﹔假如你 們其中一個慢了一點,我就要很遺憾地說,可能你這一生也無法再看清楚了!」 秋離的語聲是冰冷而寒凜的,聽在人們耳中就象大雪天里將一把一把凍透了的冰碴子往 心里掖,直涼到人的骨縫中了!他所說的每一個字,聲音俱是低沉的,並不尖利,可是,對 他的敵人們來說,卻覺得懲般陰森,懲般幽邃,又懲般殘酷2宛如,他們已經看見了死亡的黑 紗自空中飄落,看見了索魂使者的樞車自冥渺中無聲馳來,看見黝暗的墓穴在自動地緩緩開 啟……象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抓在他們的心中,捏著他們嚥喉,於靜寂里,焦堅與他的手下們 幾乎已感到快要窒息,快要癱瘓了…… 這里一種心理上的威脅,它的效果往往是出奇的可怕與嚴重,當然,秋離懂得這些,他 太懂得了! 不由自主地痙攣著,焦堅蒼啞而驚悸地叫:「且慢……秋離,且慢……」 抿抿唇,笑了,秋離道:「不要沒種,焦堅,須要記住你們方才的跋扈,你們先前施之 於我的暴力──以眾凌寡的暴力,還有,更不能忘你是一位有頭有臉的人物,既然你是了, 就不可太窩……」 這時,十分突然的──淡紫色的裙帶飄拂,一條婀娜窈窕的身影已掠至焦堅右側,於是 ,一股幽雅如萼的芳香漾起。恩,竟是那位「三眼鳳凰」來了。 不顧頭上的冷汗滴滴流淌,焦堅駭然道:「梅影,你你你過來作甚?」 這位焦堅門下唯一的女弟子,也是他最為疼愛的徒兒「三眼鳳凰」舒梅影,校美的面龐 緊繃著,眉兒斜豎,額心的淡紅色痣印更顯出了一片可愛的英紅,她睜著那雙美得嚇人的眸 於死死盯著對面的秋離,生冷地道:「得放手時且放手,該留情處便留情!秋離,你只持著 一個『狠』字便如此趕盡殺絕,也不怕天打雷劈嗎?」 竟不回避地環視著這位美麗女郎,秋離淡淡地道:「妮子,不要來向我說教,我這麼做 ,也有很多個年頭了,老天爺從來沒有拔掉我一根頭發,顯然,他老人家一定認為我斬除似 你們這些奸匪惡徒等人的做法是對的,是代他行道的,而且……」 神色一寒,他接著道:「你是吃了狼心豹膽了?跑到這里來賣弄招搖?你以為我對女人 就下不了手麼?」 三眼鳳凰舒梅影的形態絲毫不變,她漠然道:「秋離,你是一肚子污穢!」 聳聳肩,秋離吊兒郎當地道:「隨你罵吧,再不罵兩句,就沒機會了!」 面如霜布,舒梅影轉過身來,向她師父道:「師父,自小你老人家就教徒兒一個。『節 』字,女人固須謹守節操﹔而男人,也同樣應該維護『氣節』﹔師父,不論今天我們將會落 得什麼下場,我們仍不能為了苟生而忍辱,師父!即使我們全死絕了,我們能保持住我們的 自尊與威嚴也是值得的!」 舒梅影的神態凜烈而沉痛,她的話,每一個音,每一個字,都好象有著萬鉤之力,一下 一下重重地打在焦堅心坎上。 焦堅震撼了,激昂了,悲憤了!他顫巍巍地,注視著立在旁邊的這位美麗女徒,就好象 在看著一尊倔傲祟偉的石像,就好象在讀著「不屈」與「壯烈」四個字…… 猛一跺腳,焦堅狂吼道:「你說得對,梅影,我們寧可死絕了,也不能失掉骨氣!」。 清澈的大眼睛里浮起一層晶瑩的淚波,舒梅影淒愴地微笑道:「我知道你老人家是條好 漢,師父我知道的!」 這邊── 秋離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笑,輕輕松松地道:「你們訣別完了?好,很好,我不得不表示 對這位美嬌娘的敬佩與祟仰,難得她在這種生死關頭競還能以『節操』兩字和各位相共勉, 替各位打足了氣﹔提高了膽,不容易,的確不容易!」 雙目中有一股異樣的仇恨光芒,舒梅影凝視著秋離,她冰冷地道:「秋離,天理循環, 報應不災,你用什麼手段來荼毒別人,將來,別人,也會用同樣的方法來收拾你,不管今天 我們的結果如何,不論在幽冥兩界的哪一方,我們要與冤死在你血腥雙手下的鬼魂齊聲哭號 ,令天地變色,雷電齊鳴,在你清醒中或睡夢里來找你討命!」 嘆了口氣,秋離道:「假如你們真到了那里,別忘記向那些先你們而去的朋友問好,然 後,我會歡迎你們來找我索命,無論在我清醒或入夢時。」 一甩頭,舒梅影斜開兩步,她淒清地問焦堅:「師父,我們還等什麼?」 全身一震,焦堅的大臂緩緩舉起,重逾千斤地舉起。 於是,神態儒雅的「一龍」急飛秋離背後,「雙鷲」也同時搶到敵人的右側,而「斷尾 佛」則迅速騰掠向左邊。 點點頭,秋離道:「你們架勢擺好了?」 吸了口氣,焦堅沙著嗓子道:「你出手吧,秋離!」 回過頭,秋離對著後面急得直搓手的方元一笑,方元抓著這個機會,迫促地叫:「秋兄 ,我們一齊上!」 搖搖頭,秋離道:「一個也不准上來,否則老子火氣發了六親不認,敵友俱戮!」 方元聽得一哆嗦,他訥訥地道:「但……但是姓焦的他們冷冷一笑,秋離輕蔑地道:「 放心,他們只是一群飯桶!」 倏然地一仰,老天,一把「鐵佛爪」已掠著他的下頷擦過! 這偷襲者,呢,是那位「斷尾佛」仁兄! 看了他一眼,秋離道:「老友記著,你是第一個中彩!」 「斷尾佛」榻齒怒掀,銼著牙道:「我冒飛就等著!」 秋離哧哧笑了,說不出他這笑聲里含有多少酷厲,多少狠毒,多少絕情,在這陣古怪的 笑聲里,他的雙眉突然豎起,眼睛暴瞪如刃,在那:一片似已成形的殺氣中,一陣尖銳亢得 幾乎能撕裂人們耳膜的嘯叫聲已那麼入雲穿石地響「銀牛角──」,半彎月形的瑩燦光芒粹 然暴揚,焦堅的蛇尾鞭與舒梅影盡快出手的「雙心劍」全只提到了一半,他好截擊不及之下 只好拚命分開奔閃,而半彎月形的銀芒在一翻倏揚中又「叮當」磕開了後面「一龍」的「骷 髏棒」,在「骷髏棒」的震仰里,緊跟著已逼退了正待沖上來的「雙鷲」! 「斷尾佛」冒飛狂吼著揮舞他的「鐵佛爪」撲來,振臂間便是風急雨暴的十九爪,而秋 離長笑著,銀牛角跳閃裁打快如鴻射,眨眼里,又准又狠地全把冒飛的攻擊在一剎那間,連 串揮出,「斷尾佛」冒飛左掌翻劈,雙腿齊揚,抖腕之下又是十二爪猛罩而去! 秋離身形晃掠如電,銀牛角就象一只魔鬼的眸子在閃眨,如此地先可摸捉,無可猜。冒 飛的攻勢竟似全攻向了一縷煙霧,非但次次落空,又象老是慢了一步! 「一龍」、「雙鷲」、「三眼鳳凰」、焦堅等人在此刻都已經緩過氣來,他們又自由面 急速合攏! 這時,「斷尾佛」冒飛的打擊勢子剛剛用完,他奮力抽身,准備換一口氣再繼續攻撲。 但是,就在他兵刃與拳腿落空之後,身形往側旋出的一剎那! 沒有任何一個人看清銀牛角是如何掠過冒飛胸膛的,快得就仿佛事實本來就是如此── 在銀光淬閃翻揚中,冒飛剛剛轉出一半的身子猛然橫著彈出,「嗤」的一聲,血箭濺起了三 尺高! 秋離格殺「斷尾佛」冒飛的原因十分簡單,那就是一個「快」字,譬如說冒飛只能在同 一時間里做三次攻擊,秋離卻可做十次,這樣一來,勝負強弱自然分見,方才,就在冒飛攻 撲的勢子甫歇之際,秋離卻仍有能力再做反搏,於是,冒飛的老命當然就不屬於他的了…… 悲厲地,「一龍」慘呼:「冒飛啊……」 秋離絕不稍遲,「呼呼呼」在空中連連做著旋風似的快速筋斗,而在這連串的筋斗中, 焦堅的「蛇尾鞭」,「雙鷲」的一對「尖棱棍」,「三眼鳳凰」的兩把「雙心劍」便都落了 空! 突然,秋離淬而直射悲憤莫名的「一龍」,「一龍」的「骷髏棒」抖起猛用,秋離在銀 牛角的凌厲反擋里驟然沉下,「一龍」狂吼著出掌劈來,幾乎不分先後,秋離的「鬼在哭」 已一場驀閃! 於是,兩人的兵刃相格於外,兩人的掌勢同出,但是「一龍」卻和冒飛是一個毛病,慢 了…… 令人毛發悚然的一聲尖嗥,「一龍」丟掉手中的「骷髏棒」,撫著嚥喉倒在地下狂翻亂 滾,他的面容扭曲得很難認出原樣,鮮血,骨突突地從他撫著喉嚨的指縫中流出來,顯然, 秋離的一掌已斬裂了他的頸項了!『焦堅等幾個人卻待救援已是不及,他們在一片呼號厲吼 聲中倉皇沖來。而秋離,他卻雙腳猛撐地面,閃電一樣倒仰回去。「雙鷲」兩位仁兄急瘋了 心,正待撲襲敵人,卻不料敵人自己送上門來,只是來得太快,太出他們意料了,似一團旋 風!「雙鷲」齊齊驚叫一聲,「刷」地分向左右散開,二人手中的「尖棱棍」划起大圈子往 下猛揮,可是,就在他們的武器尚未擊下之前,秋離的銀牛角已有足夠的時間插進他們兩人 的小腹三次再拔出來了!「啊……晴!」「雙鷲」的慘號聲令人毛發悚然地傳出,他們在踉 蹌倒退中又同時摔坐於地,兩個人的小腹上,各有三個兒拳大的窟窿,在急湧的鮮血里,粘 粘蠕蠕的腸臟也一起往外淌,兩人一邊痛苦地嚎嗥著,一面瘋狂又笨拙地撫擋小腹上的傷口 ,但是,他們只有兩只手,傷洞卻有三個,撫了這個洞口那個照流﹔撫了那個洞口這個直淌 !秋離連看也沒有多看一眼,當然,他根本就用不著看。每在他出手之下,傷人的部位,程 度,甚至傷口的大小,他都早有預料,永不失誤,現在,他已象極細的一抹電閃掠向了焦堅 !「劈啪」的「蛇尾鞭」尖銳地連串抽卷著,而秋離的銀牛角翻飛更快,幾乎已快得無法用 人們瞳仁去追躡了!「三眼鳳凰」的「雙心劍」也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身邊穿舞劈刺,閃閃發 光,瞬息間,五個回合候忽過去,秋離的銀牛角連續揮彈七十九次狂攻焦堅,在焦堅的駭然 退避里,當前七十九次揮擊的光影尚未消逝,後七十九次攻擊,在同一時間一口氣中分成七 十九個迥異的角度反襲「三眼鳳凰」!於是,在風嘯光閃里,在氣流旋蕩下,滿天的角影飛 掠交織尖呼,橫射,「當!□嚓!當!□嚓!」的金鐵折斷聲與利器入肉的「噗嗤」聲便混 成一片,難分難解了……象長虹射日,秋離的身軀騰空標起,在空中一個盤旋,又冉冉飄落 !他飄落在一塊突起的小石上,黑色的頭巾飛揚著,襯得他平靜冷漠的神態更加森嚴殘酷, 他沒有一丁點喘息或疲累的模樣,沒有一丁點僥幸及惶疚的神色,他是那樣深沉,就宛如古 井幽潭,那樣木然,就仿佛石墨鐵鑄。現在,他正用左手衣袖緩緩地拭去濺在頰上的一滴血 跡,他的動作十分:輕徐,就好象,他只是在擦拭一點無意間沾在臉孔上的露水一般……而 在另一邊──焦堅全身成大字形橫擺在前面,五官擠成了一團,小小的眼睛又不甘、又恐懼 、又駭怖地大張著,眼珠子突出了目眶,似一對毫無生氣的死魚眸子,那麼茫然迷憫地默默 瞪視著天空,天空上有些什麼呢?不過是虛渺罷了,淒涼罷了……隔著焦堅的屍體五步遠近 ,「三眼鳳凰」舒梅影半跪在地下。她的一對「雙心劍」全斷成一寸一寸的皮鐵散落於四周 ,折斷的劍片在向著她混身斑斑滴滴的殷紅鮮血直眨冷眼!這位美麗的女郎秀發披散,而發 上也沾著血跡,她身上有七處傷痕,從側面看過去,可以清楚的見到那些創傷的皮肉翻卷, 血漿淋淋,但是,她卻並沒有死去,她仍在喘息,仍在抖顫,仍在哭泣!「和尚山」山頂的 空氣全凝凍了,全僵窒了。象落在冰窯中,深埋入地底,每個人,不論是那一邊的,都自內 心開始哆嗦,開始悚栗……驀然旱雷般大吼一聲,秋離用染滿濃稠血跡的銀牛角遙指焦堅手 下那些發楞的角色們:「當我『殺』字出口。你們仍末逃走,你們就一輩子也不用逃了!現 在,我開始喊!」 「轟」的一聲嘩亂,焦堅手下那四五百人馬立即似遭雷打般蜂擁奔逃,作鳥獸散,沒有 一個人敢稍作停留,沒有一個人敢略微觀望,他們有的騎馬,有的腳奔,喊叫著,驚呼著, 悲號著,紛紛奪路潰退,兵敗如山倒啊,那情景,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了。 冷冷地看著方才還敵騎滿布,如今卻空蕩無人的亂石禿岩,良久,秋離才霍然轉過身子 面對著呆若木雞般的方元:「方者哥,值不值得三萬七千兩黃金?」 猛一哆嗦,方元歪歪斜斜地搶前幾步,雙手抱拳一拱再拱,誠惶誠恐地道:「值,值, 太值了……多虧少兄,全是多虧少兄!」 一仰頭,秋離目光凜烈地轉到顫栗不安的徐恩臉上,他寒森地問:「徐恩。你認為呢? 」 整個心腔子往下一沉,徐恩慌忙肅手躬身:「秋兄神威蓋世,天下無雙,方才我們已是 親眼目睹……先前兄弟所言,實是樞人憂天,愚蠢之極﹔秋兄大人大量,萬乞海涵,萬乞海 涵!」 徐徐地,秋離笑了,他道:「至少,徐兄,你能得到一個教訓,不明就里的事,永遠不 要妄加預測,喂?」 冷汗瑟瑟,徐恩面青唇白,訥訥地道:「當然,秋兄,當然!」 拍拍手,秋離將他的銀牛角藏入懷中,大步走下山岩,方元趕忙迎了上來,餡笑著道: 「呃,少兄,辛苦了,可要歇會?」 搖搖頭,秋離道:「事情並末全了,方老哥,你忘記對方的幫手還有幾個沒有到齊?他 們原定是午時趕到的!」 望了望天色,秋離又接著道:「而現在,是午時了!」 怔了怔,方元忙道:「是的,『赤騎八龍』中的兩人以及『生死一笑』章琛父女……但 ……但少兄也太辛苦了,這幾個人,就交由兄弟我率領兒郎們來對付吧!」 冷冷一哼,秋離道:「你自認對付得了麼?」 一室之下,方元汕汕地道:「呢,呃,兄弟我……也只有盡力而為了……」 微拂頭巾,秋離道:「廢話!」 正在方元窘迫無已之時,半山腰那邊,一個滿頭大汗的青衣角色已拼命跑了上去,隔著 尚有老遠,他便上氣不接下氣地放開喉嚨嚷嚷:「當家的……啊……姓焦的那邊人馬……忽 然……然……往山下亂逃一通……嚴師叔問……可要追殺?」 憋了一肚子鳥氣正沒處發洩,方元雙眼一瞪,沖著那近來的手下破口大罵:「我操你老 娘,等你來問,人家早已跑光了,還追殺個鳥!這等事你們尚不能自行斟酌?還非要老子一 丁一點地夾磨你們這批愣頭青!滾回去,叫嚴老四好好地待在那里,用不著再費心了!」 那名大漢沒頭沒腦地挨了一頓臭罵,又不敢多問,腳步未停,又大口喘著氣朝來的方向 奔了回去。秋離哧哧笑了,他道:「你這名手下叫你罵得摸不著頭腦了呢!」 陪著笑,方元道:「他們就是一群酒囊飯袋,一天不挨罵就全糊塗了!」 有趣地搓搓手,秋離又在他原先那塊石頭上舒適地坐了下來,他抬頭看了方元一眼,道 :「第一,收屍,第二把那女的給我拖過來!」 方元一個勁地點頭,立即大喝道:「快把那些屍骸收了,─淨擺著好看麼?毅兒,你去 把那賤人拉過來,秋大俠要拷審!」 於是,方元的人馬迅速開始了行動,桑毅帶了兩個人過去,連拖帶拉的把負傷甚重的舒 梅影給帶了過來。 厲叱一聲,方元吼道:「給秋大俠跪下!」 「三眼鳳凰」舒梅影如今是半躺半跪在地下,她混身上下血跡斑斑,皮開肉綻休說跪不 下,就連動也難動一下了。當然,就算她能動,她也是必不肯向秋離下跪的。這時,她只管 半躺半坐在那里,任血流,淚淌,卻兩眼怒睜,紋絲不瓷AM一副欲待從容就義的神態! 厚唇一掀,方元暴喝道﹔「好賤人,死到臨頭,還敢他媽裝好漢?來人哪,先給我打! 」 桑毅一步沖上,抖手就待往舒梅影血淚滿布的粉頰上猛擱,秋離撇撇唇角,淡然道:「 罷了!」 桑毅那敢違抗,他急忙收手,躬身退下。方元又大吼道:「便宜你這浪貨,給秋大俠跪 好!」 擺擺手,秋離古怪地笑道:「算了,女人就是躺著的時候最好看,方老迭AM你認為對不 ?」 呆了一呆,方元啼笑皆非地附和著道:「正是……當然……正是……」 秋離用手擦著他襟上的黃銅扣子,瞄著腳下的舒梅影,半響,他才慢條斯理地道:「轉 眼之間,生死界上去了又回,大姑娘,味道如何?」 狠狠地瞪著秋離,舒梅影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進自唇縫:「好──毒──的──心 ──啊……」 秋離不慍不怒地點點頭和顏悅色地道:「不錯,否則怎稱『鬼手』?」 頓了頓,他又道:「可能你知道,或許你不曉得──我非常不願和女人動手,更不願殺 害女人,因此,他們全死了,就只留下你!這並不表示你有什麼特殊之處,也不是說你的命 比別人大,、當然,在我眼中,你亦不會受到另眼相待,僅是如此而已!我十分明白留著你 是個禍害,但我只不願打破我的慣例與習慣……不過,你須記得一點,你如來尋我報仇,切 記功夫要練好,應一擊而中,不然,你就沒有今天的運氣了,大姑娘,我饒人只饒一次,不 會有第二次的。」 雙目中閃射著百步蛇般怨毒的光芒,這光芒卻又含蘊著如許深沉的悲痛。舒梅影堅決地 道:「我會回來找你的……秋離,那時誰是座上客,誰是階下囚,就可一見分曉,你,等著 吧!」 「很好,我會期待重逢的!大姑娘,你是如此美麗,風姿又是這般綽約,不管你懷著何 種企圖而來,與你這麼姣俏的娘子相晤,總也是一件愉快的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呢?」秋離道。 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在鮮血橫溢中又拔出,舒梅影充滿仇恨地道:「秋離!我要刻你的 影子在心田,於腦海!我會日日祈禱報仇的日子來臨……你要遭到巨大而痛苦的報復……我 會來的,一定會的……」 笑了笑,秋離道:「當然,我已說過,我等著了。」 一側,方元急切地道:「少兄,這賤婢放她不得,她是焦老鬼手下最狡滑刁鑽的角色, 一放了她,可就麻煩了!」 很久未曾開口的朱賢也踏上一步,低沉地道:「秋兄,縱虎易,伏虎獺AM這是一頭利牙 利爪的雄虎……」 有些倦乏地揮揮手,秋離道,「沒有關系,我就喜歡伏虎,尤其是,象她這樣利牙利爪 的美麗雌虎,這才夠勁!」 為難地搓著手,方元訥訥地道:「但是少兄……」 冷冷地,秋離道:「找一匹馬,放她去!」 不敢再多說什麼,方元匆匆吩咐了一邊的桑毅幾句,桑毅又著人牽過一匹馬兒來,租手 粗腳地將舒梅影幾近癱瘓的身於扶上馬背,然後,秋離望著她苦澀淒愴的面龐一笑:「山高 水長,後會有期了!」 一巴掌拍在馬背上,馬兒長嘶一聲,馱著舒梅影潑刺刺地奔向山下,一直到跑沒影了, 秋離才拭了拭方才拍過馬背的右手,懶洋洋地道:「女人,是最難對付的東西,但是,世上 卻少不了她們,否則就會枯燥無味了,各位,對是不對!」 又哪能說不對?方元與他周圍的手下們只剩一個勁點頭的份,而就在他們雞啄米似的點 頭里,半山那邊,又有一條青色人影急毛竄火地如飛奔來,這人奔得又快又慌,好象,昭, 又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火吵吵地瞪著那奔來的漢子,方元又毛了:「媽的,看著他們這種沉不住氣的樣子我就 煩了,好象天就要塌下來一樣,氣急敗壞……」 抿唇微晒,秋離沒有作聲,心中卻在暗笑:「別說人家,你老兄的毛病也差不多遠…… 」 這時,那名亦自半山腰奔來的漢子已然到了面前。他慌忙垂手躬身,喘咻咻地道:「當 家的……方才……方才有兩個騎著紅馬的人朝下奔了過來……馬上人的面貌因為隔得太遠, 是以沒看得真切……」 心頭一跳,方元急吼道:「如今那兩人已到何處?」 抹了把汗,這位仁兄怔呵呵地道:「又折回去了……」 「折回去了!」方元也跟著一愣,他又迷惘而疑惑地道:「你沒有看錯吧?」 一個勁地搖頭,這漢子道:「沒有,那兩個騎著紅馬的人物看上去十分威武,他們急切 切地往這邊趕,卻剛好碰上了自山下潰逃下去的焦老鬼那般手下,這兩人在老遠停下了馬, 似是在詢問那些逃命的哥仍什麼話,問完了,我們遠遠看見他兩個又湊在一起好象商量了一 陣『然後就又掉轉馬頭朝路跑了……」喘了口氣,他又接著道:「看那兩人的模樣,八成是 來幫著焦老鬼和我們作對的,但卻摘不清楚他們為何又半途折返,嚴師叔懷疑是『赤騎八龍 』中的角色,是而要弟子先來稟報當家……」 有些迷糊地轉望著秋離,方元納悶地道:「怪了,這是怎麼回子事?」,淡淡一笑,秋 離道:「我想,一定是『赤騎八龍』中來做﹔焦堅幫手的兩個人,但是他們卻來晚了一步, 他們沒有想到我們會發動得如此之快!」 仍是摸不著頭腦,方元道:「但是,他們既然來了,為何不沖上山來與我們一見真章, 拼個死活?怎的就這麼轉了回去!」 豁然大笑,秋離道:「這道理很簡單,因為『赤騎八龍』吃過我的苦頭,知道只憑他們 兩個人定然對付不了我,他們。還不想死,都想多活幾年,所以他們一聽到老焦那些敗兵的 陳訴就曉得大勢已去,立即拿碼子走路了。秋離在此,『赤騎八龍』任是威名赫赫,哼,只 伯也不敢輕試!」 一邊,朱賢奉承地道:「這是自然,他『赤騎八龍』再叫兇橫,也照樣曾在秋兄手下栽 過筋斗,吃過大虧……」 悠悠地,閒閒地,秋離傲倔地道:「聽過『一朝遭蛇咬,十載怕井繩』這話麼?『赤騎 八龍』只怕忘不了那次蛇咬的回憶……」 朱賢笑道:「秋兄定然給他們狠厲地打擊過了……」 眉梢於一挑,秋離道:「也不算什麼!」 頓了頓,他目注朱賢,緩緩地道:「只是將『赤騎八龍』八個滅成了四個而已。」 一語出口,方元、朱賢,與周道任何一個聽見他這句話人全都驚傻了,他們恐怕而畏怯 地看著秋離,在他們的眼秋離竟是如此高大,如此深浩,如此陰森,似一位活生生的魔神, 一個索命的鬼使,他站在那里,四周的人們全渺小了,畏縮了,微不足道了…… 談淡地聳聳肩,秋離道:「所以說,你們全要搞清楚,姓秋的收下你們這點金子實在夠 委曲,普天之下,願意和我秋離為敵作對的人並不很多,喂﹖」 一迭聲地,方元急巴巴道:「不錯,這個兄弟們全知道,!全知道……」 伸了個懶腰,秋離道:「赤騎八龍的那兩位仁兄已經走了,現在就只剩下『生死一笑』 章琛父女,我也久聞他們父女的古怪歹毒,世上少見,我們再等一陣。晤,我十分想看看他 們父女那種笑法,不知道又是怎麼將生死牽連上去了……」 謹謹慎慎地,方元道:「兄弟我看,章琛父女雖然也都是有頭有臉名聲極響的人物,但 他們未必真敢和少兄正面一較長短,連『赤騎八龍』這麼厲害的人物都拿碼子向後轉了,他 們也不見得就比人家更有種!」 笑了笑,秋離道:「你真的這樣以為麼?方老哥……」 方元陪笑道:「事實上是如此,少兄。」 用手搓揉著面頰,秋離低沉地道:「據你探得的消息,他們是午時前後趕到『金化』老 焦這里?」 點點頭,方元道,「是的!」 秋離想了想道:「方老哥,你看他們父女會不會和赤騎八龍的那兩位朋友一道前來?」 方元未加思索地道:「不會,章琛父女與赤騎八龍並不相識,而老焦當初邀請他們之時 ,也是派人分頭到兩個地方請的。『赤騎八龍』個個生性怪異,舉止驕傲。而章琛父女是出 了名的冷僻邪惡,他們必不會相偕前來……」 哦了一聲,秋離道:「這些消息來源可靠?」 方元得意地道:「毫無問題,焦老鬼那邊潛伏著兄弟我邊的人!」 張開眼看了看日頭,秋離喃喃地道,「既是如此,這一對寶貝也該來了,正午都稍過啦 ……」 裂嘴笑著,朱賢插口道:「依我看他們不敢前來的成分居多……」 斜過頭,秋離間:「什麼原因?為了他們知道姓秋的在此?」 淡淡的眉宇間含蘊著二絲油滑世故的笑意,朱賢緩緩地道:「這是第一原因,還式AM請 他們父女前來的是焦老頭,句話說,焦老鬼是正主兒,章琛父女久走黑道,靠著這一門發橫 財,他們自來是一伸手投腳都得要錢的,如今老焦一死──哦,他們必會聽到老焦死訊── 他們就算來了又去找拿報酬?況且,這里還擺著你這麼一位活閻王早在磨掌恭候了,他們父 女一個銅板也拿不到,又叫他們前來拼命,秋兄你想想看,成麼?眾以說,他們約模是不會 來啦……」 「嘖」了一聲,秋離道:「言之有理,可是,說不定老焦已付了定錢,或炕AM已經全部 預付了呢?」 哈哈一笑,朱賢道:「那就更好辦了,焦老鬼這一挺屍,琛父女定然知道,再也不會有 人去向他們討債啦,來與不來,根本就沒有干系了……」 皺皺眉,秋離道:「那個『信』字,他們也不守麼?」 低喟著,朱賢道:「秋兄,『信』這個字,在今天的江湖上,已經淪沒得太久了,有幾 人肯去堅守不渝?」 一拍胸甫,秋離傲然道:「至少我!」 者臉一熱,朱賢阿談地道:「秋兄豪氣干雲,重義承諾,這乃是天下人共知之事,俠士 風范,英雄肝膽,哪一個提起來不欽仰敬慕?只要秋兄的名字一拋出去,天不變式AM地也搖 動,任誰都得伸出大姆指,誇一聲『行』!」 哧哧一笑,秋離道:「朱兄,我喜歡這些話,但是,我又不得不給你兩句贈鉻:巧言令 色,老奸巨猾!」 朱賢不禁窘迫萬分,臉紅脖子粗,他直搓著手,訥訥地道:「呃……說笑了,秋兄說笑 了……」 方元趕忙打著圓場道:「你看你這沉不住氣的熊樣子,朱老二,秋少兄也不過只是和你 玩笑兩句,還用得著這樣害臊法﹖」 拱拱手,秋離笑道:「得罪了,朱兄!」 一肚子惱火,卻又哪敢發作,朱賢尷尬異常地道:「哪里話,呃,哪里話……」 於是,秋離環視了四周散散落落的一些青衣大漢們半晌,換了個話題道:「我們再等章 琛父女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他們若是尚未到來,便表示不來了﹔我辛苦了這一趟,責任 即此告一段落。」 他凝視著方元,問道:「同意麼?方老迭H�?」方元連連頓首道:「同意,完全同意!」 不再多說,秋離一翻身躺了下去,兩條腿互架著,輕松地悠來悠去,同時他閉上眼,安 安心心地養起精神來。 旁邊,方元與朱賢、徐恩,以及他的弟子們也全各自找著地方坐下歇息。空中的陽光仍 然烤得人唇干舌燥,頭皮發炸,雖說已到了秋末冬韌的天氣,但在這光禿禿的石山頂上毫無 遮蔽的直楞楞挨晒,也有些吃不住勁哪……「時間,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流過去了,在大家的 等待里,焦灼里,期盼芋AM一點一點地流過去了……空中的日頭,幾乎在人們不時的注視下 催促得它加快了速度偏斜向西,現在,一個時辰已經過去。秋離一躍而起,拍拍手道:「方 老哥,看這情形章琛父女是不會再來了,我與你之間的交易也到此結束,我很抱歉地說﹔我 就得上路了。」 方元似乎有些依依不舍地道﹔「少兄,交易完了友誼卻永遠完不了哪,你何必這麼急匆 匆地趕著離開?至少也在『金化』城里盤桓兩天,痛飲幾次,讓兄弟我好陪著你舒散舒散。 如今,呵芋AM兄弟我在『金化』城里算是一塊天啦……」 搖搖頭,秋離道:「盛情心領,我另外還有些瑣碎事急著辦,實在抽不出空來叨擾,日 後有暇定當專程拜謁!」 臉上布滿了遺憾之色,方元誠摯地道:「但,至少也得吃杯水酒再走,少兄,日頭已朝 西偏了,到現在連中飯也未進,茶水還沒沾,你就這麼一走,叫兄弟我怎麼安得下心?」 朱賢也笑著道:「秋兄,這等於是慶功宴啊,你是首功,怎能拒而不受呢?這豈非太令 大伙失望了?」 笑了笑,秋離道:「我真的有事,決非故意推諉,這一點尚請各位明察,並請恕過不識 抬舉之罪!」 方元忙道:「言重了,言重了,少兄,你非要馬上離開﹖」 秋離肯定地道:「不錯。」 湊近了一點,方元壓著嗓門道:「金子全部為你裝妥了,卻是按照少兄你吩咐辦的,四 匹健馬的大篷車,你的愛騎栓在車後,篷車簾密封,停在離這里三里多的一條隱僻窄道上, 而且,兄弟我更加了三十名兒郎埋伏四周保護……」 點點頭,秋離道:「數目是?」 委屈地嘆了口氣,方元道:「老天爺,對別人兄弟我或者打個折扣,短個斤兩什麼的, 對少兄你﹔我連一點粉末子也不敢多沾,成色足,數目夠,包管分厘不差!」 「昭」了一聲,秋離道:「好,謝了!」 哈哈一笑,方元道:「說謝的應該是兄弟我呢2」秋離雙手抱拳,作了個羅圈揖,大聲道 :「各位兄台,姓秋的就此告辭啦,有句俗詞兒,姓秋的在這里再套一套,山高水長,後會 有期!」 徐恩,朱賢及他們的一干弟子們齊齊躬身拱手,紛道珍重,方元回過身來交待道:「我 暫送秋少兄一程,這里的事由各位弟台處置了!」 朱賢趕忙答應,於是,秋離和方元雙雙騰身而起,捷如飛鳥般迅速往下急掠而去。 兩個人比肩並行,奔勢是一樣的快慢,當然,秋離犯不著在方元面前賣弄,他盡量抑著 速度和方元保持均衡。 在起落騰躍里,方元放開聲音道:「秋少兄……」 秋離側首:道「有何見教?」 猶豫了一下,方元訥訥地道:「離開此地之後……呢,少兄,假如你碰上了『赤騎八龍 』他們,你,呢,會不會對付他們?」 一下子就明白了方元的心意,呢,他還擔心這些人來尋他晦氣,秋離淡淡地一笑,道: 「如若我與『赤騎八龍』他們狹路相逢,我想,便是我不尋他們,他們也會來找我算帳的。 」 「哦」了一聲,方元又小心翼翼地道:「碰上了章琛父女呢?」 看了身邊的方元一眼,秋離道:「他們不找我,我便不找他們!」 頓了頓,秋離又道:「我與章琛父女只在一個地方遇上了才是對頭,方老哥,那地方就 是和尚山山頂,除開該處,昭,我們即成陌路!」 似乎鼓起了勇氣,方元提心吊膽地道:「老實說,少兄,兄弟我擔憂他們這些人會卷土 重來,少兄,兄弟我不敢奢求你再專程去找他們,兄弟我只想……」 打斷了他的話,秋離奇怪地笑道:「專程去找他們也無所謂,只要你老哥出得起價錢! 」 窘迫地干笑兩聲,方元囁嚅著道:「說真話,少兄,那三萬七干兩黃金,已是兄弟我目 前的全部家當,兄弟我可謂搜羅殆盡,無分巨細,全換成了金子放在里面了,昨晚上兄弟我 連著十幾個手下奔波了一夜才好不容易湊齊此數,『甚至連兄弟我渾家的手鐲子﹔戒指、金 管子,兄弟我自己的金鎮紙、金煙嘴也全放進去啦……在那山上礦穴里的翠塊挖出脫售之前 ,兄弟我,呢,可說已經家無恆產精光鳥盡……」不置可否地一笑,秋離道:「看情形,在 山上的翠塊挖出賣售之前的這段日子,你老哥得拮據兩天了,是麼?」 方元心頭沒來由地一跳,他忙道:「呢,小數目的銀錢自然還有,自然還有,拮據談不 上,只是用度要削減很多而已……」 說到這里,他偷偷窺探了一下秋離臉色,謹慎地道:「少兄,兄弟我想,設若你遇上了 他們,是否可以……」 秋離靜靜地道:「斬草除根?」。 沉默了一下,秋離搖頭道:「不可以!除非他們主動找我!」 方元的嘴巴抿了一抿,他低啞地道:『「但是,少兄,兄弟我實在擔心這些人會再尋到 頭上來,那時你又不在,事情可就麻煩了……」冷冷地,秋離放慢了腳步道:「方老哥,我 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快刀斬亂麻,一下子就是一下子,老是這麼拉拉扯扯,纏粘不清,我 這一輩子光替你賣命跑腿只怕還不夠!」 方元暗里一機靈,噤若寒蟬,不敢再說什麼,他們沉默著直往前飛掠著,沒有多久,『 已到達了目的──一條荒蕪小道旁邊的雜樹林外。兩人才現出身跡,一聲斷喝已猛然響起, 小道兩邊的窪地及疏林中霎時湧出來數十名青衣大漢,將他們團團圍住!方元一瞪眼,叱道 :「退下去!」 這些青衣好漢們看清楚是他們當家的親至,立即躬身紛紛退下,其中一名眉目清秀的年 輕人已快步迎上,恭謹地道:「當家的來了?」。 重重一哼,方元道:「車子沒出紕漏吧?」 年輕人快道:「沒有,紋絲未動!」 方元一指秋離,換了副笑臉:「見過秋大俠2」年輕人收回手中兵刃,躬身抱拳,道:「 弟子陳進益拜見秋大俠。」 一擺手,秋離和善地道:「免了!」 方元低聲道:「進益,去把篷車馳出來!」 陳進益答應一聲,匆匆返身奔入林中,片刻哄AM呢,已親自駕著一輛四匹健馬拉著的大 房篷車行了出來,篷車四周,還緊跟著八名青衣大漢i刀出鞘,弓上弦,如臨大敵般嚴密戒備 著車,後系著秋離愛馬黃騾子的韁繩,「黃驃子」一看見主人不由自主地歡聲高嘶起來…… 先向自己的寶貝坐騎看了一眼,然後,秋離注視著車輪壓過地面的轍痕,他仔細地看了 一會,滿意地點頭道:「很好!」 篷車停在小道上,他們走到車尾,方元「嘩」地一聲將後面的黑油布車簾掀開,恩,里 面是一箱箱堆得結結實實的紅枯木箱子,一直堆到了車篷頂,方元一躍上車,雙手連掀,擺 在車後的一排木箱箱蓋全被打了開來,者天,在一片黃燦燦的金光閃泛下,箱子里面全是整 齊排列著的金磚,金塊,金元寶,金條子,每一箱都裝得滿滿的。方元目注秋離,秋離微微 點頭,於是,他合攏箱蓋,又伸手在每一只箱子外面連連敲擊,秋離聆聽著方元手指敲在木 箱上的回音,等方元全敲完了,他才潤潤嘴唇道:「不錯,方老哥。」 方元跳下車來,又親手將油布車簾掩扣好,低聲道:「少兄放心,包管全足成色。」 凝視著方元,秋離道:「我方才說,除非『赤騎八龍』與:章琛父女先找到我頭上,否 則我不去尋他們麻煩,是麼?」﹔方元驚喜地道﹔「你改變主意了?少兄。」 搖搖頭,秋離道:「不,原則上我仍是如此,但你准會金子的這件事做得干淨利落,我 不妨也再修改一下,方才你所說的這些人若來尋仇啟舋,找你麻煩,你可以派入通知我,我 就免費再為你效勞一次。」 方元喜出望外地道:「此言當真?」 「嗤」了一聲,秋離道,「我吃多了,耍著你玩麼?」『連連三拱,方元笑呵呵地道: 「謝謝少兄,謝謝少兄!」 嘆了口氣,秋離道:「其實你根本不用緊張,『赤騎八龍』與章琛父女和你本無宿怨, 梁子全由老焦結成,如今老焦完蛋大吉了,他們又怎會多管閒事惹此麻煩上身,再說,『赤 騎八龍』與章琛父女和老焦之間全是利害,毫無情感可言,他們更犯不著替他出這口氣…… 」 搓著手,方元道:「兄弟我只是提防這些人會眼紅那座翠礦,跑來勒索,黑吃黑敲上一 筆……」 哧哧一笑,秋離道:「假如有此等事情發生,你就通知我好了,不過,據我看,可能性 也並不很大。」 方元感慨地道:「但原如此了!」 他忽然又道:「如果有這些事情,兄弟我,呢,到哪里去稟告你求助呢?」 一挑眉,秋離道:「天下雖大,我秋離之名仍不易隱埋,老迭AM你費心一打聽就得,總 不會叫你失望的!」 方元連忙點點頭:「兄弟我記下了。」 向前走了一步,秋離用力拍了拍烏篷車,笑道:「方老哥,希望你那座禿山里的翠塊能 賣上好價錢,自今以後財源滾滾,金五滿坑,比這一車玩意更多上千百成,用十馬大車也能 拖上半個月!」。 欣喜地笑了,方元道:「便討少兄這好口彩啦……」 秋離又嚴肅地道:「但是,須防邪門宵小覬覦!」 方元忙道:「兄弟我曉得,曉得!」 於是,秋離過去輕輕撫摩了一下車槓旁邊栓系著的「黃驃子」鬃毛,「黃驃子」卻一個 勁地將那顆大腦袋往它主人懷里鑽揉,邊不停地低嘶著,形狀親呢極了,憨嬌極了,就宛似 一位少女在羞怯地惶惶作態…… 方元笑道:「少兄,你這坐騎可十分靈異呢……」 憐愛地拍著「黃騾子」腦袋,秋離道:「寂寥長途的伴侶,漫漫山水的代步,血海力槍 里的伙計,方老哥,你說我怎能不愛他﹖」 轉過身,秋離登上前車車座,抽起插在座旁的馬鞭,側首目注下面的方元。方元抱拳道 :「還是兄台那句老話: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豁然大笑,秋離揚鞭馳車,在方元與他的一干手下們恭送下,於塵土飛揚中轔轔奔向前 程。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略施薄懲 漫天的風沙呼嘯著﹐毫無忌憚地橫掃大地﹐有如天之神在怒吼﹐在咆哮﹐而大地是一片 陰沉迷晦﹐不時有尖銳的□哨盤旋飛舞﹐枯萎的枝葉也在這暴虐的狂風中飄零浮沉﹐天黑了 ﹐好惡劣的天氣! 頂著風﹐秋離趕著他四轡烏篷車艱辛地往前挺﹐風刮著車上的油布﹐發出「嘩嗤嘩嗤」 的聲音﹐震撼著整個車身﹐連輪軸也象是承擔不住這狂大的壓力而發出了「咯吱咯吱」的呻 吟﹐四匹健馬全埋著頭﹐流著汗﹐噴氣如霧﹐不堪負荷地硬硬將這輛沉重的篷車拉動著﹐十 六只粗壯的馬腿一次次地弓曲挺直﹐挺直再弓曲﹐車後﹐連一向沉重的黃騾子也不安池低嘯 起來…… 黑色的頭巾將秋離的一張面孔全蒙住了﹐只露出他兩只瞇著的眼睛來﹐他又把黑色衣衫 緊緊掖裹了一翻﹐雙手握著韁繩﹐低聲詛咒道:「媽的﹐這天色變起來就活象女人的心﹐說 翻臉就翻臉﹐昨天還是好好的﹐就只一夜就全他媽不是這回事了﹐可苦了我……」 嘀咕著﹐他又大聲叫喝著馬匹使勁﹐一邊用力抖動韁繩﹐但迎面招來狂風卻似有意和他 為難﹐那麼大力氣地向後反推著車﹐兩邊等於在較勁﹐因此﹐拖車的馬兒苦了﹐趕車的秋離 也就更不是滋味…… 艱辛地﹐緩慢地﹐象是一寸寸地磨﹐一尺尺地熬﹐直到兩個時辰之後﹐秋離才好不容易 將篷車趕進了一座小鎮﹐這座小鎮三街六市俱全﹐茶樓酒肆齊備﹐在平常的日子一定是相當 熱鬧的﹐但今天這種鬼天氣卻全把這些繁囂一掃而光﹐幾乎家家門窗緊閉﹐戶戶聲息皆寂﹐ 四周黑漆漆的﹐連街道上也找不出一兩個人影來﹐好靜僻﹐好冷清﹐除了呼嘯而過的狂風﹐ 它宛似十分得意地掠過屋頂瓦面﹐穿越大街小巷﹐那麼不可一世地暴笑著周而復始﹐將這座 顫栗的小鎮玩弄在它強而有力的指尖上…… 這座小鎮﹐在秋離來說並不陌生﹐幼時他曾來過兩三次﹐長久的歲月並末給予它多少改 變﹐它仍是這樣樸實中帶著浮滑﹐土氣里泛著繁鬧﹐就象一個進城不久的鄉下姑娘﹐正在朝 虛華上脫變﹐有一些姿態了﹐卻沒有全將那忸怩氣質褪盡﹐這小鎮﹐叫「老松集」﹐隔著襄 陽﹐還有六十余里。 冒著大風刮起的沙土﹐黝暗中﹐秋離拍開了一家鎮上最好的客棧﹐在店小二驚奇的迎迓 下﹐他交待了幾句話﹐不待店小二表示什麼﹐便匆匆聞進門里了。 抖去滿身的灰土﹐又用力撲打了衣衫一陣﹐秋離才長長吁了口氣﹐如釋重負地張目四掃 。這是間大廳﹐相當大﹐而且罷著一張張的方桌圓凳﹐還用宮燈與小巧的朱欄點綴著﹐看情 形﹐也還兼做膳堂酒館哩。 用頭巾的下截擦了把臉﹐這時﹐秋離才待轉過身來與早已哈著腰候在身旁的掌櫃說話﹐ 眼梢子余光里﹐卻突然發覺坐在大廳另一頭的兩個陌生人正在向他注視﹐為了怕引起對方的 警覺﹐秋離也沒有再仔細觀察﹐他裝著未曾注意地笑對胖敦敦的掌櫃道:「老板﹐方才我已 對你那位伙計說過了﹐一間正對馬廄的房子﹐房子好不好無所謂﹐主要的是我一推窗就能看 到我那輛破車﹐換句話說﹐我那輛篷車必得停在我房間的窗前!」 店掌櫃是干什麼吃的?眼皮子多夠寬﹐他開了這座五方雜處、貴賤一堂的客棧﹐什麼三 教九流、稀奇古怪的事兒全。見多了﹐當下根本沒有多問﹐笑吟吟地道:「成﹐成﹐小店正 有三間房面對馬廄﹐廄里的夫役打掃得勤﹐包管在房里聞不著臭味﹐干淨得很……」 點點頭﹐秋離道:「吩咐他們多加料喂那幾匹馬﹐這一路折騰﹐可也苦了那幾頭畜生了 ﹐天可變得真叫邪哪!」 店掌櫃搭汕著道:「客官說得是﹐這天氣可邪得緊﹐幸而一年里也少碰上﹐要不﹐我們 開店做買賣的可慘啦……」 找了個座頭坐下﹐秋離道:「房間給我留著﹐等下再看﹐眼前有什麼吃的喝的先來一點 ﹐可憐我早就餓得前心貼後背了!」 一迭聲地答應著﹐店掌櫃趕忙向一邊吩咐﹐交待完了﹐他又親自端了杯熱茶湊了上去陪 笑道:「客官不先用熱水擦把臉?暖和暖和……」 啜了口熱茶﹐呵了口氣﹐秋離笑道:「不用了﹐祭祭五臟廟才是大事。」 說著﹐他有意無意地朝那一邊瞥了兩眼﹐這一看﹐呢﹐他心頭不禁一跳﹐有了個大發現 ﹐坐在廳里角隅那頭的兩個人﹐全是書生打扮﹐一老一少﹐老的雙目如風﹐鼻挺嘴方﹐領下 蓄著三紹黑髯﹐少的那位卻美眸橫波﹐唇紅齒白﹐肌膚又細又嫩﹐宛似凍玉﹐姑莫論這位年 青的容貌美艷有如圖畫中人﹐甚至在舉手之問﹐呢﹐也帶著那麼三兩分脂粉氣息﹐老少兩人 盡管全部相貌出眾﹐氣韻高雅﹐但是﹐在眉宇唇角之間﹐卻皆冷漠深沉﹐有一股子寒酷凜到 之意﹐一看到他們就會令人興起一種凜氣盈心的感覺…… 秋離在江湖上混的便是「機智」﹐比的便是「聰慧」﹐識人認人的眼光自然更為超拔獨 特﹐尖銳隼厲!他在一看之下﹐即已認出那位少年書生並非真個昂藏須眉﹐而是女扮男裝﹐ 純純粹粹是個女子改易成的﹐至於那個老人﹐昭﹐卻不折不扣是個雄類了﹐這兩位朋友形跡 相當可疑﹐更可疑的﹐呢﹐他們兩人面容竟然十分相似﹐就宛如……宛如…… 秋離微微一笑﹐他想著﹐就宛如一對父女! 這時﹐食物端來了﹐一盤白斬雞﹐一碗紅燒肉﹐另外﹐一碟鹵花生﹐大壺酒配著一小鍋 白米飯﹐簡單豐富﹐堪稱實惠。 在酒杯里斟滿了酒﹐秋離仰起脖子一飲而盡﹐他滿足地噓了口氣﹐咂咂嘴巴﹐朝含笑望 著自己的店掌櫃照了照杯﹐大聲道:「好酒﹐老板﹐可是自己釀的?」 店掌櫃頗感榮幸地道:「正是小店祖傳秘法釀制﹐叫『小桃酒』﹐客官嘗著還貼味吧? 」 又是滿滿一杯仰首而盡﹐秋離道:「好極了﹐昭﹐『小桃酒』名字還帶著點香酥酥軟綿 綿的味道哩……」 店掌櫃陪笑道:「客官喜飲此酒﹐還請放量飽喝﹐小店存貨有大半地窖之多﹐包管客官 喝個夠上加夠。」 豁然大笑﹐秋離夾了塊白斬雞放在口里咀嚼﹐邊指:「伯只怕我的口袋不爭氣哪……」 拱拱手﹐店掌櫃光棍地道:「客官說笑了﹐便是真個如此﹐全算店里做東就是!」 一豎大姆指﹐秋離道:「好﹐沖著你這句話﹐我就得喝它個夠!」 於是﹐秋離開始放量地吃喝起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直將桌上的酒菜掃了個風卷殘 葉﹐他又撐下去半小鍋白飯﹐然後才用衣袖抹了抹油嘴﹐打了個飽嗝﹐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拍拍肚皮粗著嗓門道:「這頓飯吃下去﹐我可以三天不用再吃了……伙計﹐給我帶路﹐大 爺要進房安歇!」 推開椅子﹐秋離踉蹌了一下﹐而就在他微一踉蹌中﹐目光已不露形跡地掃瞥了那邊一眼 、昭﹐那一者一少亦已吃完了﹐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都沒有向這邊看…… 一個店小二急快上來扶住秋離﹐邊低聲道:「客官約莫過量了?小店這一錫壺酒足有斤 半還多﹐這酒初入口十分溫順﹐後勁可是特大哩……」 嘿嘿一笑﹐秋離又打了兩個酒嗝﹐他軟搭搭地推了小二一下﹐卷著舌頭道:「胡說…… 胡說﹐哪一個敢講大爺醉了?大爺清醒得很……別說這區區一兩斤什麼……什麼桃洒﹐就是 『燒刀子』……大爺一個人也能……呃……也能獨灌它五斤!」 店小二扶掖著秋離歪歪斜斜往里走去﹐奉承著道:「是﹐是﹐客官好酒量﹐確是好酒量 ﹐如今天也晚了﹐客官還是早歇著﹐明天﹐再喝它個五斤吧……」 瞇著兩眼﹐而目光是朦朦朧朧的﹐秋離臉孔一片紅光﹐他亂揮雙臂﹐粗濁含混地嚷嚷著 :「再來兩斤……再來兩斤……什麼桃酒……大爺喝給體們看……哼……這一點馬尿……也 能喝醉大爺?哼哼……笑話﹐真他媽的笑話……」 店掌櫃一連向那小二哥使著眼色﹐店小二也就加了把勁﹐連扶帶拉地將秋離送進了他預 定的房里。這是一間干淨又簡樸的房子﹐一張床﹐四把太師椅﹐一張檀木□白雲石的方桌﹐ 另外﹐小兒上一盆黃菊﹐如此而已﹐秋離進房之後便歪倒床上﹐衣鞋都沒有脫便呼呼大睡起 來。 替秋離把棉被蓋好﹐桌面的油燈捻小﹐店伙計躡足退出﹐臨走﹐還把房門掩上了﹐在房 里黯淡的燈光下﹐秋離的呼吸聲也就越發均勻了。 於是﹐時間慢慢過去﹐慢慢過去…… 夜深沉﹐更鼓二響﹐外面﹐狂刮的風勢也逐漸衰微了﹐氣溫降了下來﹐有點初冬的寒意 悄然籠罩﹐昭﹐冷□□的…… 一絲極不易察覺的輕響從宙外傳了進來﹐跟著又是一聲﹐秋離緩緩睜開眼睛﹐卻仍然發 出沉重的呼吸聲。這時﹐他的目光里哪還有一點朦朧?一點模糊?一點醉意?甚至連面上。 的紅暈也煥然變為蒼白了﹐眸子的神色里是那麼澄澈﹐又那麼冷靜而森酷﹐現在的秋離﹐看 上去﹐就宛如一頭隱在黑暗處伺機攫取獵物的黑豹! 又過去片刻。 窗外的聲息開始連串地悉嗦起來﹐不再那麼謹慎而戒備地間歇與隱匿了。於是﹐秋離知 道﹐時機已告成熟! 輕悄地不帶一絲聲息﹐就象一抹雲彩飄浮著﹐秋離掠向屋梁﹐他小心地掀開了兩扇泥瓦 ﹐矯健如狸貓般躥躍而出﹐甫一躍出﹐他立即便伏身在屋頂檐邊﹐炯然凝視下面﹐下面── 一長列的茅棚馬廄之旁﹐靜靜地停著他那輛烏篷車﹐拉車的馬匹早已解了轅﹐而烏篷車停放 的位置﹐果然對著他房間的窗﹐只要一打開窗便可看見車子﹐雖然秋離到現在還一直沒有打 開過。 此刻﹐一條黑影正隱伏在秋離房間的宙口之下﹐他是那麼謹慎而專注地隱伏著﹐似是准 備隨時予窗口出來的人以重擊! 秋離不禁感謝仍未全然停息的夜風﹐它仍在呼啦呼啦地吹著﹐這可將房中的呼吸聲掩遮 過去﹐要不﹐只怕那伏在窗外的人已經發覺了情況有變也末可定…… 『現在﹐秋離也看到了那個在篷車車尾浮動的黑影﹐他正以輕細的手法解開掩扣著的篷 布﹐企圖進入車里。有趣地一笑﹐秋離並未采取行動﹐一直等那人將車尾篷布解開﹐向周圍 急快探查一遍又竄入車內之後﹐秋離才翩如飛鴻般在一閃中掠到馬廄頂上。他靜靜地伏在又 臭又臟又扎人的茅草廄頂﹐帶著欣賞意味地注視著繼續的演變﹐這時﹐車內又有輕細的聲音 傳來。呢﹐秋離知道﹐那是有箱子被啟開了。幾乎他剛想到這里﹐車尾已伸出那人的腦袋來 ﹐朝著窗口那邊發出輕輕的一噓。噓聲之後﹐窗口下的黑影已飛快地長掠而到﹐身手相當利 落快捷!那黑影方才掠到﹐已「呼」地一轉借著車身隱蔽起來﹐晤﹐老經驗﹐此刻﹐只聽這 掠來的黑影悄聲道:「爹﹐車里面裝的什麼?」 好嬌脆如銀鈴般的聲音﹐是個女的!而且﹐必然年紀很輕哩。車上﹐一個冷靜而沉著的 嗓門道:「全是黃金!」 低呼一聲﹐那女子驚道:「一車都是?」 車上的人點頭:「一車都是﹐滿滿的﹐我早就懷疑是這種玩意了﹐要不﹐車輛的痕印怎 會如此深陷﹖那架車的渾小子不知是何來歷﹐敏兒﹐房里可有動靜麼?」 黑暗中少女輕輕地道:「沒有動靜﹐爹﹐他一定醉得暈天黑地了……」 車上的人哼了哼道:「還是小心點好……」 於是﹐在此刻﹐秋離飄然自廄頂飄下﹐無聲無息﹐他懶。 洋洋地接著道:「二位老爺小姐﹐這等深夜﹐你們摸上不才的這輛破車﹐可有什麼心意 ?莫不成也想撈兩文發發橫財﹐來個黑吃黑麼?」 秋離的突然出現﹐簡直完全出了對方兩人的意料之外﹐那少女淬不及防之下﹐驚得驀而 一震﹐用手捂住了險些出口的尖叫﹐幾乎有些踉蹌地急忙躍出五尺! 「嘖」了一聲﹐秋離微笑道:「不要緊張﹐小娘子﹐我不會吃你哪。」 車內的那人似也神色倏變﹐但他卻立即鎮定下來﹐目光冷厲而陰沉地盯著秋離﹐緩緩地 道:「朋友﹐你果然有一手!」 聳聳肩﹐秋離道:「有一手那還管用?比不上閣下有三只、手呢!」 車上的人楓然飄落地下。昭﹐不錯﹐正是在客棧大廳里的那位老書生﹐另一位少女也就 是跟著老書生同桌的那位易釵而弁的少儒士了。未出秋離所料﹐他們果然是一對父女哩。 現在﹐老人面色鐵青﹐他雙目中煞氣盈溢地注視著秋離﹐暴烈地道:「朋友﹐我不管你 是誰﹐在你明白我是何人之前﹐最好把嘴巴放干淨點﹐你要清楚﹐章琛父女不是軟心腸的角 色!」 心里暗笑一聲﹐秋離忖道:「媽的﹐真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啊﹐我早就懷疑是這對寶貨﹐ 那知卻全猜對了……」 心里想著﹐他表面上卻裝糊塗﹐低聲地道:「我不管你是姓章姓馬﹐你就算皇帝老子也 不能私自摸上人家裝著黃金的馬車吧?我倒要問問﹐你們是存的什麼歪心?深更半夜﹐做出 這等行徑來﹐脫不了奸盜二字﹐我不發兇已經是客氣到家了﹐你競還耍刁使賴擺出這等臉色 來?你當我是省油的燈麼?」 臉色越發陰森了﹐章琛道:「小輩﹐在我『生死一笑』面前假癡作呆﹐你算瞎了狗眼﹐ 說﹐你是誰?車上這麼多黃金是從哪里得來的?」 「咦」了一聲﹐秋離壓著嗓子叫道:「這真他媽成了本末倒置﹐善惡不分了﹐你半夜三 更偷上我的篷車﹐打開了我裝著金子的箱蓋﹐我還沒有拷問你叫你招供﹐你你﹐你竟盤詢起 我來了?這算成了個什麼天下啦?」。 踏上一步﹐他又氣吼吼地道:「我的金子是我的﹐從哪里來你管不著﹐我也沒有這個心 思告訴你﹐怎麼著:你看了眼紅?」 冷冷一哼﹐章琛凜例地道:「混帳小子﹐你是不要命了!」 一叉腰﹐秋離怒道:「干什麼!還想謀財害命﹐殺人滅口啊?老匹夫﹐你休要做這春秋 大夢﹐這些金子是我的命根﹐我擠著一死也不會讓你沾上一丁點﹐連一撮金粉末子你也別想 揩油﹐天下豈有這等便宜好占?哼!」 悄悄地﹐章琛的女兒從後側掩了上來﹐她一聲不響地靜靜站在秋離身後﹐一身純黑的夜 行衣襯著她包扎住滿頭秀發的黑絲巾﹐模樣兒就更俏更媚了﹐只是﹐臉蛋上的神色卻是異常 冷峻淡漠…… 回過頭﹐秋離叫喝道:「小娘子﹐你不要學你這沒有出息的老爹﹐放著什麼事不好做偏 偏出來作賤﹐翻屋瓦鑽狗洞的﹐說多丟人就有多丟人﹐你看你生得這般標致法﹐就是嫁個老 公也強似如此摸黑偷暗﹐見不得光……」 章琛的女兒──章敏﹐面罩寒霜﹐冷冷地道:「小子﹐你滿口污言穢語下流卑鄙﹐也不 瞧瞧你自己象個什麼東西?卻還敢在這里胡說八道﹐血口噴入……」 一銼牙﹐秋離佯怒道:「咦﹐咦?我他媽好心好意勸勸你是勸錯了?這才真叫『狗咬呂 洞濱﹐不識好人心』呢﹐也罷﹐你們父女兩個如此強橫霸道﹐混淆是非﹐我也不願多費唇舌 ﹐大家到衙門去論個分明吧!」 嚴厲地看著秋離﹐章琛道:「小於﹐你好一套裝瘋賣傻的功夫﹐但是你或者蒙得過別人 ﹐卻騙不了我章某﹐今天你若不說出你的姓名淵源﹐不供出這車黃金來自何處﹐小子﹐你就 永遠也不要想活著見明朝的天光了!退了一步﹐秋離表現出色厲內茬的樣子道:「我……我 為什麼要告訴你﹖」 雙眼倏瞪﹐章琛道:「小子﹐不要以為你有點小聰明﹐不要以為方才你能潛到我們後面 察覺了我們而我們就會高估了你﹐可能你的腦筋轉得快﹐也可能你輕身功夫不弱﹐但是﹐這 並不表示你其他方面也很強﹐也能勝過我們﹐似你這等自命『不凡﹐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於 我姓章的見多了。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若你仍然支吾胡扯﹐小於﹐你就是在拿你自已 的腦袋玩了!」沉默了一下﹐秋離故意啞著嗓子道:「如果我說了出來﹐你們保險不對我的 金子安生染指之心?」 「呸」了一聲﹐章琛道:「可惡東西﹐你說了再論其他!」 秋離連忙擺出一副戒備姿態﹐裝成十分勉強的神態道:「我﹐我叫『夏聚』﹐我爹叫『 夏百萬』上個月﹐我爹撒手歸了﹐留下了我們兄弟兩個﹐我大兄叫『夏車』﹐早娶了老婆﹐ 那老婆卻又兇。又惡﹐頂著張孝子臉﹐一天到晚吵著分家﹐我大兄怕老婆﹐沒有法子只有與 我商量著把家分了﹐我分得的田產買賣宅屋全拋手出售﹐換得黃金兩三萬兩﹐頭五天我便把 這些金子裝一滿車﹐獨自奔北方的一位遠房姨父去﹐我不願在家里看到大兄那狗熊老婆的長 臉﹐更怕她謀財害命﹐奪去我的金子……哪里曉得躲過了狼遇上了虎﹐今晚上卻碰著你這位 人王……」 冷淒淒地一哼﹐章琛道:「你說的可是真話?」 秋離道:「句句屬實!」 厲叱一聲﹐章琛變色道:「小子﹐你既是富豪子弟﹐卻為何識得武功?而且應對之間油 滑刁狡﹐充滿了江湖習氣?」 嘆了口氣﹐秋離道:「就是因為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和些江人物打交道﹐我那大兄的老婆 才容不得我﹐她成天哺咕大兄:夏車呀﹐你這糊塗蟲﹐死鬼哪﹐你也不想想﹐你那混球弟弟 成天淨和些橫眉豎眼不三不四的痞子無萊賴廝纏在一起還學得了好哪?他除了會喝酒賭錢扣 著鳥籠子泡茶館就只曉得嫖姑娘聽說書﹐這樣的不學無術好吃懶做﹐將來這份家產不被他敗 光了才怪﹐就是金山銀礦我們也養不起他啊﹐死鬼﹐你和不和他分家?你再磨蹭下去﹐老娘 就一根繩子吊死給你看……我那大兄一聽慌了﹐心疼老婆上吊就顧不得我這做弟弟的啦﹐三 言兩語﹐家全分了﹐你想想﹐我和那些道上朋友混了七八年﹐又怎麼會不學上三招兩式?又 怎能不帶點江湖習氣呢?其實﹐我壓根還沒在江湖上聞過……」 章琛聽道﹐半信半疑地道:「小子﹐你不要想騙我……」 這時﹐他猶豫著﹐固然秋離信口胡謅編造出來的這一番話也算得上入情入理﹐不露破綻 ﹐但是﹐秋離那股子帶點嬉笑怒罵﹐玩世不恭的吊兒郎當樣子﹐卻總使者奸巨猾的章琛覺得 有點不大對勁﹐他又說不出這不大對勁的話來﹐一時之下﹐卻真有些為難了。 秋離吞了口唾沫﹐訥訥地道:「現在你叫我說的我全說了﹐二位可以放心走了吧?我可 不敢再離開車子﹐我要睡在車上守著﹐明天一太早就往前趕……」 沉吟著﹐章琛道:「我怎麼知道你說的話是不是真的?老實說﹐我有一個在朝為官的好 友﹐前天在這條路上被一幫劫匪搶去了他的全部家當﹐晤﹐也是好幾萬兩金子﹐因此他托我 來查一查﹐小於﹐你這形跡可透著不安﹐所以麼……我要押著你這輛車到他那里認一認﹐看 看是不是他被劫的東西肚中暗自好笑﹐秋離在心里罵著:「扯你媽的卵蛋﹐明明見錢眼紅﹐ 還編出這番冠冕堂皇的謊話來唬人﹐這到好﹐大家全胡扯在一起了……」 秋離扮成一副熊樣子道:「你又怎知我不是真話?」 章琛怒道:「住口﹐重要的不在你說真話說假話﹐在於我好友的財寶找不找得到﹐我必 須押著這輛車前去叫他辨認搓著手﹐秋離道:「如果他認出不是他的失物呢?」 濃眉一豎﹐章琛道:「那自然原物歸還﹐叫你走路。但是﹐若為他的失物﹐哼哼﹐只怕 就有你小子好受的了!」 一拍胸脯﹐秋離道:「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金子是我的﹐我怕什麼?好 ﹐我就跟你們去!」 雙目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喜色﹐章琛卻仍然陰沉地道:「但願你是如此了!」 搓搓手﹐秋離道:「不過﹐我們什麼時候啟程?要多久才能到達你那位朋友的地方?這 件窩囊事是越快解決越好!」 冷冷地﹐章琛道:「馬上就走!」 秋離道:「現在?」 章琛毫不考慮地道:「不錯﹐現在。」 想了想﹐秋離點頭道:「好吧﹐我這就去套馬。」 說著話﹐他剛剛移動腳步﹐章敏已往側一攔﹐冷森地道:「且慢。」 停了下來﹐秋離臉上湧起一股迷惘的神色﹐怔怔地道:「小娘子﹐你把我這麼一攔﹐算 是什麼意思?」 章琛也有些意外地道:「敏兒﹐你干什麼?讓他去套馬!」 轉望著父親﹐章敏的一雙俏眼里閃耀著穎悟而機智的光芒﹐她極快地道:「爹﹐不要相 信這個人﹐他沒有一句真話﹐你別被他蒙住了﹐他一定有詭謀……」 不悅地哼了哼﹐章琛道:「為父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什麼刁鑽古怪﹐花樣百出的事情 沒有見過?憑這渾小子就能蒙住我?笑話!」 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章敏道:「爹﹐你想想這人原先現身出來的時候舉止是如何老練穩 沉?神色又是如何鎮定自然?他忽而在半途上變得這般含糊畏縮﹐其中定然有著文章﹐爹﹐ 他不是善類!」 一揚眉﹐章琛道:「你也太多疑了﹐敏兒﹐不錯﹐方才他是有股子蠻不在乎的味道﹐這 只是由於他的愚昧及無知﹐他自以為可以吃住我們﹐及至明白我們不是善輩後﹐他除了俯首 聽命外還有第二條路走麼?」 焦灼地﹐章敏又著急道:「但是﹐他又為什麼故意裝醉?而我們明明看見他進入房中安 歇了﹐卻又在我們前來查探的時候神鬼不覺地摸到了我們身邊?爹﹐你再仔細斟酌斟酌﹐一 個象他所說的那種只在江湖上瞎混的富家子弟會有這種應變的頭腦與身手?如果他真的學得 了幾下子皮毛功夫﹐何以摸到我們近前競卻不被我們發覺?他一定早就看出我們的身分與意 圖來了﹐因此才故作癡呆﹐准備設下圈套要我們父女往里鑽﹐爹﹐不管怎麼說﹐設若他真象 他自己所講的那種身分﹔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先前那樣機警而洗練的舉止的……」 一番話﹐說得章琛馬上又生狐疑﹐他方待啟口﹐秋離已連連「唉」了兩聲﹐苦著臉道: 「這算怎麼回子事嘛?你們父女兩個自己都弄不到一條路去﹐反而各有各的一套見解﹐喂﹐ 小娘子﹐你把我看成了什麼人啦?江洋大盜或是剪徑毛賊?老天爺﹐照你的說法﹐可真是越 來越玄啦……」 斷喝一聲﹐章琛怒道:「小於住口!」 秋離嘆了口氣﹐道:「說吧﹐你老兄到底有什麼打算……」 這時﹐章琛不由沉吟起來﹐在沉吟中﹐他把女兒的話透過大腦仔細分析﹐又逐步剖解﹐ 於是﹐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反復思考之後﹐他也覺得情形不對﹐也覺得秋離的所述靠不大住了 ! 冷酷地﹐章琛道:「小子﹐你好刁狡!」 連連呼冤﹐秋離道:「怎麼一下於我又變成『好刁狡』了?你問什麼我說什麼﹐句句實 在﹐字字不假﹐你還要我怎麼辦?莫不成還得把一顆心剜出來給你看?」 一咬牙﹐章琛狠狠地道:「說﹐你是誰?」 秋離忙道:「我不是講了﹐我叫『夏聚』……」 驀然── 象有一道電光閃過章敏的腦際﹐她如遭重擊般退了一步﹐一張俏臉兒也霎時變得慘白﹐ 微微抖動著﹐她顫著聲道:「你……你叫什麼?再說一遍……」 攤攤手﹐秋離道:「我叫『夏聚』……」 章琛看見平素一向鎮靜不紊的女兒忽然變得如此慌亂失常﹐不禁大大地吃驚道:「敏兒 ﹐你怎麼了?有什麼不對?」 一下子沖到父親身邊﹐章敏恐懼地瞪視著秋離﹐艱澀地道:「爹﹐夏聚……夏聚的反義 字是什麼?」 、猛然間沒有會過意來﹐章琛迷惑地道:「夏聚的反義字?夏聚這小子的名姓﹐怎麼又 牽扯到反義字上面去了?夏聚就是夏聚嘛……」 面色青白﹐章敏打了個寒栗﹐訥訥地道:「爹……夏聚的反義字是不是秋離?」 「什麼?」章琛就象被毒蛇咬了一口似地驟然跳了起來﹐他宛如喝醉了酒一樣歪歪斜斜 挪出三步﹐張口結舌地道:「秋……秋離?」 口中惋惜地:噴「了一聲﹐秋離慢條斯理地道:「好一個聰慧絕倫的小娘子﹐不錯﹐我 不叫『夏聚」﹐我叫秋離﹐我那大兄也不叫『夏車』﹐只是「瞎扯』罷了﹐真遺憾﹐這場好 戲演不下去了﹐本來我想看看﹐你們爺倆到底還有什麼花巧?還有什麼陰謀意圖?趁便也好 在荒野擺平你們﹐如此一來把戲拆穿﹐昭﹐只有在這里松散松散啦……」 在一陣突如其來的迷亂惶懼中﹐章琛用力搖了搖頭﹐又長長地吸了口氣﹐他竭力使自己 平靜下來﹐然後﹐他強自鎮定地道:「你說﹐朋友﹐你是秋離?『鬼手』秋離?」 微微一笑﹐秋離道:「天下是很大的﹐但你找得出人來冒充秋離麼?」 嚥了口唾液﹐章琛震駭地道:「那麼……秋離﹐你早已知道我父女的身分了?」 點點頭﹐秋離道:「當然﹔還知道你們沒敢上和尚山幫助焦堅﹐拿碼子向後轉溜之乎也 。不過﹐你們這種作法──」頓了頓﹐他又露齒一笑道:「雖則在江湖道義上來說於心有虧 ﹐但在實際的情況上卻是相當明智之舉﹐你們父女二位一定明白﹐只要登臨和尚山﹐這一輩 子只怕就再也下不來了」章琛的面孔倏紅倏白﹐雖在黑暗之中﹐他仍然掩飾不住那窘迫之態 ﹐有些勉強地哼了哼﹐他道:「秋離﹐你不要太小看了人﹐我『生死一笑』章琛就不算什麼 人物﹐亦不致於膽小畏縮到這等地步!」 笑吟吟地﹐秋離道:「那麼﹐你們父女當天又為何不在正午之時依約趕到和尚山頂去呢 ?這種海約失信之事豈是兒戲得的﹖你要知道﹐你和『黃虎』焦堅相約『﹐約的是生死大舉 ﹐並非約了去游山玩水﹐況且﹐你又收了人家好處﹐俗語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章朋友 ﹐你還有什麼好解釋的?」額上青筋暴突﹐冷汗瑟瑟﹐章琛咬著牙道:「我並不是畏懼於你 才延誤了與焦堅之約﹐只是我道路不熟﹐一時摸錯了地方、待我趕到﹐一切已經太晚……」 輕輕松松的﹐秋離道:「你是什麼時候趕到的?距離午時有多久?」 猶豫了片刻﹐章琛訥訥地道:「我﹐我是黃昏時分才到達和尚山……」 哧哧一笑﹐秋離道:「假如你明年再去﹐就會更覺得一片祥和﹐風平浪靜了﹐你大概不 知道我恭候你老人家大駕很久吧?」 秋離的諷辱﹐直如一根燒紅的尖針刺戳著章琛的心腑。他臉上的肌肉跳動著﹐身上的每 一條筋脈也象在擴張﹐秋離象在撕裂著他的自尊﹐唾罵著他的威嚴﹐剎那間﹐他再也忍不住 了﹐大吼一聲﹐暴烈地叫:「怎麼樣﹖秋離﹐你以為你憑『鬼手』兩個字就可以唬住我麼? 你以為依侍你往昔的虛名就能騎到我頭上來撒野麼?你當我伯你?呸!在我眼中﹐你根本算 不上個玩意﹐殺了你都嫌染臟了我的手!」 一邊﹐章敏驚駭地叫:「爹﹐你……你怎麼了?」 點點頭﹐秋離平靜地道:「很好﹐很好﹐由這一罵﹐可見你多少還有幾分骨氣﹐呢﹐我 就喜歡有骨氣的人﹐真後悔未能在和尚山上一瞻你這浩浩威儀﹐那里人多﹐原可以更顯出閣 下這等豪烈之概的……」 說著﹐秋離神色倏寒﹐面孔鐵青﹐繃得連一絲紋路也看─不見了﹐他緩緩地道:「不過 ﹐在這里仍是一樣﹐你仍可以抖抖你的威風﹐或者染臟你那雙尊手來擺平的!」 章琛面容扭曲著﹐他呼吸立即沉重了﹐雙眼也突瞪如鈴﹐但是﹐他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了兩步! 狂笑一聲﹐秋離道:「朋友﹐我們就開始耍一耍吧﹐看看我姓秋的唬不唬得住你﹐能不 能騎到你頭上撤野?『更看誰算不上玩意!」一橫身跳到中間﹐章敏急切又焦惶地道:「秋 離﹐你不要欺人太甚!」 冷冷一笑﹐秋離生硬地道:「丫頭﹐你給我滾到一邊﹐鬼手索命﹐豈有你插腿之處?」 哆嗦了一下﹐章敏羞怒而畏縮地道:「你……你這狂夫!」 踏上一步﹐秋離陰沉沉地道:「你讓不讓開?」 一仰頭﹐章敏倔強地道:「不!」 緩緩提掌至腰﹐秋離毒辣地道:「丫頭﹐你以為我就宰不了你麼?」 雙手插腰﹐章敏豁出去了﹐她蠻橫地道:「隨你的便!」 唇角上隱含一抹嘲笑﹐秋離冷冷地道:「你笑笑吧﹐丫頭﹐你們父女不都是一笑之下便 要分生死麼?來﹐現在你可以笑一笑了﹐或者﹐你那盛名不虛的老爹也可以笑一笑﹐我倒要 看看你們在那奇妙的微笑中﹐這生與死是怎麼個分法?」 一個箭步沖上前來﹐章琛粗音地推開了女兒﹐他突目切齒地咆哮:「姓秋的﹐你用不著 朝一個女娃兒發威﹐好﹐我便與你一決勝負分個生死!」 被推開的章敏又立即轉回﹐她焦灼地叫:「不﹐爹﹐讓女兒和他先拚!」 章琛大怒﹐他叱道:「沒有你的事﹐給我站到一邊去!」 一甩頭﹐章敏賴著不走﹐她淒惶地道:「我不!爹﹐要死要活﹐我們父女全在一塊﹐我 絕不讓你單獨一個人和這魔鬼周旋……」。 於是﹐笑嘻嘻地﹐秋離象在拉一宗買賣:「這樣吧﹐反正你們父女是相依為命﹐狼狽為 奸﹐兩個人是一樣的滿肚子壞水﹐也就用不著分彼此了﹐來﹐你們二位不必再客氣﹐干脆點 二位就一起上吧﹐姓秋的同時侍候!」 杏眼倏睜﹐秀眉倒豎﹐章敏氣急罵道:「你…你這混帳!」 聳聳肩﹐秋離道:「總比你父女想偷人家的金子強!」 憤恨已至沸騰﹐章琛道:「秋離﹐不必再逞口舌之利﹐你划下道來吧﹐我姓章的豁上這 條老命也和你爭一口氣!」 用右手姆指抹擦著襟上銅扣﹐秋離沉沉地道:「還有什麼道划?我們只要各出手段奪取 對方一命也就是了﹐姓章的﹐隨你用任何方法﹐秋某人包管奉陪!」 怒吼一聲﹐章琛再也無法忍耐﹐他方待撲上﹐卻又突然在一震之下「呼」地旋回﹐在轉 折的瞬息﹐雙目中閃出一抹隔在憤恨中的詭異光彩﹐這抹光彩有如天空中冷凜凜的異芒﹐只 是微微一眨眼便已消失! 狡猾陰詐地笑出聲來﹐章琛道:「好﹐我有一個十分獨特的方法來決定生死勝負﹐而這 個方法﹐又是最為公平與合理的。」 深沉地﹐秋離道:「是麼?你不妨說出來聽聽!」 一拂青須﹐章琛道:「很簡單﹐我們背著身用石塊擊熄後面五十步外的五只香頭火﹐誰 能一次完全擊滅﹐誰便有權先向對方身體上任何部位砍劈三掌﹐砍劈完了﹐若是對方未死仍 有還擊三掌的權利!」 冷冷地凝視著章琛那張帶著邪惡笑容的面孔﹐半晌﹐秋離淡淡地點了點頭﹐異常平靜地 道:「可以!」 章琛緊跟著道:「到時任何一方均不得翻諾!」 笑了笑﹐秋離道:「放心。」 於是﹐章琛迅速地道:「敏兒回房去取十支線香來﹐在五十步外點燃插好﹐為父要與姓 秋的一決生死!」 章敏猶豫了一下﹐終於走回房去﹐片刻之後﹐她果然手中拿著十根細細的線香返了回來 ﹐自秋離與章琛身旁﹐她量著腳步走出五十步遠﹐抖亮火招子點燃五根線香﹐然後﹐又小心 翼翼地並排插入土中。 緩緩地﹐章琛道:「此議乃我先提﹐秋離你先請!」 秋離露齒一笑﹐望著那五十步外那若隱若現的五只小小香火頭﹐側過臉來低沉地道:「 章琛﹐你不是傻子﹐換句話說﹐你之所以忽提此議﹐一定有你的陰謀存在﹐因此這其中必文 章﹐但我仍願上這個當﹐我之所以仍願上這個當﹐只是你死得甘心瞑目而已!」 雙眼微眨﹐章琛道:「隨你說吧﹐你原有言在先!」 點點頭﹐秋離道:「當然啦!」 於是﹐他背過身來在地下摸起了一粒指頭大的小石塊﹐僅一粒石塊而已﹐然後﹐他叫道 :「姓章的﹐要你那寶貝女兒走開────」章琛冷然道:「不用操心﹐她已經走開了。」 捏著那粒小小石塊﹐連掂也不掂。更連估量也未估量﹐秋離方欲反手抖射──章琛忽然 呼道:「且慢!」 淬然收勁﹐秋離陰森地道:「又有什麼花巧?」 章琛看著他﹐徐徐地道:「姓秋的﹐若你輸了﹐可真的不使賴?」 嗤了一聲﹐秋離道:「你看我象個使賴之人麼?」 搓搓手﹐章琛險惡地道:「這很難說﹐沒有人願意讓一仇家任意向自己身上砍劈三掌的 ﹐這是要命的事……」 濃眉倏豎﹐秋離怒道:「媽的﹐你是有完沒完?如若你不相信﹐我們可以免了這些麻煩 ﹐面對面地硬干!」 重重搖頭﹐章琛道:「你想失言?」 哼了哼﹐秋離道:「不想我失言﹐你就少放屁!」 一攤手﹐章琛狡詐地道:「那麼﹐請!」 沒有回頭﹐秋離右臂飛快地掄起一圈半弧﹐而剛剛看到他手臂掄起的劈影﹐一聲尖銳的 「絲的──」破空之聲已那麼急促地響起﹐甫始響起﹐一股寒風已淬然回旋著掠過那五線香 香頭﹐但是﹐卻連一根香頭也沒有擊滅﹐全是稍隔一之差諷而擦過──耳聽風聲突起又寂﹐ 秋離又霍然轉過身來﹐他冷靜地凝視著五十步外那五根仍然閃眨著有如鬼眼般的香頭﹐好一 陣﹐他才哧哧笑了起來﹐揉揉臉道:「不行了﹐不行了﹐連這點小技巧也失了准﹐將來還能 搞個什麼名堂出來7唉﹐真不如就死在你那三掌之下去球﹐免得日後自己見了自己亦覺窩囊加 上嘔心!」 得意洋洋地一笑。章琛懷著鬼胎道:「人算不如天算﹐嘿。嘿﹐秋離﹐這真可惜﹐是麼 ?」 嘆了口氣﹐秋離道:「是的﹐真可惜。」 章琛瞇了瞇眼﹐嘲弄地道:「老實說﹐威震天下四海的『鬼手』秋離﹐竟連這點小小玩 意也應付不來﹐卻真個令人吃驚、古人有句話﹐現在我想想可叫說得對﹐『聞名不如一見﹐ 一見竟是有限』﹐秋離。我可的確想不到你竟這般有限……」 摸摸下頷﹐秋離笑道:「我自己也相當替自己難過﹐十拿九穩的把戲竟一下子全得不靈 光了﹐這怎不叫我汗顏?」 潤潤嘴唇﹐他又道:「但是﹐你老先生也且莫得意過早﹐你也需要試試背身打滅那五根 香頭才行﹐說不定你的運氣也並不比我好呢。」 章琛冷笑道:「莫費唇舌﹐我們用事實來証明!」 秋離道:「叫你那寶貝女兒再站遠點!」 章琛正俯腰拾了塊也是指頭大小的石粒起來﹐聞言之下﹐他神色一沉﹐肅穆地道:「有 一點我要特別指明﹐秋離﹐假你以為是我的女兒在暗地里做了手腳﹐你就大錯了!」 搖搖頭﹐秋離道:「我並末懷疑你女兒在暗地里做了手腳﹐方才在我出手擲石之際﹐她 正站在牆邊﹐隔著插置香頭之處至少有兩丈之遙﹐她不可能奔到香頭那里做了手腳而又在我 察覺之前回到原地﹐我知道﹐她沒有這等本事!」 憤怒地﹐章琛道:「既是如此﹐你為何又叫她站遠一點﹖」 伸出舌頭一笑﹐秋離淡淡地道:「我是擔心你萬一失手歪了准頭﹐沒有擊滅香頭反而把 你寶貝女兒的腦袋瓜子砸破了!」 火得幾乎一口氣喘不上來﹐章琛怒道:「你胡說!」 哈哈一笑﹐秋離道:「何苦生這麼大的氣?不要一下子氣瘋了心就更拿不准了﹐現在﹐ 老章﹐你老人家請!」 猛一銼牙﹐章琛背過身去﹐略一估量﹐右手微沉倏翻﹐那粒石子已「諷」然側飛而去﹐ 只聽得一陣又急又快的「噗嗤」輕響﹐五十步外的五根線香香頭已完全應聲而熄﹐無一余漏 ! 呢﹐這一手﹐可還真叫不賴! 一抱拳﹐秋離笑吟吟地道:「好﹐好﹐行﹐老章﹐你那兩下子委實夠瞧﹐行﹐不愧為『 生死一笑』﹐如今﹐你似乎更應該開懷一笑了!」 雖然竭力想裝出一股淡然的模樣﹐但卻依舊掩隱不住眉宇唇角之間的那股子得意與欣喜 ﹐章琛徐緩地道:「我想﹐我只是運氣比你來得好些罷了。」 秋離懶洋洋地道:「不﹐你是客氣了。」 吸了口氣﹐章琛忍不住道:「秋離﹐你還不履行方才我們所作的約定麼?」 抬頭看了看天氣﹐秋離文不對題地道:「風已停了﹐看樣子﹐明天的天氣一定相當好﹐ 呀﹐這天﹐怎的老是陰陽怪氣﹐捉摸不定呢?」 踏前一步﹐章琛一下子翻下臉來﹐他寒森森地道:「不要支吾推搪拖延時間﹐秋離﹐你 是不是又想耍賴使刁﹐推翻前約?你說!」 毫不溫怒﹐秋離平和地道:「當然不是!」 章琛厲聲道:「那麼你還在等候什麼?」 用右手食指點了點章琛的鼻尖﹐秋離笑嘻嘻地道:「朋友﹐不要對我大聲叱喝﹐更不要 擺出一副債主臉色來﹐你要記住﹐有的時候我會突然翻臉不認人的﹐我的火氣一上來﹐只怕 你兩條老命也不夠頂﹐現在你暫且給我放老實點!」 楞了楞﹐章琛憤怒地道:「你待如何?」 秋離沒有理他﹐只管朝前面插著那五根線香的地方走去﹐章琛瞪著雙眼目送他的背影﹐ 而章敏也有些發怔的看著秋離﹐於是﹐很快的﹐他已來到那線香的十步之前──突然象想起 了什麼﹐章敏全身一震﹐她飛快地撲向那五根半殘的線香那邊﹐抬起腳來就待掃踏下去── 但是﹐比她更快﹐狂風卷處﹐一條黑影倏閃又出﹐簡直就象電光的流燦一樣﹐那五根燒去半 截的線香已到了秋離手中﹐他穩穩當當地握著﹐甚至連香頭上的灰燼都沒有抖掉下來! 章敏一驚之下羞惱地叫:「你﹐秋離﹐你想做什麼?」 朝著他咧嘴一笑﹐秋離也道:「你﹐小娘子﹐你想做什麼?」 嚶嚀一聲﹐章敏回頭叫道:「爹……」 緩緩地﹐章琛走了過來﹐他冷沉地道:「沒有關系﹐敏兒﹐讓他去﹐看他尚有什麼藉口 來反諾敗約﹐哼哼﹐大名鼎鼎的鬼手秋離也不過只是個失言小人而已!」 眨眨眼﹐秋離道:「不要以為你激我幾句我就不拆穿你的花樣了﹐姓章的﹐你自己說過 ﹐我們之間的游戲絕對公平﹐絕對光明﹐但我卻感到並不如此﹐這理由很簡單﹐因為你原來 勝不了我﹐如今你卻勝了﹐這不是表示其中另有文章麼?喏喏喏﹐不要狡辯﹐你想說這是天 助﹐這是奇跡是麼?當然﹐我也相信天助奇跡這一類事﹐不過麼﹐我卻不相信老天會幫助你 這等惡人﹐更不相信奇跡會發生在你這種角色身上﹐老天幫的是善良好人﹐奇跡也留著等那 些忠義之士有了危難時才給予他們的﹐譬如我﹐這些好處永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面色鐵青﹐章琛道:「秋離﹐你不要紅口白牙﹐指東話西。自己輸了卻亂找理由來推矮 。你說﹐我為什麼才贏了你?」 現在﹐秋離開始仔細審視他手中握著的五根半殘線香﹐他看看﹐捻著。更不時拿到鼻端 聞嗅、於是﹐片刻之後。他哧哧地笑了起來。 心神開始有些不定了﹐章琛卻仍硬口道:「這種嘲笑只是証明你的黔驢技窮了﹐秋離﹐ 你當可以唬得住我章某人麼?笑話!」 愉快地伸了個懶腰﹐秋離的兩瞳中閃耀著一片怪異而椰榆的光芒﹐他輕輕松松地道:「 老章﹐我真不禁為自己的博學多才﹐見聞豐富而陶醉了﹐而自得了﹐哈哈﹐所以古人說活到 老﹐學到老﹐又說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又說無志空長百歲﹐有志不在年高﹐如今﹐我秋離 正是這樣!」 雙眼一翻﹐章琛惡狠狠地道:「有什麼邪門歪道不妨抖露出來﹐姓秋的﹐休要以為你這 等裝模作樣就能敷衍過去!」 舉起手中的五截線香﹐秋離半瞇著眼道:「老朋友﹐你告訴我﹐這幾根香﹐叫什麼名字 ?」 章琛目光極快地掃視了那五根線香一眼﹐強硬地道:「這只不過是尋常的線香而已﹐街 頭巷尾到處有賣﹐哪來什麼特殊的名字?你活見鬼……」 秋離笑吟吟地道:「真的這線香沒有名字麼?」 旁邊﹐章敏急急插口道:「大家都用這種香來敬神祭祖﹐可能叫做『聖香』吧?」 哈哈一笑﹐秋離道:「我可愛的小娘子﹐美麗的大姑奶奶﹐你不要胡扯八道﹐想引開原 題﹐如若你們不肯說﹐讓我自己來說吧?」 頓了頓﹐他緩緩地道:「這種香﹐有個名字﹐叫『玉骨香』﹐是西睡老民們習慣用來驅 蚊熏蟲的一種香類﹐它有一個與尋常線香不同之處。﹐除了它的香味較為辛辣刺鼻之外。就 是燃燒時的勢子比平常的香類要快很多﹐約莫快了二四成左右﹐換句話說﹐普通的一根線香 與這種香同時燃起﹐普通的線香尚留著一小截﹐這種『玉骨香』卻早就燒完﹐它燒得較決。 」 伸出舌尖來舔舔上唇﹐秋離又慢吞吞地道:「關鍵就在這快與慢上面了﹐老章方才在我 背身出手拋石的一剎前﹐那時﹐呢﹐線香已經燃起﹐你卻故意沒事找事沒話找話﹐拉著我扯 了好幾句廢話﹐在你和我講話的當兒﹐那『玉骨香』的燃燒勞子就極快延展下去﹐因此﹐當 你話講完了﹐香已燒掉了一大截﹐這一大截的香桿子是平常的線香在相同時間下所燒不了那 麼多的﹐但我不但不知情﹐更一直背著身子沒有回望﹐是以我仍然依照普通線香的燃燒勢子 去估量部位判斷著出手﹐當然﹐我沒有擊中﹐因為這『玉骨香』燃得快﹐早已燒過了尋常線 香在那種時間下所應燒過的距離──老章﹐『而這些內容﹐你卻全都知道的﹐是麼?」臉上 是一陣紅一陣白﹐章琛申辯著道:「沒有的話﹐這香沒有毛病……」 點點頭﹐秋離平靜地道:「當然﹐香是好好的『玉骨香』﹐自是沒有毛病﹐有毛病的是 你﹐老章﹐你隱瞞實情﹐暗施手腳﹐這場賭約﹐你說說看﹐算是不算呢?。猛一銼牙﹐章琛 叫道:「你怎麼証明這香是『玉骨香』?」 秋離喟了一聲﹐淡淡地道:「老章﹐你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見了棺材才掉淚?你要 我點燃這手中香給你聞聞麼?聞聞那股子帶有胡子末子般的嗆鼻氣味麼?」 呆了片刻﹐『章琛一跺腳道:「我不管這些﹐秋離﹐當時我們並未言明用何種線香﹐更 沒有說明不許用『玉骨香』!」 哧哧一笑﹐秋離道:「對﹐完全對﹐這也告訴了你一點﹐老章﹐剛才你擊滅了那五根香 火﹐只是你知道這『玉骨香』的性質而已﹐所以未曾失手﹐我呢?因為事先不知道你用的『 玉骨香』﹐推斷自然就不合位置了﹐故而才會沒有擊中﹐總括一句話說﹐你勝得丟人﹐不光 彩﹐我輸得並不怪我﹐且頗為冤枉!」 重重一哼﹐章琛立道:「你承認我贏了?」 秋離慢條斯理地道:「不錯﹐雖然你贏得窩囊。」 緊接著﹐章琛道:「那麼﹐我要貫徹前約﹐在你身體上任何部位劈砍三掌!」 閒閒一笑﹐秋離道:「可以﹐但是──」他拉長了尾音﹐沒有再說下去﹐章琛急迫地道 :「但是什麼?」 秋離擠擠眼﹐道:「但是﹐你雖則可以在我身體上任意砍劈三掌﹐卻並沒有規定我不能 還手﹐更沒有限制我不能進讓﹐是麼?」 象一下子掉進了冰窖里﹐章琛頓時全身都涼透了﹐他張口結舌了好一陣﹐才氣急敗壞地 狂吼:「你……你卑鄙﹐你失信……你無恥……下流!」 蠻不在乎地﹐秋離道:「我們是差不多﹐誰也不比誰強﹐老兄你也高明不到哪里去﹐現 成的壞種一個!」 說到這里﹐他面色一寒﹐雙目中殺氣如火﹐一雙濃眉高高豎起﹐狠毒寡情地道:「章琛 ﹐本來我就有了打算﹐如果我們萬一碰上了面﹐你不犯我﹐我也決不惹你﹐但是﹐如今你非 但侵犯了我﹐更想用宵小伎倆謀奪我的財寶﹐以陰詭手段陷害我的生命﹐章琛﹐你錯了﹐大 錯特錯了﹐你以為我姓秋的是個雛兒麼?就這般好騙好欺好吃麼?你全是在做夢﹐在妄想﹐ 你太幼稚了﹐太天真了﹐也太貪婪、太卑下了﹐朋友﹐我今番只怕饒不得你﹐下輩子﹐你得 好生記得﹐心不要太黑﹐而且﹐切莫低估了你的敵人!」 畏縮又恐懼地退了一步﹐章琛色厲內茬地吼:「你……你待如何?」 「嘖」了一聲﹐秋離冷冷地道:「取你狗命而已!」 定定地看著秋離﹐章琛的神態中透露著驚惶、猶豫、忐忑﹐但是﹐卻也透露著憤怒、不 甘與獰惡﹐他粗濁地喘息著﹐右手卻慢慢地慢慢地縮進了袍袖2笑嘻嘻地仰起頭來﹐卻如閃電 那般﹐秋離的左掌一平倏斜﹐血刃一樣淬然飛劈章琛天靈! 這一手﹐是秋離的招牌:「鬼在哭」! 大叫一聲﹐章琛駭然驚退﹐一片棱鋒般的掌沿「刷」地擦著他的頭巾刮過﹐章琛一退之 下﹐手中一柄光閃閃的九折鋼骨扇已快不可言地直戳敵人嚥喉! 一偏頭﹐秋離暴旋而退﹐斜刺里寒芒懊映﹐一把小巧又快又利的魚腸短劍猛向左脅插來 ﹐他大笑著﹐身形一滑挺﹐短劍已稍差一線地自身旁掠過! 不錯﹐高手相搏﹐講究的也就是這一線之差! 眼皮子也不撩一下﹐秋離的三十四掌一口氣抖手反劈﹐同一時間﹐他飛撲章琛兜頭蓋頂 就又是五十余掌十九腿! 在章琛父女的倉皇躲避中﹐秋離左右閃掠﹐在這令人目眩神速的閃掠里﹐他又是掌腿齊 出﹐分攻兩敵! 秋離的掌勢是凌猛的﹐隼利的﹐進退之間更是有如巨浪怒濤。非但雷霆萬鈞﹐另加雄渾 浩蕩﹐只這幾個照面下來﹐平素亦是睨視一方的章琛父女已然感到左支右細﹐捉襟見肘﹐大 大的吃不住勁了! 在漫天的掌影飛腿飛舞交織中﹐秋離毫不稍遲﹐翻閃如電﹐連連快砍猛殺﹐霎時又把這 一對父女逼出十步之外! 咬著牙﹐切著齒﹐章琛的九折鋼骨扇揮展點拂﹐時張時合﹐一會指﹐一會敲﹐一會砸﹐ 一會刺﹐而章敏的鋒利短劍也拚命招架飛舞﹐尋隙劈扎﹐他們傾全力﹐抵擋著這當今天下有 數的殺手絕才的攻擊﹐在一片氣喘中﹐一片汗水下﹐恩﹐十七招也過去了。 逐漸地﹐又是十招﹐十招﹐章琛父女咬著牙挺了下來──尖嘯如泣﹐秋離「呼呼呼」凌 空急旋起來﹐他的掌勢有如排山倒海﹐又似瑞雪繽紛般自空中往下流瀉﹐帶著無匹的力道﹐ 至極的狂猛﹐自四面八方往章琛父女身上聚合﹐而當這些血刃似的影子罩落﹐秋離又已撲縱 於地﹐同樣的﹐從下面﹐強勁堅實的九十一掌又湧兜上去! 他的出手快得幾乎已不是一個「人」的能力所可以做到的地步﹐而快還不說﹐他更能將 每十次的快速連接在一起﹐而這些快速組合成一片血漓漓的殘酷﹐一片暴辣辣的狠毒﹐象征 著匪夷所思﹐代表著無可比擬! 章琛父女的瞳仁中﹐全被穿掠交織的掌影所眩迷﹐全被棍棒一樣飛閃的腿勢所充斥﹐耳 邊的風聲有如濤湧鬼嘯﹐而四周的勁力如刃﹐如錘﹐如杵﹐如天崩地裂一─一狂吼著﹐章琛 認定秋離晃掠中的淡淡身影猛撲過去﹐他用力抖腕﹐手中的九折鋼骨扇驀然散射﹐一蓬精芒 燦亮的尖銳扇骨已立即飛罩而去﹐同時﹐他左手連連飛劈﹐雙腿絞掃﹐邊又大叫道:「快逃 ﹐敏兒﹐快逃啊……」 在他攻撲的瞬息里﹐淒厲的呼號似撥了一個尖音又驟而中斷﹐連串的「□啦」聲﹐「嗤 蚩」聲﹐「砰砰」聲混成一片! 恐懼中夾雜著無比悲憤﹐章敏處在形同瘋虎般沖撲的掌影寒光融成一團的中間﹐她的短 劍方才奮力刺出﹐但手腕已被突然猛砍﹐一陣痛徹心里的感覺令她一下子丟掉了兵刃﹐慌亂 的視覺尚未看出一丁點明晰的跡象﹐臉上已連遭重摑﹐她甚至進閃招架都來不及已經雙目一 黑﹐滿口鮮血地倒翻出去! 十分突冗的﹐這時﹐一切歸向靜止﹐沒有絲毫聲音發出﹐瞬息前的一切雜雜叫囂﹐仿佛 ﹐早就過去了…… 好一陣子── 一聲悠長的﹐低徐的﹐又顫抖的呻吟出自地下的章敏口中﹐她蠕動眼﹐掙扎著﹐竭力將 沉重的眼皮撐開﹐知覺才一恢復﹐全身的疼痛已猛然湧集﹐她忍不住又呻吟了一聲﹐在這一 霎﹐她似乎感到肌肉俱遭撕裂﹐骨骼也皆被拆散了﹐尤其是臉上﹐更麻木腫脹得不象是自己 的臉了…… 閉上眼﹐吃力地喘息『了一陣﹐章敏才再度緩緩睜開﹐眼前的景物最初是一片模糊﹐終 於慢慢地緩緩地?宛似一層薄「霧逐漸消失﹐她可以透過稍稍的朦朧看清一切了──秋離老 人家就那麼悠悠閒閒地負手站在三步之外﹐更顯著一抹若無其事的微笑朝著章敏點頭﹐他是 那般輕松自然﹐那麼恬淡平靜﹐就宛如眼前的事情和他毫無干連﹐就宛如他木是處身於一個 自己一手造成的血腥場合里﹐而是在飯後散步中正與一個老朋友含笑打招呼問著」你好呀「 一樣……猛然咬牙﹐章敏身上又是一陣劇痛﹐喂﹐方才那一下子可是摔得不輕﹐含著滿口的 血腥味﹐她哭叫著:「秋離……你好狠……你把我爹怎樣了?」 秋離用右手指朝後一指﹐笑瞇瞇地道:「他就躺在那里。」 悲號一聲﹐章敏用力爬起身來﹐但剛站起一半又突然倒下﹐她痛楚地抽搐著﹐哀切地啜 泣! 「秋離……你這魔鬼﹐劊子手﹐兇徒……天下的狠毒都叫你一個人占全了……你哪里還 有一點人性﹐哪里還有一點點人性啊……」 「嘖」了兩聲﹐秋離溫柔地道:「不要難過﹐當心哭壞了身子……」 「霍」地仰起頭來﹐章敏淚痕斑斑的俏麗面容上是一片紅腫紫淤﹐她滇目切齒地瞪著秋 離﹐仇恨之極地道:「住口!我不要你安慰﹐不要你同情﹐不要你虛情假意﹐你完全是貓哭 耗子假慈悲……枉你生得一張人臉﹐披了一張人皮﹐卻是狼心狗肺啊……」 靜靜地看著她﹐秋離仍現平和地道:「丫頭﹐你和你那老爹打敗了仗就只會使出這樣破 口大駕、潑辣刁鑽的伎倆麼?你為什麼不反省一下你們父女所以會落得此等下場的遠因近果 呢?假如我今天栽在你父女手上﹐只怕我連哭都沒有地方去哭了!」 沾著淚痕的臉孔湧起一片迷迷與羞慚之色﹐但是﹐這種神色卻只有一霎﹐一霎之後。又 全被憤恨仇辱所代替﹐章敏悲傷著叫:「我們有什麼好反省的?都是你這魔鬼的毒手所造成 ……」 點點頭﹐秋離道:「我並不否認是我一手造成現在的血腥場面﹐但是﹐天下之大﹐到處 住滿了人﹐為什麼我不去對付別人而偏偏來照顧你們呢?我和你們父女與天下很多人一樣﹐ 都是遠日無怨﹐近日無仇……」 帶著悲憫意味地注視著卷臥在地下的章敏﹐秋離又朝前接近了一點﹐低徐地道:「現在 ﹐你一定明白你們父女的錯處了……」 咬著牙﹐章敏恨聲道:「錯什麼?」 意味深長地一笑﹐秋離道:「那就是『貪婪』與『狡詐』!小娘子﹐黃澄澄的金子天下 都有﹐你們固然喜愛﹐但又有誰不喜愛呢?有句話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要錢﹐我不反 對﹐更甚者﹐我比誰都要得兇﹐但是﹐我卻要拿得光明﹐拿得磊落﹐拿得不傷天理﹐不損信 義﹐而我固然聲名狼藉﹐但我與你們父女不同之處也就在這里了﹐我不是好人﹐不想你們二 位卻比我更來得差勁!」 哽嚥著﹐章敏悲痛地道:「我不要聽你這些自我標榜﹐我誇譽……我只知道你殺害了我 爹爹﹐侮辱了我……」 淡淡地﹐秋離道:「在我來說﹐這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有很多人都嘗試過﹐而並非 每個人都象你們父女這般幸運﹐有些人﹐是永遠也嘗試不到第二次了……」 全身猛一哆嗦﹐章敏悲喊:「幸運?你要了我爹爹的命﹐打傷了我﹐這還叫幸運?兇徒 ﹐你那不幸運三個字又是何等說法?」 冷冷地﹐秋離道:「在我的解釋﹐不幸運三個字就是凌遲碎剮﹐銼骨揚灰﹐死無葬身之 地!」 秋離說話時吐露的每一個字都是這般冷酷﹐這般寒凜又這般絕情﹐再加上他漠然的表情 ﹐無動於衷的神態﹐老天﹐那樣子簡直和一尊活生生出現眼前的魔神毫無二致! 一股涼氣自心底直透骨髓﹐章敏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她一面抖﹐一面恨﹐又驚又恐又不 甘地道:「我……我要殺了你!秋離﹐我一定要殺了你!」 搖搖頭﹐秋離道:「你還是少說大話為妙﹐我並不是一個涵養十分到家的人。方才﹐我 向你講了那麼多﹐已是大大逾出了我的習慣﹔你知道你不夠看﹐而這不夠看三個字我贈付你 一輩子﹐丫頭﹐你永遠無法報還今宵之仇﹐永遠!」 唇角溢流著鮮血﹐章敏悲憤地道:「狂夫﹐你……你記著你所說的話!我要你記著﹐看 看我能不能親手收拾掉你!」 冷冷地﹐秋離道:「親手收拾我?在哪一天?」 章敏呆滯而傷痛地道:「不論一年十年二十年﹐秋離﹐你等著﹐總有那麼一天……總會 有那麼一天的……」 笑嘻嘻地﹐秋離道:「那麼﹐誰給你如許長久的時光叫你准備好來對付我呢?老天爺麼 ?小娘子﹐你自以為你還能活過今夜甚至轉眼之後?你難道不曉得我隨時隨地都可以要你的 性命?」 猛一下呆住了﹐是的﹐章敏知道﹐她的生死如今全操茬秋離手中﹐只要他一翻臉﹐別說 是以後要報仇雪恨﹐就是眼前這一道「活命關」也闖不過去啊﹐他的確隨時隨地都可以要自 己的命……「搓搓手﹐秋離又道:「所以說。你不要說大話﹐免得我一個火氣上來先宰了你 ﹐你知道﹐我宰你並不是件困難的事!」 淚水突地奪眶而出﹐章敏嚥泣﹐卻倔強地道:「我不怕……你來殺好了……反正從今以 後我已是一個舉目無親﹐父母雙亡的孤兒了……反正我遭此侮辱也不願再偷生下去……你殺 吧……我絕不再貪戀人世﹐而你……你也更不會在乎手上多染一層血腥!」 豁然大笑﹐秋離道:「乖乖﹐怎麼一下子又變得視死如歸﹐從容就義起來了?噴噴。好 一個貞烈的小娘子!」 哆嗦著﹐章敏又抽噎著道:「要動手就快﹐不要再侮辱我……秋離﹐你快一點﹐或許﹐ 我可以趕上在黃泉路的爹爹。」 搖搖頭﹐秋離道:「假如你堅持要到陰曹地府去﹐姓秋的自當成全於你﹐不過﹐怕你去 了找不著你爹又哭啼啼起來了機靈靈地一哆嗦﹐章敏睜大了眼﹐緊張﹐驚震﹐又急促地道: 「什麼?你……你你……說什麼?秋離……你是說……你是說?」 微微一笑﹐秋離道:「我是說﹐你到黃泉路上﹐只怕找不著你爹爹!」 突來的驚喜一下子把章敏震撼得癱瘓了﹐她喘息著﹐痙攣著﹐又哭又笑著﹐好一陣子﹐ 她才用力撐起上半身﹐目注秋離:「我爹爹…他在哪里?」 秋離手指篷車下﹐道:「在我那破車的兩個後輪中間﹐是他老人家自己躺下去的﹐呢﹐ 選的地方可真不錯!」 忐忑又仔細地往車底下凝視著﹐果然﹐章敏看到了一團黑影卷曲在篷車的兩個後輪之間 ﹐只是﹐卻寂然不動﹐沒有絲毫聲息! 懊然打了個寒栗﹐章敏駭然叫道:「不﹐你騙我﹐你已害死了我爹﹐他為什麼不動彈? 為什麼沒有聲音?你騙我﹐你這個騙子!」 嘆了口氣﹐秋離道:「媽的﹐你這小娘們今夜可觸夠了老子霉頭﹐一下子罵我兇徒﹔一 下罵我劊子手﹐現在又成了他媽的騙子了﹐你的花樣還真不少﹐如今好象我反勝為敗﹐倒過 來伺候你一樣……」 頓了頓﹐他又道:「告訴你沒有殺他就是沒有殺他﹐只是他受了部分創傷罷了﹐而且﹐ 我還破了他的體內真氣﹐等他養好傷後﹐除了和尋常一般無二之外﹐就只差不能再展武功了 ﹐這樣﹐在我來說手下留情﹐一勞永逸﹐在你爹爹來說﹐他將來再對著人笑﹐則不是分『生 死』﹐而是『生財』了﹐哈哈……」 心中雖是百感交集、百般傷痛﹐但章敏卻已滿足了﹐至少﹐她爹爹沒有死﹐仍然活著﹐ 縱使只剩一口氣﹐也總比死了強啊……況且﹐眼前也不容她再挑剔﹐再怨恨了﹐秋離的確已 是手下留情﹐否則﹐以他的個性與作風來說﹐他原大可不必如此麻煩偽﹐如若互換立場﹐勝 負倒置﹐自己父女也會待他如此客氣麼?章敏真不敢再想下去了…… 囁嚅地﹐更帶著微妙的感恩意味﹐章敏淚痕未干地道:「真的?你不騙我﹖」 哼了哼﹐秋離道:「騙你?我吃多了?等會我背你爹進去﹐為他敷藥治傷之時你就會明 白我所言不虛。現在﹐我想先扶你進房﹐老實說﹐有的時候﹐我的心腸比天下任何人都來得 慈悲呢……」 說著﹐秋離走過來半扶半抱地攙起了地下的章敏﹐而章敏也毫無反抗地任由他攙起﹐更 那麼軟綿綿地全依到秋離懷中。現在﹐呢﹐她非但不再怨恨對方﹐不再憎惡對方﹐而在秋離 扶抱她時身體相觸的一刻﹐竟然還感到一般特異的激動與溫馨滋味﹐那滋味……晤﹐人的七 情六欲﹐是一件多麼奇﹐妙的事哪……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有眼無珠 沿著這條起伏不平的﹐高地上開出來的山道往前趕﹐烏篷車的車身顛簸得很厲害﹐拉車 的四匹健馬也相當吃力﹐車軸有些吃不消地吱呀呻吟著﹐輪子轆轆轔轔地直跳﹐坐在車座上 的秋離專心神地駕馭著車子﹐搞得滿頭大汗﹐他一面口中大聲叫喝著馬兒﹐一面瞇起眼來往 前看﹐呢﹐前面約莫五六里遠﹐好寬好大好繁華的一座城鎮﹐一條大河繞過那城牆婉蜒而下 ﹐波閃閃的河面上系滿了船舶艇﹐光景好不熱鬧……秋離抿唇笑了﹐不錯﹐前邊的城鎮即是 襄陽﹐那條河是漢水﹐而中隆山與小洪山便挾持在襄陽兩側﹐稱得物豐地沃﹐人傑地靈了。 這地方﹐秋離十分熟捻﹐他在城里一家非常不出名的漂局里呆過一陣時期、’那時他才十二 三歲﹐一個可拎的小孤兒﹐小流浪者﹐那出身“和”字門的總鏢頭在他苦苦哀求下收留了他 ﹐讓他充任一名童工﹐後來﹐在一個漆黑的夜晚﹐秋離無意中在後園里撞見了這位總鏢頭和 他手下二名鏢師妻子的奸情﹐於是﹐惡運就立即臨頭﹐事後﹐這位惡毒的總鏢頭和他手下一 人要以毒藥置他於死地以圖滅口﹐當然﹐秋離逃走了﹐逃得辛酸而悲憤﹐現在、事隔十多年 ﹐秋離又回來了﹐他要湔雪那些個日子所受的折磨與羞辱﹐要叫他們知道十多年前的一個孤 兒不是永遠長不大的﹔不是永遠都那般瘦伶伶﹐畏瑟瑟的﹐更不是可以任意拳打腳踢﹐任意 殺剮由便的﹐孤兒仍能成材﹐成器﹐甚至──成霸﹗ 那家鏢局子﹐叫“雄泰”﹐那位總鏢頭﹐呢﹐人稱“九翼手”邵斌。邵斌是一個表面上 看上去十分氣派的人物﹐體魄修偉﹐面容威武﹐尤其一雙眼睛鋒芒隱射﹐沉凜鎮定﹐說起來 聲如洪鐘大呂﹐鏘鏗有金鐵之韻﹐他在鏢局護院的這一行業中盛名赫赫﹐襄陽城里也是極有 地位的高尚人物﹐江湖道上﹐凡是與漂局有直接或間接關系的朋友也沒有不知道他的。’說 起來﹐這也算是個相當硬扎的角色了了…… 秋離可不管邵斌如今和以前是什麼樣子﹐他只要找到他﹐只要做完他自己想做的事﹐他 一向都是如此的﹐決定了﹐便絕對做到﹐而不理在進行他的計划時遭到任何的阻撓危難 唇角含著一抹奇特的笑意﹐秋離凝注著襄陽城的高聳城樓子﹐他自己向自己說著話﹕“ 姓秋的﹐就要到了﹐你馬上即將與那位偷人老婆的大鏢頭見面了﹐他不但偷人老婆﹐還想要 你的命哩。你說說看﹐見了面之後﹐你要怎麼摘下他那副道貌岸然、宛若不可侵犯的假面具 呢? 你先想好﹐記著一定要弄得大大方方的﹐熱熱鬧鬧的啊﹕” 終於﹐顧跟著﹐震晃著﹐秋離駕馭這輛裝載了價值巨萬的寶貝篷車進入襄陽城門之內了 。 現在﹐正是下午﹐大城大府的風光果然不同凡響﹐看那一條條縱橫交織的麻石板街道﹐ 櫛比相連金字樓閣﹐街上車輪行人摩肩擦踵熙來攘往﹐商家店面是一家連著一家﹐各自爭奇 斗妍﹐陳列著八方雜貨﹐四處珍品﹐花花綠綠的綢緞布匹﹐絨茸茸的黃褐毛皮﹐花粉舖靠著 核糊店﹐而大銀樓中金飾銀器又在買賣雙方的手上閃光﹐山藥舖里的伙計正在秤稱包扎藥料 ﹐押當店中人出人進﹐淨愁眉苦臉﹐茶樓洒肆卻相對地鬧翻了天……嘿﹐可還真正繁囂得緊 ﹗ 秋離揮著長鞭子叫喝著開道﹐鞭梢子在空中一連串地“□啪”作響﹐而馬兒嘶叫著﹐輪 軸轆轆﹐他就這麼旁若無人般大拉拉地穿過了三條最熱鬧的大街﹐適宜轉到右手邊較僻靜的 一條橫路上來﹐這橫路盡頭﹐有一座高大堅固的樓房﹐十分氣派﹐門口懸掛著一面金字招牌 ﹐“鴻興錢莊”! 抹去了額頭與鼻尖上的汗珠子﹐秋離吁了口氣跳下車來﹐他朝著那“鴻興錢莊”的金字 招牌吐了口唾沫﹐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擂門﹐在一片“咚咚”的震響聲中﹐過了片刻﹐ 那兩扇緊閉的黑漆接木大門並未啟開﹐門板上端的一小方暗窗卻“啪”地掀起﹐剛好露出一 個人眼來﹐那雙眼睛疑惑地打量著秋離﹐好象並未有開門的意思呢。 秋離沒有說話﹐也冷冷地回視著他﹐過了一陣﹐門後的、那位仁兄才帶著五分不耐煩﹐ 五分輕蔑的語氣道﹕“喂! 你是干什麼的? 剛才一個勁地敲門做什麼? 有事就快點講﹐我們 ﹕這地方豈是你這等閒人可以隨意逗留得的﹖” 露出潔白牙齒一笑﹔秋離靠近了一點﹐壓著聲音道﹕“對不住﹐請問老哥你們這是什麼 所在? ”對方不屑地冷哼一下﹐慍道﹕“你沒長眼睛嗎? 不識字嗎? 門頭邊掛著偌大的招牌﹐四個金晃晃的字都看不出來? ” 側臉瞄了一陣﹐秋離訥訥地念﹕“鴻──興─錢──莊─恩﹐對不對? ” 那人火了﹐怒道﹕“少羅嗦﹐既然知道這是何處﹐你還故意裝什麼糊塗? 有什麼事快講 ﹐大爺沒有這麼多閒工夫陪你廢話﹗” 淡淡一笑﹐秋離道﹕“原來你這里只是家錢莊﹐並非萬歲爺金鑾殿﹗” 說到這里他神色倏沉﹐暴烈地道﹕“我把你這生了對狗眼的奴才活剝了﹐你以為老於是 誰? 混你媽的球﹐還不把門打開按你家財神爺進去供著? ”. 門後的那位仁兄估不到外面這位衣著簡單──甚至有些寒倫──的年輕人竟然一下子翻 了臉﹐而且來勢又這等洶洶﹐他一怔之下慌忙退閃﹐邊叫道﹕“喂﹐你你你﹐你想造反哪? 光天化日之下﹐你還敢怎樣? 這里可是有王法的地方﹗” 大吼一聲﹐秋離雙掌猛沉仰劈﹐在一片“嘩啦啦”的頹倒聲里﹐整整兩扇堅實寬厚的檜 木大門頓時四分五裂塊塊飛散﹐那往門後的朋友也被這股子無形勁道一下震出了五六步遠﹐ 跌了個大馬爬! 豁然笑著﹐秋離大步走進﹐老鷹捉小雞般將地下那位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的瘦削中年 漢子提了起來﹐三不管就是四個大嘴巴子﹐直打得這人殺豬般尖嚎起來他才反手將他又摔回 地下! 這時── 屋里頭一陣混亂﹐五六個老少不等的人物急匆匆奔到外面﹐為首一位胖敦敦臉圓圓的老 人慌忙來到秋離身邊﹐打躬作揖地道﹕“壯士住手﹐壯士住手……老朽這廂給你陪罪﹐如若 李七這廝有什麼放肆失禮之處﹐尚請壯士看在老朽薄面萬予恕過……” 話呢﹐是說得又謙又軟﹐神態亦是這般溫文有禮﹐再加上老人又是一大把年紀了﹐秋離 雖則有滿肚子火氣也不好意思再發出來﹐他冷伶一笑﹐指著地下那位猶是面紅頰腫﹐抱著腦 袋直哆嗦的李七道﹕“老先生﹐這小子是你什麼人? ” 老者趕忙堆著滿臉笑容道﹕“呢﹐壯士﹐這廝乃老朽小店里的伙計﹐承負點稱銀兩之責 ﹐他自來便是有口無心﹐說話隨便﹐如若這廝有什麼頂撞壯士之處﹐萬祈莫與計較﹐放他過 去……” 點點頭﹐秋離道﹕“這小於也太狗眼看人了﹐碰著我算他運氣﹐僅只受點小小教訓﹐假 如換了個性子暴躁點的朋友﹐說不准就要將他滿口狗牙給砸下來﹗” 連連哈腰﹐老人陪笑道﹕“壯士教訓得好﹐教訓得好﹐也給這小子一點見識﹐叫他知道 不要只重衣冠不重人的道理……” 氣消了﹐秋離安詳地道﹕“老先生﹐﹐這錢莊誰是老板﹗”老人忙道﹕“不敢當﹐老朽 便是……”鼻子里聞著秋離身上的汗酸氣﹐眼睛里看著秋離那揉亂縐起﹐又泥沙沾布的衣衫 ﹐再襯著秋離未曾修飾過的粗獷面容﹐老人卻不敢稍有輕視心﹐經驗與世故告訴他﹐這可真 叫來了“布衣財神”啦﹐所謂是“真人不露相”﹐看樣子﹐這位年輕怪人可確有點“真人” 的味道了…… 謹慎溫雅地﹔老人道﹕“未知壯士來此﹐可有何吩咐?” 一揮手﹐秋離道﹕“別客氣﹐我有一點金子要存在老先生這里﹗”” 老人連連點頭道﹕“歡迎歡迎﹐小店利潤最高﹐而且牢靠守信﹐老朽經營本行已有四十 余年了﹐壯士只要在本行中隨便打聽一下﹐便能知道小店信譽如何、只不曉得──”。 目注秋離﹐老人低聲道﹐“只不曉得壯士要存的黃金數目為若干? ” 秋離朝門口停著的篷車一指﹐道﹕“都在上面了。” 側臉望了外頭的烏篷車一眼﹐老人道﹕“請壯士示下在車中哪里? 用何物秘藏著? 老朽 這就派人上去搬下來收庫……” 懶洋洋地﹐秋離道﹕“一車子都是。” 老人猛然一震﹐目瞪口呆﹐好半晌﹐他才緊張得有些顫嗦嗦地道﹕“呃……壯士﹐你﹐ 你是說﹐你是說整輛篷車里都裝滿了黃金? 整輛車里? ” 點點頭﹐秋離道﹕“不錯﹐整輛車里﹐大約有幾十只木箱子吧﹐總數目是三萬七千兩﹐ 成色包足! ” 老人象看一個怪物﹔樣看著秋離﹐傻呵呵的﹐愣呆呆的﹐嘴巴也在不由自主地微微翕合 著…… 有些奇怪﹐秋離道﹕“老先生﹐怎麼了?有什麼不對麼?” 驟然打了個寒栗﹐老人如夢韌覺﹐他十分尷尬地急道﹕“啊﹐沒有什麼﹐呃﹐沒有什麼 ﹗” 說著﹐他立即朝身旁的兩個年輕人吩咐了幾句﹐兩個年輕人點著頭﹐又招呼地下爬起來 的李七一道快步出門﹐兩個年輕人坐上篷車前座﹐李七攀進了篷車里頭﹐於是烏篷車便被馳 向這座樓房的後門﹐車尾邊跟拴著的黃鏢子還有些依依不舍地向秋離低嘶著呢…… 此刻── 老人一伸手﹐哈著腰道﹕“者朽姓陳﹐草字良和﹐壯士﹐請大廳里落坐。” 秋離頷首道﹕“我是秋離。” 兩人自行引見過後﹐秋離便在陳良和的前導下進人前面這間布置得十分雅致的大廳里坐 下﹐他一面隨意瀏覽著廳內的陳設﹐一邊吸著由下人奉上的香茗﹐另外﹐還和那位神態恭敬 的老店東閒聊著…… 於是﹐沒有多久── 那面青唇腫的李七﹐已從後大廳側門奔了進來﹐呢﹐神色驚憾﹐表情緊張得可笑地奔了 進來﹗ 錢莊的主人陳良和一見著他手下伙計這種緊張驚惶的模樣已不由得把老臉一沉﹐沒好氣 地喝道﹕“李七﹐你就不會好好走路? 貴客在此﹐怎的卻象火攻眉毛般﹐那等毛毛撞撞連一 點禮數也不懂﹗” 這個李七被叱喝了一頓﹐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態﹐他急急放慢了腳步﹐一邊拭著腦門子上 的汗水﹐汕汕地走到一旁。 老店東陳良和沉聲問道﹕“車上的存金數目﹐可已點明了? ”’ 李七慌忙點頭﹐啞著嗓子道﹕“全點過了……東主﹐可確實是三萬七千兩赤金﹐成色足 ﹐重量夠﹐老天﹐一點也不差﹐一只只箱子全塞得滿滿的﹐那麼些金子﹐光看上去也能嚇壞 人……” 一側﹐舒開雙腿的秋離哧哧笑道﹕“所以說﹐哥子﹐人不可貌相﹐海水又豈能斗量? 你 看我這一身穿著打扮﹐先前還定然以為我是到你們這大錢莊來討飯的吧? ” 又驚又愧的李七﹐不由自主伸手摸著自己青腫未退的面頰﹐他低著頭﹐躬著腰﹐誠惶誠 恐地道﹕“大爺恕罪﹐小的實是有眼無珠﹐一時不察﹐冒犯了大爺﹐還請大爺高抬貴手﹐饒 過小的這一遭……” 老店東忙打著圓場道﹕“人家秋壯士是什麼身分? 豈也會與你這混小於一般見識﹖若不 是秋壯士大人大量﹐方才那一嘴巴子不早就打扁你了﹗” 眨眨眼﹐秋離笑笑道﹕“罷了﹐我原未放在心上﹐方才﹐車上金子的數目對吧? ” 李七忙不迭地點點頭﹕“對﹐對﹐一分一厘也不差……” 老店東一揮手道﹕“李七﹐你還淨站在這里作甚? 還不趕快將車上的金子入庫? 另外﹐ 馬上給我打一張保兌的銀票來……” 李七唯唯喏喏﹐哈著腰退下﹐於是﹐這位老店東又轉向秋離道﹕“秋壯士﹐這麼貴重的 一車金子﹐壯士你竟獨自一人運來襄陽﹐在如今道路不靖的當兒﹐竟未出毛病﹐也真是夠幸 運的了……” 伸了個懶腰﹐秋離淡淡地道﹕“這倒並不是我幸運﹐而是﹐呢﹐那些毛賊的招子夠亮﹐ 他們如想打劫我的財寶﹐在他們來說﹐並非一件愉快的事。老先生﹐我不在這大寒天里去剝 他們的褲子﹐已經算得上客氣啦……” 怔了怔﹐老店東隨即打了個哈哈﹐他干笑著道﹕“壯士﹐老朽一眼之下﹔便看出壯士必 是位武林英雄無疑﹐要不﹐誰有這大的膽子﹐敢於單人雙影押送一車的金子? ” 啜了口茶﹐秋離道﹕“好說﹐我也不過識得幾手三腳貓的莊稼把式﹐長了一身橫肉打打 混子罷了﹐草莽粗人﹐哪里擔當得起英雄二字? ” 老店東呵呵笑道﹕“客氣了﹐壯土﹐客氣了……” 略一沉吟﹐秋離改了個話題道﹕“老先生﹐我昔日曾在襄陽住過一陣子﹐記得這里有一 家鏢局子﹐叫什麼……‘雄泰鏢局’? ” 竟不思考﹐老店東脫口道﹕“壯士是說‘雄泰鏢 局’呀? 者朽可和那家鏢局子熟悉得緊﹐老朽這家錢莊﹐有很多生意也是委托他們護運的。怎麼 ﹐壯士和‘雄泰鏢局’尚有淵源? ” 微微點頭﹐秋離意味深長地道﹕“不錯﹐有淵源﹐極有淵源……” 老店東呵呵笑道﹕“如此說來﹐壯士就更不算見外了﹐‘雄泰’的總鏢頭部師傅與老朽 十分交善﹐邵師傅為人豪邁尚俠﹐公正坦蕩﹐武功既強﹐心眼又活﹐是一位極其難得的磊落 人物﹔在襄陽城里﹐保鏢護院這一行當﹐就數他的‘雄泰’做得最好﹐名聲也最大﹐近些年 來﹐邵師傅更是﹔帆風順﹐鏢局生意蒸蒸日上﹐他非但在別的縣城另外設立了好幾個支局子 ﹐而襄陽里外數百里以內的大小買賣也差不多全叫他一家包攬了……不過﹐話也得說回來﹐ 人家也確實有人家的苗頭﹐只要‘雄泰’的‘銀和字’鏢旗一招出去﹐嘿﹐無論是巨盜小竊 ﹐山匪毛賊﹐全得望風逃避﹐連腦袋也不敢伸上一伸……” 秋離笑瞇瞇地聆聽著﹐心里卻在罵﹕“你個老混球﹐淨他媽替邵斌這狗養的瞎吹來了… …等到他‘雄泰’的‘銀和字’鐐旗沾上了屎﹐老子再看你那張掉光了牙的臭嘴發愣吧…… ” 老店東似是十分健談﹐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了﹐他又滔滔不絕地道﹕“邵師傅這人﹐ 待朋友講義氣﹐尤其對一些落魄江湖的苦哈哈們更是照顧倍至﹐只要有人有了困難﹐找上門 去﹐至少也能得餐飽飯﹐換套衣衫﹐末了還送上點盤纏﹐人家名氣大﹐生意也做得轟轟烈烈 ﹐卻一點架子也不擺﹐任是見了什麼人全扮著一張笑臉﹐和和氣氣的﹐光叫人看了也打心眼 里舒服﹐所以啊﹐這種人才是做大事情的材料﹐講風度有風度﹔論氣量有氣量﹐說辦法更有 辦法﹔如今哪﹐天大的事情﹐只要邵師傅講句話﹐打個圓場﹐任什麼事也就全煙消雲散了﹐ 就說去年裕達油坊那檔子麻煩吧﹗……” 秋離懶得再聽下去了﹐他只顧自地想著﹕”你不用替他吹擂﹐邵斌這王八蛋的好運氣就 快到來了﹐他講義氣? 有度量? 呸﹐他連個十來歲的小孩子都不肯放過﹐他還會沾上義氣的邊? 夠得上有度量的檻? 賞 碗飯﹐給套衣裳﹐那也全都是做給人家看看罷了﹐所費區區﹐卻換來個‘樂善好施’的美名 ﹐這種便宜事﹐給誰還不會做? 邵斌可真叫會演戲哪﹐﹐扮他媽什麼象什麼﹐好吧﹐看我怎 麼來給他摘下那張假面具﹐也讓他‘和家門’的難兄難弟一齊沾沾光……” 這時﹐那老店東還在絮絮不休地講道﹕“……結果啊﹐壯士﹐你猜怎麼著? 裕達油坊那 掌櫃的一見是大名鼎鼎的邵師傅親自出了面﹐他連個屁也不敢多放啦﹐乖乖把賣給人家‘和 興記’的十車劣油換了回來﹐人家預付的定銀也一個子兒不敢少地退還了人家﹐事後﹐邵師 傅連個‘謝’字也不聽‘和興記’的老板說﹐悄悄地便自行回轉局子里去了。你看看﹐這等 胸襟﹐這等豪爽法﹐普天之下﹐可還有幾個人做得到啊……” 皺皺眉﹐秋離忙打岔道﹕“老先生﹐這家鏢局子﹐可是還開在原來的地方? ”’ 連連點頭﹐老店東道﹕“沒搬沒搬﹐仍是十幾年前的者地方﹐東隆大街的轉角處﹐可是 ﹐場面卻比過去氣派多了﹐房子改高修大啦﹐地頭擴展了﹐東隆大街的後半段﹐約莫都叫‘ 雄泰’給買下來了﹐邵師傅也住在總鏢局里。晤﹐記得他前天傍晚黑才剛押完一趟德回來… …” 搓搓手﹐秋離道﹕“如今﹐他有幾個老婆?” 老店東想了想﹐道﹕“大概……只有一妻一安吧? 練武的人﹐多不近女色。壯士﹐這一 點你也清楚的嘍? 邵師傅亦很少接近什麼煙花青樓的地方……” 低低地﹐秋離咕嚕道﹕“不錯﹐他不近女色﹐只喜歡接近人家的老婆……” 湊近了點﹐老店東以手比耳﹐訝然道﹔“壯士﹐你方才說什麼? 老朽未曾聽清……” 干咳一聲﹐秋離一笑道﹕“我在說﹐這位邵師傅真是個難得的大好人! ” 呵呵笑了﹐老店東頷首道﹕“正是呀﹐老朽也就欽佩這種鐵錚錚的人物……” 拿起茶杯﹐輕輕在唇邊摩笑著﹐秋離吊兒郎當地道﹕“最近﹐他可曾接了生意? ” 老店東搖頭道﹕“這個﹐老朽可就不太清楚了﹐怎麼? 壯士你有貴重珍品托他護運? 若 然﹐老朽可以代為推薦……” 秋離笑嘻嘻地道﹕“我倒沒有這個意思﹐老先生﹐三幾萬兩金子我都一個人押送到了﹐ 還有什麼東西我不敢單獨護運的? ” 老店東頗為相信地道﹕“不錯﹐這卻是真事﹐卻是真事……” 一個情念暗暗在秋離腦中醞釀形成﹔他沉思了片刻﹐道﹕“老先生﹐過一會﹐我就去拜 訪﹔下我那有著淵源的老鏢局了﹐只是我還得找個清靜地方換身衣裳﹐備點薄禮﹐以前﹐有 一段時間﹐我也曾在、‘雄泰’充過幾個月的鏢師……” 老店東笑道﹕“應該的﹐應該的﹐莫說壯土與‘雄泰鏢局’有過這麼一段交情﹐便是沒 有﹐也可以去多多聯系﹐人在外嘛﹐就得多交朋友﹐一個朋友便是一條路哪﹐何況壯士亦同 為武林中人﹐你只要與邵師傅一見上面﹐定然會談得投契﹐呵呵﹐所謂是英雄重英雄﹐惺煌 惜惺惺啊……” 秋離表面跟著笑﹐暗里卻罵道﹕“我重他媽個英雄﹐惜他個屁的惺惺……我與邵斌﹐不 但說不上是‘一個朋友一條路’﹐更應了下面那句‘一個冤家二座山’的話啦﹐等著瞧吧﹐ 姓邵的將碰上一座他未曾碰過的火山了……” 正在暗暗罵著﹐這時﹐那李七已匆匆行入﹐雙手將一張蓋有殊印的銀票交給了老店東陳 良和﹐這位老店東又雙手奉至秋離面前﹐他道﹕“壯士﹐這是本莊的包兌銀票﹐不但在本莊 可以兌換﹐在任何其他銀樓錢莊也一樣能以通用﹐只不過﹐呵呵﹐怕是別的銀樓錢莊沒有這 麼多的數目呢……” 秋離接過﹐看也不看便收進懷里﹐他一點頭﹕“不要緊﹐我一時還用不著﹐就是兌提﹐ 也不會一下於全提出來哪。” 頓了頓﹐他又道﹕“還有﹐我的那輛車和拉車的馬匹﹐尤其是我那匹寶貝‘黃鏢子’便 也寄放在你們這里﹐煩你們代為照料﹐所須費用﹐在利錢上扣除便了。” 老店東忙道﹕“小事﹐小事﹐老朽一定吩咐他們照辦﹐壯士放心便了……” 站了起來﹐秋窩拱拱手﹐道﹕“如此﹐有勞老先生了。” 者店東也急忙站起﹐殷勤地道﹕“壯士不再坐會﹐用過晚膳再走麼? ” 微微一笑﹐秋離道﹕“心領了。” 大步踏出﹐在老店東的相送下﹐離開了這家錢莊﹐現在﹐池第一步要找個地方先吃頓舒 服的晚飯﹗ 在大街上略一游逛﹐他已選中了一家比較僻靜些的小館子﹐沒有考慮﹐他走了進去便挑 了個座頭坐下﹔要了吃的東西以後﹐他開始閉上雙眼﹐默默養起神來。 心里想著很多事﹐腦子里也映著一幅幅的畫面﹐那些畫面﹐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 近切﹐有的遙遠﹐有的帶著歡笑﹐有的便沾著淚痕﹔而這些景象中全有著他﹐無論是那一種 情韻﹐那一樁感觸﹐就也扯動著他的心弦﹐他沉迷在回憶里﹐往往﹐他也伯也喜歡沉迷其中 ﹐尤其是在他孤單的時候…… 忽然﹐在秋離陷入自我沉思的境域中時﹐他的座位右側﹐在一道矮屏風的掩遮下﹐有一 陣低細的語聲驚動了他。 “……老五﹐你不會弄錯吧?可的確是明日凌晨起鏢?” 一個沙啞的破鑼嗓子回道﹕“不會錯的﹐我是親自從他們一個參與明晨押鏢的師傅口里 套出來的消息﹐那小子三杯黃湯一灌﹐連他奶奶祖上家譜也全能給背出來……” 低細的口音又道﹕“姓邵的親自押鏢﹐可見他們對這當子買賣也十分重視……老五﹐你 說他們一共是七個人? ” 那破鑼似的聲音低壓著道﹕“一點不錯﹐邵斌和他手下最得力的六個鏢師﹐他們采取一 種新的押鏢法子﹐兩個人在前開路﹐兩個人遙遙綴後﹐其他的三個人居中﹐而護送的紅貨便 在中間這撥人手上﹐我看哪﹐八成是這邵斌王八蛋親自端著﹐癩哥﹐我們打蛇打他奶奶七寸 ﹐抽冷子截擊中間這一撥包管沒錯﹗” 細細的嗓子“噓”了一聲﹐警告道﹕“小聲點﹐老五﹐你這一趟雖然玩得利落﹐可也千 萬大意不得﹐咱們“疤大爹”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假如走漏了風聲﹐出了毛病﹐媽的﹐你 我有幾個腦袋也抗不住! ” 破鑼口音低罵了一聲﹐憋著道﹕“奶奶的﹐你不提還好﹐只要一提.‘疤大爹’那兇神 惡煞似的熊樣子便能駭得人直打哆嗦﹐前個月﹐小麻皮出了那樁紕漏﹐他奶奶不就被‘疤大 爹’活拆了? 慘……” 聽著﹐清清楚楚的﹐秋離這一下子可是精神來了﹐他又是驚喜﹐呢﹐竟有人打主意打到 “雄泰鏢局”“九翼手”邵斌的頭上啦! 哈﹐夠妙的﹐除了自己﹐也還有別的人物對他有興 趣哪! 這時﹐那細細的聲音又傳來道﹕“明天早晨﹐是‘疤大爹’親自出馬﹐‘牛鳴石’的人 手早就分派妥當啦﹐老五﹐咱們吃喝完了﹐馬上就得出城傳報消息去……” 破鑼嗓子沙沙地道﹕“老實說﹐癩哥﹐姓邵的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曉得咱們的‘疤大爹 ’是否一定能吃住人家? ” 冷冷一笑﹐那位被稱為“癩哥”的仁兄答道﹕“你是叫姓邵的那點虛名給唬暈頭了﹐媽 的﹐他的模樣嚇嚇別人還馬馬虎虎﹐對‘八角會’他卻只有喊天的份﹔尤其是‘疤大爹’那 一身能耐﹐姓邵的只配給他提鞋。到時候﹐老王﹐你就能看見姓邵的那種窩囊樣子! ” 吁了口氣﹐接著是“吱”的一聲吞下大約是一口酒的聲音﹐那破鑼嗓子略略提高了點﹕ “‘疤大爹’可是狂哪﹐除了二位龍頭當家﹐誰敢不聽他的? 誰敢不依他的眼色行事? 奶奶 的﹐我看﹐就是素不買帳的大執法莫老爺子﹐對他也得退讓三分﹗” 低叱一聲﹐那位“癩哥”不悅地道﹕“你小聲點行不﹗既然知道‘疤大爹’的厲害﹔你 還不謹慎些? 媽的﹐嫌命長啦? ” 又是喝下一大口酒聲音﹐那破鑼嗓子悻悻地道﹕“誰會聽到? 除非你去告密﹗” “呸”了一聲﹐那“癩哥”道﹕“去你媽那條大腿﹐我是這種人麼? 告密? 老子告了你 的密於老子有啥好處? 也當不了三分銀子﹐長不多一塊肉﹐操的﹐我只是叫你小心點﹐留神 隔牆有耳哪……” 哧哧笑了﹐那破鑼嗓子道﹕“隔牆有耳? 有鳥的個耳﹐方才我已注意過四周了﹐右邊的 座位沒有人﹐左邊是一個土頭土腦﹐滿身灰沙的愣小子﹐根本連個屁也放不出﹐還能有什麼 邪門呢﹗你就是凡事太緊張了﹐癩哥﹗” 冷冷地﹐那“癩哥”道﹕“還是留心點的好。” 暗自笑了﹐秋離不覺為自己嘆息﹐威名□赫﹐立霸天下的“鬼手”﹐如今卻竟被人看成 是一個“土頭土腦”的楞小子﹐這﹐說起來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麼? 而這兩位仁兄卻竟是“ 八角會”的黨羽──與自己正有著深仇大恨﹐自己又方待尋。 找他們﹐經過一場覆滅厄運之後又竟死灰復燃的“八角會”黨羽﹗ 當年秋離的義兄﹐也是他恩人﹐更是他的授業師父──名震天下的﹕赤膽聖手”屠孤吉 ﹐便是因為和“八角會”、“青衫幫”、“紅心教”三個幫派結仇﹐才在一場極不公平的生 死搏斗中傷重身死的。雖然﹐經過那場鬼哭狼嚎的血戰之後﹐“八角會”、“青衫幫”與“ 紅心教”的好手合起來也整整損折了四十一名﹐因而弄得元氣大傷﹐一蹶不振﹐最後終至瓦 解崩潰﹐煙消雲散﹐但是﹐不可推諉的﹐屠孤吉那一條命仍等於廢在他們手里。當秋離在屠 孤吉傳授完了他的武功秘訣﹐更與他結成異性兄弟之後﹐這筆血債秋離便已.記到自己心中 。他心甘情願地為他這位賜給他一生倚持與力量的義兄報仇雪恨﹐他向著旭日起誓﹐對著高 山賭咒﹐他要為這位陌生而又情深義重的拜兄復仇──雖然屠孤吉並未曾如此委托他便那麼 恬淡地逝去。但是﹐秋離卻已經決定這麼做了﹐他早已將“八角會”“青衫幫”“紅心教” 這些名稱深深刻印在心版上﹐早已將那些自屠孤吉慘白嘴唇微弱吐露出的一些人名銘刻在腦 海中了﹐這是一筆破天荒的債﹐一筆血淋淋的仇﹐無論時光拖到多麼遙遠﹐無論世情是如何 變遷﹐更無論有多少艱辛坎坷橫在面前﹔秋離也一定要去報還此仇﹐這仇恨﹐與他本身並無 關連﹐可是﹐卻比和他本身有關連更來得刻骨樓心﹐更來得咬牙切齒﹐不能忘懷﹗ 殘酷地笑了﹐秋離不禁慶幸於自己體會出那“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兩句 話的真正韻味﹐也不是沒有尋找過這些漏網之魚﹐斧底游魂﹔相反的﹐他也耗了很多工夫去 尋找過他們﹐但十年已過﹐景遷物移﹐人事全非﹐當年那些參與陷害過屠孤吉的余孽們全部 消聲匿跡了﹐全都不知所終了﹐就好象俱都在空氣中消失了一般。 秋離費了很多心血查訪過他們﹐卻沒有得到絲毫收獲﹐於是﹐在他正准備再接再勵的時 候﹐便遇著“髯虎”何大器在黑草原那件事﹐又碰上了周雲……一連串的煩惱圍困著他﹐他 也開始了東奔西跑﹐在僕僕風塵中﹐為屠孤吉報仇的事就延緩了卞來。 這些日子﹐他曾為自己洗雪了昔往的很多恥辱﹐沒有叫光陰白耗──因為他總有一個洗 雪恥辱的目標﹐不似尋查那些渺無音訊的仇敵般空茫茫地找不著頭緒﹔但他卻一直是抑郁的 ﹐沉悶的﹐象心頭罩著一層濃厚的陰霾﹐似是老有一個無形的包袱荷壓在他的身上﹐當然﹐ 秋離明白他之所以這般怔仲寡落的原因﹐這原因﹐就是他尚未替他的義兄屠孤吉報仇雪恨﹗ 換句話說﹐─他還沒有實踐自己的誓言﹐還沒有達到他賭咒的目標。 這件事﹐在他的精神上一直是個很大的負擔﹐他急須卸掉﹐急須拋脫。前些日﹐從他救 下的那雙孤兒寡婦──又成了“干親家”的宗於嫻及那宗家的忠僕宗貴口中﹐他也曾聽到“ 八角會”的名稱﹐可惜﹐他們說得太含混﹐太沒有層次﹐或者說﹐他們也根本就弄不清死灰 復燃的“八角會”有什麼內幕﹐因此說了等於白說。有關“八角會”的一切﹐秋離依然象是 瞎子摸黑──蒙蒙暈暈﹐但從那時起﹐他也就更加重了一副擔子──他已義務替宗家的未亡 人承擔起復仇的責任了﹐因為他們是干親家呀﹐他是那可愛的白胖小子的義父呀。 如今算來﹐秋離與“八角會”的怨恨可以說更是加深一層了。 現在﹐秋離滿足而興奮地直搓著手﹐真是天賜良機﹐菩薩保佑呀﹐走遍天涯﹐苦尋不獲 的“八角會”余孽竟然就送到了身邊﹐更在無意中指明了一樁天大的樂事──狗咬狗﹐一嘴 毛的樂事﹔他又怎麼會不伸出舌頭舔潤嘴唇﹐象是夏天里吞下一把冰碴子那般順心呢﹖ 此刻── 那位破鑼嗓子又啞生生地道﹕“癩哥﹐你說﹐這趟生意做下來﹐我們哥們能分多少? ” 細細的聲音哼了哼﹐道﹕“誰知道﹐‘疤大爹’高興了多賞兩個﹐不痛快了﹐給你屁股 一腳﹐連根毛也不叫我們沾著﹗” 於是﹐那邊沉默下來﹐秋離這才察覺桌上自己叫的酒菜早就端上來了﹐他剛才在閉目養 神﹐跑堂的伙計約摸他一定睡著了﹐秋離拍了拍自己後腦勺﹐大概由於太過專注竊聽隔壁兩 位好朋友的交談﹐自己想心事又想得太多﹐可能端東西上來的伙計早已招呼過自己也未可定 呢。 拿起筷子﹐秋離風卷殘雲般大吃大喝起來﹐他故意做得粗魯不雅﹐杯盤叮當撞響﹐再加 上咀嚼有聲﹐嘴巴直嗒﹐剎那間﹐桌子已是湯撤酒溢﹐弄得一片狼藉﹗ 短屏那邊── 一顆尖尖瘦瘦的腦袋伸了過來﹐這人頂著那雙陰詐的三角眼﹐惡意而輕藐地直生生盯著 秋離﹐盛氣凌人地大笑道﹕“癩哥﹐怎麼著? 我說這小子只是個渾漢吧? 他那吃相﹐活脫餓 了三年一樣……” 秋離也將計就計地還瞪著對方﹐扮出一副憨愣愣的模樣道﹕“喂﹐你這人是怎麼了﹐伸 頭過來看人家吃飯? 叫的東西可剛夠我一個人吃﹐你看﹐也撈不著一口油水! ” 那位仁兄“呸”了一聲﹐叫罵道﹕“我把你個暈頭暈腦的小雜種活削了﹐你當老子是誰 ? 要飯的? 我他奶奶還得跟你討口油水吃哪? ” 一只黑毛茸茸的大手伸在那尖頭仁兄的肩膀上﹐把他硬生生扳了回去﹐一邊﹐那低細的 聲音在發火道﹕“老五﹐你他媽是吃錯藥了﹗在這等節骨眼上和人找岔子﹐弄個不巧誤了正 事﹐是你擔得住還是我擔得住? ” 那位尖頭老五猶自不甘地狠狠盯了秋離一眼﹐不干淨地咕嚕著縮了回去。 秋離舉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他心中道﹕“別急﹐我的乖兒﹐我們就會再碰上的﹐到 了那個時候﹐你再發熊不晚﹗” 匆由忙忙地﹐他加快了速度祭奠他的五臟廟﹐曲韶’.干里﹐由眼梢處﹐他已艦及那尖 頭老五佾同一個又粗又壯又 匆匆忙忙地﹐他加快了速度祭奠他的五臟廟﹐在埋首苦干里﹐由眼梢處﹐他已窺及那尖 頭老五偕同一個又粗又壯又矮的漢子付罷酒資急步離開﹐臨去前﹐尖頭老五還不懷好意地回 頭朝他盯了一眼﹗ 一會之後﹐秋離已然酒醉飯飽﹐他滿意地拍拍肚皮﹐招呼過店伙計來結了帳﹐用手背一 抹油嘴﹐站起來﹐大搖大擺地出了門。 在一條僻靜的小街上﹐秋離隨便挑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了進去﹐也不管是到了睡覺的 時辰沒有﹐他關起門來倒頭便睡﹐這一睡﹐直到二更鼓時分才被外面的梆子聲驚醒過來。 於是﹐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出去到櫃台上把那個歪頭打著磕睡﹐一條亮晶晶的口水拖 得老長的胖掌拒拍醒﹐丟下幾錢碎銀﹐只顧自地抽開門門來到街上。 接近初冬的天氣了﹐在這樣深宵﹐夠冷的﹐涼瑟瑟的夜色象水似的圍攏過來﹐那種冰森 森的寒意就鑽進了人的毛孔﹐秋離不覺悄悄打了個冷顫﹐同時﹐腦筋也就越發清醒了。 他用力搓了搓手﹐又把發燙的雙手放在臉頰上揉﹐搓揉了一陣﹐他感到已經有些血液流 通的感覺了﹐才長長吸了口冰冷的空氣﹐大踏步往前行去。 街道上﹐是一片冷寂﹐一片溶在寒瑟黑夜里的冷寂﹐沒有行人﹐沒有車輛﹐甚至連條狗 的影子也沒有﹐只剩遠處偶而傳來的清脆梆子響﹐但是﹐這幾聲梆子響﹐卻更加深了這初冬 深宵的寥落與淒涼了…… 三拐兩轉﹐秋離來到高聳雄偉的城牆腳﹐他輕而易舉地翻越了城牆﹐身子一沾地﹐他已 展開功夫﹐似一抹流光般快逾電掣地飛奔而去。 “鬼手”秋離的飛躍之術是驚人的﹐是駭俗的﹐在這混沌無人荒野﹐他施展起來就更無 顧忌了﹐只見二條淡淡的影子──看不出那會是條人的影子﹐就那麼微微一閃﹐已在七八丈 開外﹐再一閃﹐則已蹤跡全無﹔他奔掠起來﹐宛如一只脫離弓弦的怒矢﹐一射的前瞬息消失 ﹐而足尖只輕輕地一點﹐又再暴射而起﹐一眨眼﹐復出八丸丈之遠﹐就好象他失去了重量﹐ 好象他體內按裝有強力的彈簧一般﹐如此捷如流星曳空﹐如此掠如流光縱橫﹐似一只振翅展 翼的大鵬鳥﹗ 是的﹐這正是“鬼手”睨啤武林的輕身絕技﹕“追星一百縱”! 在飯館里﹐那兩個“八角會”的人物曾提及他們選定下手的地方叫做“牛鳴石”﹐這個 所在﹐秋離相當清楚﹐那是距離襄陽城三十余里的一處山助子里﹐道路從山坳子旁邊穿過﹐ 右側方﹐便有那麼一塊奇形怪狀的灰白色巨石突聳﹐那塊巨石﹐形狀有如一頭牛在昂首高鳴 ﹐看上去栩栩若生﹐十分有趣﹐於是﹐就有人給它起了個好名字“牛鳴石”。 當然﹐那地方異常僻靜﹐異常清冷荒涼﹐極少會有行人商旅經過──尤其是在這初冬的 寒冷黎明時分﹐呢﹐果然是下手做這種買賣的好地方﹐四野無人﹐山丘起伏﹐再加上刮點刺 骨的冷風﹐襯托點暗蒙蒙的光線──可不是﹐只這氣氛也夠唬人了哪。 飛奔著﹐兩旁的景物迅速向後倒退﹐風聲呼呼﹐衣抉飄舞﹐秋離的這等身法﹐用“疾若 奔馬”四個字已嫌不能夠形容得淋漓盡致﹐他這就好象﹐呢﹐“騰雲駕霧”了﹗ 片刻之後── 秋離已遠遠看見了山幼子頂邊上那塊做牛鳴狀的灰白色巨石﹐他長掠而起﹐邊吐了口唾 沫﹕“媽的﹐好地方 2 ” 這里﹐他昔年曾經來過﹔而且還十分有興趣地游玩了一 秋離已遠遠看見了山坳子頂邊上那塊做牛鳴狀的灰白色巨石﹐他長掠而起﹐邊吐了口唾 沫﹕“媽的﹐好地方﹗” 這里﹐他昔年曾經來過﹔而且還十分有興趣地游玩了一番。那時﹐他還只是個十來歲的 小孩子﹐童心末泥﹐秋離記得﹐他曾相當好奇地仰望著那塊牛鳴狀的巨石﹐拍手歡笑﹕“嘻 嘻﹐好象一只正仰著脖子叫的老牛啊啊……” 帶著幾分淒迷與自嘲的微笑﹐秋離喃喃自語道﹕“好象一只正仰著脖子的老牛啊……” 時光是不徘徊的﹐歲月也是不饒人的﹐一晃眼﹐十余年過去了﹐他又舊地重游﹐又回到 了這個他童年時曾經眷戀過的地方﹐景物依然﹐人事﹐卻已全非了﹐不是嗎? 一個流浪飄零 、受盡悲苦、嘗遍辛酸的小孤兒﹐竟也會成為武林之霸﹐江湖之梟﹐人見人畏﹐鼎鼎大名的 煞手人物了﹗現在﹐他已接近那山坳子了。 沒順著通路朝山助中跑﹐秋離一個轉折﹐有如一縷輕冊般斜繞了過去﹔剎那間﹐他已來 到那塊大石的“牛鳴石”十丈之處﹐這里﹐正好有一片及膝的枯萎雜草可資掩蔽身形。 不錯﹐秋離必須掩隱身形了﹐因為﹐他已察覺到在那塊“牛鳴石”之下﹐正零零散散地 隨處坐臥著三十多條人影﹗ 隱伏在雜叢中﹐秋離自晃動的隙縫中望出去﹐可以看清楚那些坐臥在黑暗中的人們﹐全 是清一色的黑綢頭巾﹐每人的背後﹐還用銀絲繡縷著一個八角形的圖案﹐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那些圖案閃泛著白森森的微光﹐看上去﹐就更加顯得邪異而詭密了。 那些人全沒有吭聲﹐一個個有如者僧人入定地沉默默著﹐似在等待著什麼﹐期盼著什麼 …… 隱隱約約的﹐在草叢右上方一點﹐有細碎的交談聲傳來﹐秋離一琢磨﹐便悄然移了過去 。 呢﹐在“牛鳴石”過來約有丈許的地方﹐有一塊凹下去的窪穴﹐在那里面﹐可遮點風寒 ﹐想必是一定的了。現在﹐秋離發覺窪穴里正有四個人在盤膝坐著低沉地談論著什麼。 小令翼翼地﹐秋離又靠近了一點﹐藉著雜章的掩蔽﹐他已可以在不虞暴露形跡之下輕易 地聽到看到他們的交談。 面朝外的那一個﹐就連秋離這等慣見大場面的老辣人物驟然一看之下也不禁呆了一呆。 這位仁兄身材十分瘦小枯干﹐但是﹐卻頂著一顆奇大的腦袋﹐腦袋上光禿禿的連根毫毛俱無 ﹐而他的面孔﹐老天﹐那還能說是張面孔? 整個臉盤上面全是一塊一塊瘰瘰□□的疤痕雜斑 ﹐那些疤痕有的紫褐有的肉紅﹐有的呈烏黑﹐有的發黯青﹐而幾團白色的雜斑還錦上添花地 印在上面﹐疤痕全成了些死肌肉了﹐重疊著聚粘著﹐一眼看上去﹐那人除了雙目還認得出─ ─因為瞳仁中閃著棱棱寒電──就只剩下一個黑洞代表嘴巴了﹔此外﹐他的耳朵﹐鼻子﹐以 及任何其他可以指出名稱的臉孔部位﹔全都叫那些癩疤瘰肉結布滿了﹐看不出他原來會是副 什麼樣子﹐更估計不透他的表情與神色﹐因為﹐那些疤痕與雜斑已經把這些可以表達出內心 反應的面積全占據住了…… 這疤面人旁邊的一個﹐外形卻與他成強烈的對比﹐這人體格魁梧高大﹐面色紅中透亮﹐ 滿頭黑發高梳束起﹐神情間顯得精力充沛﹐奕奕有咸。他對面的一位﹐是個大胖子﹐腰肥肚 突﹐雙層下領﹐小鼻子小眼﹐說起話來兩頰肥肉亂顫﹐予人一種面對一盤大肥白切肉似的作 嘔感覺。 背朝外面的那人﹐秋離卻認得﹐雖然他沒有轉過臉來﹐而且四人中只有他一個人扎著頭 巾﹐秋離也看得見他那又寬又粗又矮的體形﹐這個人﹐不就是日間曾掠過一面的那叫什麼“ 癩哥”的仁兄麼? 此人獨扎頭巾﹐秋離不由暗笑﹐喂﹐他十有八成是個癩獨扎頭巾﹐秋離不由暗笑﹐喂﹐ 他十隱隱地﹐窪穴里的交談聲傳送過來。是那身高紅臉的人物在說話﹕ “看天色﹔至多再有大半個更次﹐姓邵的他們便將啟行了﹐一個時辰之後﹐他們即將抵 達此處……” 那疤面人冷森森地﹐威凜凜地道﹐“‘癩子’﹐你們打探的消息﹐不會有錯吧? ” 從“癲哥”一下子降成‘癩子’的那個朋友忐忑地道﹕“你放心﹐大掌旗﹐包管沒錯… …” 疤面人陰沉地道﹕“我想也不會有錯﹐因為你們曉得你們是在拎著腦袋辦事﹗” 不待對方回答﹐他又向那紅臉大漢道﹕“上官壇主﹐山坳口你安插的暗哨可機靈麼﹖” 被稱為上官壇主的紅臉大漢忙道﹕“全乃本壇屬下得力弟兄。” 此時大胖子開口道﹕“大掌旗﹐這一道姓邵的算是一頭撞進棺材里了﹐在他的鏢局子外 頭﹐我們已經伏下了眼錢﹐他﹕們只要一起程﹐立時就會有我們的人快馬來報﹐而且﹐沿途 ﹕我們也布置下幾處暗哨嚴密監視﹐他們的行蹤舉動﹐我們可以說了如指掌﹐我看哪﹐姓邵 的招牌就要摘下來了﹗” 毫無表情地﹐疤面人道﹕“任何事情﹐倪壇主﹐在沒有成功之前﹐千萬不要太過樂觀﹗ ” 大胖子碰了個軟釘子﹐不由唯唯喏喏尷尬地打了個哈哈﹐疤面人理也不理﹐道﹕“再過 半個時辰﹐上官壇主﹐倪壇主﹐你們就吩咐你兩壇之下的八名好手准備進入截擊位置﹐癲子 ﹐其他人手也由你調遣依計行事……” 在他們三個人的恭謹回應中﹐秋離已想起了一件事﹐這疤面人﹐一定就是白天小飯館時 尖頭老五與這位“癩哥”口中所提起的那個“疤大爹”﹐而在多日前﹐被自己救出的宗家母 子和義僕宗貴不也敘過一個滿面疤痕的人物指揮著“八角會”的黨羽劫殺火焚了他們‘的莊 院麼? 看情形﹐他們所說的那個人﹐也非眼前這位怪物莫屬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八角劫寶 秋離悄然換了一個較為舒適的姿勢俯臥著﹐夜色的確瑟涼如水﹐他微微呵了口氣﹐再仔 細觀察著下面那個窪穴里的動靜。 但是﹐窪穴中的四個人這時卻全都停止了交談﹐他們個個垂眉合目﹐默默無語﹐沒有人 再啟口出聲﹐他們象已經籌划完了一切﹐只等著那個決定性的時刻到來了。 當然﹐秋離早已明白這場好戲的主角就是那個疤面人﹐而在窪穴中的四個人﹐又無可置 疑地全乃此次行動的首要人物﹐換句話說﹐只要監視住了這四個人﹐一切的變化與發展也就 如在指掌之中了…… 於是﹐秋離也定下心來﹐開始安靜地等候﹐他的兩手指無聊地輕划著泥土﹐嘴巴里也咬 著一根雜草的草梗在上下移動。現在﹐他什麼也沒有想﹐什麼也不想﹐只管呆望著黑黝黝的 夜景﹐全身象僵木了一樣俯臥在那里﹐就宛如周遭任何一塊岩石或土堆一般…… 時間﹐就這麼悄悄地流過去了﹐似是緩慢﹐但卻毫不遲疑地流過去﹐不管在人們的意識 里與否﹐它總是一直在成為過去的拖著那雙無形的腿在輕悄地邁向將來…… 仿佛很久﹐又宛若極快── 窪穴中的疤面人雙目驟睜﹐在寒光閃射中﹐他威嚴而陰沉地道﹕“差不多了﹐你們開始 行動吧﹗” 其他三個人聞言之下立時站起﹐向那疤面人匆匆施禮之後各自迅速離開。傾刻間﹐已聽 到一陣陣低促的喝令聲與嘈雜急快的步履聲傳來﹐“牛鳴石”四周馬上人影幢幢﹐往來奔移 不停﹐空氣也似乎突然緊張起來了﹐昭﹐他們已在熟練而伶俐地布置下一個陷阱﹐安排好一 只口袋啦﹗…… 片刻後﹐一切聲音又歸向寂靜﹐再也看不見有人影晃動﹐再也聽不到有不屬於大自然中 的聲息﹐方才的那陣輕微騷亂﹐宛似一下子全消失在夜空里﹐一下子都叫大地吞沒了。這里 ﹐仍是那般荒涼﹐那般冷森﹐那般寥落﹐又那般陰沉﹐典型的“牛鳴石”原來面貌﹗ 窪穴里── 疤面人似是還感到滿意地點頭﹔他站了起來﹐朝左右略微觀察了一下﹐隨即伸長脖子﹐ 仰天發出一陣低沉而怪異的聲音采﹕ “咕──咕──咕咕﹗” 他這聲音甫始揚起﹐在“牛鳴石”的周圍﹐已連串地傳來相似的回應﹔那麼陰森的令人 毛骨驚然的回應﹕ “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 疤面人嘴巴裂開成一個洞──可能那是代表微笑吧﹐他噓了口氣﹐又緩緩盤膝坐下。 於是﹐秋離頓時也明白了對方人手分散隱伏的大概位置。 一切又沉靜下來﹐死一樣的沉靜…… 在沉靜中﹐不知過了多久﹐就那麼忽然間﹐黑漆漆的夜色已經轉變為白蒙蒙的拂曉了﹐ 一抹淒淡淡的曙光開始現露在東方的山巒之後﹐而那邊的雲層﹐也徐緩地轉為魚肚般的慘白 。這時﹐空氣中溫度更甚﹐感覺上﹐也更寒冷了……天﹐快亮啦。 這是個何等悲慘而又孤寂的清晨啊﹐沒有鳥嗎沒有蟲吟﹐聽不到公雞的歡啼及花下露珠 的滴落﹐所有的﹐只是一片冰冷的空氣﹐透徹入骨的寒濕﹐加上那一抹令人落淚的蒼白﹔就 說是四周的景色吧﹐除了猙獰與酷厲﹐荒涼及淒澀﹐又何嘗有一丁點值得人贊嘆的什麼? 於是──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自山坳口那邊飛奔而來﹐在他竄向一塊突起的岩石之後﹐略一停頓 又以同樣速度跑了回去。 幾乎就在那人身影甫始消失的一剎那﹐一陣急劇而緊促的馬蹄聲已遠遠傳來﹐那片蹄聲 越來越近﹐越來越快﹐須臾之後﹐一匹灰白色的雜斑馬已狂奔著進入山坳口﹐那匹馬方才奔 入﹐退路側旁的一叢雜樹後面﹐一條人影已閃電般掠了過去﹐馬上騎士是個穿著緊綢夾袍的 彪形大漢﹐他一眼看見飛掠馬前的人影﹐不由猛帶緩轡﹐在那匹雜斑馬的高嘶人立中﹐這名 大漢已又急又快地喘息著低呼﹕“稟壇主﹐來了﹐全如所料﹗” 掠截出去的那人﹐正是那個紅臉魁梧的上官壇主﹐聞言之下他一揮手﹐叱道﹕“快走﹗ ” 馬上大漢那敢遲疑﹐他一抖皮緩﹐馬鞭暴抽﹐坐下健騎已一陣風似地往山坳那邊急奔下 去﹗ 那上官壇主立即飛躍過來﹐晤﹐好快的身法﹐他只是足沾兩次地面﹐人已似一頭大鳥般 凌空落向這邊的窪穴之側﹗疤面人早已靜立等候﹐那上官壇主身形甫定﹐他已冷冷地道﹕“ 來了? ” 紅臉大漢急急點頭﹐低促地道﹕“來了﹗” 哼了一聲﹐疤面人鎮靜深沉地道﹕“好﹐依計而行﹗” 紅臉大漢微一躬身﹐再起落如飛地掠射回去﹐就在他方才掩進那叢雜樹後面﹐又有一陣 清脆而響亮的馬啼聲傳揚過來﹗ 片刻之後── 兩匹黑馬已經不徐不緩地進入了山助口﹐鞍上騎士﹐是兩個形態精悍﹐肥瘦相仿的中年 武師﹐他們的神色之間﹐毫無丁點驚惶不安的味道﹐兩個人全是那麼悠閒﹐全是那麼安詳﹐ 又全是那麼充滿了自信﹐經過這處險隘地帶﹐二人卻俱皆視若無睹﹐連絲毫戒備警覺之心也 沒有﹐就好象這里和任何商旅不絕的坦蕩大道一樣﹐可以隨意往來﹐不用費神…… 隱伏在草叢中的秋離看得十分真切﹐他雙手托著下巴﹐嘴角仍然咬著一根草梗﹐一抹鄙 夷的冷笑浮上他的面孔﹐喃喃地﹐他罵道﹕“太平飯吃多了﹐以為到哪里也全是陽關道﹐媽 的。﹐活該你兩個狗頭吃癟挨刀﹗” 他正喃喃輕罵著﹐道路上卻驀地有了變化── 這條土路的左方﹐是一片起伏不平的半山坡﹐這時﹐那半山坡上﹐就象飛鳥一樣﹐有四 條人影凌空拔起﹐他們的兵刃在黎明的曙光下閃閃發出寒芒﹐一聲不吭地﹐那四個人全朝著 馬上的兩名武師撲下﹗ 右邊的那名武師立即驚覺﹐他目光一閃之下不由猛吃一驚﹐脫口大叫﹕“紀生快躲── ” 大叫聲里﹐這名武師的反應卻也夠快﹐他左手已候探猝揚﹐六點青光﹐已激射空中撲來 的四人﹗ 名叫“紀生”的那人雙手立拋﹐整個人已迅速倒翻鞍下﹐此時﹐半空撲落的四人已怒叱 著分向閃開﹐六點青光﹐帶著尖銳的嘯聲破空而過﹐全未擊中目標﹗ 腳踏實地的四個“八角會”高手暴喝著猛沖上來﹐四件家伙立即有如狂風暴雨般招呼向 兩名武師。這四個“八角會”的高手根本就不來試招游斗的那一套﹐甫一上手﹐便全是狠攻 快斬﹐趕盡殺絕﹐招招式式全朝敵人致命之處下手﹔一點余地也不稍留﹗ 兩名武師各自拔出身上的兵器應戰﹐其中一個奮力抵擋﹐邊聲嘶力啞地大吼﹕“各位朋 友是哪座山哪個碼頭的好漢? 在下陳紀生﹐乃襄陽‘維泰鏢局’所屬鏢師﹐‘九翼手’邵斌 是我們的總鏢頭── 他叫嚷中略一分神﹐一柄“錐角錘”已“唰”地掃過他們的肩頭﹐帶下了一大片皮肉來 ﹗ 這名叫陳紀生的德師不禁痛得齜牙咧嘴﹐身形歪斜﹐他匆忙架開來自另一個方向的一把 大砍刀﹐卻又被震出了三步﹗ 另一個鏢師也被他的兩個對手纏得左支右細﹐捉襟見肘﹐他一邊拼命招架﹐一面厲吼道 ﹕“你們是哪個窩哪個窯的? 連萬兒也不敢吐麼? 卻只知道以多吃少﹐以眾凌寡──” 他的對手中﹐那個手使雙拐的大漢把家伙突然猛劈急翻﹐一掄凌厲攻殺﹐直將這名武師 逼出老遠﹗ 現在﹐那位上官壇主露面了﹐他威風凜凜地站在路邊﹐不耐煩地大叫道﹕“你們四個還 要等多久才能把這一雙膿包收拾下來? 莫不成非得本壇主出手不可? ” 他這一吆喝﹐首先把那個叫陳紀生的德師催斷了命。兩個圍攻陳紀生的“八角會”高手 在聽到他們壇主促使之下﹐已全然悍不畏死地貼身沖上﹐兵刃飛舞縱橫﹐呼嘯罩落﹐眨眼間 ﹐那姓陳的漂師已突然慘號著打著旋子翻出﹐每一翻旋﹐身上的鮮血便狂噴如箭﹗ 剩下的一名.鏢師﹐頓時膽也碎了﹐心也寒了﹐他瘋了一樣猛揮著他的兵器﹐卻在敵人 稍退下馬上拔腳回奔﹐但是﹐他又哪里逃得掉呢? 站在路邊虎視眈眈的那位上官壇主﹐濃眉候豎﹐右手暴揚﹐一道藍汪汪的電閃已淬然飛 射﹐去勢快得不可言喻﹐只見藍光一閃﹐那名魂飛魄散的鏢師已尖嗥如泣﹐被那道藍光推撞 出五尺之遠﹐一頭撲倒地下﹐他的身上﹐已被一支粗若兒臂、長有兩尺的純鋼“蛇頭梭”自 後背通穿至前胸﹗ 那上官壇主冷厲地道﹕“四個飯桶﹐還不快將屍體馬匹拖開? ” 那四名功力頗強的“八角會”好手連個屁也不敢放一聲﹐即刻動手拖開屍體﹐牽走馬匹 ﹐他們這一移動﹐昭﹐秋離已經發覺這四個人背後所繡的八角形圖案卻是與眾不同的深黃色 2 ’’.幾乎就在他們剛把場地清理完畢的瞬息﹐又有一陣不急不緩的馬蹄遠遠傳來﹐逐漸 接近了山助。 紅臉孔的上官壇主打了個手勢﹐道﹕“這一撥大掌旗要親自對付﹐我們留神堵住他們退 路 2 那後面跟著的兩個也待收拾﹗” 那四名“八角會”好手答應一聲﹐與他們的這位壇主匆匆隱去片刻後﹐三人一騎﹐已出 現在山坳口的道路上了。 這三個騎士中的為首者恩﹐年約五旬上下﹐體魄修偉﹐面貌嚴肅威武﹐神色鎮定深沉﹐ 一雙眼睛精芒閃射﹐透露出他的機警與冷凜﹐眉毛濃黑斜聳﹐更顯得英氣逼人﹐一眼看去﹐ 便知道此人定然是個有頭有臉的武林角色! 他後面緊隨著的兩名鏢師﹐一個身形瘦長﹐黑面微麻﹐另一個年輕俊逸﹐氣宇軒昂﹐瞧 樣子﹐也全是抓得起一把的能手呢。 草叢里﹐秋離細瞇雙目注視過去﹐於是﹐緩緩地﹐他不禁微笑了﹐微笑中含著殘忍﹐揉 著狠毒﹐滲著血似的怨恨﹐他認出那三個騎士中的為首者那人﹐即是他此次迢迢千里專程趕 來的報復對象了──“九翼手”邵斌﹐那戴著假面具的眩惑世人的偽君子﹗ 當然﹐秋離眼前是不會現身的﹐他要邵斌先受點罪﹐要“八角會”的黨羽們先耗些力﹐ 然後﹐他才出來料理全局──在雙方狗咬狗咬得差不多了﹐那時﹐將會省掉若干不必要的麻 煩。 在秋離的立場來說﹐“八角會”與他固不友善﹐而“雄泰鏢局”亦是冤家﹐最好﹐他們 越干得兇越佳﹐只留著那個短命的“九翼手”給秋離就夠了…… 如今﹐邵斌的三人三騎已進了山坳口﹐徐徐來到“牛鳴石”之前﹔他們三個人俱未開口 說話﹐而邵斌面色沉凝﹐仿佛正在尋思著一件什麼事情…… 心里在冷笑﹐秋離小聲罵著﹕“邵斌﹐你看看你那副皺眉癟嘴的熊樣子﹐想什麼? 莫不 成又在想人家的老婆? ” 一陣突如其來的﹐有如果泣狼嚎般的獰厲狂笑聲在此時傳入了秋離的耳膜﹐也激蕩在整 個沉寂的山坳子里﹔正在策馬徐行的邵斌等三人不禁大感意外地齊齊勒馬停住﹔驚疑不已地 朝笑聲傳來之處探望。 同樣﹐秋離也抬頭張望那笑聲揚起的地方﹐這一看﹐他不覺笑了出來﹐天爺﹐竟然是在 “牛鳴石”的石頭上呢﹐就站在牛頭的位置﹐那發出笑聲的人不是疤面人還是誰? 疤面人踞高臨下﹐獨立在拔起地面約有七八丈的石頂﹐正俯視著愕然抬頭探望的邵斌等 三人﹐疤面人那模樣﹐在這時看上去﹐就越發顯得古怪邪異﹐猙獰如鬼了。 邵斌似是已經發覺出情形不對﹐他略略回頭低促地交待了後面兩名手下幾句話﹐然後﹐ 他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剛烈地道﹕“在下‘雄泰鏢局’‘九翼手’邵斌﹐吃一碗勢碌飯﹐甜 一口刀頭血﹐承蒙道上朋友瞧得起﹐大大小小還讓一條路予邵某人走﹔閣下‘牛鳴石’上揚 狂笑未知是否尚有賜教之處? ” 凌空一個跟頭﹐就象一張落葉般﹐疤面人已自七八丈高的“牛鳴石”頂冉冉而落﹐真是 又輕又軟﹐宛若四兩棉花﹗ “九翼手”邵斌喝一聲彩﹐贊道﹕“閣下好一手‘飛絮九天’的輕身身法﹗” 站在五步之外﹐疤面人冷森森地盯視著邵斌﹐毫無好感地道﹕“姓邵的﹐並不是因為你 這一誇一贊﹐我就會認為你見多識廣了﹐你其實幼稚得很﹗” 邵斌亦是老辣之姜了﹐聞言後﹐他不慍不怒﹐反而淡淡一笑道﹕“邵某人也不過乃自各 位道上好友手下討碗飯吃﹐豈敢自鑰精練? 朋友你算說得對了。”踏前一步﹐疤面人陰沉地 道﹕“少給我來這一套場面話。 姓邵的﹐我們單刀直入﹐干干脆脆﹐留下你懷中那只方形玉盒﹐你我兩不相干﹐各自走 路﹗” 這一下﹐邵斌的面色才微微一變﹐但是﹐他卻立刻又平靜如常地道﹕“明人面前不說虛 話﹐是的﹐邵某人懷中的確藏有一只方形玉盒﹐但是﹐這卻是一位大顧主以千兩紋銀為代價 托請邵某人保運的紅貨﹐換句話說﹐邵某人既然承擔下來好歹也得替顧主送到該送的地方﹔ 這里面﹐姑莫論玉盒內所盛之物的價值﹐便是邵某人的身家名聲﹐也全然系於其上﹐朋友﹐ 光棍不擋財路﹐你要取那玉盒﹐非但等於是在取邵某人大半世的聲名﹐更不啻是攫取邵某人 這一條性命了﹗” 狂笑一聲﹐疤面人狠嗥般叫道﹕“如此說來﹐姓邵的﹐你是不肯了? ” 鞍上的邵斌鎮定地道﹕“非是不肯﹐而是不能﹗” 疤面人暴叱如雷﹐大罵道﹕“好個不受抬舉的東西﹐給你敬酒不吃卻偏生要吃罰酒。邵 斌﹐你可知道那罰酒可是不易下嚥的? ” 緩緩下馬﹐邵斌沉穩地道﹕“閣下是哪幫哪派﹐哪山.哪水的朋友? ” 疤面入盛氣凌人地道﹕“八角會﹗” 看得出邵斌是暗自心驚了﹐但他卻仍然強自抑止﹐盡量把語聲放得平靜地道﹕ “閣下名號?” 疤面人狂傲地道﹕“八角會大掌旗‘魔面子’雷仲﹗” 心頭一跳﹐邵斌強顏一笑﹕“原來是雷大掌旗﹐邵某人失敬了……” 那疤面人──“魔面子”雷仲怒哼一聲﹐道﹕“少廢話﹐姓邵的﹐你成名不易﹐掙來眼 前的基業更是不易﹐現在放在這里有兩條路你走﹐其一﹐留下玉盒子你走路﹐其二﹐玉盒與 你的生命全部留下﹗” 目注邵斌的反應﹐雷仲又狠毒地道﹕“你是聰明人﹐姓邵的﹐你該知道走哪條路便宜﹗ ”邵斌面色極其難看地沉默著﹐在沉默中﹐他已經暗自向。 四周搜視著﹐還有沒有另外的敵人潛伏。而此際﹐他的兩個手下鏢師亦早已下馬﹐小心 翼翼地各自戒備…… 冷淒淒地笑了笑﹐雷仲道﹕“邵斌﹐不要再妄圖異念了﹐你沒有第三條路走﹐‘八角會 ’的陷阱﹐天下有誰能以逸出? ” 說到這里﹐雷仲突然大吼道﹕“兒郎們﹗” 隨著他的吼聲﹐山坳中﹐丘陵地里﹐道路兩旁的樹叢雜草間﹐加上“牛鳴石”之下﹐馬 上有無數條人影閃出﹐這些人們全是身著黑衣﹐手執兵刃﹐兇神惡煞般將邵斌等三人密密圍 在道路中央﹗ 於是── 邵斌不由神色大變﹐他退後一步﹐激動地道﹕“雷大掌旗﹐我邵某人與你往日無怨﹐近 日無仇﹐你何苦如此相逼? 非要邵某人走向絕路﹖” 雙目.中的光芒陰詭而冷酷﹐雷仲道﹕“‘八角會’新近東山復起﹐規模再創﹐所需財 力至巨﹐說不得我們只好按照江湖方式予以求取﹐斂收天下四方之財了。邵斌﹐我們選中了 你﹐而你也該明白‘八角會’的決策與目標﹐不容易通融﹐是識相的﹐你還是干脆一點﹐將 玉盒好生獻出﹐我們之間也就可以免去一場血肉干戈﹗” 頓了頓﹐他又道﹕“我想﹐邵斌﹐你亦知道干戈之後的結果﹔以你一已之力﹐要與‘八 角會’為敵﹐這好有一比﹕以卵擊石﹗” 邵斌冷汗開始透出﹐他頸項上的喉結也在不住顫動﹐艱辛地吞下一口唾液﹐他苦澀地道 ﹕“雷大掌旗﹐且聽我邵某人一言──” 雷仲滿臉上瘰□的疤痕頓時變為紫紅﹐他暴烈地道﹕“沒有什麼好講的﹐願意或者不願 意﹐文了還是武了﹐干干脆脆﹐就是一句話﹗” 對面﹐邵斌的一張面孔全漲成一種激動的豬赤色﹐他吸了口氣﹐濃黑的眉毛卻不住地跳 顫。低啞著﹐他道﹕“雷大掌旗﹐貴會再創江西﹐重揚昔威﹐邵某人……便以這趟護鏢所﹐ 得之酬紋銀一千兩全部捐獻出來以助聲勢﹐你我也交個朋友﹐如何? ” 雷仲亢厲地大笑一聲﹐狠辣辣地道﹕“姓邵的﹐你不要拖拖拉拉﹐避重就輕﹐紋銀一千 兩? 做什麼? 是在打發討飯的麼? 你太也小看我們了﹗” 那雙虎虎有威的眼睛突然掠過一絲憤怒﹐但是﹐邵斌卻又硬生生壓制下來﹐他勉強干笑 道﹕“實不相瞞﹐雷大掌旗﹐這干兩紋銀﹐在閣下眼中或者不值若干﹐不過﹐在邵某人的能 力上﹐卻已是一筆沉重負擔﹐年年辛苦﹐兢兢業業﹐邵某人也並末掙得萬貫家財﹐表面上看 來宛似不錯﹐其實卻只是個空殼子﹐僅夠一般苦哈哈的弟兄們湊合著吃飯罷了……” 一仰頭﹐雷仲冷森地道﹕“今天在這里﹐邵斌﹐並不適宜你朝我訴苦經﹐對你﹐我的容 忍已經超過極限了﹐如今我最後再問你一句﹐那玉盒你是拿也不拿? ” 邵斌委曲求全地再放低了聲音道﹕“這樣吧﹐雷大掌旗﹐你便抬抬手﹐邵某人願意再加 五百兩銀子﹐合共獻一千五百兩銀子予貴會……” “呸”了二聲﹐雷仲怒道﹕“少做夢了﹐姓邵的﹐那玉盒中所盛之物﹐價值十萬兩銀子 以上﹐你用區區千兒八百兩的數目就想搪塞過去? 你以為除了你之外別人全是傻子? 姓邵的 ﹐你那算盤也敲得太精了﹗” 說到這里﹐他退出三步﹐猙獰地又道﹕“邵斌﹐天下有很多人﹐不見棺材是不掉淚的﹐ 目前體正是如此﹐罷了﹐你既要求殺戈﹐我又有什麼惋惜的? ” 急切地﹐邵斌忙叫道﹕“等一下﹐雷大掌旗且請稍待。”雷仲吼道﹕“你拿不拿﹗” 邵斌異常為難﹐進退維谷地道﹕“雷大掌旗‘八角會’再是聲勢浩大﹐高手如雲﹐也不 能這般欺人啊、你仍總得給人一條活路走﹐你們吃面﹐湯亦該賞人喝幾口﹐豈可這場帶面一 遭划拉了﹖……” 厲叱一聲﹐“魔面子”雷仲暴烈地大吼。“混帳東西﹐來人哪﹐拿丫了﹗” 雷仲的叫聲未落﹐斜刺里﹐一條胖大的身影疾撲邵斌﹐同一時間﹐另外四條大漢亦飛快 地沖向邵斌身後的那兩名鏢師﹗ 面色淬然轉為狠厲﹐邵斌閃電也似的旋出﹐口中大叫道﹕“我們拼了﹗” “了”字還在他舌尖上滾動﹐他的雙掌已突然飛拋而起﹐捷如暴雷驟響﹐呼轟有聲地翻 劈向撲來的胖大身影﹐動作之間﹐確是又狠又快﹐不槐為他這一行業中的頂尖人物! 襲向邵斌的那人﹐他已連揮兩杖落空﹐而第三杖尚未施展﹐對方卻已立還顏色﹐一片浩 烈的勁風暴撞而來﹗ 這位胖大的壇主怪叫一聲﹐左右倏晃﹐閃影問﹐“盤龍杖”旋舞如長虹回絞﹐流雲團轉 ﹐眨眼問二十三杖已一氣劈出﹗ 邵斌突遲又進﹐掌影如刃紛落中﹐他大斜身﹐翻轉之下﹐隱藏長袍之內的一雙硬家伙“ 爛銀短槍”已炫閃著奪目的光芒倏然出手﹗ 兩個人的身形全是快逾電光石火﹐流竄如飛﹐眨眼間﹐即已打得難分難解猛烈非常! 跟隨邵斌的那兩名鏢師﹐這時亦各被兩個功夫強悍的敵人圍著夾攻﹐四名“八角會”的 人物攻勢俱皆猛辣無比﹐而且一個比一個來得兇惡﹐一個比一個顯得狠毒﹐他們全是用一種 奮不顧身的瘋狂打法﹐招招走險﹐式式絕情﹐出手易勢﹐都盡朝對方要命的地方招呼﹗ 這兩名鏢師﹐那瘦長黑臉的一個武功造詣頗高﹐攻拒之間凌厲威猛﹔身手矯健靈活﹐一 對雪亮的單刀舞得有如風起雲湧﹐滴水不透﹐和他交戰的兩名名“八角會”好手任是傾以全 力﹐也只堪堪扯了個平﹗ 另一個氣宇不凡的年輕鏢師藝業亦相當不凡﹐他手持一只奇異的“黃銅人”﹐揮使劈打 ﹐掃擊翻搗﹐稱得上是力大招沉﹐無懈可擊﹐他的兩個敵人﹐也一樣只能纏斗﹐近身不得﹗ 於是﹐戰況便這麼膠著下去了﹐除了那胖大的倪壇主是以一敵一之外﹐另兩撥交手者全 是二人合力照顧人家一個﹐但是﹐情形卻並未因人數上的優勢成正比﹐換句話說﹐“八角會 ”方面五個人對付邵斌等三個人﹐在眼前﹐連一點上風也沒占到﹗ 很快﹐雙方已纏斗三十多招了…… “魔面子”雷仲雙目圓睜﹐暴厲地道﹕“倪尚強﹐你與你的“大雄壇”手下就只有這點 火候麼? ” 叫倪尚強的胖大壇主在激戰中不由心浮氣躁﹐越加憤怒﹐攻勢緊跟著更轉兇猛﹐他警惕 著自己﹐一定要速戰速決﹐盡快將眼前的對手擺平﹐否則﹐這顏面就要掃地啦…… “八角會”中﹐自大龍頭、二龍頭之下﹐並列齊位的尚有大掌旗與執法二人﹐大掌旗權 威極重﹐乃掌理監督整個“八角會”的內外行動﹐不啻是大二龍頭之下的首席實權人物﹐大 執法是專司“八角會”中所屬規律與刑案之責﹐也是與大掌旗乎起平坐的要角﹐他們下面﹐ 另分八壇。這八壇﹐乃是“大英壇”“大義壇”“大勇壇”“大智壇”“大烈壇”“大威壇 ”“大雄壇”“大能壇”﹐八壇高低﹐按排定的順序而分上下﹐八壇鼎立﹐是為“八角”﹐ 當然﹐今日的“八角會”八壇壇主﹐已非往昔的故人了﹐甚至連這位猙獰無比的“大掌旗” 雷仲﹐也是近年才加入的﹔以前“八角會”那些首要分子﹐早就在和秋離的義兄﹐赤膽聖手 屠孤吉那場血戰中死亡殆盡。如今“八角會”東山再起﹐死灰復燃﹐身擔重職的這些人﹐除 了他們舊日的兩個當家與大執法之外﹐全都是些新血呢…… 八壇之中﹐據第七位的“大雄壇”壇主倪尚強﹐他的一身武功本來自是無可諱言的十分 硬扎的﹐但是﹐如今他的對手卻亦非泛泛﹐“九翼手”邵斌更是鏢行這一道里屈指可數的頂 尖人物﹐武功之強﹐確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二人相較﹐老實說﹐倪尚強比起邵斌還要遜 上一籌﹗ 現在── 雙方的.激戰更已進入生死交關的白熱化了﹔邵斌的一雙爛銀短槍吐刺如電﹐閃爍流炫 ﹐火井著倪尚強那桿有如龍繞風旋的“盤龍杖”﹐另外倪尚強手下的兩名好手﹐卻傾以全力 ﹐舍死力搏那兩個異常倔強的鏢師﹗ 三處廝殺中﹐那身長黑臉微麻的鏢師猝然暴退﹐他的兩個對手中一個使三節棍的大漢立 時斜躍﹐另一個執著兩只“峨媚刺”的角色乘機揉上﹐雙刺凌空划過兩道流光﹐猛然戮向這 位鏢師的背脊﹗ 假如是一個武學深湛精博之人──譬如說秋離﹐他能一眼之下便看出拼斗雙方在彼此施 展時其中所含蘊的情勢趨向﹐現在﹐秋離隱在草叢里看得清晰﹐那個鏢師﹐喂﹐是要用一招 來斷勝負﹐分生死了﹗ 一抹深沉的微笑甫始浮上秋離的唇角﹔斗場上已驟然變化──那位鏢師猛地身形前俯﹐ 整個身體領貼地面三寸之處﹐同時﹐他的一雙鋒利單刀已各自抖起半掄寒光﹐淬然反腕自兩 脅之旁例穿而出﹐又快又准﹔穩狠兼備﹗ 自背後撲上來暗襲的那位“八角會”好手一擊落空﹐慣性地往前一個傾俯﹐於是﹐就那 麼湊巧地剛好迎住了對方反腕穿刺的兩柄單刀﹔只聽得“噗嗤”悶響﹐血光飄濺﹐那兩柄單 刀已有一半刀身插進了這人的胸膛﹗ 得手的這名鏢師毫不遲疑﹐他狂笑一聲﹐立目斜身而出﹐十條瘦削的身體翻舞縱掠﹐其 急如風﹐又猛然撲向那余下的另一個敵人! 當然﹐事情的轉變“魔面子”雷仲也看得仔細明白﹐他不由淒生生地笑了一聲﹐道﹕“ 小子﹐你果然還有兩下﹐不過﹐只伯你要死得更艱難了……” 說著﹐他突然狂吼道﹕“錢賢﹐你也把那條命賣給他吧﹗” 使三節棍的大漢了──錢賢﹐受命之下面色倏轉慘厲﹐他嘶啞地尖號著﹐三節棍揮掃盤 旋﹐“嘩啦嘩啦”連連暴響﹐不要命地抽打向那名鏢師﹔非僅如此﹐這人也馬上展開了全屬 於同歸於盡的狠毒招式﹗ 看樣子﹐他似是享的想將一條性命﹐豁將出去了呢…… 懶洋洋的秋離抹了把臉﹐他心付道﹕“‘八角會’行事周密﹐手段殘忍不說﹐他們的規 律更象是十分嚴峻呢﹐那個姓莫的妖人只一吆喝﹐他手下的角色便是真的要拼命──看情形 ﹐姓邵的幾個人只怕今天難逃此劫了……” 秋離正在琢磨著﹐那邊﹐人影暴閃中﹐“嘩啦啦”的三節棍震響不絕﹐那名鏢師猝然翻 揚﹐他的雙刀帶起了一溜血滴﹐那使三節棍的大漢也慘嗥著一頭摔跌出四五步遠﹐手上的那 節棍亦拋到了半天高﹗ 幾乎在那人殞命的時間分不出先後── “魔面子”雷仲已一抹雲般凌空飛撲過去﹐他的動作簡直隼利極了﹐兇悍極了﹐身形微 微一閃﹐已是七招三十式同時暴卷﹐有如狂□也似猛罩而下﹗ 那個甫始力斬兩名頑敵的鏢師估不到雷仲的功力竟然精湛高強到此種地步﹐他雙刀盤舞 ﹐人已慌忙後退── 狼嗥似的尖嘯著﹐雷仲身形就宛似幻成一條鬼影﹐忽上忽下﹐倏左倏右﹐那麼疾似風滾 雲﹐快如湍流水﹐詭似煙幻霧一般回旋掠閃著﹐而在掠閃中﹐掌影如雲﹐如雨﹐如刃也似縱 橫四射﹐穿織交曳﹐自鏢師急使的刀隙中飛射﹐自鏢師拚命的避讓中轉回﹐就只人們喘幾口 氣的功夫﹐那名技藝頗強的鏢師已厲號如泣﹐被雷仲一連十三掌劈得身軀彈起﹐在半空翻滾 掙扎﹐滿口的鮮血濺洒下﹐雷仲又跟著拔躍追上﹐雙掌猛插斜扯﹐“嘩──”的刺耳一響﹐ 這名鏢師自胸至腹﹐已全被雷仲活開了膛﹐就象打破了一個豬肚子一樣﹐“噗嗤”聲里﹐花 花綠綠的腸臟頓時傾瀉﹐隨著這名鏢師的屍體一直拖扯出好遠好遠﹗ 雷仲落地﹐把滿手血跡就那麼擦到了自己的衣衫上﹐他冷凜地轉過頭來﹐又凝視邵斌那 邊。 圍攻那名年輕鏢師的“八角會”兩個高手﹐這時也早就心急如焚了﹐他們持命地攻撲著 敵人﹐全不顧自己已然汗水淋漓﹐氣喘吁吁…… 年輕入神情悲壯﹐面現凜然之色﹐他在力搏之下﹐明白除了一拚再無希望﹐而他更知道 ﹐若是此時不拚﹐再隔一陣。 等到力量衰竭之際﹐便是要擠也無從拚起了…… “黃銅人”呼飛掃卷﹐直搗橫掃下﹐這年輕鏢師忽地雷劈山頹般猛然專朝著一個對手攻 去﹐那名“八角會”好手手舞三尖刀匆匆後退﹐年輕鏢師卻不放手﹐又一掄狂風暴雨也似的 招式兇悍卷到﹗ 尖晚一聲﹐這名手執三尖刀的仁兄也發了狠﹐他箭一樣穿掠向前﹐手中刀刺截吞吐﹐暴 取敵人﹐打算同歸於盡。只見兩個人倏合驟分﹐一連串金鐵交擊之聲夾雜著骨路斷碎的“咯 咯”聲﹐只見年輕鏢師肩頭上血如泉湧﹐他的對手──那名手執三尖刀的朋友﹐卻已被他的 “黃銅人”猛掄出尋丈開外﹐血肉橫飛﹗ 幾乎連眨眼的功夫都沒有── 另一個方才不及插手的“八角會”﹐大漢候然沖上﹐他的一雙“紫金鉤”快捷無倫地電 襲年輕鏢師﹐年輕鏢師感到鉤刃沾膚﹐始淬旋三步﹐尖厲的雙鉤擦著他的脅旁划過﹐皮開肉 綻中﹐年輕鏢師的“黃銅人”斜拳淬劈﹐“噗嗤”一聲﹐這一位“八角會”的人物也長嚎著 倒地﹐一顆腦袋﹐被沉重的“黃銅人”砸成了稀爛一團﹗ “魔面子”雷仲的身法是詭異而又凌厲無比的﹐他明明先前還站在兩丈開外﹐就當那年 輕鏢師的“黃銅人”砸碎了另一個“八角會”大漢的頭顱又未及揚起的一霎﹐雷仲已長虹一 樣疾射上前﹐簡直快得不可言喻﹐他已抖手三十九掌重重劈出! 年輕鏢師早已力竭氣虛﹐大汗透衣﹐再加上身上的幾處創傷﹐此刻又恰好展式未收﹐哪 里還抵擋得住雷仲這位頂尖強手的淬襲﹔他正待傾力閃躲﹐已是不及﹐雷仲的三十九掌中﹐ 倒有二十余掌結結實實打在這年輕鏢師的身上﹐有如鐵錘般的猛烈力量﹐直將他震翻出十多 步外﹐大口大口的熱血狂噴里﹐這年輕鏢師甚至連一聲呼號都未及發出﹐便在幾次微微的抽 搐中斷了氣﹐他那只血跡斑斑的“黃銅人”﹐也被棄置在屍體老遠﹗ 搓搓手﹐雷仲連正眼也不朝那具屍體多看一眼﹐他招過兩名手下﹐語氣冷漠地道﹕“砍 下這幾個狗頭的首級﹐用竹竿給我插起來﹗” 那兩名手下躬身履命去了﹐雷仲才緩緩踱向邵斌與倪尚強拚斗之處。現在﹐胖大的倪尚 強已然落在下風﹗ 方才情況的急轉之下﹐“九翼手”邵斌全已看在眼里﹐他悲憤膺胸﹐激動不已。但是﹐ 他眼前卻無力稍施援手﹐倪尚強雖然終究非他之敵﹐他想擱下對方卻也極為不易﹐至少﹐倪 尚強還能將他牢牢纏住﹐便是分出勝負﹐也要在百招之後了。 此刻﹐雷仲已冷森森地站到一邊。 雙槍飛閃中﹐邵斌悲痛於他最為得力的兩個助手之死﹐一邊攻拒騰挪﹐他一面嘶厲地大 吼道﹕“姓雷的……你們‘八角會’還講不講一點武林規矩? 還論不論一點武林道義? 你們 全是一群卑賤的下三濫……” 不為所動地﹐雷仲語聲如冰﹕“邵斌﹐這個結果乃由你自己挑選﹐怨不得誰﹐我早就告 訴你干戈一起﹐你便沒有僥幸﹐如今已沒有退路了﹐我勸你還是省點力氣﹐留著為你自己的 老命掙扎吧! ” 雙目暴睜如鈴﹐面似赤炭﹐邵斌更加使力壓制對手﹐他瘋狂而凌厲地攻擊著﹐又咬牙切 齒地尖叫﹕“雷仲﹐你們‘八角會’沒有好收場的……我將聯合天下俠義道及鏢局同業﹐齊 集力量聲討你們……” 點點頭﹐雷仲陰沉地道﹕“很好﹐只要你今天能活著脫身﹗” 這時﹐肥胖的倪尚強也豁了出去﹐他奮力抵抗著邵斌有力的攻勢﹐在那一雙銀槍的流燦 閃耀中﹐“盤龍杖”滾滾翻翻﹐縱橫飛舞﹐呼呼的勁風與尖銳的厲嘯融成一片﹐兩條人影﹐ 也就越發挪移如電了! 觀戰片刻﹐雷仲冷冷地道﹕“倪壇主﹐我實在有些不耐煩了。” 不待倪尚強回答﹐他又側行兩步──滿臉的累累疤痕泛映著嚇人的赤光﹐他酷厲地道﹕ “也罷﹐我也加入﹐一起來領教襄陽第一位鏢頭的本事! ” 正在激斗中的邵斌﹐聽到雷仲此言﹐不由驚怒交集﹐又恨又氣﹐他憤怒地大吼﹕“雷仲 ﹐你們‘八角會’就是用這種﹔下流手段崛起的? 你們還要不要臉? 卑鄙齷齪的丑事全叫你 們占盡了……” 陰陰一笑﹐雷仲道﹕“你盡管罵﹐這只是更顯露出你內心的恐懼與慌張﹐姓邵的﹐講究 光明正大較斗方式的年代﹐已經過去很久了﹐尤其是﹐在這種情景之下﹐那些不值半文的武 林規矩就更用不上了。……” 閃挪攻拒下﹐邵斌大罵道﹕“無恥的東西﹗” 冷漠地笑著﹐雷仲道﹔“你害怕了﹗” 邵斌正想破口再罵﹐一個輕輕淡淡﹐懶懶散散聲音已響自路旁那片高亢的土丘雜草中。 “大難莫若死﹐有什麼好怕的?” 顯然﹐這兩句突如其來的答話﹐一下於把雙方所有的人全驚楞了﹐尤其是“魔面子”雷 仲﹐他更是大出意外﹐急忙轉身﹐他那兩道尖利的目光﹐箭一樣投注向語聲傳來之處── 呢﹐秋離自掩進了好大一段的那片雜草叢中站起﹐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瞇著眼﹔笑嘻 嘻地看著那無數張流露出極度征愕與驚疑的面孔﹐聳了聳肩﹐他大招大擺地走了下來。 這時。邵斌與倪尚強之間的拚搏也自然停頓下來。但是﹐他們兩人卻仍然斗雞似相持著 ﹐雙方俱在不停地喘息。 緩緩地﹐雷仲迎前三步﹐他目注秋離﹐冷厲地道﹕“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如今正在做什 麼﹐我們又是誰麼? ” 停下來﹐秋離也看著雷仲﹐他皮笑肉不笑地道﹕“‘牛鳴石’‘攔路劫鏢’﹐‘八角會 ’﹐全答復了﹐對不對﹖” 狼嗥似地尖笑一聲﹐雷仲道﹕“看樣子﹐你也象是個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 哧哧一笑﹐秋離道﹕“馬馬虎虎﹐提起名字﹐大約老兄你也不會不知道。” 滿面的疤痕倏映紅光﹐雷伸道﹕“好極了﹐你既知我們是‘八角會’的人、又曉得我仍 在這里是辦一件不變他人窺探之事﹐你卻突然闖了進來﹐小子﹐足見你是有心找碴了﹐不過 ﹐休可曾估一估自己的分量夠麼﹖” 露出潔白閃亮的牙齒笑了──那兩排白齒的瓷光微微耀泛﹐令人興起一種有豹吻狼口欲 待撲噬獵物之前的獰猛感覺﹔秋離目光瑩激而凜烈地逼視著對方﹐徐緩地﹐他道﹕“分量夠 不夠是另外一回事﹐就算我也叫以卵擊石﹐那是我自己活膩味了﹐假你們‘八角會’赫赫聲 威﹐送我西天一行不也柑當愜意? 這種弱肉強食﹐橫行霸道的人世﹐我早已厭煩了……” 冷冷地打量著秋離﹐半晌﹐雷仲心懷叵測地道﹕“朋友﹐把你此來的真正意圖告訴我! ” 秋離懶洋洋地道﹕“不是說我活膩味了麼﹐你們殺人如麻﹐視生命如草芥﹐我想﹐正好 叫你們那雙血手送上一程。”暴辣地﹐雷仲吼道﹕“小子﹐你當我是給你取樂作耍的麼? 你以為‘八角會’的買賣是可以任人闖進闖出的麼? 今天你是來得去不得了﹗” 伸出舌頭在嘴唇四周舔了一圈﹐秋離笑吟吟地道﹕“人生乏味﹐我本也不打算來而復去 ﹐所以說﹐雷大掌旗﹐你就下手取我這條老命吧。” 性情暴戾專橫的“魔面子”雷仲﹐雖然心地狠毒﹐手段殘酷﹐卻是精明機智無比﹐在此 時此地此景﹐突然會有那麼一個外形懶散﹐不修邊幅﹐卻又神情鎮定悠閒﹐隱隱中含蘊著棱 棱威煞的年輕人出現﹐而這年輕人又完全知道此間諸事的內容﹐言談之中﹐更是那般放蕩不 拘﹐嘻笑怒罵俱皆有之﹐這種情形﹐便大大地透著蹊蹺﹐所謂“沒有三分三﹐不敢上粱山” ﹐又說“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突冗的自半截腰上殺出來這麼一個程咬金﹐他出現的時間 又恰巧在懲般重要的節骨眼上﹐呢﹐莫不是﹐他也別有所圖? 炯利的﹐雷仲不住地端詳著秋離﹕黑色泛了灰的衣衫又皺又揉﹐上面沾滿了塵土泥沙﹐ 還染著斑斑塊塊的油漬污跡﹔頭發蓬亂不整﹐更有些草屑粘在發間﹐那張臉龐亦是臟今今的 未曾洗擦過﹐雙眼似仍惺松﹐滿下領的胡須大約已經好多天未曾修刮了﹐胡茬子長得黑森森 的老長一片﹐連腳下那雙薄底快靴﹐老天﹐也早就污染得失去原來的顏色啦。可是﹐雷仲在 注視之下﹐卻竟發覺對方雖是如此懶散放蕩﹐衣飾不整﹐面容生相反而如此俊秀英挺﹐那般 洒逸俏美﹐外在的一切﹐掩隱不住這位年輕人的雄偉神韻﹐倜儻風姿﹐而且﹐對方的眉宇唇 角之間﹐更含有一抹淺淺的諷笑﹐一股冷冷厲厲的狠毒﹔綜合這所有的觀察結果、見多識廣 ﹐老奸巨滑的“魔面子”雷仲不由有些彷徨驚疑了﹐直覺告訴他﹐來人必非易與﹐今天﹐可 能碰上硬把子﹐遇著扎手貨了﹗ 帶著那麼一段子蠻不在乎的吊兒郎當口氣﹐秋離要死不活地道﹕“我說﹐雷大掌旗﹐. 你老人家還在等什麼哪? ” 秋離的那種無形流露出來的威凜氣質﹐已多多少少懾窒住了雷仲﹐他心頭一震﹐強行抑 止自己波蕩的情緒﹐’仍然暴烈地道﹕“小子﹐難道你此來的目的﹐也是想取得邵斌懷中的 那只玉盒麼? ” 揉揉面頰﹐秋離半瞇著眼道﹕“你說呢?大掌旗。” 滿臉的疤痕痙攣了一下﹐魔面子雷仲雙目中煞氣盈溢﹐他銼著牙﹐切著齒道﹕“我說? 這還用得著我說麼? 你不是為那玉盒而來莫不成尚有別的原因? 嘿嘿﹐只不過你黑吃黑到‘ 八角會’頭上來﹐也沒有那麼容易﹗” 秋離侵吞吞地一笑﹐道﹕“我和你們不是朋友──” 雷仲大吼道﹕“當然不是﹗” 點點頭﹐秋離又道﹕“但是﹐我與姓邵的也不是朋友。” 冷然地一笑﹐雷仲憤怒地道﹕“這不用你說﹔你若是和任何一方是朋友﹐如今你便不會 出現在此﹐小子﹐你想奪取姓邵的懷中玉盒﹐可以──” 雷仲朗四周掃視了一遍﹐森凜地道﹕“你得首先全把我們擺乎在此地﹗” 忽然十分有趣地笑了﹐秋離道﹕“雷大掌旗﹐老雷﹐雷妖﹐雷怪﹐你以為﹐我就做不到 麼﹗” 氣得雷仲幾乎把一雙眼全擠出來了﹐平素﹐身為“八角會”大掌旗的他﹐可以說俱是頤 指意使﹐威風八面﹐那種前呼後擁﹐高高在上的神氣勁﹐他左右的一批人連巴結都唯恐來不 及﹐又有誰膽上生毛﹐敢於稍稍頂撞半句? 而現在﹐秋離不但神態言談之間﹐竭盡輕藐譏諷 之能事﹔更簡直不將他當個玩意﹐開始撕揭他的傷疤來了。不錯﹐雷仲那一臉疤痕固然丑惡 猙獰不堪﹐但一個人最大的忌諱便是不喜歡人家揭露他的短處﹐就好象和尚不想聽人罵禿驢 ﹐胖人厭惡有人論肥豬﹐是一般的道理﹐如今﹐秋離非但明諷暗嘲更又一句一句地點鼻子罵 ﹐罵的全是雷仲最最不願聽到的一些字眼﹐休說雷仲本就沒有什麼涵養﹐就算換了一個再有 忍耐功夫的人﹐叫人窩囊了這大半天﹐現下又大拉拉地羞辱嘲罵到頭上﹐只伯這人的忍耐也 會一下無法忍的…… 尖吼一聲﹐雷仲雙眼氣得發紅地暴叫﹕“混帳小子﹐滿口.放屁﹐你你你﹐你簡直狂得 離譜了﹐報上萬兒來﹐‘八角會’便一掌成全於你﹗” 秋離氣定神閒地道﹕“可以﹐我報了名號之後﹐老雷﹐你們乖乖離開最是上策﹐這姓邵 的﹐與他懷中的玉盒﹐我要一起笑納! ” 狂笑如嘯﹐雷仲狠毒地叫道﹕“小子﹐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能耐了﹗” 揉揉面頰﹐歌離低沉地道﹕“我姓秋﹐秋天的秋﹐單名一個離、分離的離﹐道上有些朋 友﹐很不雅地稱我為‘鬼手’。” 剎那間﹐象滿天的雷在響﹐風在號﹐連四野也全在震動了﹗“魔面子”雷仲大大地退後 三步﹐他驚疑之極地突瞪著秋離﹐冷汗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忽然冒出﹐心腔子宛似在敲著鼓﹐ “咚咚咚”地劇烈狂跳﹐張口結舌地﹐他訥訥地道﹕“什……什麼? 你﹐你說你是……秋離 ﹐‘鬼手’秋離? ” 嘆了口氣﹐秋離道﹕“這又不是陛下萬歲﹔冒充了他還能討個好口彩。我想﹐我姓秋的 這種角色﹐只怕還沒有人願意冒名頂替﹐老實說﹐我早就一身光桿﹐二肩擔口﹐三餐不繼﹐ 四海飄泊了﹐苦得很啊……” 心里象有十五個吊捅般地七上八下﹐雷仲抹了一把冷汗﹐他有些恐懼地瞪著秋離﹐長長 嘆了口氣。他忐忑不安地道﹕“小子──呃﹐秋離﹐你﹐你到底意欲何為? ” 秋離平淡地道﹕“首先﹐我勸你們馬上一聲號令﹐看誰逃得快﹐最好四散奪寶﹐使我不 易追殺﹐當然﹐以後我還會再來找你們算一算舊帳的﹔目前﹐如果你們撅屁股全開了溜﹐我 便暫且饒過﹐也可以給一個時間容你們准備准備﹐防范防范﹐這里﹐我與姓邵的尚須了結一 段公案﹗” 吞了一口唾液﹐雷仲艱澀地道﹕“秋離……我不否認﹐在江湖上你是一霸﹐在武林中你 又是一煞。但是……無論是霸也好﹐煞也好﹐你﹐你卻總不能太過囂張狂妄﹐便逼得人去吊 頭……你知道﹐你要在道上混﹐人家也同樣需要在道上混……” 嘻嘻一笑﹐秋離道﹕“你認為我姓秋的太狂了﹐那麼﹐方才你逼迫姓邵的那個時候﹐你 覺不覺得你也有些橫暴呢? ” 雷仲一愕之下﹐脫口叫道﹕“他已經是籠中之鳥﹐有翅難飛﹗” 點點頭﹐秋離道﹕“對了﹗如今我看你們﹐與你們方才看邵斌﹐觀點是完全二樣的﹐你 們對邵斌不講理﹐硬迫強壓﹐只是因為你們能吃住他﹐你們的力量大﹐相似的﹐我現在對你 們這般奚落專損﹐亦乃我自認吃得住你們﹐我個人的力量﹐也能超過你們所有力量的總和﹗ ” 停了一下﹐他又笑吟吟地道﹕“自然﹐百聞不如一見﹐常見不如一試﹐你們可能心里不 太服氣﹐定然暗付著我姓秋的是在嚇唬你們﹐沒有關系﹐我歡迎你們任何一位上來試試? 咱 們印証印証﹐探討探討﹐也好叫你們心口一致﹐乖乖順順。” 搓搓手﹐他目光四轉﹐道﹕“不過﹐我要特別提醒各位的﹐就是我在與敵人交手時﹐往 往會有點沖動﹐這一點沖動﹐也就造成了許多人的歸天﹐說出來﹐我很遺憾﹐目的也只是奉 勸各位小心提防為要。” 臉孔上的疤痕痙攣﹐泛著灰黯之色﹐雷仲沙啞地道﹕“秋離﹐你不要逼人太甚……” 哧哧一笑﹐秋離道﹕“風水是輪流轉的啊﹐記得方才姓邵的還在鬼叫著請你們不要逼他 太甚﹐如今﹐這句話卻從大掌旗你的口中吐出來啊﹐嘖﹐嘖﹐真是可嘆﹐真是可怕。” 強自忍住滿腔的暴怒﹐雷仲委屈地道﹕“秋離﹐我們作個協商﹐如何? ……” 眨眨眼﹐秋離道﹕“怎麼個協商法?” 抽了口冷氣﹐雷仲苦澀地道﹕“邵斌懷中玉盒所盛之物﹐價值約在紋銀十萬兩至十二萬 兩之間﹐我們各分一半﹐你應滿足了吧? ” 霍然大笑起來﹐秋離道﹕“媽的﹐你是暈了頭了﹐老雷﹐你在江湖上南聞北蕩也算混得 有聲有色﹐怎的你就不去打聽一下﹐問問我姓秋的出馬找外水﹐什麼時候與人分攤過? 要就 一文不取﹐否則──全占獨吞﹗” 身子一震﹐雷仲憤怒地道﹕“你……你是一點後路也不給我們留了﹖” 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秋離道﹕“不錯﹐我既要吃面﹐也─要喝湯﹐此外﹐還得宰兩個 人玩玩﹗” 脖頸上的喉結顫動著﹐雷仲臉上的疤痕越加灰中泛紫了﹐他雙手緊握﹐窒著氣嗓子沙沙 地道﹕“秋離……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對‘八角會’﹐你是不是有什麼不順眼的地方? 我 看﹐‘八角會’與你結過梁於? ” 秋離神色頓轉凜烈地冷沉地道﹕“是的﹐我與你們‘八角會’有仇﹐此仇不共戴天! ” 訥訥地﹐雷仲問﹕“什麼仇?” 狂笑著﹐秋離道﹕“長遠了﹐這仇!” 他接著又寡絕地道﹕“老實說﹐今天我主要乃是沖著邵斌來的﹐我們之間也有些長遠的 帳需要結算﹐你們‘八角會’不過恰好湊成了堆﹐我要找‘八角會’的霉氣﹐你們還不是正 主兒﹐正主兒是你們的兩個龍頭‘魔眼雙心’與你們的大執法﹗” 努力鎮定著﹐雷仲忐忑地道﹕“為什麼?” 秋離冷森地道﹕“到時候你們自會明白﹐當然﹐你們既為‘八角會’的一分子﹐雖然與 這段昔日的私怨沒有直接牽連﹐但卻也是一丘之貉﹐不是玩意﹐只要你們加入了‘八角會’ 老子這筆帳上﹐便也一並給你們算上了! ” 不自覺地退後一步﹐﹕雷仲緊張地道﹕“秋離──你說的這段梁子﹐可是……可是早年 ‘赤膽聖手’屠孤吉的那件事﹖” 暴烈大笑﹐秋離道﹕“正是﹗” 兩個字有如兩記鐵拳般﹐捶到雷仲的心弦上﹐他渾身一晃﹐再退三步﹐震駭地﹐他驚叫 道﹕“你──秋離﹐你與屠孤吉尚有淵源? ” 於干脆脆地﹐秋離道﹕“他是我的拜兄﹗” 愣了愣﹐雷仲訥訥道﹕“拜兄? 屠孤吉……怎會是你的……拜兄? ” 進了一步﹐秋離身子微微傾斜﹐他冷冷淒淒地一笑﹐道﹕“你是我兒子? 我有那大興致 哄著你嗎? ”. 雷仲雙目頓紅﹐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厲烈地大吼道﹕“秋離﹐我敬你在武林中的地位﹐ 尊你在兩道上的威名﹐卻並非是畏懼於你﹐你還要騎到我們頭上撒尿? 你以為你就可以狂霸 天下﹐唯我獨尊了﹐你未免太過目中無人﹐張狂跋扈! ” 用眼角瞄著雷仲那氣怒交加的熊樣子﹐秋離冷森地道﹕“本來﹐事情我還想一件一件地 逐次來辦﹐先了結與邵斌之間這段公案之後﹐再輪到去和你們親熱﹐但看眼前這個情形﹐你 們似已迫不及待﹐急著想馬上見個真章﹐行﹐老子也就成全你們便了﹗” 心頭大大地一跳﹐雷仲突覺全身發冷﹐他魂驚膽顫地急忙大叫﹕“且慢﹗” 就這兩個字的工夫﹐秋離已狂風似地暴卷出去﹐只見他身形甫動﹐七名“八角會”的屬 下已慘號著摔到一邊! 所有的“八角會”人馬甫始一愕﹐秋離已仰天長嘯﹐聲音高亢淒厲﹕“銀牛角啊──” 吼叫的尾音帶著一縷悠悠顫顫的抖動﹐而這悠悠顫顫的抖動便宛如一根燒紅的尖針一樣 ﹔刺到人們的耳膜﹐飄進人們的心扉﹗那麼血淋淋的﹐狠刺刺地刺入人們耳膜﹐截進人們的 心扉。 一只半彎月形的﹐前銳後鋒的﹐渾圓細致又泛閃著瑩瑩銀光的銀牛角、已經穩穩套上了 秋離的右手﹐銀牛角的根沿部分﹐那精工雕鑲著的怪異圖紋﹐也在那一圈寸許寬窄的銀框上 流燦﹐看上去﹐這只半彎月形的銀牛角﹐是如此皎潔無瑕﹐如此光滑細膩﹐。就宛如一只鍍 了銀粉的象牙。但是﹐人人知道這不會是象牙﹐這是一只牛角﹐一只招魂的牛頭馬面頭上的 那種牛角﹐一只送你到陰曹地府里去的最佳工具﹗ 秋離的銀牛角展現﹐不啻已將“閻王告示”張貼了出來﹐明白“鬼手”作風的江湖中人 全知道﹐只要他的銀牛角出手﹐即是大齊殺戒的前奏了﹗ “魔面子﹐﹐雷仲絕望地呻吟了一聲﹐而尚在他未及采取任何行動之前﹐秋離的銀牛角 角尖已狠酷得不可思議地自十一名“八角會”大漢胸膛里刺進又拔出﹐在那漫天的血雨飛濺 中﹐秋離的動作快速迷幻得就宛如只象挑截一個人般的輕松自在﹗ 狂吼著﹐雷仲閃電般暴掠而上﹐抖手三十掌急劈秋離﹐三十片掌影幻為一沼流星似的芒 彩急洩向前。但是﹐卻在那連串的掌勢甫映之際﹐秋離已一個大縱身射了老遠。在他這一旋 一射中間﹐又有王四個黑衣敵人頭碎胸穿翻仰倒地﹐手握的兵刃亦拋擲四墜﹗ 右臂揮閃成一層層奇異的幻影﹐在秋離的揮閃中﹐一個一個的“八角會”所屬黨羽便哀 號如嘯﹐鮮血四噴﹐有如快刀斬麻桿那樣干脆地倒下──或是被凌空挑起﹐或是被橫撞摔出 ﹐或是腦袋稀爛﹐或是肚腹洞穿﹐腥赤的血﹐白相糊的腦漿﹐花花綠綠的肚腸﹐粘粘蠕蠕的 腑臟﹐全那麼不值半文地在周遭濺洒著﹐印染著﹐扯掛著﹐踐踏著﹐而人類那種死亡前的尖 銳嘩叫聲﹐更有如一只只的魔手在緊拉著生繼者的膽囊﹐在栗殺剩有一口氣的人那可憐顫驚 的靈魂…… 做夢也料不到秋離的出手竟然已快到這種匪夷所思的地步﹐以雷仲這等卓絕的身手﹐也 僅僅只有攻擊一次的空隙﹐可是﹐他這一次攻擊可以說毫未發生一點功效﹐而就在這位“八 角會”的大掌旗尚未及緩回手來的一剎那﹐四周﹐他的屬下們又已被控平十多個了﹗ 從秋離開始放手宰殺算起﹐到目前為止﹔也只不過是人們尋常幾次眨眼的時間﹐就在這 微不足道的瞬息前後﹐圍住四邊的不管是據高或是臨險的“八角會”三十多個大漢竟然全已 殞死當地﹐無一活口。他們非但沒有還手的時間﹐沒有招架的力量﹐甚至﹐他們有的人連半 才也躲不出去﹐連一聲呼號亦不及發出﹐幾乎就只剛剛看見秋離銀牛角閃眼﹐而那要命的銀 牛角已進入了他們的身體! 現在── 雷仲霍然轉身移步﹐打算再取攻勢﹐這時他目光掃視﹐才驀然發覺他的那批手下們已經 完全死光死絕了﹐除了僵楞在一邊的倪尚強與邵斌之外﹐就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一個了﹗ 將銀牛角懶洋洋地斜扛在左肩﹐此到﹐秋離正站在一座小土墩上望著雷神瞇眼微笑﹐銀 牛角角身染滿鮮血﹐那麼粘稠稠的﹐濡厚厚的鮮血﹐看在人眼里﹐特別有著一股子顫栗可怖 的味道。 撇撇唇角﹐秋離朝著驚駭莫名的雷仲露齒一笑﹐道﹕“姓雷的﹐怎麼樣? 我這兩下子還 差不多吧﹖” 倒吸了一口涼氣﹐雷仲驚恐地圓睜雙目﹐連嗓音都發了沙﹕“秋離……你也……未免… …狠得太離諾了﹗……” 冷冷一哼﹐秋離道﹕“我用不著念佛吃齋的﹐沒有那麼多慈悲為懷。現在﹐我說雷大掌 旗﹐你是要依我的法子解決呢? 還是我們就照眼前的節目繼續下去? ” 嚥了口唾液﹐雷仲滿臉的疤痕俱皆痛苦羞愧得泛了青烏﹐他忍氣吞聲地道﹕“你……是 什麼意思﹖” 點點頭﹐秋離似笑非笑地道﹕“很簡單﹐依我的法子麼﹐我如今並不宰你﹐因為你在我 眼里還算不上是個玩意﹐和你斗、沒有味道﹐我留體一命﹐咱們約個地方﹐你回去把口信傳 給你的主子﹐呢﹐‘魔眼雙心’那一對老王八﹐然後﹐我到那個約定的地方﹐等著你們大批 英雄好漢到來﹐這樣大干一場才會有意思﹐你說如何﹖” 頗出意外地怔了怔﹔雷仲卻又深懷疑慮地道﹕“你……叫我回去傳信? ” 秋離頷首道﹕“正是。” 接著﹐他又道﹕“不過﹐當然其中還有點小要求須你做到﹗”心腔子猛跳﹐雷仲驚道﹕ “什麼小要求﹖” 秋離笑吟吟地道﹕“不論你現在死﹐還是隔些日子再死﹐總歸是一個死字﹐但是﹐若我 如今放你去﹐自然這條老命就可以多活幾天﹐而這多活幾天的代價也並不便宜﹐雷仲﹐你得 用你身上四兩肉來補償我。” 狂吼如雷﹐雷仲簡直氣瘋了心﹐他尖叫著道﹕“秋離……你你你……你以為你是誰? 可 以如此任意宰割我‘八角會’上下?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竟敢這般狂言無忌跋扈囂張? ” 陰森森地一笑﹐秋離道﹕“我是誰? 我是刀俎﹐你是什麼? 你是血肉﹐如此而已﹗” 憤怒得全身所簌簌而顫﹐連聲音也走了腔調﹐雷仲有生以來﹐幾曾受過這等侮辱? 又幾 曾受過這怨氣? 可是﹐事實卻總是事實﹐雷仲深深知道他自己的力量能達到什麼程度﹐同樣 的﹐他也明白秋離的功夫已經達到了什麼程度﹔二者相較﹐他是無論如何也抵不住人家的﹐ 武宗之道一絲一毫也取不得巧﹐斤兩如何﹐一秤便知二就算以計謀相補吧﹐論起心眼來﹐秋 離的竅門只怕更比他有多無少。換句話說﹐眼前除非發生奇跡﹐否則﹐他是萬難操勝券了﹐ 可是﹐奇跡在哪里呢? 秋離神色不動﹐侵吞吞地道﹕“我曉得你不高興﹐雷仲﹐甚至你非常氣憤﹐但你奈何我 不得﹐你吃不住我﹐相反的﹐我﹐可以搞倒你﹐所以﹐看情形這口氣你就非硬嚥下去不行了 ﹐多用點腦筋﹐我的大掌旗﹐眼前局勢相信你瞧得比我還清楚﹐你是願意割下四兩肉之後帶 著這條老命回去求援呢? 抑是要爭回面子非將一把老骨頭撤在此地不可? ” 喉結顫抖著﹐冷汗透衣﹐雷仲難言地道﹔“秋離……你……你實在欺人太甚﹗” 嘆了口氣﹐秋離道﹕“廢話﹐你我血債未清﹐互處敵對之勢﹐莫不成﹐我還要將你們一 個個全抬到我頭頂上供奉著! ” 說到這里﹐他勃然色變﹐暴烈道﹔“姓雷的﹐不要再羅索了﹐願不願﹐你只要答復﹐我 沒有那多閒工夫陪著你在這里泡蘑菇! ” 困難地喘息﹐雷仲不可抑止地全身抽搐﹐顯然﹐他已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里了。眼前的 情勢﹐確是異常簡單﹐若是硬拼﹐雷仲知道就憑他自己是斷然難占上風的﹐便是加上一邊的 倪尚強﹐再加上山坳那頭的上官壇主及余下的幾個大頭目角色﹐也並沒有一點能以取勝的希 望﹐雙方的功力衡量﹐卻不是以人數的多寡成比例﹐甚至以人數的多寡成反比了﹗“鬼手” 秋離的狠辣歹毒是天下聞名﹐四海傳揚的﹐他說得出便做得到﹐如若不依他的法子去做﹐自 己這幾個人全橫屍於此地是可以想見的。可是﹐如果照他的法子去做﹐那四兩肉的苦楚且不 去說﹐地下的累累屍體﹐盈盈血債怎麼交待﹐自己的名聲威望又如何保存? 可以說就全完了 ﹐全毀了﹐自己的顏面將來朝哪里放呢? 連見人都不能見了啊…… 秋離那一雙冷厲尖銳的眼睛似是能夠洞穿雷仲的心腑﹐他凝注著他﹐寒凜地道﹕“雷仲 ﹐怕面子上不好看﹐是麼? 當然這件事不會令你勝上貼金的﹐可是﹐我認為這卻比你當場送 掉一條老命來得容易接受﹗” 雷仲痛苦地痙攣了一下﹐他正想開口說什麼﹐卻突然目光一亮﹐一亮之後﹐他急促地道 ﹕“秋離﹐你聽我說﹐今天這場沖突﹐起因全乃一點誤會﹐只要我們能退讓﹐就以你在武林 中的名頭﹐也不能過分趕盡殺絕﹐不講道理──” 秋離是什麼樣的人物? 雷仲的語氣忽而變得牛頭不對馬嘴﹐內容也有些不倫不類﹔再加 上他雙目的閃動﹐神情的迫急﹐呢、秋離立即便明白場面不對﹐自己身後必定有鬼﹗ 於是﹐秋離便讓一抹古怪而陰森的微笑浮上了唇角﹐他這抹微笑的意義也表現在雙方的 瞳仁中﹐果然﹐當他這抹笑意尚未消失﹐背後﹐三股強勁急速得就連空氣也打起游渦的銳風 突然襲到﹗ 大笑著﹐秋離仍然面對雷仲﹐身形不移不動﹐倚扛在左肩的銀牛角卻閃電般翻手後揮﹐ 光彩眩迷中﹐三聲“當郎”暴響幾乎合成一聲﹐銀牛角倏然一閃又回到秋離肩頭﹐而三只血 臂粗細的﹐閃動著光芒的“蛇頭梭”已紛紛彈震拋飛到草石中間去了﹗ 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笑﹐道﹕“姓雷的﹐來這一套﹐你的火候還差得遠﹗” 自那三只“蛇頭梭”的猝襲﹐到秋離揮角磕擊結果﹐從頭至尾﹐秋離非但身形未曾移開 轉動分毫﹐甚至連眼皮也沒眨上一眨﹐他就是那麼回角飛掃一下﹐卻宛如角上有眼﹐臂纏千 斤之力那般﹐將三只力量強勁得幾可洞穿鐵石的“蛇頭梭”震動﹐這份功力﹐這份修為﹐不 用多說﹐也足夠人家去張口結舌老半天了﹗…… 雷仲一呆之下﹐尚未及答腔﹐秋離已驀地向前微俯﹐就在向前微俯的一剎﹐又怒矢一樣 朝後暴射而出﹐半空中﹐人已倏然翻轉﹐面對目標。 在一片起伏不平的山岩脊上﹐呢﹐那位上官壇主和他手下四名好手﹐另外七八個黑衣大 漢正半隱半現地伏在那里﹐這片山岩脊隔著秋離他們那邊有五六丈遠﹐拔地也有兩丈多高﹐ 但是﹐就那麼倒射凌空﹐側轉滾身兩個動作﹐秋離已然來到了他們頭頂﹗ 方才那三枚落空的驚愕反應尚未消失﹐上官壇主及他手下們正在怔仲﹐而競那麼急速得 無可言喻的﹐對方已經到了跟前﹐這位上官壇主驀然一震之下﹐退身躲閃同時脫口尖呼﹕“ 截他﹗” “他”字剛剛跳出這位上官壇主的舌尖﹐銀燦燦的亮光已長虹似地暴洩狂卷﹐慘號連聲 ﹐他那四名武功不弱的得力助手已有三個橫飛到山岩之下﹗ 另一個的家伙方才揮出一半﹐銀牛角的尖銳角尖已猛一下子戳穿了他的胸腔。這一戳之 功力﹐撞得他四腳朝天﹐絲線一樣倒飛而出﹐狂噴的鮮血﹐便好象一只被重力突然壓炸了的 豬泡膽﹗ 上官壇主的第四只“蛇頭梭”尚未及摸出﹐秋離的銀牛角已砸碎了其他七八個黑衣大漢 的腦瓜子﹐在血漿四濺中﹐他已閃電般揮出五十條角影自五十個迥異的方向猛罩而到﹗ 這種浩蕩而威烈的攻擊﹐是上官壇主所未曾遭遇過的﹐他頓時便把一張紅臉嚇成了白臉 ﹐倉皇後退﹐他甚至連腰間臨時插上去的兵刃都來不及拔取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了卻舊仇 此刻﹐山岩下﹐「魔面子」雷仲已飛撲上來﹐他手上多了一件怪異物體二──那 是一面大小有如面盒﹐金色﹐盜形﹐且在盔面布滿了寸許長短銀梭的兵器! 秋離目梢於二斜﹐不覺冷冷哼了一聲﹐在這冷冷一哼下﹐他的銀牛角抖成月弧如 輪﹐光流似虹﹐飛旋象浚雲﹐激洩如飛瀑﹐簡直暴烈得山震河顫﹐狂悍得天地變色﹐ 一口氣逼了過去! 氣流呼嘯旋回﹐波蕩排擠﹐四周空間全被縱橫交織的角形所布﹐沒有一點細微的 縫隙﹐沒有一點點可供環轉的余地﹐而壓力如鐵如石﹐有形與無形的﹐就那麼漫天蓋 地地罩下! 淒厲的長嚎有如顫抖著直傳九天﹐令人毛骨依然。那位上官壇主﹐面容完全扭曲 成一副怪誕又可怖的形象﹐打著轉子飛撞到山岩之下﹐在他墜落的瞬息﹐老天﹐他身 上竟然已滿布著數十個血窟窿了! 那位身材魁梧的上官壇主墜落下去的同時﹐恰好「魔面子」雷仲正咬著牙自下面 掠上來﹐一個死人一個活人﹐就這:麼上下擦掠過去﹐雷仲目光一掃之間﹐卻幾乎提 不住氣﹐也險些跟著栽跟頭了! 秋離等著雷仲掠上﹐而雷仲甫始心驚膽顫地足底尚未踏:實﹐一片角影已當頭蓋 來! 倏然閃晃﹐雷仲手中的盜形兵器呼轟還攻﹐他一邊大叫:「秋離﹐我和你拼了! 」 秋離身形翻飛激旋﹐銀牛角揮舞著﹐有如狂風暴雨﹐一角與一角之間速度是那般 急促﹐那般綿密﹐看上去便仿佛有千萬只銀牛角自陰其中倏然飛射撞刺一般﹐眩暈極 了﹐詭邪極了﹔也狠辣極了! 雷仲的身手也是頂尖之選﹐反應如電﹐攻拒凌厲﹐再加上招奇力沉﹐內勁悠長施 展開來自也非同小可──但是﹐這只指一般武林人物的感受而說﹐如今他的對手乃是 「鬼手」秋商﹐場面便大大的不一樣了﹐雷仲的武學造詣固然夠得上登堂人室﹐不過 ﹐秋離卻已超凡入聖了──雷仲手上的盔形兵器閃舞翻飛﹐來去如電﹐卻無法突破秋 離的角網﹐只見縱橫穿掠的銀色角影緊罩著一團躍動的金芒﹐就宛如漫天的銀霞網著 一輪乏力而掙扎不停的昏暗月亮相似﹐眨眼問﹐二十招過去﹐雷仲已屢屢見險﹐逐步 退向山岩邊緣了! 出手如電﹐秋離輕描淡寫地道:「雷大掌旗﹐你要和我拼?用什麼拼?媽的﹐卻 是你這只配打孩子屁圾的三腳貓莊稼把式?」雷仲聞聲不響﹐只管全神貫注地與他有 生以來所遇上的第一個強敵廝殺著﹐雖然﹐他早已感到左支右細﹐壓力如山了!□□ 抗廡筆櫻□錮氬瘓跣α耍□睢O旅媯□熬乓硎幀鄙郾笥趾退□俏慌執□畝醞紡呱星慷 □狹聳鄭□笤跡□郾筧銜□矍笆譴徹氐暮沒□嵐桑*突然──秋離暴閃逼近﹐七十七角 一次科手揮出,猝斜急旋﹐反手又是七十七角﹐同時﹐左掌一式「鬼在哭」血刃似地 飛去!大吼急叱著﹐雷仲手上的盔形兵器雷轟電掣也似的四周擋攔拒截﹐金芒溜洩呼 呼生風! 全身倏縮﹐秋離的身形貼著地面平平射出﹐銀牛角由下而上﹐龍卷風似地湧卷﹐ 氣勢磅礡磅! 雷仲尖叫著金盔往下快擊﹐身軀候然拔升﹐秋離狂笑如嘯﹐銀牛角如影隨形緊跟 而上﹐左手划出一道碩大的圓弧﹐在這圈無形的圓弧中﹐千百掌影穿掠飄射﹐有如星 月交輝﹐浮沉不定﹐展現出一副罕異的景色﹐這副罕異的景色﹐只是突然一閃又寂﹐ 而凌空的「魔面子」雷仲卻巳悶吭連連﹐身子在急劇的翻滾中﹐斷線風箏般沉重摔跌 到山岩左側的一片鋸齒形石面上! 方才﹐秋離一口氣連串暴展「大悲角法」中的精華招式﹐:同時﹐左掌也以他那 古怪邪異的卓絕散手、「攀月摘星手」合並攻敵﹐如此雙管齊下﹐雷仲任是再三分刁 鑽狡猾﹐又如何抵擋得住這連天山派一流強手也無法抗拒的兇悍武功!仰臥在那起伏 不平﹐粗礪堅硬的石岩上頭﹐雷仲口中暗紫色熱血不停地往外狂噴﹐他雙眼圓瞪﹐眼 珠子似欲突出雙眶﹐面上癰痙贅結的疤痕也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烏青色彩﹐胸口在劇烈 地起伏﹐四肢斷續地痙攣﹐而他那個金盔形兵器﹐卻仍緊緊握在他有如藤籮般五指纏 繞的手中……秋離的銀牛角並沒有傷著他──僅只逼退他往高處躍躲﹐真正使雷仲吃 到苦頭的乃秋離同時推出的「攀月摘星手」﹐這一記曾使天山派泰斗可札軟漢也栽了 跟頭的「攀月摘星手」﹐在剛才那一剎那問﹐便有十七掌重重擊中了雷仲的身體﹐而 且﹐大多數傷到要害! 現在── 秋離緩緩地走近了雷伸。雷仲仰躺在那里﹐已經無法移動﹐無法掙扎﹐甚至﹐連 雙眼也難以轉側了! 有生以來﹐秋離曾看過很多屍體﹐以及很多垂死的人﹐如今﹐他知道雷仲已然快 要接近成為一具屍體﹐現在﹐他正是一個典型的嵌死者了!□□ぐ□□旅嬋祝□錮胗 行□□醯刈が幼拍茄傺僖幌□睦字□□謚小斑酢繃肆繳□□□鞠□饋!昂慰□茨兀坷 字□□淥翟繽砟鬩蔡硬還□庖還兀□□嗷靶┤兆幼蓯嗆玫哪模□閎捶且□□豢誆恢檔 謎□鈉□U娼形姨婺閫鏘□□□薄巴邸鋇賾峙緋□蝗兆涎□□咨□帕蘇拋煜□喚校□ □牽□□齙納□羧吹腿醯糜腥縹抿浮*「你……你好狠……」 搖搖頭﹐秋離平靜地道:「當然﹐你在臨去之前﹐必定不會感到心甘情願的﹐假 如我是你﹐我也會和你一樣﹐雷仲﹐覺得痛苦麼?」那一雙血紅的﹐卻光芒散亂僵硬 的眼珠子死盯著秋離﹐在泉血溢流中﹐雷仲氣如游絲般道:「三十年……江湖……闖 蕩……到頭來……卻竟栽在……你的手中……我……我死也不能……瞑……目!」 嘆了口氣﹐秋離頷首道:「瓦罐難離井上破﹐大掌旗﹐如今你也就應了這句話啦 。」 喉頭發出一陣「咕嚕嚕」的怪異聲響﹐在這片聲響中﹐雷仲口里的鮮血又狂湧如 泉﹐驀地﹐他雙眼怒翻﹐摧肝瀝膽似地嘶叫:「秋離……你等著……我要找你索命─ ─」秋離尚未及回答﹐雷仲已全身一挺﹐「咯」的一聲之後立即斷了氣﹐他就那麼形 狀慘怖地仰臥在那里! 伸直了腰﹐秋離舔舔嘴唇﹐懶散地道:「媽的﹐什麼場面全叫我碰上了﹐都挺了 屍競然還變鬼來嚇唬我﹐好在我膽子尚不太協…」搖搖頭﹐他不再遲疑﹐雙臂騰空﹐ 一個跟頭翻到山岩之下﹐嚥﹐下面﹐那胖大的倪尚強仍然在和「九翼手」邵斌火並得 難分難解﹐看情形﹐他們似乎還不曉得山岩上廝殺已經結束了呢……此際﹐邵斌顯然 已稍占上風﹐爛銀短槍閃炫如蛇電飛舞﹐縱橫點截﹐隼利無比﹐倪尚強的「盤龍杖」 雖也奮力揮展﹐浩蕩有威﹐但兩者相較﹐倪尚強卻逐漸有些活動不開﹐受制於人了! 從一邊走過來﹐秋離用手拈拔著胡茬子淡淡地道:「你們兩個還沒有夠呀?」擠 斗中的兩位仁兄﹐聞聲之下俱不由大驚失色﹐心寒膽顫﹐不約而同地﹐兩個人齊齊虛 晃一記﹐慌忙分向兩側躍出! 將一根鉗在手指上的胡茬子輕輕吹掉﹐又伸手朝前襟上擦了擦﹐秋離來到三步之 外站定﹐他笑了笑﹐道:「呢﹐這才聽話﹐而你們即將知道﹐聽話的人有福了﹐我心 里一高興﹐你們會受到不少的恩典。」 肥胖油亮的面孔如今已是一片灰青﹐倪尚強艱辛地嚥了一日唾液﹐心驚膽顫地道 :「秋……秋離﹐我……我們的大掌旗……呢?」左手向自己頸項一比﹐秋離眨眨眼 ﹐道:「翹辮子了!」 「什麼?」倪尚強如道雷殛﹐震驚之下﹐不由「□□」一連踉蹌退了好幾步﹐他 全身哆嗦﹐兩頰肥肉急劇抽搐﹐聲如嚎泣:「你……你是說……你是說……我們…… 的雷……大掌旗……已……已經死了﹖」 笑了笑﹐秋離道:「除了這個解釋﹐大壇主﹐你對『翹辮子』三個字﹐莫不成還 有其他的說法?」痙攣著﹐倪尚強氣急敗壞地道﹔「你……是你殺的﹖」 秋離頷首道:「不錯﹐我也並沒有誣賴別人。」 僵窒了好半響﹐倪尚強才面容死灰﹐語聲撲顫地道:「秋離……『八角會』誓不 與你甘休……你將為你今天的暴行償還血債﹐連本帶利的償還……」打了個哈欠﹐秋 離略略顯得有些疲乏地道:「新鮮事兒﹐倪大壇主﹐哪個說過要和你們『八角會』善 甘罷休的哪﹖你不要在這里自作多情﹐以為我姓秋的搞下這場亂子就得開溜﹐我老實 告訴你﹐今天的這一回合﹐只是個開頭﹐熱鬧的還在後面﹐你們便是不找我﹐我也會 尋上門去與你們親熱親熱﹐一直親熱到你們『八角會』死盡埋光才算結束。」 不待對方回答﹐他又突然變得冷厲之極道:「在我秋離手下﹐已不知宰殺了多少 武林蟊賊﹐江湖妖孽﹐你們『八角會』的幾十條狗命﹐在你們來說﹐象是驚天動地﹐ 非同小可了﹐在我眼中﹐卻和宰殺了一批奮生沒有兩樣﹐根本算不得一回事﹐而你們 『八角會』所有的性命﹐便一起賠上﹐也抵償不了我義兄屠孤吉的一滴血!」狠狠地 ﹐他接著暴烈地道:「你們只是一群貪婪的狼﹐一群無義的狗﹐一批奴才的奴才﹔一 批小人的小人﹐全該凌遲碎剮﹐五馬分屍﹐沒有一個配在世為人!」 秋離語聲帶血﹐神情蘊煞﹐每個字俱似一把刀﹐每句話皆象一柄劍﹐字字句句都 那麼冷森森﹐血滴滴的插進了倪尚強的心窩﹐使他不寒而栗﹐魂驚魄散﹐連大氣也憋 得透不了一口了! 右手的銀牛角角尖指點向倪尚強﹐角尖上血跡濃稠粘滴﹐秋離冷酷如冰地續道: 「當年﹐我義兄『赤膽聖手』屠孤吉便是你們『八角會』聯合了『青衫幫』『紅心教 』一些魔魑魅魎以陰毒手段損害了他﹐你們以眾凌寡﹐以多欺少﹐用群毆戰﹐車輪戰 ﹐使毒物﹐施暗器﹐用盡了一切可能使出的歹毒伎倆來算計他﹐可恨哪﹐你們一個個 昧著天良﹐不顧仁義﹐逼著他走向絕路﹐迫著他舍棄生命人……媽的﹐你們這些是人 生父母養的野種﹐老天有眼屠大哥還留著我這個親人﹐而我﹐我早就在處心積慮地要 尋找你們了﹐早就渴盼著以血償血了﹐早就將二雙鐵鞋也快要踏穿了。正好﹐你們正 好不甘寂寞﹐又在蟄伏中蠢蠢欲動﹐幸虧你們死灰復燃了﹐才將我這一顆已經絕望的 心激跳﹐才又把我那一股已然冷卻的仇燃起﹐這是天意﹐要你們自行送到我手﹐你們 ﹐也就認命了吧!」 驚駭的﹐倪尚強失措地道:「秋離……你……你還要……如何?」雙眉倏豎﹐秋 離道:「我當然不會將我妹子嫁你!」 哆嗦了二下﹐倪尚強恐懼地道:「你……要趕經…殺絕?」秋離冷酷地道:「不 ﹐至少﹐我目前不會殺你﹐我要留著你那張污穢的活口﹔回去哭訴你們的主子!」 頓了頓﹐他又道:「你們那兩個該死的頭兒﹐『魔眼雙心』丘達和他的搭擋『小 靈王』蘇樣﹐他兩個老殺才乃是你們的大二龍頭﹐是麼?回去告訴他們﹐我『鬼手』 秋離﹐就要摘掉他們的腦袋瓜子了!」驚魂甫定﹐倪尚強不敢相信地道:「你是說… …秋離……你會放我生還?」狂笑一聲﹐秋離道:「正是1」他又陰沉地道:「本來﹐ 這個幸運不是落在你身上的﹐我先賞給了雷仲﹐但是﹐他硬要充能﹐結果充掉了他自 己的老命﹐如今﹐你算白揀了這個便宜了!」 潤了潤那干裂的嘴唇﹐倪尚強沙啞地道:「秋離﹐我記著你這『恩典』﹐我── 」一揮手﹐秋離粗暴地道:「還沒有輪到你放屁的時候﹐我暫且饒你狗命﹐條件卻和 雷仲一樣﹐你可以活著回去﹐但是須留下身上四兩人肉!」 猛一銼牙﹐倪尚強道:「我認了!」 秋離殘忍地道:「好﹐我喜歡干脆的人﹐你爽快﹐我更爽快﹐這四兩肉﹐姓倪的 ﹐你自己找地方割吧!」 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倪尚強彎下腰來﹐自靴簡里霍地拔出一柄精光閃閃的小 匕首﹐他咬著牙﹐略一遲疑﹐揮手就朝自己大腿根部用力切割下去! 只聽得「噗」的一聲輕響﹐血光暴現之下﹐天爺﹐倪尚強左手上已提著一大塊血 淋淋的肉片!那塊肉片白中透紅又嫩又鮮﹐看上去就和任何﹔塊剛切下的豬肉沒有二 般﹐而且﹐只怕分量有半斤多重! 連眉頭也不皺﹐秋離笑嘻嘻地道:「不錯﹐你還多少有點種!」忍受著這種刺骨 鑽心的痛苦﹐冷汗涔涔里﹐倪尚強不由身體顫抖﹐腳步搖晃﹐他寒著臉道﹔「成了麼 ﹖」 秋離道:「成了。」 吸了口氣﹐倪尚強又道:「我……可以離開了吧?」秋離深沉地道:「回去之後 ﹐你告訴你的主子﹐今天算起第六十天﹐我在『白草坡』恭候大駕﹐『白草坡』在『 大玄山』東去十五里之處﹐你知道那地方?」咬著牙點頭﹐倪尚強語聲喑啞地道:「 我知道……相信二位龍頭也知道…」哧哧一笑﹐秋離道:「當然﹔江湖上傳統的決斗 之處。」 「嘶」的一聲﹐倪尚強撕裂了一長條衣襟﹐草草將大腿傷處包裹完事。末了﹐他 疑注秋離片刻﹐瞥了瞥呆立﹔側的邵斌﹐然後﹐這位「八角會」「大雄壇」『的壇主 ﹐便轉身離開﹐他破著腿﹐技著「盤龍杖」﹐那背影﹔顯得如此老邁龍鐘﹐又顯得如 此頹唐倫涼……忽然﹐秋離想到了昨天在襄陽城的小飯館里走漏消息的那位﹐「癲子 」與「老馬」。他記得這兩個人並未喪在自己手下﹐游目四顧﹐卻早已蹤跡杏然﹐不 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溜掉了﹐但看這情形﹐這二位仁兄一定是見勢不妙﹐才臨陣逃脫 的……心中感喟著﹐秋離轉過頭朝呆若木雞的「九翼手」邵斌露齒一笑﹐那笑容卻多 和藹可親﹐他懶洋洋地道:「好可嘆啊﹐是麼﹖」 悚然驚悟﹐邵斌忙踏前一步﹐誠惶誠恐﹐感激地躬身施禮道:「幸蒙秋兄仗義相 助﹐拔刀拯危﹐解救邵某人於生死邊緣﹐此恩此德﹐邵某人刻骨銘心﹐終生難忘── 」不等邵斌說完話﹐秋離那張原來和藹可親的面容突然沉了下來﹐猛地變得寒如秋霜 :「少套交情﹐邵斌﹐你趁早給我閉上體那張臭嘴!」 大大地吃了一驚﹐邵斌又是難堪﹐又是駭異﹐又是迷惘地愣了一愣﹐好一陣子﹐ 他才張口結舌地道:「這……這……秋兄……這……」重重一哼﹐秋離道:「這算怎 麼回事﹐是麼﹖你這滿口仁義道德﹐滿肚子男盜女娟﹐掛羊頭﹐賣狗肉的偽君子!」 驚恐地退了一步﹐邵斌駭然道:「秋……兄想秋兄必是聽了什麼人惡言中傷﹐﹐ 對邵某有了誤會……秋兄﹐且請聽我解釋……」嗤之以鼻﹐秋離道:「解釋?你還用 得著解釋麼?你混身幾根骨頭我全清楚﹐姓邵的﹐不必麻煩了!」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邵斌神色灰敗﹐絕望地叫:「秋兄……莫不是……你也想要 奪取我懷中玉盒?」不屑地一笑﹐秋離道:「你省著吧﹐邵斌﹐就算你跪下來雙手獻 上﹐我秋離也一腳踢它老遠﹐那只玉盒﹐你們全拿著當寶﹐在我看來﹐卻不值一晒! 」 全身驟然冰涼﹐邵斌恐懼地道:「那麼……秋兄之意……」「嘖」了一聲﹐秋離 道:「簡單得很﹐我們有筆舊帳要結﹐就象我先前告訴『八角會』那批畜生所言。」 驚駭加迷惑﹐邵斌忐忑地道:「有筆舊帳要結?但……但是﹐秋兄﹐你我並無怨 仇可言﹐秋兄大名﹐邵某也只是神仰﹐一直未曾拜謁尊顏……這……這又何來舊帳可 算?」冷冷地逼視著邵斌﹐秋離目光如刃:「邵斌﹐你再仔細想想看﹐看我們果真素 無仇怨麼?而你﹐也的確與我未曾晤過面麼?」提心吊膽的仔細端詳了秋離一陣﹐邵 斌搖著頭有如墜入五里霧中:「秋兄﹐秋兄盛名煌赫﹐神威蓋世﹐邵某欽仰已久﹐但 是﹐邵某的確未曾有幸拜識……」秋離陰沉地道:「你再認認看。」 苦笑一聲﹐邵斌道:「不會的﹐邵某雖然年近五旬﹐然雙目尚明﹐如秋離此等叱 吒天下之英雄﹐只要見過﹐邵某又豈能忘記?秋兄﹐這其中恐怕有了什麼誤解﹐或是 秋兄受了什麼人挑撥……」暴烈一哼﹐秋離叱道:「放你的狗屁!」 難堪地噎窒了一下﹐邵斌卻提不起膽量來和秋離翻臉﹐他長長吸了口氣﹐委委屈 屈地道:「秋兄﹐便是邵某有什麼無意間開罪尊駕的地方﹐也還請尊駕不吝指明﹐至 少﹐邵某也可以賠個不是……」秋離冷冰冰地道:「非但你曾經開罪過我﹐邵總鏢頭 ﹐襄陽地面的仁義大阿哥﹐你幾乎要了我的命!」 大吃一驚之下﹐邵斌惶恐又迷惘地喊著冤:「秋兄﹐尊駕……尊駕莫不是找錯人 了?邵某與尊駕素無恩怨可言﹐又哪里會有尊駕方才所雲之事?再說﹐邵某便是有三 頭六臂﹐也不敢妄想謀奪尊駕性命的地步礙…」忽然哧哧笑了﹐秋離隕陽怪氣地道: 「別嚷嚷了﹐總鏢頭﹐大人王﹐我且問你一件事﹐你想想看﹐想好了再留點心回答我 。」 三分怔愕加七分忐忑﹐邵斌囁嚅著道:「秋兄……未知尊駕欲問何事?若然邵某 知道﹐定然有問必答﹐答無不盡﹐邵某是一片誠──」不等他說完﹐秋離已侵吞吞地 道:「你那『雄泰』鏢局子里﹐大約在十年以前吧﹐有一個鏢師﹐姓什麼叫什麼已記 不起來﹐但是﹐他有個綽號﹐叫『黑猴』﹐這個『黑猴』﹐邵老前輩﹐你可還記得? 」一聽到「黑猴」兩個字﹐邵斌那張威武嚴肅的面龐已難以克制地歪扭了一下﹐臉色 也沒來由地突然漲成了褚赤。但是﹐這些反常的表情只是微微一瞬﹐眨眼問又已恢復 原狀﹐干澀地笑了一聲﹐他擺出一副茫然的模樣道:「『黑猴』?不錯﹐邵某早年問 確曾有過這麼一位鏢師﹐未知秋兄如何識得此人並又提起他來?這人只是一個武功泛 泛能力尋常的小角色而已﹐秋兄凌霸天下﹐想不到卻識得此人……」古怪地笑了笑﹐ 秋離道:「當然﹐我也知道他只是一個武功泛泛能力尋常的小人物﹐否則﹐也不會有 那些倒霉的事臨到他身上了。」 心里有如十五個吊桶在七上八下﹐邵斌小心翼翼地道:「秋兄言中之意﹐是指? ……」秋離冷冷地道:「這人今在何處﹖」 窺探著秋離的臉色﹐邵斌謹慎地道:「他已在七年之前﹐自行辭離鏢局了……」 一邊的眉梢子微揚﹐秋離不懷好意地道:「是帶著他那房如花似玉﹐卻妖冶淫蕩的熊 老婆一道離開的呢﹐抑是只有一個人走了!」 吞了口唾液﹐邵斌唇角的肌肉不由抽搐了幾下﹐他尷尬又心虛地佯笑著道:「秋 兄……呢﹐秋兄在說笑了﹐丈夫離開﹐那有不帶著妻子隨行的道理?當然他是攜帶著 家眷一齊走的……」點點頭﹐秋離要死不活地道:「那麼﹐你舍得麼?」心腔子猛地 一跳﹐邵斌幾乎嚇得叫出聲來﹐他冷汗頓流﹐面孔泛白﹐窘迫之極﹐惶恐之極地道: 「這……這是什麼意思?秋兄﹐邵某人手下鏢師辭退﹐理應攜眷他遷﹐這和邵某人又 有什麼關系?邵某人又有什麼舍不得的呢?秋兄﹐呢﹐尊駕真令邵某人迷糊了……」 陰惻惻地笑著﹐秋離緩緩地道:「迷糊?邵總鏢頭﹐只怕你是一點也不迷糊呢﹐而且 ﹐你心里比誰都清楚!」邵斌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地強行聲辯道:「真是黑天的冤枉叼 ﹐秋兄﹐你是武林兩道上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總不能聽信一些宵小奸徒從中挑撥離間 ﹐無端端給邵某扣上這一項惡毒帽子……秋兄這全是有人中傷邵某﹐欲待借你之手來 陷害於我……」秋離毫無表情冷板板地道:「你也用不著在這里呼天招地﹐其實﹐任 你喊冤喊破了嗓子也是白饒﹐這就叫『欲蓋彌彰』!」震駭地﹐邵斌圓睜雙眼叫道: 「秋兄﹐你切不可聽信一面之言!」搖搖頭﹐秋離冷冷淡淡地道:「我哪一個人的話 都不聽﹐只是信我自己的!」 目光突寒﹐他又道:「現在﹐邵斌﹐我們不用再打啞謎了﹐我問你﹐可還記得在 十余年之前﹐有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你在那家破德局的後院里﹐和一個手下鏢師的 老婆幽會私通的事情?」全身突地一顫﹐邵斌驚恐地叫道:「你……你是……」點點 頭﹐秋離凜烈地道:「不錯﹐我就是那晚上撞破你們一對狗男女奸情的小孩子﹐或者 ﹐說是一個小童、小打雜的來得更恰當﹐和他幽會的那個婆娘你該記得﹐就正是綽號 『黑猴』的鏢師妻子!」 殘酷地露齒而笑﹐秋離又道:「那綽號『黑猴』的鏢師是不幸的﹐他生相猴瑣干 瘦﹔個性又軟弱優柔﹐卻偏偏要了個水性楊花、妖媚放蕩的妻子﹐再恰巧遇上了你這 麼一個虛情假義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那老婆﹐卻又怎生不會紅杏出牆?媽的。你這 野種卻還在我面前裝扮得有聲有色﹐似模似樣呢﹐可笑!」 不可抑止地哆嗦著﹐邵斌全身冰冷﹐有如一下子墜落到萬丈深淵之中﹐他直楞楞 地瞪著一雙牛服看著秋離﹐象在做夢一般不敢相信地道:「你……你……秋離……你 ﹐你就是那……那個飄零街頭的小孩?那……個被我收容回來……打雜……的瘦小童 子?」哧哧一笑﹐秋離道:「別光說中聽的﹐當然﹐我是那個飄零街頭的瘦弱小孩子 ﹐也是那個被你收容回去的打雜小童。但是﹐你別忘了﹐我更是那個幾乎被你毒死﹐ 又被迫再度開始了飄零生活的小孩。『怔愕著﹐迷離著﹐惶驚著﹐邵斌宛如置身於一 場荒誕不經的惡夢里﹐他看著秋離﹐又竭力在腦海中追憶當年那個蓬頭垢面的流浪小 童﹐然後﹐將小童模糊的輪廓與眼前的秋離相印合﹐相聯系﹐但是﹐他卻無論如何也 不能將秋離的形象與昔日那個瘦小邋遢的孩子吻湊在一起﹐任是從哪一個角度﹐哪一 抹回憶﹐哪一樁條件來說﹐這全不可能是同─個人礙…十年之前﹐那個面黃肌瘦﹐幾 乎淪為餓殍的孩子﹐竟會成為今天雄霸武林﹐立威天下的」鬼手「秋離?不﹐不﹐這 太不可能﹐也太離奇了……秋離是什麼樣的人物?對方那種錯愕迷亂的心里他豈會看 不出來?懶洋洋地笑了笑﹐他道:「如今的我﹐和十余年前的我不大一樣﹐是麼?」 口中「嘖」了兩聲﹐他接著道:「江湖上有句俗詞兒﹐叫『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不 能老是一輩子注定是同一個命運﹐十年前﹐你是總鏢頭﹐我只是個不值半文的愣小子 。但是﹐十年後﹐你雖然還是總鏡頭﹐我卻不能再一點出息也沒有的仍是個愣小於呀 ﹐至少﹐我也得襯上點什麼才行﹐直到眼前﹐老實說﹐可憐得很﹐我依然沒有什麼大 不了﹐充其量﹐在這幾千個日子里﹐我只算長高長大了些﹐而且﹐再就背了個『鬼手 』的惡名罷了﹐講起來稀松平常﹐為的不長進﹐提一次我就臉紅一次。」 搓搓手﹐他又笑嘻嘻地道:「我這十多年來﹐就一直忘不了你總鏢頭昔日的恩典 ﹐早想找你報報恩﹐又怕你名盛勢大﹐就這麼忍了又忍﹐直到今天﹐我才敢再來﹐『 鬼手』秋離來了﹐你老人家也勉強包涵再教訓教訓吧!」 秋離講了這些反話﹐哪一句不帶著毒刺﹐哪個字不蘊著仇恨﹐刁滑狡詐的邵斌又 如何聽不出來﹐覺不出來?可是﹐唯其聽出來了﹐覺出來了﹐才越發感到心驚膽顫﹐ 魂飛魄散﹐他明白秋離是尋仇來了﹐索還那十余年前的怨恨來了﹐秋離──往日那個 苦孤伶仃﹐黃皮寡瘦的流浪童子! 口腔發干﹐兩眼暈澀﹐連腑臟也在痙攣了﹐邵斌不由自主地抖顫著﹐駭懼地啞著 聲音道:「秋……秋兄……所謂『君子不念舊惡』那已是……過去十多年的事了﹐你 又何苦非要斤斤記懷不可?」嘿嘿笑了﹐秋離道:「恩怨能夠分明的人才是大丈夫﹐ 邵斌﹐你以毒藥下在飲食中企圖謀害於我﹐幸虧我機警識破﹐才揀回了這條性命。但 是﹐如果我當時糊塗一點﹐不就白白坑在你的手里了!而你害了我﹐到今天你仍然當 你的大鏢頭﹐掛你的仁義招牌﹐我卻豈不是白白地賠上了命?因此﹐這筆帳並不簡單 ﹐更不輕松﹐這是一筆人命債﹐換句話說﹐我也需要人命來頂!」 黃豆大的汗珠子自額頭滾滾淌下﹐邵斌哀怨地道:「秋兄﹐你大人大量﹐就放過 了我那一次吧……十年以前﹐我也是年輕氣盛﹐魯莽毛躁﹐凡事欠缺思考……一時的 沖動才幾乎鑄成大錯……秋兄﹐好在事情並未弄得太糟﹐而且﹐事後我已深感仟悔… …難道說﹐偶肇的過失﹐便不能給我一個自新的機會?我……我還不算一個十惡不赦 之徒礙…」秋離似笑非笑地道:「恩﹐表面上象是如此!」 抹了把冷汗﹐邵斌又囁嚅著道:「事後……我已主動與陳奎的妻子斷絕了來往─ ─啊﹐是了﹐陳奎便是『黑猴』的姓名……我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更辭退了陳奎的職 位﹐贈他白銀三百兩﹐要他帶著妻子另往他處謀生……這件事﹐我知道我錯了……秋 兄﹐我已經在能力范圍之內盡量尋求彌補﹐秋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冷淒淒地 一笑﹐秋離道:「你講了這許多﹐可有証明?」哆嗦了一下﹐邵武急切地道:「秋兄 若是不相信﹐可以倍邵某轉回襄陽去問!□□鼻錮□□幼潘□□潰骸暗□矣□闃□淶 哪嵌喂□改*?」滿臉的驚惶驚栗之色﹐邵斌顫著嗓子道:「這……這只有請秋兄高抬 貴手﹐放過我了……」沉默了半晌﹐秋離忽道:「你沒有霸占了陳奎的老婆又殺了陳 奎滅口吧?」惶急地﹐邵斌連連搖頭道:「絕對沒有﹐絕對沒有﹐秋兄﹐我可以用我 的首級來賭咒──」「呸」了一聲﹐秋離怒道:「扯你媽的蛋﹐你那顆狗頭還算是你 的?老實告訴你﹐我秋離可以隨時給你摘下來當球踢!」 邵斌恐懼又瑟縮地道:「是……秋兄……是……」觀顏察色﹐秋離明白邵斌所言 不會太過離譜﹐他用手中的銀牛角點了點對方鼻尖﹐冷森地道:「如果你所說的與陳 奎老婆之間的事﹐有半字虛言﹐邵斌﹐你就會為這些謊話後悔了!」 急急點頭﹐邵斌忙道:「字字是實﹐秋兄﹐我天大膽子也不敢欺瞞你﹐你可以到 襄陽打聽……哼了哼﹐秋離道:「不要再羅嗦了﹐邵斌﹐我念在你創業不易﹐成名維 艱﹐日常並無大惡﹐更念在你昔日曾收容於我﹐賞給我一碗並不容易吃的粗飯份上﹐ 我可以強迫自己饒你一命!」 邵斌大喜過望﹐他如釋重負地慌忙向前踏進一步﹐感激零涕地道:「多謝秋兄﹐ 秋兄恕命之恩﹐邵某永銘於心便是!」叱了一聲﹐秋離暴烈道:「你且慢道謝﹐我話 還沒有說完!」邵斌愕然驚道:「秋兄﹐你?……」秋離斷然道:「哼﹐死罪可免﹐ 活罪難逃!」 猛一咬牙﹐邵斌心亂情焦地道:「這活罪……秋兄……是怎生個領受法?」微微 仰頭﹐秋離平靜地道:「容易﹐一只耳朵﹐或是兩只手指!」 震了震﹐邵斌忍受著心頭羞憤與驚恐﹐訥訥地道:「是哪一邊耳朵?哪一只手的 手指?」踏前一步﹐秋離冷凜地厲叱:「你不甘願?」邵斌大大地一哆嗦﹐他畏縮地 急道:「甘願﹐甘願﹐心甘情願!」 秋離雙眉一揚﹐狠毒地道:「好﹐哪只耳朵﹐哪只手的指頭﹐全由你自己挑﹐而 且﹐也全由你自己動手摘除!」顫悚著﹐邵斌面色灰白地道:「我……我自己挑?自 ……自己摘?」絲毫不帶笑意地一笑﹐秋離道:「由我代勞也可以﹐只是﹐我怕我一 下失了手﹐我摘下你一只耳朵或是多切了你幾只指頭來!」 頓了頓﹐他又道:「而你知道﹐邵斌﹐一個人的身上﹐不論是耳朵或手指﹐都沒 有生長太多﹐而且﹐也並無存貨!」 驀地長嘆一聲﹐邵斌悲涼地道:「罷了﹐罷了﹐秋離﹐我便自斷左手二指予你﹐ 自今以後﹐我即退出江湖﹐永不復出!」 冷冷地﹐秋離道:「這是明智之舉!」 「當啷」一聲﹐邵斌丟下手中的銀槍﹐他雙目目光淒戀而又怯懼地注視著自己的 左手﹐臉孔的肌肉在這瞬息間全扭曲了! 生硬地﹐秋離道:「還等什麼?舍不得麼?」再一銼牙﹐邵斌伸手自懷中模出一 柄狹窄而細小的刀子來﹐他揮掉皮套﹐嚥﹐那柄鋒厲異常的小刀子已在泛著森冷鋒芒 ! 不再遲疑﹐邵斌大吼一聲﹐寒光閃處﹐他已用力將自己左手的小指與無名指生生 切掉! 當那兩根白臘似的手指頭洒著漓漓鮮血墜落地下﹐邵斌的一張臉龐已變成淡金之 色﹐嘴角的肌肉也在急劇抽搐﹐在額際青筋暴浮中﹐他全身猛一搖晃﹐蹲下地來抓了 把泥土便:按接在斷指的創口上! 笑了笑﹐秋離將銀牛角收進長衫之內﹐他淡淡地道:「很痛﹐這是當然的﹐那總 是自己手上的肉啊!」 呻吟了一聲﹐邵斌痛楚又悲憤地道:「秋離……這該如你心意了?」微笑的面容 煥然一變──變得鐵青﹐秋離狠酷地道:「你象是還覺得委屈?邵斌﹐你大約不知道 我原是要取你這條狗命的吧?」不待對方回答﹐秋離又厲聲道:「老實告訴你﹐僅以 兩根手指換回你的狗命﹐在我來說﹐是一樁太過吃虧的交易﹐而我並不是習慣如此吃 虧的﹐你應該覺得慶幸﹐否則﹐邵斌﹐我們可以按照原來的方法來解決!」 猛一機靈之下﹐自痛苦中突然清醒的邵斌頓時明白了自己的失著與魯莽。他呆了 呆。趕緊強忍苦楚﹐換上了笑容﹐惶恐地道:「呃……秋兄﹐秋兄……請息雷霆之怒 ﹐我﹐我是一下痛暈了頭﹐出言無狀﹐有頂撞尊駕之處﹐還請秋兄千萬包涵……」秋 離冷冷地盯著他﹐毫無感情地道:「你該曉得﹐我秋離對你已是恩典了!」 那張威武的面孔上泛動著淒楚﹐肌肉的抖顫表現了他內心的不甘與無奈﹐汗水滲 溶在深陷的溝紋里﹐邵斌的雙目晦黯而苦澀﹐他抖著聲音道:「是﹐是的﹐秋兄…… 這是恩典……是恩典……」拂拂衣袖﹐秋離道:「你明白最好。」 無聲地浩嘆著﹐邵斌唏噓地轉首望向來路那邊﹐魁梧的身體在層弱地搖晃不停… …秋離靜靜地道:「可是在探視跟在後面的你那兩個手下鏢師﹖」 吃了一驚﹐邵斌忙道:「正是……」 搖搖頭﹐秋離踱出幾步﹐道:「不用等了﹐他們必定已被『八角會』埋伏在山坳 入口那邊的殺手擺平了﹐我聽到他們商量﹐由他們一個姓上官的壇主率著幾名硬把子 專門負責料理你那兩個隨後的鏢師!」 聞言之下﹐邵斌不覺悲憤填膺地長號:「天啊﹐你為什麼不睜眼啊﹐不打雷礙… 這些天殺的虎狼﹐沒有人性的劊子手……」淡淡地﹐秋離道:「求蒼天不如求自己﹐ 邵斌﹐那幾個殺害你手下鏢師的『八角會』人物﹐已經全給我干掉了!」 目蘊痛淚﹐邵斌傷感逾懷地道:「秋兄﹐可是當真?……」嘿嘿一聲﹐秋離道: 「此時此地此景﹐我沒有興趣和你開玩笑!」 停了一下﹐他又道:「你誰也不用再等了﹐你那六個鑷師﹐沒有一個還活著﹐不 信﹐你可以到山助口那邊的雜草叢里找找﹐另外插在前面竹竿上的兩顆大好頭顱似乎 也應該取下來了……」再也忍不住了﹐邵斌淚如泉湧﹐他嗚嚥著道:「天啊!□□饈 俏沂窒倫釵□□□昧Φ牧□鯤謔Α□□緗袢□凰澇謖飫錚□搖□□矣衷跎□蛩□塹募 沂艚淮*?我的名聲﹐前程……也全完了……」點點頭﹐秋離道:「這樣正好﹐干干淨 淨﹐你不是原來也打算退出江湖?借著這個機會﹐拍拍屁股下台恰是時候……」熱淚 紛洒﹐邵斌語不成聲﹐「幾十年闖蕩江湖……到頭來卻落得此等下抄…」冷冷地﹐秋 離道:「這還不算太慘﹐至少你仍保全了自己老命﹐邵斌﹐有很多人連退出江湖的福 分也沒有便叫江湖吞噬了……!」流著淚﹐嚥著聲﹐邵斌傷痛欲絕﹐早已無心回話了 。 輕喝一聲﹐秋離不再留戀﹐轉過身來﹐邁開大步直向襄陽城行去。 走著﹐步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秋離心中有些無可名狀的煩囂﹐也有些說不出 來的惶惱﹐另外﹐還摻著一絲兒悵惘﹐一抹兒空茫﹐秋離知道為什麼他今生有這些錯 雜的感觸﹐但是﹐便知道﹐又能奈何?『進了襄陽城﹐秋離先去他存放金子的那家「 鴻興錢莊」取回了坐騎﹐然後﹐他毫不停留﹐快馬加鞭地離開了這里﹐他走得很急﹐ 很快﹐又很干脆﹐象要拋舍一些什麼在身後﹐當然﹐那可能是一夜來不愉快的﹐血淋 淋的回憶了!自愛陽經三河口﹐出銅鑼關﹐過了金家寨再走兩天﹐現在秋離已風塵僕 僕地來到了風景如畫的「小青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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