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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二 郎

                   【第五章 抱犢寨下】
    
      石家莊有個地方叫抱犢寨,那就是韓信代趙時所稱的鼻山,後魏葛榮之亂,百 
    姓抱犢上山,故名。 
     
      如今那抱犢寨山上是一片荒涼,山下可挺熱鬧,一片片的棚子,一個個的攤兒 
    ,賣什麼的都有。 
     
      看看天是日頭偏西的時候了,有個年輕人背著手從抱犢寨山上走了下來,這年 
    輕人穿一件袍子,一件普通的袍子,可是這件普通的袍子罩在他那頎長的身材上, 
    可就顯得不普通了。 
     
      這年輕人長得英挺俊美,腰桿兒挺得畢直,超拔之中還帶點兒滿灑,只是他皺 
    著眉頭,似乎有什麼心事。 
     
      想必這年輕人跟抱犢寨下這一帶的棚、攤兒混得很熟了,他剛一下抱犢寨,一 
    個賣粥的中年漢子衝著他賠上一臉笑:「燕爺,今兒個又上山了?」 
     
      那年輕人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道:「怎麼樣,生意好吧?」 
     
      那賣粥的中年漢子笑道:「馬馬虎虎,湊合著,您知道,小本生意不容易,這 
    年頭兒能有碗飯吃就挺不錯的了,來,您喝碗,大冷天兒的喝碗暖和些。」 
     
      說著,他一手持勺,一手拿碗就要去自粥。 
     
      那年輕人忙道:「謝了,我不喝,我還有事兒,得回客棧一趟,你忙吧,明兒 
    見。」 
     
      說完了話,他扭頭走了,離那片棚、攤兒沒多遠,一排三四家客棧,年輕人進 
    了後頭那一家,那一家控的招牌是福記客棧。 
     
      這時候,離福記客棧不遠有個棚子裡走出個人,這個人是個女的,一身粗布棉 
    襖褲紮著褲腿,腳下是雙抹了桐油的棉鞋,頭上用塊布包著。 
     
      這女人長得挺清秀,就是臉色顯得蒼白了些,看上去有卅多歲,她提著一個小 
    包袱也進入了那家福記客棧。 
     
      那年輕人進了一進後院北上房,屋裡頭比外頭暖和,火盆裡的炭火還沒滅,炕 
    上也是熱的,還能不暖和。 
     
      年輕人伸手在火盆裡烤了烤,然後坐在炕上,他剛坐下,門上響起了幾聲剝啄 
    ,年輕人沒在意的說了聲:「進來。」 
     
      門開了,門口站著那個提著小包袱的女人。 
     
      年輕人一怔,凝目問道:「你找誰?」 
     
      那女人一雙深造、清澈的眸子,深深的盯了年輕人兩眼,然後她開了口,話聲 
    輕柔甜美,十分動聽:「我找燕十二,或者是十二郎,我對了麼?」 
     
      年輕人霍然站了起來,道:「你是誰?」 
     
      那女人道:「別問我是誰,先告訴我找對了沒有?」 
     
      年輕人遲疑了一下,然後說道:「你找是找對了,請進。」 
     
      那女人嫣然一笑道:「只要是對了,你不請我我也要進來的。」 
     
      她邁步進了屋,順手掩上了門,把包袱往邊上一放,伸雙手在火上烤了一烤, 
    她那雙手白滑修長,根根似玉,跟她那身打扮大不相襯,她抬眼含笑說道:「屋裡 
    畢竟比外頭暖和,我在抱犢寨下待了半天,都快凍死了。」 
     
      燕十二深深地看了她那雙手一眼,道:「這麼說你是跟著我進來的?」 
     
      那女人含笑說道:「我就是嫌山上冷,要不然我早就上抱犢寨找你去了。」 
     
      燕十二兩眼猛然一睜,道:「容我再請教!」 
     
      「別客氣。」那女人道:「我是個鄉下人,不懂這些禮,你看過這個就知道了 
    。」 
     
      她一翻腕從袖口裡摸出一個小紙卷兒,遞給了燕十二。 
     
      燕十二接過紙卷兒展開看了看,抬眼說道:「石家莊抱犢寨,日日候駕,沒錯 
    ,是我寫的。我請教,您是玉觀音舊識中的哪一位?」 
     
      那女人沒答,望著燕十二道:「你請先坐下。」 
     
      燕十二沒說話,退一步坐在炕上。 
     
      那女人凝望著他微微一笑道:「你問我是玉觀音主人,當年舊識中的哪一位, 
    待會兒我自會告訴你,可是我要先弄清楚,你真是姓燕?」 
     
      燕十二點頭說道:「是的。」 
     
      那女人道:「也真叫燕十二或十二郎?」 
     
      燕十二道:「也沒錯。」 
     
      那女人倏然一笑道:「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不老實,十二是排行,那不該是 
    名字,是不?把你的名字告訴我。」 
     
      燕十二道:「等我確定了你是玉觀音主人的當年舊識之後,我自會告訴你。」 
     
      那女人笑笑說道:「你還真是不吃虧啊。你來自和闐?」 
     
      燕十二道:「是的。」 
     
      那女人道:「你那雕玉的手藝是跟誰學的?」 
     
      燕十二道:「怎見得我是跟人學的。」 
     
      那女人道:「難不成你是無師自通?」 
     
      燕十二道:「無師自通的事並不是沒有。」 
     
      那女人道:「至少這雕玉的手藝不是無師可以自通的。」 
     
      燕十二道:「事實上我確是無師自通。」 
     
      那女人提起了她那個小包袱,道:「那你就不是我要見的人,你一個人在屋裡 
    暖和吧。」 
     
      轉過身去就要去開門。 
     
      燕十二往前一步道。「慢一點,你請留一步。」 
     
      那女人扭過頭來問道:「怎麼,話不投機半句多,你還有什麼事?」 
     
      燕十二道:「何以見得我不是你要見的人?」 
     
      那女人道:「因為你姓燕,而且這雕玉的手藝也是無師自通的。」 
     
      燕十二道:「如果我告訴你我這雕玉的手藝是跟人學的呢?」 
     
      那女人道:「那我要請問一句,你跟玉觀音主人是什麼關係?」 
     
      燕十二道:「是父子,也是師徒。」 
     
      那女人道:「師徒關係我信,父子之說欺人,因為我知道玉觀音主人並不是姓 
    燕。」 
     
      燕十二道:「義父子本不同姓。」 
     
      那女人道:「原來是義父子,真的?」 
     
      燕十二道:「我本就不是來騙人的。」 
     
      那女人道:「這不是別的事,應該拿出點證明。」 
     
      燕十二道。「他老人家告訴我,這雕玉手藝獨一無二,傲誇當世。」 
     
      那女人笑了,好一口貝齒,顆顆晶瑩:「我滿意了……」轉過身來把小包袱往 
    邊上一放,又到了火盆旁,道:「該你了,你問吧。」 
     
      燕十二道:「你知道玉觀者主人不姓燕?」 
     
      那女人道:「是的,要不我怎麼知道你不是玉觀音主人本人,你的年紀也不對 
    ,玉觀音主人不該這麼年輕。」 
     
      燕十二道:「那麼,據你所知,玉觀音主人姓什麼?以你看玉觀音主人該有多 
    大年紀?」 
     
      那女人微微一笑道:「玉觀音主人姓斷……」 
     
      燕十二道:「段?」 
     
      那女人道:「斷腸之斷。」 
     
      燕十二雙眉一場,道:「他老人家是姓斷,那麼年紀?」 
     
      那女人道:「算算該四十多了!」 
     
      燕十二道:「可否確定究竟四十幾?」 
     
      那女人想也沒想,道:「該四十五了。」 
     
      燕十二兩眼之中閃過一抹異采,退了一步,欠身說道:「您請坐!」 
     
      那女人笑道:「你前倔而後恭。」 
     
      走到桌前坐了下去。 
     
      她坐定,燕十二又問道:「您是他老人家當年舊識中的哪一位?」 
     
      那女人眨動了一下兩眼,道:「你可知道有位冰心玉女董……」 
     
      燕十二兩眼二睜,喜道:「您就是董姑娘!」 
     
      「不,」那女人搖頭說道:「你誤會了,像我這個樣兒配稱冰心玉女麼,我只 
    是董姑娘的朋友。」 
     
      燕十二征了一怔,道:「怎麼,您不是董姑娘—…。」 
     
      那女人道:「我是董姑娘的朋友,其實那是董姑娘抬舉我,以我看我做她的丫 
    頭都不配。」 
     
      燕十二臉上浮現起一絲失望神色,道:「董姑娘自己為什麼不來?」 
     
      那女人道:「董姑娘自己不能來,她特地叫我來看看玉觀音主人找她有什麼事 
    兒。」 
     
      燕十二道:「董姑娘見著了玉觀音?」 
     
      那女人道:「瞧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董姑娘要是沒見著玉觀音,我那張紙條 
    哪兒來的,她又怎麼知道玉觀音主人……」 
     
      燕十二揚了揚眉道:「這就不對了,據我所知,董姑娘只見著玉觀音,哪怕是 
    天涯海角,她也會趕去相會的。」 
     
      那女人微一點頭道:「你沒有錯,董姑娘確是這麼個人,玉觀音對她也確實有 
    這麼大的魔力,只是在當年,如今不同了。」 
     
      燕十二道:「如今怎麼不同了。」 
     
      那女人道:「如今她是他人婦,這你不知道麼?」 
     
      燕十二道:「我知道,可是她早在十年前就離開了那位禁軍統領夫婿。」 
     
      那女人道:「然而人人都知道,她仍是司徒夫人,她是個怎麼樣的人你該知道 
    ,她自認為冰心已寒,玉女蒙羞,也認為既為司徒婦,無論如何她仍是司徒家的人 
    ,所以她不願意再跟玉觀音主人見面。」 
     
      燕十二皺了皺眉鋒道:「這是董姑娘自己說的。」 
     
      那女人道:「我說的話都是董姑娘教我說的。」 
     
      燕十二道:「那麼請您告訴我,董姑娘現在何處?」 
     
      那女人道:「你想幹什麼,自己找她去?那沒有用,她不會見你的,她要願意 
    見你,她就不會叫我代她跑這一趟了,你根本也就找不著她。」 
     
      燕十二道:「您只告訴我,董姑娘現在……」 
     
      那女人道:「董姑娘不讓我說,我不敢違背她的話。」 
     
      燕十二道:「以我看董姑娘不在山西雷家,便在河北鮑家,要不就在山東齊家 
    ,因為我懷疑當年事是這三大家干的。別人不敢,也沒那個辦法,所以我先後把玉 
    觀音送進了這三家,而您卻在我把玉觀音送進這三家後就來了,這證明我的懷疑是 
    沒有錯……」 
     
      那女人淡然一笑道:「那麼你去找她,雷家、鮑家、齊家,隨便你找,只怕你 
    就是翻開這三家的每一寸地皮,怕也找不著董姑娘。」 
     
      燕十二道:「這麼說董姑娘若不在這三大家裡……」 
     
      那女人微笑說道:「我勸你行事要三思而行,別憑一時意氣用事,你最好別去 
    找她,她根本就不會見你的。」 
     
      燕十二還待再說,那女人已然又道:「現在可以說了,玉觀音主人找董姑娘究 
    竟為了什麼事,都十年了,他怎麼早不找董姑娘呢?」 
     
      燕十二沉默了一下道:「您能把我的話轉告給董姑娘麼?」 
     
      那女人道:「當然能,你以為我是來幹什麼的,是來玩兒的?董姑娘叫我來看
    看玉觀音主人找她有什麼事,這不就是叫我回去之後告訴她了。」
    
      燕十二道:「這個我知道,只是這件事事關重大,我必須見著董姑娘本人才能 
    ……」 
     
      那女人道:「必須見著董姑娘本人才能說,是不?」 
     
      燕十二道:「是的,事實如此。」 
     
      那女人道:「董姑娘信得過我,你信不過我。」 
     
      燕十二道:「您別誤會,我倒不是信不過您,而且這也不是信得過誰,信不過 
    誰的事,而是老人家一再交待我,務必找著董姑娘,務必對董姑娘面陳一切。」 
     
      那女人道:「這麼說,對我,你是不肯說了。」 
     
      燕十二道:「我不敢違背老人家的令諭。」 
     
      「你會說話。」那女人道:「那就麻煩了,董姑娘不願意見別人,你則不見董 
    姑娘不說原因,瞧這麼看我是白跑一趟,你也白來一趟了。」 
     
      說道,她站了起來。 
     
      燕十二忙道:「您要走?」 
     
      那女人道:「問得好,我不走還待在這兒幹什麼,只好走了,回去見著董姑娘 
    有一句說一句吧。」 
     
      她走到火盆邊兒上提起了她那小包袱。 
     
      燕十二道:「您能否再留一步,容我再問一句。」 
     
      那女人回過身來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燕十二道:「董姑娘踉那兩個女兒,可在一起?」 
     
      那女人搖頭說道:「沒有,聽董姑娘說,她跟她那兩個女兒早在十年前就失散 
    了,至今沒有一點點消息,她連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燕十二眉鋒一皺,道:「謝謝您了,讓您白跑一趟我很不安,無如事關重大, 
    老人家也一再交待,我不敢擅專,也無可奈何,還請您原諒。」 
     
      那女人道:「別客氣了,我走了,你坐著吧。」 
     
      燕十二欠身形道:「您走好,恕我不送了。」 
     
      那女人深深一眼道:「你,昂藏鬚眉六尺軀,說一句可要算一句,說不送就別 
    送,這話你應該懂,是麼?」 
     
      燕十二臉一紅,道:「我懂,您放心就是。」 
     
      那女人倏然一笑道:「有你這一句話我就放心了……」 
     
      燕十二道:「有一句話我說在這裡,也請您帶回董姑娘,老人家的交待,也事 
    關大業,我一定要找到董姑娘的。」 
     
      那女人眨動了一下兩眼,道:「事關大業?事關什麼大業?」 
     
      燕十二道:「您請把這句話帶給董姑娘,董姑娘會懂的。」 
     
      那女人道:「你放心就是,這句話我一定帶到。」 
     
      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沒再回頭。 
     
      眼望著那女人的背影走了,一進後院,燕十二皺皺眉,他滿臉都是焦慮憂然之 
    色……那女人出了福記客棧順著大街往東走,走沒多遠她拐了彎兒,拐過這條街, 
    一輛黑篷單套馬車停在拐角處,馬車邊地站著三個中年漢子,個個眼神十足,銳利 
    逼人,她一到,三個中年漢子立即躬下身去,恭謹異常地道:「夫人回來了?」 
     
      那女人點了點頭,說道:「柳飛留在這兒,你兩個跟我回去,有什麼動靜用飛 
    鴿往回報。」 
     
      說完了話她便走上了馬車。 
     
      兩名中年漢子跳上車轅,立即趕著馬車飛馳而去,留下那名叫柳飛的中年漢子 
    ,目送馬車拐彎兒不見後,他轉身拐進了福記客棧那條街……
    
      就在這時候,福記客棧裡出來個人,是燕十二,可惜他出來得遲了些,他皺著
    眉,背著手,似滿腹心事,又像無所事事的望著街上來往的行人。 
     
      那叫柳飛的中年漢子到了福記客棧前,衝著燕十二點了個頭,說了聲:「對不 
    起,勞駕讓讓。」 
     
      燕十二忙道:「好說。」 
     
      邁步走出客棧讓開了進門路。 
     
      那叫柳飛的中年漢子邁步進了福記客棧。 
     
      燕十二出了福記客棧,從街那頭挑著擔子來了個人,正是抱犢寨下那賣粥的, 
    他老遠的便招呼上了。 
     
      「燕爺,出去呀!」 
     
      燕十二一見是他,當即強笑點頭。「閒著沒事兒,出去溜溜,怎麼,收攤兒了 
    。」 
     
      那賣粥的道:「天兒冷,賣的快……」 
     
      一聲快字剛出口,蹄聲如驟雨,街那頭拐過來三騎快馬,一前二後,十二隻鐵 
    蹄翻飛直向這邊馳來。 
     
      三匹健馬跑得快,來不及收勢,賣粥的剛走過拐角兒也躲閃不及,眼看就要撞 
    上,這一下要是撞上,粥擔子翻了,砂鍋准破不說,賣粥的這個人只怕……
    
      燕十二大喝一聲「快躲開!」眉揚處一個箭步竄了出去,他一掠好幾丈,一陣
    風般撲到,雙掌疾探,連人帶粥格把賣粥的提起來橫挪了好幾尺,三匹健馬擦身而
    過,泥濺了燕十二一身。 
     
      街上驚呼此起彼落,把那賣粥的嚇傻了。 
     
      「好身手!」猛然一聲沉喝,剛掠過去的三匹健馬長嘶踢蹄而起,作飛旋,然 
    後一起釘在地上,好騎術。 
     
      這時候可以看清楚人了,前面那一騎,是匹潑墨也似的黑馬,渾身上下,從頭 
    到尾,連一根雜毛都沒有,既高又大,神駿異常。 
     
      馬是黑馬,配得卻是紅鞍,華貴氣派異常,鞍上,高坐著一個什多歲的年輕人 
    ,紫貂皮襖緊身褲,鹿皮靴三塊瓦,猿臂蜂腰,英挺異常。 
     
      那張臉,長眉星目,膽鼻方口,俊是俊極,只可惜眉宇間煞氣太重,嘴唇過薄 
    ,眉梢兒上揚,流露著一股子天下英雄唯我的驕狂傲氣。 
     
      他身後那兩騎,也頗神駿,鞍上是兩個身穿皮襖褲,戴皮帽、穿皮靴、腰扎寬 
    皮帶,鞍邊分懸一具革囊的中年壯漢。 
     
      年輕人他上下打量了燕十二一眼,開口問道:「朋友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燕十二一邊彈身上的泥,一邊回望那年輕人一眼,道:「不敢,燕。」 
     
      那年輕人道:「原來是燕朋友,是哪門哪派,哪條線上的,在這一帶我還沒見 
    過像燕朋友這麼好的身手……」 
     
      燕十二道:「誇獎了,莊稼把式,貽笑大方。」 
     
      那賣粥的定過了神,連連謝個不住。 
     
      燕十二含笑道:「小意思,大夥兒都是熟人,還客氣什麼,快回去吧,往後走 
    路留點兒神,其實你是不應該跟我打招呼,要不然的話也沒這回險事兒了。」 
     
      那賣粥的邊謝邊道:「燕爺,您這件袍子,拿回去讓我家裡給您洗洗……」 
     
      燕十二道:「別麻煩了,不要緊,干了就掉了,快回去吧。」 
     
      那賣粥的又謝了幾句這才挑著擔子走了。 
     
      賣粥的走了,燕十二懶得理那年輕人,扭頭也要走。 
     
      那年輕人馬鞭一抬攔住了他道:「燕朋友,慢一點兒,我還有話說。」 
     
      燕十二抬眼看了看他,沒說話。 
     
      那年輕人道:「燕朋友還沒有答我問話。」 
     
      燕十二道:「尊駕問的是哪一句……」 
     
      那年輕人身後左邊壯漢子突然喝道:「你裝什麼蒜,我們少主問你是哪門哪派 
    ,哪條線上的。」 
     
      好不和氣,燕十二想回他兩句,可又懶得跟他一樣,也不願惹事,當忍下道: 
    「我沒門沒派,關外來的。」 
     
      那壯漢子臉色一變,要說話。 
     
      那年輕人又揚眉說道:「好話,倒也乾脆,關外?關外大得很哪!」 
     
      燕十二道:「是不小。」 
     
      那壯漢子沉喝說道:「我們少主問你是關外哪塊地地上的。」 
     
      燕十二忍不住了,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跟人說話一向都是這樣兒麼?」 
     
      那壯漢子冷笑說道:「爺們跟人這麼說話還算是客氣。」 
     
      燕十二哦的一聲道:「這麼說話還算是客氣,那不客氣的又怎麼樣?」 
     
      那壯漢子暴喝一聲道:「就是這樣兒,你試試。」 
     
      馬鞭一揮,當頭抽了下來。 
     
      燕十二揚了揚眉,側身讓過馬鞭,一翻腕正抓住鞭梢,望著那年輕人道:「這 
    位是尊駕的……」 
     
      那年輕人道:「我身邊的,怎麼?」 
     
      燕十二道:「尊駕管不管?」 
     
      那年輕人笑道:「朋友打了他,那是他學藝不精,朋友要是挨了揍,那也得自 
    認倒霉。」 
     
      燕十二一聽這話火兒漲三分,冷笑說道:「大街上馳馬,差一點鬧出人命,居 
    然還這麼蠻橫,我要看看你幾位是什麼來頭。」 
     
      沉腕一抖,那壯漢子猝不及防,就是有防備他也禁不住燕十二這一抖,除非他 
    撒手鬆鞭,可是他沒有松,撒手鬆鞭那丟多大的人,其實他不撒手鬆鞭丟的人更大 
    ,只見他身子往前一傾,一個跟頭栽了下來,他身手還算不錯,應變也不算慢,一 
    個鯉魚打挺已站在地上,竟沒摔著他。 
     
      沒摔著他他還不知趣,右手一抖馬鞭,挫腰跨步,左手一拳搗向燕十二當胸, 
    他的內力跟拳勢原本不弱,這一拳虎虎生風。 
     
      燕十二沒閃沒躲,冷冷一笑道:「你身手不錯,我再看看你能不能挨。」 
     
      他出手如風,一掌拍了出去。 
     
      他出手快,那壯漢子也是一拳猛搗而來。快上加快,兩下裡往一起碰,只聽叭 
    的一聲,壯漢子一個拳頭被燕十二掌拍個正著,壯漢子吃了苦頭,大叫一聲有手鬆 
    鞭抱著左拳退向後去。 
     
      燕十二什麼也沒說,把馬鞭往地下一丟,扭頭就走。 
     
      那年輕人揚鞭攔住了他。 
     
      燕十二回過頭來道:「尊駕還有什麼見教?」 
     
      那年輕人笑哈哈的道:「燕朋友真是好身手,這身功夫在這北六省也不多見… 
    …」 
     
      燕十二道:「誇獎了。」 
     
      他回頭又要走,那年輕人橫在那兒的馬鞭往前一探道:「燕朋友幹嘛這麼急著 
    走?」 
     
      燕十二道:「尊駕有什麼話還請快說,我還有事……」 
     
      那另一名壯漢子沉聲喝道:「你打了齊家寨的人,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留下來 
    。」 
     
      燕十二一怔,道:「原來三位是山東齊家寨的人……」 
     
      那壯漢子道:「你明白就好,該怎麼做自己知道,別等我多說了。」 
     
      燕十二抬眼望向那年輕人,道:「我記得尊駕說過,貴屬要是打了我,我得自 
    認倒霉,我要是打了貴屬,那是貴屬學藝不精……」 
     
      那壯漢子道:「話是這麼說,可是齊家的人都沒讓人打過。」 
     
      燕十二道:「你要這麼說,我賠個不是就是。」 
     
      說著,他當真沖那地上壯漢抱拳欠了欠身。 
     
      那年輕人一怔,突然笑了,道:「你以為這樣就能算了麼?」 
     
      燕十二道:「殺人也不過頭點地,你們還要怎麼樣?」 
     
      馬上那壯漢子怒喝道:「怎麼樣,我要你跪在我們少主馬前磕三個響頭,要不 
    然齊家要你那隻手。」 
     
      燕十二忍無可忍,剛要說話,又是一陣急促蹄聲,剛才這三騎來處又轉過來九 
    人九騎,只見十八雙鐵蹄翻飛,蹄聲震天,雪泥四濺,地皮為之顫晃,驚呼聲中路 
    人紛紛避讓,那九八九騎卻視若無睹,聽若無聞,肆無忌憚的縱騎若飛馳了過來。 
     
      燕十二看得清楚,前面那匹火炭一般的紅馬上是位大姑娘,杏眼桃腮,美艷異 
    常,白裘皮褲皮靴,頭上一塊皮帽,一條大辮子不住甩動。大姑娘美是美,艷是艷 
    、可也一臉的刁蠻任性樣,眉宇間也洋溢著一股懍人的煞氣,一雙明眸如利刃,看 
    人一眼能讓人渾身打冷戰。 
     
      大姑娘身後那八人八騎,也是清一色的中年壯漢,裝束打扮跟這年輕人身後那 
    兩個相同。燕十二一看就知道又是山東齊家的人,可是那大姑娘是誰他不知道,也
    想不到山東齊家寨的人為什麼這麼浩浩蕩蕩的到河北來。 
     
      心念轉動間,那九人九驗已然馳近,九騎健馬一起剎住,沒一匹馬趕前一步, 
    這手騎術不含糊。 
     
      大姑娘第一眼便掃向燕十二,然後她又轉望那吃了苦,換了打的中年壯漢,高 
    揚著一雙柳眉問道:「怎麼回事兒,讓人揍下來了?」 
     
      那中年壯漢有了理,立即氣勢洶洶的指著燕十二把經過說了一遍,倒也是沒折 
    沒扣的實情。 
     
      大姑娘聽畢,睜大了一雙杏眼盯直了燕十二,上下經一陣打量之後,哦的一聲 
    道:「就是他呀,真沒想到河北還有這樣兒的高手,山東齊家的人一來就讓人揍了 
    ,多光彩多有面子呀,咱們回去的時候怕得請一班吹鼓手在咱們前面吹吹打打的走 
    ……」 
     
      燕十二忍了忍道:「姑娘,我不知道這位是山東齊家的,我已經賠了不是了。」 
     
      大姑娘聽得一怔,道:「怎麼說,你已經賠了不是了?」 
     
      燕十二道:「姑娘要是不信,可以問問這三位。」 
     
      大姑娘轉眼望向那年輕人道:「真的麼?」 
     
      那年輕人點頭說道。「不假,他的確賠了不是了。」 
     
      大姑娘輕蔑的瞟了燕十二一眼,噴的一聲冷笑。「你真好心情,這樣的人軟骨 
    頭也值得計較,也不怕髒了你的手,走吧!」 
     
      兩腿一突馬身,失策馬馳奔而去。 
     
      那年輕人看了燕十二一眼,撥轉馬頭帶笑跟著馳去。 
     
      大姑娘跟年輕人一走,剛來的的那八八八騎,跟先來那兩個壯漢立即呼嘯一聲 
    跟了去,轉眼間拐過街用沒了影兒。 
     
      燕十二望著那一十二鐵騎拐過街角不見,他彈了彈身上的泥就要走,只聽得蹄 
    聲響動,打街北頭又馳來了一人一騎。 
     
      燕十二隻當是齊家的那一幫又折了回來,抬眼一看可不是,是一個打扮利落, 
    外罩風學,挺英武的中年漢子騎著一匹健馬,那匹馬是白馬,可是馬身上都是泥點 
    兒,那一身白毛都變黃了,像是走了一段很長的路,長途跋涉而來。 
     
      轉眼間,這一人一騎到了福記客棧前,一名伙計迎了出來,滿臉堆笑要往裡讓。 
     
      那英武中年漢子連馬都沒下,向著那伙計道:「你們這客棧有幾進後院,哪一 
    進是空的?」 
     
      那伙計憶道:「小號共有三進後院,最後那一進是空的,您是要……」 
     
      那英武中年漢子道:「告訴你們掌櫃的一聲,那最後一進院子我包了,人車馬 
    上就到,讓他多預備人馬的吃喝,這個先拿著。」 
     
      抖手一錠銀子飛進了那伙計懷裡,然後他撥轉馬頭又向來路馳去。 
     
      那伙計怔了一怔,話都沒說喜孜孜地抱著那錠銀子跑了進去。 
     
      燕十二看在眼裡,心中暗道:這是幹什麼的,包下一片後院,還要多預備人馬 
    的吃喝……他這裡剛心中轉念,蹄聲又起,一人一騎飛馳而至。燕十二抬眼一看, 
    只見是一名齊家的壯漢,那壯漢來到福記客棧門口,看也沒看燕十二一眼。翻身下 
    馬把馬往門前一套,大踏步進了福記客棧,陡聽他在客棧裡說道:「我要一間上房 
    、點上燈、預備條水。然後把炕給我燒熱了,侍候爺舒服點兒,少不了你的銀子。」 
     
      等燕十二轉眼看時,那壯漢已跟著一名伙計往後去了。 
     
      燕十二暗暗納了悶,心想:「齊家那一男一女跟那一幫人哪裡去了,怎麼這一 
    個落單,一個人住在福記客棧裡?既然是一塊兒出來的,怎麼說也該住在一起啊, 
    就算是那家客棧小,住不下。那也該是分幾撥住。絕不該讓這壯漢子一個人住在一 
    家客棧……」 
     
      他這裡心念轉動,街北頭傳來了人聲、馬聲、車聲,雜亂得很,頗似一大隊浩 
    浩蕩蕩。 
     
      燕十二抬眼一看,可不是麼,一點不錯,一大隊人、車、馬,足有幾十人之多。 
     
      走在最前頭的,是剛才那來訂客棧的英武中年漢子,他身後是十輛車,漂車, 
    每輛車上插一面小旗,白底金字上繡一條金龍,兩個大字蓋著那條金龍,寫的是「 
    八方」……
    
      十輛鏢車兩邊,隔不多遠就是一個騎馬的壯漢,人人緊身衣褲,外罩風氅,馬
    鞍上還懸掛著革囊。十輛鏢車後。並排兩匹馬,左邊那匹白馬上,是個五十多歲的
    清瘦老者,長眉風目,膽鼻方口,眼神銳利,氣度奪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位內外雙
    修好手。 
     
      這清瘦老者穿一件袍子,袖口捲著,皮風氅,連頂帽子都沒戴,鞍邊也不見革 
    囊,乍看起來不像這十輛鏢車跟那些鏢客一夥,倒像個出來閒逛的清閒大爺。 
     
      他身邊是個身材矮胖赤紅臉的老者,年紀也在五十以上,濃眉大眼,威態逼人 
    ,他被件風氅,鞍邊掛著一個長而圓的革囊。 
     
      走在最後的,是一輛單套高篷馬車,趕車的是個壯漢子,車篷封得密密的,不 
    知道車裡裝的是什麼。 
     
      怪不得那英武中年漢子要包下一大片後院,怪不得要多預備人馬的吃喝,原來 
    是一趟鏢。 
     
      燕十二看鏢旗心裡明白,保這趟鏢的是八方鏢局,三名鏢頭,二三十個趟子手 
    ,這趟鏢只怕不輕,可不是麼,瞧那十輛鏢車把路壓得一條一條的深溝,只不知道 
    鏢車裡裝的是什麼,這麼重。 
     
      燕十二看著看著,心裡忽然一動,他沒往別處走,扭頭進了福記客棧,在一進 
    後院裡,他沒看見那齊家的壯漢子,料想他定然是住進了二進後院。 
     
      應該是,最後一進讓八方鏢局這趟鏢全包下來了,這頭一進又沒見人影,自然 
    是住進了二進後院。他剛一進後院,身後人聲響,步履聲雜亂,八方鏢局的人也進 
    來了,成一路地快步往後去了。 
     
      燕十二站在自己房門口看得清楚,走在最前頭的是客棧伙計,伙計後頭就是那 
    英武中年漢子,那英武中年漢子步履十分穩健,分明也是好手。 
     
      英武中年漢子之後是那十輛鏢車,一輛接一輛的接了起來,鏢旗兒搖晃,車輛 
    壓在石板路上隆隆響,的確不輕。 
     
      那幾十個趟子手兩邊護著鏢車,有幾個還雙眼直瞅著燕十二,燕十二沒在意, 
    該怎麼看還是怎麼看。 
     
      鏢車後頭這回不是那兩個老者,而是個四十多歲的英挺俊美中年人,那中年人 
    穿一件相子,袍子是普通的飽子,可是這中年人一看就知道不平凡。 
     
      顧長的身材,灑脫而飄逸,長眉斜飛,鳳目垂視,挺而直的鼻子,唇上還留著 
    兩撇小鬍子,英挺俊美,灑脫飄逸之中還帶著高貴的氣度之威。 
     
      這足證乃是八方鏢局中的那一位。 
     
      拿眼再看,那兩個老者卻走在這中年小鬍子之後,步履沒放太快,似乎有意跟 
    在中年小鬍子之後,臉上的神色也透著恭謹。 
     
      怎麼剛才沒瞧見這位小鬍子,燕十二仔細一想,立即恍然大悟,他想起了那輛 
    馬車,這中年小鬍子剛才必然是坐在那輛單套高篷馬車裡。 
     
      人家保鏢是騎馬,他則安坐在馬車裡,不用吃那風雪之苦,多舒服,這是誰, 
    保鏢這麼個保法。 
     
      燕十二正納悶間,只聽身邊響起一聲極其輕微的驚呼,轉眼一看,只見一名英 
    武壯漢站在離自己身邊不遠的另一間屋面前。 
     
      這壯漢一身尋常人打扮,可是燕十二是個行家,他一眼便看出這壯漢是個不俗 
    的練家子。 
     
      那壯漢一見燕十二看他,立即賠上一笑走了過來,進前含笑說道:「對不起, 
    打擾兄台了。」 
     
      燕十二忙道:「好說,別客氣。」 
     
      那壯漢往燕十二身後掃了一眼道:「兄台就住在這一間?」 
     
      燕十二點頭說道「是的。」 
     
      那壯漢立即回手一指道:「兄弟就住在這一間,跟兄台隔一堵牆,這就跟街坊 
    鄰居一樣。」 
     
      燕十二含笑說道:「是的,有空請過來坐坐。」 
     
      那壯漢道:「一定一定,我還沒請教,兄台貴姓?」 
     
      燕十二道:「不敢,我姓燕……」 
     
      那壯漢道:「原來是燕兄,兄弟姓柳,單名一個飛字。」 
     
      燕十二抱了抱拳道:「原來是柳兄……」 
     
      那壯漢柳飛回了一禮道:「不敢,燕兄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燕十二道:「我從關外來,到河北來訪問朋友。」 
     
      柳飛「哦」的一聲道:「關外,好地方,當年我去過幾趟,不瞞燕兄說,兄弟 
    跑的是單幫,吃的是皮貨飯,關外草原肥沃馬匹壯,跟那大平原、那荒漠,豪壯奔 
    放,看在眼裡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 
     
      燕十二含笑說道:「初到關外的人都會有這種感受。其實住慣了也就覺不出什 
    麼了!甚至會覺得膩,一天到晚滿眼兒吹著風砂,耳朵裡聽的不是駝鈴就是胡笳, 
    待久了,能讓人想哭可卻哭不出淚來。」 
     
      柳飛笑了,道:「燕兄說話有意思,其實到哪兒都是一樣,拿兄弟我來說吧, 
    在北六省跑了多年了,只想有機會時到江南去一趟,聽說江南美景如畫,四季皆春 
    ,不知道真不真。」 
     
      燕十二道:「說江南美景如畫是實,說江南四季皆春卻是有點誇張……」 
     
      「怎麼?」柳飛道:「燕死去過江南?」 
     
      燕十二道:「不久之前去過一趟,其實我是從江南路過……」 
     
      柳飛點點頭道:「原來如此……」目光忽然一凝,道:「燕兄,我沒瞧錯吧, 
    燕兄該是位練家子。」 
     
      燕十二淡然一笑道:「不敢,練過幾手莊稼把式,比起柳兄來只怕還差得太遠 
    了。」 
     
      柳飛哈哈大笑道:「燕兄不但是位明眼人,還是位爽快人……」 
     
      嘴往後院一呶,接道:「燕兄,看見那趟鏢了麼?」 
     
      燕十二點了點頭道:「看見了,只不知八方鏢局保的這趟縹是什麼了。」 
     
      柳飛道:「兄弟我雖然不知道那十輛鏢車裡裝的是什麼,可是兄弟敢說這趟鏢 
    絕輕不了,燕兄沒瞧見麼?八方鏢局裡的頂尖兒人物全出來了!」 
     
      燕十二道:「柳兄是指那兩位老者跟那兩個中年人?」 
     
      柳飛道:「那兩個老頭兒瞧起來不怎麼起眼,說起來可全是南七北六的響噹噹 
    人物,清瘦的那個是八方鏢局的總鏢頭龍嘯天,矮胖赤紅臉兒的那個是龍總鏢頭的 
    拜弟紅臉天判歐陽曉,也是八方的副總鏢頭,走在最前頭,長得挺英武的那個漢子 
    叫趙化龍,是龍總鏢頭的大徒弟,深得龍總鏢頭的真傳,出道沒幾年就博了個小溫 
    侯的美號,一雙短戟不知打倒過多少黑道上的人物,有人說好徒弟不在多,一個抵 
    十個,這不就是麼?」 
     
      燕十二點點頭說道:「說得是,那姓趙的讓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庸手,敢情是龍 
    總嫖頭的大弟子,這就難怪了,柳兄,那麼嘴上留著小鬍子的那位呢?」 
     
      柳飛道:「燕兄問這唇上留著小鬍子的那位,這可不清楚,這人面生得很,在 
    江湖道上沒見過,八方鏢局也沒這個人,不知道是哪兒的!」 
     
      燕十二道:「怎麼說,那小鬍子,不是八方鏢局的?」 
     
      柳飛道:「不是,絕對不是。八方鏢局我最清楚,道兒上跑久了,八方鏢局的 
    那幾位我都見過了,只怕是八方鏢局的財神爺,八方鏢局這趟是既保人又保貨。」 
     
      燕十二道:「以我看那小鬍子的身手不在八方鏢局的正副兩位總嫖頭之下。」 
     
      柳飛怔了一怔道:「真的麼?燕兄。」 
     
      燕十二笑笑說道:「我是這麼看的,那小鬍子氣度超人,步履矯健,眼神比八 
    方鏢局的那兩位還足,可是不及八方鏢局的那兩位銳利,這就是說他的一身功夫已 
    經到了能夠隱斂的地步!」 
     
      柳飛瞪大了眼道:「燕兄不但是位行家,而且還是位大行家。」 
     
      燕十二道:「柳兄捧我,中不中我可不敢說,要是我沒看錯,只有他一個,這 
    趟鏢天涯海角去得,根本就用不著八方鏢局的那三位。」 
     
      柳飛聽得出神了,道:「只不知道這小鬍子是誰,怪了,這條路上我跑了多少 
    年了,別說碰見,怎麼連聽也沒聽說過何時出了這麼一位人物……」 
     
      燕十二沒說話,心裡也在想那不平凡的小鬍子。 
     
      柳飛一定神,話鋒忽轉,道:「要照燕兄這麼說,八方鏢局這趟鏢是穩如泰山 
    ,誰也別想動歪腦筋,趁早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燕十二聽出話裡因,心裡一動,道:「怎麼,有人要動這趟鏢嗎?」 
     
      柳飛一驚,連忙四下看了看,道:「燕兄,輕點兒,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要讓 
    八方鏢局的人聽了去,正主兒還沒出現就准先懷疑到我頭上來了,那我可就吃不完 
    兜著走了。其實我只這麼隨口說說,八方鏢局在這條路上來往多少年了,路面上熟 
    得很,誰會動,就衝著那面繡著龍的鏢旗,誰又敢動,你說是不是?燕兄。」 
     
      燕十二心知他是不說,可不知道他是不肯說呢?還是不敢說,當即笑著說道: 
    「吃這碗保鏢飯也不容易,長年的冒風險,吃風霜不說,一趟鏢砸了能連老婆孩子 
    都賠上,我看八方鏢局的那幾位也都是正派人物,柳兄要是有點兒什麼風聲,何妨 
    透一點兒給他們,江湖上講究的就是拔刀相助。」 
     
      柳飛忙搖手說道:「燕兄別開玩笑了,我是真不知道,我只是這樣隨口說說, 
    沒想到燕兄……」 
     
      陡然一驚,倏然住口不言,也隨即把頭低了下去。 
     
      燕十二聽見了一陣輕捷的步履聲,抬頭一看,只見那位小溫侯趙化龍從二進後 
    院裡走了出來,他見燕十二在看他,他也回看了燕十二一眼,那雙銳利的目光又從 
    柳飛身上掃過,然後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眼見趙化龍的身影消失在往前去的那扇門的夜色裡,直到聽不見步履聲了,柳 
    飛才抬起了頭,一伸舌頭道:「天爺,別多說了,差點兒沒讓那位聽了去,燕兄, 
    我要回屋去了,到我屋裡坐坐吧。」 
     
      燕十二忙道:「不了,謝謝。我也要回房了,柳兄請便吧。」 
     
      柳飛沖燕十二抱了抱拳,轉身走向了自己那間屋。 
     
      燕十二也沒多在外頭停留,當即也進入了自己的住房。 
     
      剛進了房,往炕上一坐,他心裡立刻盤旋起了兩件事來,一件就是他懷疑齊家 
    的人要動八方鏢局這趟鏢,另一件是那不凡的小鬍子,究竟是誰,究竟是哪路人物。 
     
      頭一件,山東齊家跟山西雷家、河北鮑家合稱三大家,家大業大,一方霸主, 
    一方強梁,按說是不會幹這種劫鏢的事的,再說,也沒聽說過齊家人哪年哪月在哪 
    條路上劫過哪趟鏢。 
     
      可是山東齊家的人突然浩浩蕩蕩的進了河北,出現在石家莊抱犢寨不,這總是 
    不尋常的事,恰好八方鏢局這趟鏢也到了石家莊抱犢寨下,齊家的人又分出一個跟 
    八方鏢局這趟鏢同住在一家客棧裡,這不是太巧合了麼? 
     
      不過燕十二明白,齊家的人如果真有意思動這趟欽,那恐怕不大容易,因為保 
    這趟鏢的是八方縹局頂尖兒三位好手,另外加一位高深莫測的小鬍子,要這麼看, 
    齊家的人踩盤探得虛實之後就應該知難而退,要不然的話就得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而且要弄得一頭灰回去。 
     
      那另一件,這高深莫測的小鬍子,究竟是幹什麼的? 
     
      聽柳飛說,這小鬍子不是八方鏢局的,既不是八方鏢局的而跟這趟鏢走在一處 
    ,那就有八成是八方鏢局的財神爺了。 
     
      可是這小鬍子究竟是幹什麼的,要說他是個武林人,武林人有什麼值得托鏢局 
    保的? 
     
      要說他不是武林人,分明他又有一身絕好的功夫,這小鬍子究竟是……他想之 
    不通,也想之不透。 
     
      接著,他又想到了隔壁的柳飛,這個人不知道是什麼來路,看上去一身功夫還 
    不錯,只是太愛說話了些。 
     
      想著想著,他突然聽見隔壁柳飛住的那間屋裡響起了「咕」,「咕」幾聲異響 
    ,起初他沒在意,可是接著又是幾聲「咕」,「咕」異響,這回他聽清楚了,是鴿 
    子叫,他心裡一陣跳動。 
     
      柳飛這麼一個人怎麼會帶鴿子,帶鴿子是幹什麼?不用說是傳遞消息用的,為 
    什麼傳遞消息,傳遞什麼消息?燕十二馬上又想起了八方鏢局這趟鏢,敢情想動這 
    趟鏢的還不只齊家一方,怪不得柳飛似乎知道有人要動這趟鏢,說出了以後又裝出 
    一副害怕的神態! 
     
      燕十二霍地從炕上站了起來,想去隔壁拜訪拜訪柳飛看看去,但轉念一想這是 
    何必,自己的事還沒有頭緒及著落呢,還有心情管別人家的閒事兒。 
     
      一念及此他又坐了下去,而且順勢躺了下去,他預備好好的歇一夜,明天一早 
    往山西雷家堡去。 
     
      他認為兩尊玉觀音交進了鮑家那位姑娘手裡,而雷家堡必不放過她,也就是說 
    她一定會被雷家堡人再截住,這麼一來,這兩尊玉觀音也就經由鮑雲鳳的手,帶進 
    了雷家堡。要比起鮑家跟齊家,雷家堡的人該比這兩家先見著玉觀音,今天那神秘 
    女人就到了抱犢寨,這不說明他要找的那位董姑娘是落在雷家堡? 
     
      這一夜,相當平靜,燕十二睡得也很好,第二天一早,他被車聲跟人聲吵醒, 
    躺在被窩裡凝神一聽,就知道是八方鏢局的那趟鏢開拔了。 
     
      既然醒了就不再躺了,燕十二起身下炕,屋裡有現成的洗臉水,洗了把臉之後 
    燕十二開了門,剛跨出一步,那邊傳來柳飛的招呼:「燕兄,這麼早啊!」 
     
      八方鏢局的人跟車都走得差不多了,殿後的是那小溫侯趙化龍,趙化龍又瞅了 
    燕十二一眼。 
     
      燕十二裝作沒看見,轉過頭去衝著柳飛道:「柳兄也不晚啊。」 
     
      柳飛一咧嘴道:「我可是剛起來……」 
     
      他走了過來近前一呶嘴道:「瞧,鏢開披了。」 
     
      燕十二笑笑說道:「柳兄呢,還在這石家莊住兩天麼?」 
     
      柳飛大概是沒聽出來,當即笑道:「我,燕兄不走,我也不走。」 
     
      燕十二隻當他是打哈哈,也以開玩笑的口吻道:「這麼說我走柳兄也走。」 
     
      柳飛點點頭道:「正是。」 
     
      燕十二道:「我也馬上走。」 
     
      柳飛道:「我也馬上走。」 
     
      「那好。」燕十二笑點頭道:「咱們一塊兒找櫃台算帳去。」 
     
      說著就要往外走! 
     
      柳飛一怔忙道:「怎麼,燕兄真要走?」 
     
      燕十二停步笑道:「難不成柳兄以為我是說著玩兒的。」 
     
      柳飛等一等道:「我沒想到燕兄真要走,燕兄要往何方?」 
     
      燕十二道:「山西,柳兄同不同路?」 
     
      柳飛忙道:「不,不,我還要在這兒住兩天,然後我要往北去。」 
     
      燕十二淡然一笑道:「那只有在這兒跟柳兄分手了,才跟柳兄認識就要分手, 
    真讓人有難捨之感。」 
     
      柳飛忙道:「燕兄是性情中人,其實世上無不散的筵席,有線將來總會在江湖 
    上碰頭的,反正我老是在這條路上走動的。」 
     
      燕十二道:「說得是,那我就在這兒告辭了,有線將來會有機會。」 
     
      一抱拳,邁步往外走去。 
     
      燕十二在櫃台上算過帳回來,沒再見柳飛,只見柳飛住的那間房門開著,不知 
    這人在不在裡頭。 
     
      燕十二沒在意,也懶得跟這個人多囉嗦,他進屋收拾了一下,就提著他那簡單 
    的行囊走出了門。 
     
      可是當他剛出福記客棧大門的時候,一件事,看得他一怔又是一震,立即停住 
    了腳步。 
     
      從街南頭馳來兩匹快馬,燕十二看得清清楚楚,那兩匹馬上,左邊是八方鏢局 
    的總鏢頭龍嘯天,右邊是龍嘯天的拜弟紅臉天判歐陽曉,歐陽晚不但臉紅,連身上 
    也都著紅了,渾身是血,龍嘯天懷裡還抱著個人,是他那大徒弟小溫侯趙化龍,剛 
    才還好好的,一會兒工夫就變成了這樣子,鏢車不見了,趟子手也沒有了,沒見馬 
    車影,那小鬍子也沒了影兒,九成九出了事! 
     
      燕十二這裡心中念轉,兩匹健馬已到了福記客棧門口,龍嘯天跟歐陽曉翻身下 
    馬,連馬都沒顧得拴好便抱著趙化龍擦過燕十二身邊進了客棧。 
     
      交錯而過間,燕十二投過一瞥,趙化龍可是傷得不輕,上半身全是血,也就由 
    於上半身全是血,所以他看不清楚傷在哪兒。 
     
      燕十二站在福記客棧門口遲疑了一下,然後他雙眉一揚,轉身也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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