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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 恩 劍

                  【第十章 巧認義女】
    
      司馬玉人陪上一臉諛笑,道:「司徒世家的司徒姑娘,國色天香、風華絕代、
    艷壓當世群芳,區區有幸在司徒老爺子去年壽誕之期見過一面,當時賀客眾多,姑
    娘想必沒留意區區,姑娘的芳名可是一個『燕』字?」
    
      大姑娘疲累的神色中又添了三分喜悅,微一點頭道:「不錯,我是叫司徒燕,
    原來家父去年壽誕你也是賀客之一,容我請教!」
    
      司馬玉人舉手又一揖道:「不敢,有勞姑娘,區區複姓司馬,草字玉人。」
    
      司徒燕美目一睜,「哦!」的一聲道:「原來是花花……司馬公子。」
    
      顯然,司徒燕是覺得叫「花花公子」有點不妥。
    
      司馬玉人卻是一點也不在意,含笑說道:「賤號是江湖好事的朋友們起哄瞎叫
    的,姑娘別見笑!」
    
      司徙燕道:「好說,請問司馬公子,怎麼會站在官道旁……」
    
      司馬玉人含笑截口道:「區區在遠處看見了姑娘,特地趕到這兒來恭候,聽說
    姑娘從不出遠門,這次怎麼離家這麼遠,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區區理應效勞。」
    
      司徒燕道:「不敢當,事兒倒沒什麼大事兒,我只是出來找個人。」
    
      司馬玉人道:「司徒世家,家大業大,上上下下那麼多人,找個人怎麼勞動姑
    娘玉趾。」
    
      司徒燕遲疑了一下道:「我找的這個人是我的朋友,我是瞞著家裡出來的。」
    
      逢人只說三分話,且忌盡掬一片心,司徒燕平日在家嬌生慣養,什麼事都不用
    操心勞神。一點心機都沒有,她似乎一點都不知道江湖上的險惡。
    
      司馬玉人兩眼之中閃過一絲異釆,笑道:「那就難怪了,我說嘛,司徒世家那
    麼多人,找個人怎麼會讓姑娘一個人受苦受累往外跑,但不知姑娘這位朋友是江湖
    上哪位巾幗奇英,姑娘不常出門,區區常在江湖上跑,總比姑娘熟……」
    
      司徒燕嬌靨微微一紅道:「我這位朋友跟公子一樣,是位昂藏鬚眉。」
    
      司馬玉人一怔,道:「姑娘這位鬚眉知已是……」
    
      司徒燕微一搖頭道:「公子不一定知道!」
    
      司馬玉人道:「姑娘放心,區區經常在江湖上走動,而且也不是一天半天了,
    雖不敢說知交遍天下,但是凡是江湖上稍微有點名氣的人物,區區沒有不認識,即
    使區區不知道姑娘這位鬚眉知己,憑區區的交往,也可以略盡棉薄,代姑娘四下打
    聽打聽!」
    
      司徒燕遲疑了一下道:「我只知道他姓李……」
    
      司馬玉人又復一怔道:「怎麼說,姑娘只知道他姓李?」
    
      司徒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司馬玉人訝然說道:「他既是姑娘的鬚眉知己,姑娘怎麼會只知道他姓李?」
    
      司徒燕道:「是這樣的……」她把邂逅李劍凡的經過,從頭到尾,毫不隱瞞的
    說了一遍。
    
      這位姑娘的確是毫無心機,讓人為她揪心。
    
      司馬玉人聽得目中異釆暴閃,司徒燕剛把話說完,他便急急接口說道:「他姓
    李,穿一身黑衣,手裡提著一把烏鞘長劍,人長得俊美異常,一身武功也高不可測
    ,可是?」
    
      司徒燕猛然一喜!圓睜美目急道:「對!就是他,你見過他?」
    
      司馬玉人那薄薄的唇邊掠過一絲奇異笑意,道:「姑娘碰見我可算碰對了,我
    何止見過他,我跟他一見如故,投緣得不得了,剛剛才跟他分手。」
    
      司徒燕喜極,既不累了,也不愁了,急道:「真的,他上哪兒去了。」
    
      司馬玉人笑道:「姑娘算又問對了人了,他去的地方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姑
    娘請跟我來,我包姑娘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後就能見著姑娘這位鬚眉知己!」
    
      司徒燕毫不遲疑,不但毫不遲疑,甚至恨不得走到司馬玉人前頭!
    
      她急急一掠跟了過去,道:「謝謝你了。」
    
      司馬玉人沒回頭,笑著說道:「姑娘別客氣,他既是姑娘的鬚眉知己,那咱們
    彼此便不是外人,我生平是最見不得兩地相思的,豈不聞兩地相思,最斷人腸。」
    
      司徒燕紅了嬌靨,嬌羞欲滴。
    
      儘管她知道不是最斷人腸的兩地相思,但司馬玉人這句話也聽得她心裡甜甜的。
    
      司馬玉人在前帶路,一口氣奔出了十幾里去,來到一座小山之下,這時候天色
    已經相當暗了,四下裡看不見一點人煙,只有歸林的倦鳥陣陣。
    
      嬌生慣養的司徒燕,這當兒香額上已經見了汗跡,一張嬌靨跑得紅紅的,益顯
    動人。
    
      她拿出一塊香羅帕,一邊擦汗一邊問道:「司馬公子,他在哪兒啊!還沒到麼
    ?」
    
      司馬玉人兩眼閃動著怕人的異釆,薄薄的唇邊掠過一絲詭異笑意,拾手往山腳
    下一片樹林一指,道:「姑娘請看,那邊樹林枝葉間露著一角飛簷……」
    
      司徒燕精神一振,忙轉眼望去。她看見了那片樹林,但卻沒看見司馬玉人所說
    的那角飛簷,她道:「在哪兒,我怎麼看不見啊?」
    
      司馬玉人含笑說道:「姑娘站的那個地方視線恰好被枝葉擋住,請往我這邊站
    站就看得見的了。」
    
      司徒燕不疑有他,當即移步靠近司馬玉人身邊,離司馬玉人好近好近,她看見
    司馬玉人所說的那角飛簷了,但是她嬌軀一幌突然往後倒去。
    
      司馬玉人伸手接住了她的身子,摟住了她的織腰,臉往她耳後一湊,「嗯!」
    了一聲道:「好香,比崔紅紅可香多了,小燕子,走吧!我帶你去找你的鬚眉知己
    去。」
    
      他臉上帶著得意的笑意,抱起司徒燕往那片樹林掠去。
    
      兩下裡距離本就不遠,司馬玉人一個起落便撲進了樹林。
    
      進樹林往裡走,一座小木樓依山而建,門關著,靜靜的,沒有燈光,也聽不見
    一點動靜。
    
      司馬玉人帶笑說道:「這座小樓,想當初是我跟崔紅紅結緣的地方,想不到如
    今又成了我跟司徒燕定情的地方,真是妙啊!」
    
      他掠近小樓,抬腳輕輕的踢開了兩扇門,吱呀聲中門開了,忽的一團黑黑的東
    西從司馬玉人腳下竄了出來,一溜煙般沒入了樹林裡。
    
      司馬玉人扭過頭來,看了一眼笑道:「噯,噯,別走啊,喝我一杯喜酒再走!」
    
      「哈!」的一笑進了小樓。
    
      小樓裡網結塵封,他一步一個腳印兒,也不得不抬手去揮開那些蜘蛛網,他一
    邊走一邊說道:「網結塵封蟲蟻多,鴿翎蝠糞滿堂拋,這種洞房敢誇世上別無第二
    處。」
    
      說話間他走進了一間屋,屋裡只有一張木板床,別的什麼都沒有,司馬玉人嘿
    嘿一笑道:「小燕子,你聞聞看,儘管事隔多日,崔紅紅的餘香猶在,你聞見了沒
    有?」
    
      他到了床前,俯身就要把司徒燕放下去。
    
      突然,他停住了,倏然一笑道:「怎可弄髒了我的小燕子這身嫁衣裳?」
    
      他騰出一隻手取出他那把摺扇,刷的一聲打開在床上到處拍了拍,然後把摺扇
    隨手往床上一扔,這才輕輕的把司徒燕放了下去。
    
      司徒燕靜靜躺在這張既硬又髒的木板床上,神色是那麼安祥,呼吸是那麼均勻
    ,一張嬌靨仍是紅紅的!
    
      司馬玉人伸手在司徒燕嬌靨上輕輕擰了一下,帶笑說道:「休道風暴雨驟摧花
    殘,玉人由來憐香惜玉軟心腸,小燕子,你放心,我知道你跟崔紅紅不同。」
    
      他伸手摸向司徒燕領口。
    
      司徒燕那件勁裝上的扣子解開了,一顆、兩顆、三顆……
    
      司徒燕雪白酥胸露出來了!
    
      司馬玉人兩眼異釆暴閃,一陣劇烈的激動,道:「別怪我,小燕子,我鬥不過
    你那位鬚眉知己,只有在你身上施報復了!」
    
      他的手往下滑,就要去抓……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突然一聲異響傳了進來。
    
      這聲異響像是人哼,又似是發自野獸喉間的低吼。
    
      司馬玉人一怔,霍的轉身循聲望去。
    
      司馬玉人的目光投注處,是他身右的牆壁,那堵牆壁上有個窗戶,窗戶少了一
    扇,只有一扇,在晚風裡幌動著。
    
      這當兒,窗戶外頭露著個人頭,臉色慘白,沒有一點兒血色,滿頭長髮披散,
    還有鬍子。
    
      司馬玉人猛然一驚,脫口喝問道:「什麼人?」
    
      只見那人頭兩片嘴唇略一翕動,一陣沙啞話聲傳了進來:「我不是人!」
    
      司馬玉人名列「十三邪」,自非泛泛,就在這兩句話工夫中已然定過了神,他
    冷笑一聲道:「江湖上的千奇百怪,本公子見的多了,居然敢在本公子面前裝神扮
    鬼。」
    
      他抬手一指點了過去。
    
      司馬玉人的指風強勁,帶著一陣異嘯射了過去。
    
      他出指不能算不夠快,然而那顆人頭一閃竟不見了,他的那縷指風射出窗外落
    了空。
    
      司馬玉人冷笑一聲閃身撲向窗口,他有心眼兒,經驗也夠,人快到窗口的時候
    ,抖手先拍出一掌,然後人跟著到了窗口。
    
      他那一掌白拍了,只因為窗外小院子裡寂靜、空蕩,什麼都沒有。
    
      司馬玉人冷笑一聲,回身就要撲回床前,而就在他回過身來的時候,他一限瞥
    見房門口站著個黑影。
    
      只一凝目細看,他又為之一驚。
    
      那是個人,穿一件破舊藍色長衫,腳下是雙福字履,兩手垂著,袖口都破成了
    穗條見,長髮披散及眉,長髯垂到胸口,臉色慘白,不是剛才那自稱不是人的人是
    誰?
    
      司馬玉人大喝一聲,又是一掌拍了過去。
    
      他這一掌出手比剛才那一指還要快,誰知那人一閃,便又不見了,他這一掌又
    落了空。
    
      這人好迅快的身法,簡直就跟能隨風而逝的鬼物一樣。
    
      司馬玉人為之一怔!不由的打從心底泛起了一絲寒意。
    
      就在這時候,一絲冷風吹上了他的脖子後頭,往領子裡一鑽,司馬玉人心膽欲
    裂,機伶一顫,連頭都沒敢回,丟在床上的摺扇也不要了,飛身撲了出去。
    
      幸虧他沒回頭看,不然他非嚇破苦膽不可,只因為那個長髮長髯怪人,不知道
    什麼時候已進了屋中到了他身後!
    
      司馬玉人跑了,絕不會再回來了。
    
      長髮長髯怪人緩緩轉過身,一雙目光落在司徒燕臉上,屋裡儘管比外頭還要暗
    ,可是長髮長髯怪人的兩眼似乎能在暗中視物,當他一雙目光落在司徒燕臉上的時
    候,他忽然一怔,接著他一步跨到床前,伸手抓起了司徒燕的右腕,目光隨之落在
    司徒燕右手背上。
    
      司徒燕那白嫩的右手背上,近肪處,有一顆豆大紅痣,長髮長髯怪人一襲破舊
    藍衫無風自動,慘白的臉上浮現起激動、抽搐,還有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神色。
    
      只聽他喃喃說道:「果然是她,幸虧我在這兒住著,要不然……」
    
      他機伶一頓,住口不言。
    
      過了一會兒,又聽他喃喃說道:「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了,天可憐終於讓我
    碰見了我的骨肉,謝謝天,只要能讓我找著了她,我這點身受又算得了什麼?」
    
      他的目光從司徒燕手背上緩緩移開,落在了司徒燕那張艷麗的嬌靨上,突然,
    他笑了,他兩眼之中有一種亮亮的東西,只聽他道:「畢竟是我的女兒,換換別人
    的女兒,她也長不了這麼好的……」
    
      他臉上浮現起一絲得色,伸手摸上了司徒燕的嬌靨,輕輕的撫摸著,好輕好輕
    ,生似怕他的手會擦破了司徒燕那嬌嫩的肌膚。
    
      半晌過後,他收回了手,也鬆了司徒燕的皓腕,小心翼翼的為司徒燕扣上了扣
    子,然後他飛身從窗口掠了出去。
    
      轉身工夫之後,他又從窗口掠了進來,他手裡多了一個破碗,破碗裡有油,還
    有一根通草。
    
      探懷取出火招子打著,他點著了這盞「破油燈」,放在床頭地上,然後他在司
    徒燕的腰間拍了一掌,一步退向後去!
    
      司徒燕醒了,她睜開了一雙美目,當她看見這個長髮長髯的怪人時,她驚叫了
    一聲挺腰坐了起來。
    
      長髮長髯怪人柔聲說道:「姑娘不要怕,我是人,不是鬼物!」
    
      司徒燕一聽他說了話,似乎好了點兒,可是一雙美目仍流露著驚恐神色,直直
    的望著他道:「這,這是什麼地方,你有沒有看見另一個人?」
    
      長髮長髯怪人道:「這兒是一座荒廢了很久的小樓,不知道誰是這座小樓的主
    人,姑娘問的那個人,是不是有『花花公子』之稱的司馬玉人?」
    
      司徒燕忙一點頭道:「就是他!」
    
      長髮長髯怪人道:「他跑了,讓我嚇跑了。」
    
      司徒燕道:「這麼說是你救了我?」
    
      提起了「救」,她忙低頭往身上看。
    
      長髮長髯怪人道:「可以這麼說,姑娘放心,他並沒有把姑娘怎麼樣,他只是
    把姑娘抱進了這座小樓,我在他要害姑娘之前嚇跑了他。」
    
      司徒燕嬌靨一紅,道:「多虧了你,要不然……謝謝你!」
    
      長髮長髯怪人道:「姑娘不要客氣,為人在世那有見死不救,見危不拯的,我
    也是趕巧了,我在這兒住著,要不然我也救不了姑娘!」
    
      司徒燕現在已經好多了,長髮長髯怪人是她的恩人,現在她對他只有感激,不
    再怕了。
    
      其實,長髮長髯怪人只是頭髮披散,衣衫破爛,臉蒼白,在此時此地乍遇,任
    誰也免不了嚇一跳而已,他並不是多可怕,多看幾眼之後,便會發現他像貌清�嚏A
    長眉鳳目,是個相當俊逸的人物。
    
      司徒燕嬌靨上掠過一絲訝異神色,道:「你在這兒住著?你怎麼住在這種地方
    ?」
    
      長髮長髯怪人臉上浮現起一絲異樣神色,道:「我是個無家可歸的人,有這麼
    一個地方住,免得露宿荒郊野外,受那風吹雨打日曬之苦,已經很不錯了!」
    
      司徒燕道:「你是個無家可歸的人?你不也是武林中人麼?」
    
      長髮長髯怪人微笑道:「姑娘怎麼知道我是武林中人?」
    
      司徒燕道:「你要不是武林中人,你怎麼會知道『花花公子』司馬玉人?」
    
      長髮長髯怪人咧嘴笑了,微一點頭道:「姑娘是個很聰明的女兒家,不錯,我
    以前是武林中人,現在不是了。」
    
      司徒燕訝然說道:「你以前曾是武林中人,現在不是了,這話……」
    
      長髮長髯怪人道:「武林給了我太多的打擊,太多的痛苦,早在幾年前我就脫
    離了武林。」
    
      司徒燕道:「武林給了你太多的打擊,太多的痛苦?怎麼會?」
    
      長髮長髯怪人道:「怎麼不會,就拿姑娘的遭遇來說吧,這就是武林中的險惡
    ,要不是我趕巧了救了姑娘,姑娘是不是會落得個抱恨終生,痛苦一輩子?」
    
      司徒燕嬌靨一紅,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不錯,都怪我自己涉世未深,見個人
    就把他當成好人。」
    
      長髮長髯怪人詫異的看了她一眼,道:「姑娘不常在江湖走動麼?」
    
      司徒燕點了點頭道:「是的,我平常很少出門,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我爹娘過於
    嬌寵,另一方面也因為外頭有仇家,怕我受到傷害。」
    
      長髮長髯怪人道:「我還沒有請教,姑娘……」
    
      「不敢當。」司徒燕道:「我叫司徒燕,是司徒世家的人。」
    
      長髮長髯怪人兩眼微睜,「哦!」的一聲道:「原來是『司徒世家』的司徒姑
    娘,我失敬了。」
    
      司徒燕道:「好說,你……」
    
      忽的赧然一笑道:「我失禮,我該稱呼您一聲老人家的!」
    
      長髮長髯怪人道:「姑娘不必客氣,只要你不嫌棄我,我已經很知足了!」
    
      司徒燕道:「那怎麼會,老人家救了我,是我的恩人,而且……也不知道怎麼
    回事兒,老人家使我覺得樂於親近。」
    
      長髮長髯怪人一陣激動,但他很快的就恢復了平靜,含笑說道:「謝謝姑娘,
    聽姑娘的口氣,令尊令堂對姑娘似乎十分寵愛。」
    
      司徒燕赧然一笑道:「是的,就是因為兩位老人家太疼愛我了,時時刻刻的照
    顧我,從小到大手把手的看著我,所以才使得我這麼大了什麼都不懂。」
    
      長髮長髯怪人道:「為人父母者疼愛子女,這也是人之常情,我有個女兒,要
    是現在還在身邊的話,也跟姑娘一樣大了。」
    
      司徒燕道:「老人家的女兒現在……」
    
      長髮長髯怪人歎了口氣道:「自小就跟我失散了,現在不知道流落何方!」
    
      司徒燕輕輕的「哦!」了一聲,道:「那真是太不幸了。」
    
      長髮長髯怪人淡然一笑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這也算不得什麼
    ,只要她現在過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司徒燕道:「老人家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她會過得很好的,將來老人家一家
    也自有團聚的一天的。」
    
      長髮長髯怪人道:「謝謝姑娘,但願真能有這麼一天……」
    
      頓了頓道:「姑娘一向既是很少出門,這趟怎麼跑這麼遠,從山東來到了河南
    ?」
    
      司徒燕道:「您是我的恩人,我不瞞您,我這趟是瞞著家裡偷偷跑出來的,我
    這趟出來是為找個人……」
    
      長髮長髯怪人神色一動,兩眼微睜,道:「姑娘是找……」
    
      司徒燕嬌靨一紅,微微低下頭去,道:「我的一個朋友!」
    
      長髮長髯怪人臉上泛起一絲失望神色,輕輕「哦!」了一聲道:「原來姑娘這
    趟出來是找朋友的,只不知道姑娘這位朋友姓什麼,叫什麼?說不定我能幫姑娘個
    忙!」
    
      司徒燕紅著嬌靨搖頭說道:「謝謝您,我只知道他姓李!」
    
      長髮長髯怪人微微一愕,旋即說道:「我明白了,姑娘認識他,可是跟他並不
    怎麼熟,是不是?」
    
      司徒燕一顆烏雲螓首垂得更低了,輕輕的點了點,沒說話。
    
      長髮長髯怪人道:「這個姓李的多大年紀,長得什麼樣?姑娘告訴我一下,以
    後我要是碰上『他』,可以知會姑娘一聲,或者乾脆告訴他,姑娘在找他。」
    
      司徒燕道:「謝謝您,他年紀大概只廿剛出頭,個子高高的,人長得很好……」
    
      長髮長髯怪人道:「很俊?」
    
      司徒燕嬌靨猛一紅,點了點頭!
    
      長髮長髯怪人道:「他也是武林中人麼?」
    
      司徒燕又點了點頭道:「是的,他初入江湖,可是他的一身武功好得不得了,
    連『幽冥谷』的兩個燈使都不是他的對手!」
    
      長髮長髯怪人「哦!」的一聲道:「那他可算得武林中的年少英傑,後起俊彥
    了。」
    
      司徒燕道:「不怕您見笑,我認為這八個字還委屈了他。」
    
      長髮長髯怪人只當這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並沒有怎麼在意,「哦!」的一
    聲道:「我怎麼不知道江湖道兒上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位年少英傑。」
    
      司徒燕道:「不跟您說了麼,他是初入江湖初出道兒的!」
    
      長髮長髯怪人又「哦!」了一聲道:「我怎麼忘了,不管怎麼說,江湖道兒上
    出了這麼一位年少英傑,應該是江湖之福。」
    
      司徒燕道:「謝謝您!」
    
      長髮長髯怪人看了司徒燕一眼道:「姑娘是怎麼邂逅這位年少英傑的?」
    
      長髮長髯怪人這一問可問對了,古來無論男女,沒有一個不愛談自己結識意中
    人的經過的。
    
      司徒燕自不例外,她難掩興奮的從大明湖畔說起,一直說到跟李劍凡分手,連
    一丁點兒都沒有遺漏。
    
      在司徒燕剛開始說到大明湖畔邂逅李劍凡的時候,長髮長髯怪人臉上掠過一絲
    詫異神色,他口齒啟動,似乎想說話,可是司徒燕的話一句連一句,使他根本沒有
    機會插嘴,一直等到司徒燕把話說完,他才有了說話的機會:「原來姑娘是這麼認
    識這位年少英傑的……」
    
      司徒燕嬌靨微酡,頭一低道:「我一看見他我就想認識他,可是不知道怎麼回
    事,我卻又想整整他,我以為他一看見我,一定會情不自禁,然後他就會跟白玉璞
    一樣的跟在我後頭……」
    
      長髮長髯怪人道:「姑娘錯了。」
    
      司徒燕微一點頭道:「我知道我錯了,我想認識他並沒有錯,可是我不該存著
    整他的心……」
    
      長髮長髯怪人道:「這是因為姑娘從小養成了嬌寵、任性,什麼都不在乎的脾
    氣,總以為不管是誰,都該跟那位白少堡主一樣,處處讓著姑娘,處處遷就姑娘,
    處處得向姑娘低頭。」
    
      司徒燕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我就是從小養成了這種脾氣,我以為他會跟白
    玉璞一樣,哪知道他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甚至還把我教訓了一頓……」
    
      長髮長髯怪人道:「姑娘起初一定很生氣,甚至心裡會這麼想:「『讓他跪在
    我面前認錯求饒不可』,那知姑娘不但沒能讓他跪在姑娘面前認錯求饒,姑娘自己
    反而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他,是不?」
    
      司徒燕紅著嬌靨點頭說道:「您說的一點都不錯,怪得很,白玉璞那樣對我,
    我心裡雖然有時候會很得意,可是厭惡的時候居多,他雖然這樣對我,我卻偏偏喜
    歡他。」
    
      長髮長髯怪人燦然一笑,道:「這也沒什麼,在姑娘這麼一個環境中長大的女
    兒家,十九如此,這也可以告訴世上每一個鬚眉男兒,一味的忍讓遷就,阿諛奉承
    ,並不定能獲得紅粉女兒的青睞,反而會適得其反招來厭惡,一個鬚眉男兒必須有
    個性、有骨氣才能獲得紅粉女兒的芳心!」
    
      司徒燕嬌羞欲滴,道:「老人家,您見笑了。」
    
      「不!」長髮長髯怪人正色搖頭,道:「不,我說的是實話,紅粉女兒喜歡的
    是有個性、有骨氣、昂藏七尺、頂天立的的男子漢,也就是說,男子漢要像一個男
    子漢,當然我的話並不意味野蠻粗暴,而是指不卑不亢,女兒家多半愛使小性子,
    不太過的忍讓是應該有的,反過來說,女兒家也要像一個女兒家,女兒家的天性是
    柔婉,這也是她跟鬚眉男兒不同的地方,以此對意中人,百煉鋼也能化為繞指柔。」
    
      司徒燕猛抬螓首,嬌嬌靨猶帶著三分嬌羞,一雙美目瞪得大大的道:「老人家
    這是……謝謝您的明教。」
    
      長髮長髯怪人笑了,道:「姑娘的確是冰雪信聰明,玲瓏剔透,就憑這,不難
    使那位一身傲骨的年少英傑化為繞指柔,我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
    
      司徒燕道:「謝謝您老人家,要是能有這麼一天,我一定會好好謝謝您老人家
    。」
    
      長髮長髯怪人臉上掠過一絲異樣表情,道:「那倒不必,我跟姑娘一見投緣,
    不剛告訴姑娘麼?我的女兒也跟姑娘一樣大了,姑娘要能覓得如意郎君,有一個美
    好的歸宿,在我心裡的感受,那跟我的女兒能覓得如意郎君,有一個美好的歸宿沒
    什麼兩樣,我是再高興,再安慰也沒有了!」
    
      司徒燕美目略動,突然說道:「老人家,我認在您膝下好不好?」
    
      長髮長髯怪人為之一怔,道:「姑娘怎麼說?」
    
      司徒燕道:「我說我想認在您膝下。」
    
      長髮長髯怪人不由一陣激動,道:「姑娘,這是為什麼?」
    
      司徒燕道:「您不是說跟我一見投緣麼,也許我真跟您有緣,我不告訴過您麼
    ?我也覺得您讓我有一種親切感……」
    
      長髮長髯怪人道:「姑娘,你的好意很讓我感動,可是姑娘該想想,司徒世家
    ,家大業大,在武林中威名遠震,令尊、令堂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姑娘也是金
    枝玉葉,要是認在我這個無家可歸,叫花子瘋子般的人膝下,那可會落人笑柄,招
    令尊、令堂生氣啊!」
    
      司徒燕道:「您老人家怎麼說這話?您是我的恩人,也是司徒世家的恩人,我
    爹娘感激您都來不及,怎麼會為這生氣?您放心,我爹娘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至於
    說旁人,旁人怎麼想,怎麼說我管不了,我自認做的對就行了,什麼叫做花子,什
    麼叫瘋子?人生在世誰都有個落難的時候,您老人家當初也有個很好的家,身份地
    位未必就是一個人的品格……」
    
      長髮長髯怪人要說話。
    
      司徒燕挪身下了地道:「您不要再說什麼了,除非您嫌我,我這就給您叩頭。」
    
      她可是說叩就叩,說完了話當即一矮嬌軀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
    
      長髮長髯怪人沒有攔,甚至沒動沒說話,他受了,也收了這個乾女兒。
    
      他站在那兒呆呆的,兩眼之中閃動著淚光。
    
      司徒燕站了起來,仰起帶笑嬌靨剛要說話,忽然一怔道:「乾爹,您怎麼了?」
    
      長髮長髯怪人倏然定過神來,他笑了,笑得激動,道:「我太高興了,我是太
    高興了……」
    
      他探懷取出一物,那是一塊摺疊得四角方方的羊皮,道:「我身上別無長物,
    只這麼一樣東西就算是我的見面禮吧。」
    
      他遞了過去。
    
      司徒燕忙稱謝接過,打開一看,不由一怔,道:「乾爹,這是什麼畫兒?」
    
      長髮長髯怪人道:「孩子,這不是畫兒,應該叫圖,這只是半張,另半張不知
    道在什麼地方?在什麼人手裡?要是找不到另半張,這半張等於是塊廢皮,要是能
    找著另半張,把兩半張合在一塊兒,就能憑它找到一筆不小的財富暨一冊曠古絕今
    的武學秘笈,總之一句話,這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你要小心收藏,回去之
    後交給令尊,他知道這是什麼圖。」
    
      司徒燕一聽這話,忙又把那塊羊皮遞了回去,道:「乾爹,我不要了,改天您
    換個別的給我吧。」
    
      長髮長髯怪人道:「怎麼了?孩子!你害怕……」
    
      司徒燕一搖頭道:「我倒不是害怕,這麼貴重的東西,您怎麼給了我?」
    
      長髮長髯怪人笑道:「傻孩子,不是貴重的東西我還不給你呢,你想想看,有
    了好東西不給自己的女兒給誰?」
    
      司徒燕道:「可是我只是您的乾女兒。」
    
      長髮長髯怪人不以為然的道:「乾女兒怎麼了,隔著一層麼?」
    
      司徒燕搖頭說道:「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您該把這張圖給我那位姐姐、或者
    是妹妹。」
    
      長髮長髯怪人臉上掠過一絲異樣表情,道:「在我眼裡,乾女兒跟親生女兒沒
    什麼不同,說不定你就是我那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呢!」
    
      司徒燕道:「乾爹,您……」
    
      長髮長髯怪人道:「行了,不要再說什麼了,我既然已經拿出了手,還能再收
    回來?你要再說什麼,乾爹我可就要不高興了。」
    
      司徒燕遲疑了一下道:「既然這樣,燕兒就謝謝您了!」
    
      長髮長髯怪人道:「這才是,趕快收起來吧!孩子,你可千萬記住。這張圖是
    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你可千萬要收好,不到回到家裡,絕不要輕易拿出來!」
    
      司徒燕點了點頭道:「您放心,燕兒知道!」
    
      她把那張圈疊好藏進了懷裡。
    
      長髮長髯怪人忽然凝目說道:「孩子,乾爹有句話你可願意聽?」
    
      司徒燕道:「什麼?乾爹!」
    
      長髮長髯怪人道:「乾爹知道你出來幹什麼的,可是你涉世未深,毫無心機,
    加以現在身上又多了一樣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東西,行走在險惡的江湖上,隨時有
    發生危險的可能,乾爹很不放心,你能不能聽乾爹的話,就此折回去?」
    
      司徒燕呆了一呆道:「您讓我回家去?」
    
      長髮長髯怪人微一點頭道:「是的,孩子。」
    
      司徙燕口齒啟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長髮長髯怪人道:「孩子,父母在,不遠遊。游必有方,這話你應該懂,你是
    瞞著家裡偷偷跑出來的,你爹娘現在不知道急成什麼樣子了,他二位平日那麼疼愛
    你,你這個做女兒的又怎麼忍心讓他二位焦慮著急?」
    
      這番話聽得司徒燕眼圈兒紅紅的,她螓首微挽,低低說道:「謝謝您的教誨,
    可是我……」
    
      倏然住口不言。
    
      長髮長髯怪人道:「孩子,你的意思乾爹懂,你信得過乾爹麼?你要是信得過
    乾爹,這件事就交由乾爹來辦,你安心回家等好消息去,無論是天涯海角,乾爹一
    定會為你找到他,行不?」
    
      司徒燕微微點了點頭道:「燕兒聽您的。」
    
      長髮長髯怪人忍不住伸手輕輕拍了司徒燕的香肩,這:「這才是乾爹的乖女兒
    ,你爹娘既然對你這麼好,你就應該多盡點心,好好孝順他二位,現在天已經晚了
    ,夜晚趕路更危險,也不急在這一會兒,你就在這兒將就一晚上吧,明天一早再走
    不遲。」
    
      司徒燕忽然抬起了頭,道:「乾爹,您不能跟燕兒做個伴兒麼?」
    
      長髮長髯怪人搖頭說道:「孩子,乾爹還有乾爹的事兒,明早你走了之後,乾
    爹也要離開這兒了,即使乾爹能跟你做伴兒,那也只能保護你路上平安,並不能慰
    你爹娘的焦慮。再說,天上有天,人外有人,一山還有一山高。乾爹並不一定能保
    護你平安!」
    
      司徒燕香唇啟動,欲言又止。
    
      長髮長髯怪人柔聲說道:「孩子,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非孽,愛也不是罪,
    你喜歡一個人原本不是壞事,可是要是因為喜歡某一個人而給他增添了一身罪過,
    那就另當別論了。」
    
      司徒燕抬起頭訝然說道:「您這話……」
    
      長髮長髯怪人道:「你這趟瞞著家裡偷偷跑出來是為了找他,是不?要是萬一
    你有點什麼差池,他一定會引以為咎的,是不?這不是等於給他增添了罪過麼?」
    
      司徒燕沒說話,又低下頭去,可是當即她一點頭道:「您說的對,我該聽您的
    。」
    
      長髮長髯怪人目射慈祥神色,拍了拍她道:「那就什麼也別再說了,早點兒歇
    著吧,明天好起個早,有乾爹在這兒陪著你,你盡可以安心睡一覺。」
    
      司徒燕遲疑著沒動。
    
      長髮長髯怪人倏然一笑道:「乾爹知道,這種地力,這種床……」
    
      司徒燕忙搖頭說道:「不是的,乾爹。」
    
      長髮長髯怪人道:「那為什麼還不睡?」
    
      司徒燕囁嚅說道:「我……我不睏,不想睡,想跟您多聊聊!」
    
      長髮長髯怪人笑笑說道:「孩子,你的身子不比乾爹,乾爹在江湖上跑慣了,
    也練出來了,餓兩頓,渴一天或者是煞上個一兩夜,乾爹都挺得住……」
    
      司徒燕道:「真的,我想跟您多聊聊,再聊一會見我就睡,好不?」
    
      長髮長髯怪人似乎不忍拒絕,微一點頭道:「好吧!乾爹蹩不過你,可是再聊
    一會見你一定得睡啊。」
    
      司徒燕一點頭道:「好,一定。」
    
      長髮長髯怪人指了指那張床道:「你床上坐著,乾爹坐地下……」
    
      司徒燕忙道:「乾爹……」
    
      長髮長髯怪人道:「別多說了,乾爹慣了。」
    
      說著,硬把她推過去坐在了床上,然後自己盤膝往床前地上一坐,含笑說道:
    「孩子,咱們爺兒倆聊什麼,說吧!」
    
      看樣子他興致很高。
    
      司徒燕雖然快二十個大姑娘了,可是在優裕的環境中長大,缺少磨練,欠缺世
    故,卻也不脫孩子氣,偏著螓首沉吟著道:「嗯,讓我想想……」
    
      忽然目光一凝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乾爹您姓什麼,究竟是眼下武林中的哪
    一位呢?」
    
      長髮長髯怪人眉鋒微微飛皺,旋即含笑說道:「你非要問這個不可麼?」
    
      司徒燕道:「那當然了,燕兒回去後告訴兩位老人家燕兒拜了個乾爹,兩位老
    人家要問燕兒乾爹姓什麼,是武林中哪一位?燕兒一樣也說不出來,那豈不是天大
    的笑話!」
    
      長髮長髯怪人看了她一眼笑道:「你這張小嘴兒會說話……」
    
      司徒燕嬌笑道:「燕兒說的是實情實話,您想是不是?」
    
      長髮長髯怪人微一點頭道:「好吧,乾爹告訴你,乾爹姓魯,叫魯六旬。」
    
      司徒燕輕輕說道:「魯六旬……」
    
      魯六旬道:「沒聽說過,是不?」
    
      司徒燕忸怩不安的笑了笑!道:「燕兒不常在江湖走動……」
    
      魯六旬道:「別這麼會說話了,乾爹在武林中本就默默無聞,除了乾爹自己,
    誰都不知魯六旬究竟是何許人。」
    
      忽聽得一個帶笑話傳了進來:「那不一定,我就知道幾分。」
    
      魯六旬臉色一變,霍的站起,一個旋身擋在了司徒燕身前,目中冷芒逼視門外
    喝問道:「什麼人?」
    
      沒聽見答話,漆黑的門外人影一閃轉進一個人來,藉著燈光看,來人是個文士
    打扮的瘦削老者,五十鄉歲年紀,穿一件青衫,腳下一雙福字履,頭上還戴了一頂
    方巾,一張老臉上,殘眉、凹目、雞眼、鷹鼻、雙唇奇薄、一臉的陰損險詐色,讓
    人一見就厭惡。
    
      魯六旬脫口說道:「余必訟。」
    
      瘦削老者雙唇略一牽動,算是笑,道:「你老哥好眼力,老朽正是有惡師爺之
    稱的余必訟,就憑你老哥一照面便能認出老朽的這份眼力,老朽知道那幾分就錯不
    到那兒去。」
    
      司徒燕從床上躍下,一步跨到魯六旬身側,道:「老人家還認得我麼?」
    
      「喲!」余必訟不知道是真現在才看見司徒燕還是怎麼,兩眼一直道:「這不
    是司徒姑娘麼?認得,認得,怎會不認得?去年令尊壽誕。老朽登府致賀見過姑娘
    ,是不?」
    
      眉鋒一皺,接道:「姑娘金枝玉葉,何等嬌貴,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司徒燕道:「我遭惡徒暗算擄來此處,是這位老人家趕走惡徒救了我。」
    
      余必訟「哦!」的一聲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那就難怪了
    ……」
    
      頓了頓道:「但不知是那個不長眼的大膽惡徒,竟敢暗算司徒姑娘。」
    
      司徒燕道:「他從我背後下手,我沒有看見他,我要是看見了他,也就不會遭
    他暗算了。」
    
      長心眼兒了,「十三邪」都是一丘之貉,余必訟來意難測,還是別明說的好。
    
      「那麼……」余必訟一雙目光落在了魯六旬臉上,道:「那惡徒既是你老哥趕
    走的,你老哥該看見他了吧?」
    
      魯六旬微一搖頭道:「當時天色已暗,這兒還沒有燈,我現身他就跑了,我也
    沒看清楚。」
    
      余必訟眉鋒又為之一皺,道:「這就麻煩了,老朽有意為姑娘出出氣,找著那
    膽大惡徒取了他的性命,卻不料……」
    
      司徒燕道:「多謝老人家好意……」
    
      余必訟忽然凝目問道:「姑娘被那惡徒擄來此處的時候,可是在昏迷中。」
    
      司徒燕微一點頭道:「是啊!」
    
      余必訟指指魯六旬道:「那麼姑娘又怎麼知道是這位趕走惡徒,救了姑娘?」
    
      司徒燕道:「這個……」
    
      魯六旬接口說道:「是我告訴司徒姑娘的。」
    
      余必訟點了點頭道:「是嘍!我說嘛!要不然司徒姑娘,怎麼會知道是你趕走
    了惡徒救了她……」
    
      臉色忽然一沉,冷笑說道:「怎見得不是暗算人的是你,救人的也是你。」
    
      魯六旬淡然說道:「你誤會了,我既然暗算人,又何必救人?」
    
      余必訟道:「誰知道你是什麼用心。」
    
      司徒燕忙道:「不,老人家,確是這位老人家救了我……」
    
      余必訟道:「司徒姑娘,你涉世未深,經驗歷練兩缺,江湖人心險惡,你怎麼
    能隨便相信他呢?」
    
      司徒燕道:「不,我相信這位老人家……」
    
      余必訟道:「姑娘,相信一個人必須基於長久的認識,他要是我知道的那個人
    ,我也會相信他。」
    
      司徒燕微愕說道:「老人家這話什麼意思?」
    
      余必訟一雙陰詐目光從魯六旬臉上掃過,道:「我看他很面善,像我熟知的一
    個人,他要是那個人的話,我就相信他。」
    
      司徒燕忍不住問道:「老人家說的是誰?」
    
      余必訟目光一凝,望著魯六旬緩緩說道:「一代巨匠,巧手魯班歐陽朋。」
    
      魯六旬淡然說道:「你認錯人了,我姓魯,叫魯六旬。」
    
      司徒燕道:「是啊!老人家認錯人了,這位老人家真姓魯……」
    
      余必訟道:「他是這麼告訴姑娘的麼?」
    
      司徒燕道:「是啊!怎麼?」
    
      余必訟冷笑一聲道:「他也只能瞞姑娘,卻瞞不了余某人這種老江湖,他取『
    巧手魯班的魯』字為姓,取歐陽朋的那個『朋』字為名,六旬是兩個月,兩個月合
    起來不就是個朋字麼?」
    
      司徒燕呆了呆,不由的把一雙目光移注在魯六旬臉上。
    
      魯六旬淡然一笑道:「不愧『惡師爺』,的確好心智,居然硬把我的姓名往別
    處湊,我看你該改行了,擺個測字攤兒定然生意興隆,我要是歐陽朋,何必改名換
    姓自稱魯六旬?歐陽朋這三個字有什麼不好?」
    
      余必訟冷冷一笑道:「歐陽朋這三個字沒什麼不好,可是武林之中找你的人一
    天比一天多,歐陽朋這三個字就勢必得換一換了。」
    
      魯六旬道:「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那句話,你認錯人了,我是魯六旬,不是
    歐陽朋。」
    
      余必訟冷笑說道:「不管你怎麼說我也是一句話,我是認定了你就是歐陽朋,
    我不怕你不承認,我自有辦法讓你現出原形。」
    
      他話落人動,閃身欺過來,抖手就是一掌!
    
      司徒燕嬌軀一閃已到魯六旬身前,余必訟硬生生收掌退向後去,道:「司徒姑
    娘,你怎麼…司徒燕涉世未深,毫無心機,可是她一身所學不弱,也絕不怕事,她
    高揚雙眉道:「我正要問余老,余老這是什麼意思,即使魯老人家是歐陽朋,歐陽
    朋又跟你余老有什麼過節?」
    
      余必訟乾咳一聲道:「過節倒是沒什麼過節,只是眼下武林之中,人人都在找
    他,為的是想要他身上一樣東西,老朽我雖不是有貪心的人,可是老朽如若不要,
    別人也照樣會要,所以嘛……」
    
      司徒燕截口道:「你們要什麼,是不是一張圖?」
    
      魯六旬一驚忙道:「孩子,你……」
    
      余必訟一點頭道:「不錯,看來姑娘也知道歐陽朋身上有半張『菩提圖』了?」
    
      司徒燕道:「知道又怎麼樣?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這位老人家確是『巧手魯班
    』歐陽大俠,可是他那張圖已經給了我了,我剛剛認在了他老人家膝下,那是他老
    人家給我的見面禮!」
    
      魯六旬急得跺腳說道:「孩子,你怎麼……」
    
      司徒燕眉梢兒一揚道:「乾爹,您老人家別管,是誰就是誰,有什麼好怕的?
    有燕兒在,燕兒絕不讓任何人碰您一指頭。」
    
      魯六旬焦急的道:「孩子,你不知道……」
    
      只聽余必訟道:司徒姑娘,你已經認在了歐陽朋膝下,歐陽朋把那半張『菩提
    圖』送給你當見面禮了?真的麼?」
    
      司徒燕探懷取出了那半張圖,一揚,冷然說道:「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余必訟目光一臀,登時兩眼異釆暴閃,哈哈一笑道:「還是姑娘家吃香啊,別
    人拚命都不一定能搶到手的東西,你只這麼一聲乾爹,他就乖乖的把它送給你了,
    真是啊!」
    
      他右手突然一指點向司徒燕心窩,左掌同時遞出抓向司徒燕手裡那塊羊皮。
    
      司徒燕冷冷一笑道:「我防著你。」
    
      他側身躲過余必訟那一指,左手一圈向著余必訟那只左掌拍去。
    
      余必訟兩手同時落空,匆忙之間左手只得變抓為拍,硬跟司徒燕對了一掌。
    
      砰然一聲,余必訟身軀不過幌了一幌,司徒燕卻往後退了兩步。
    
      余必訟哈哈一笑道:「司徒燕,你保不住這張圖的,還是給我吧。」
    
      他閃身欺了過來。
    
      魯六旬帶著一陣風迎了上去,兩條人影交錯,剎那間互換了五六招,忽聽「嘶
    !」的一聲,兩條人影乍分,魯六旬左脅下衣衫破了一個洞,再差分毫便傷著了左
    肋。
    
      余必訟一笑道:「歐陽朋,你的手藝傲誇當世,無人能及,這武功麼,你還比
    我差點兒,我先收拾你,再對付司徒燕。」
    
      他閃身便要再撲,司徒燕突然發出一聲清嘯,直上夜空,遙遙傳了出去!
    
      余必訟臉色一變,硬生生收住撲勢道:「司徒姑娘這是幹什麼?」
    
      司徒燕冰冷說道:「馬上你就知道了。」
    
      余必訟臉色又是一變,一句話沒再說,轉身撲了出去!
    
      司徒燕笑了:「沒想到我這一著還真有用,老東西,你也知道怕啊!」
    
      魯六旬道:「孩子,你司徒世家的人雖不在附近,別的武林人物可難保不在附
    近,這兒已經不能再待了,快走吧,乾爹送你一程。」
    
      司徒燕一點頭就要走,忽然她一凝目又道:「乾爹,您老人家真是……」
    
      魯六旬微一搖頭,道:「孩子,他弄錯了,乾爹不是歐陽朋。」
    
      司徒燕道:「那您給燕兒的這張圖……」
    
      魯六旬道:「圖確是歐陽朋的,但是他臨死之前把這張圖交給了乾爹。」
    
      司徒燕美目一睜,道:「您怎麼說?歐陽朋已經死了?」
    
      「是的。」魯六旬點了點頭道:「他死在一座古廟裡,當時他帶著很重的傷,
    乾爹從那兒過碰見了他,他失血過多,乾爹救不了他,他臨死之前把這張圖交給乾
    爹,托乾爹代他贈送有緣!」
    
      司徒燕道:「那您怎麼把它給了我?」
    
      魯六旬道:「他已經是個入土的人了,跟誰有緣?你跟乾爹有緣也就等於是跟
    他有緣,所以乾爹把這張圖給了你。」
    
      司徒燕道:「您說他帶著很重的傷,可知道是誰殺傷他的?」
    
      魯六旬搖頭說道:「他沒來得及說,乾爹也沒來得及問!」
    
      司徒燕沉默了一下道:「一代巨匠竟就這麼死了,那一身絕藝也失了傳,真可
    惜啊!」
    
      魯六旬道:「歐陽朋是個絕世奇才,近百年內沒有第二個,往後也不知道還會
    不會出他這種人才了,的確是可惜,孩子,別再說什麼了,趕快走吧。」
    
      司徒燕微一點頭,就要走。
    
      魯六旬忽然臉色一變道:「孩子,有人來了,為數還不少,咱們走不掉了。」
    
      揚手一掌劈滅了那盞油燈,一拉司徒燕低低說道:「孩子,跟乾爹來。」
    
      他拉著司徒燕就要往窗口撲。
    
      忽聽外頭傳來一聲低低異嘯。
    
      司徒燕一怔停住,道:「乾爹,是我家的人!」
    
      旋即揚聲叫道:「是齊總管麼?」
    
      話聲剛落,勁風疾閃,剎那間屋子裡佈滿了幢幢黑影,一條瘦高黑影帶著勁風
    撲了過來。
    
      司徒燕急忙喝道:「齊總管,住手。」
    
      瘦高黑影硬生生剎住撲勢退了回去。
    
      魯六旬道:「我還是把燈點上吧。」
    
      他探懷取出火摺子打著,又把那盞油燈點著了。
    
      燈亮了,也看得清楚了,滿屋子都是佩劍紅衣人,一個個驃悍之氣逼人,對面
    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瘦高錦袍漢子,目光銳利,眼神十足,這當兒他帶著眾佩劍紅
    衣人向著司徒燕恭謹躬下身去,道:「可找著姑娘了,主人跟夫人都急壞了,請姑
    娘快跟屬下回去吧。」
    
      司徒燕道:「我知道,我這就回去,這位老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義
    父,快上前見過。」
    
      錦袍漢子深深看了魯六旬一眼,上前一步,躬下身去……
    
      魯六旬忙答一禮道:「不敢當,老朽魯六旬,各位少禮!」
    
      司徒燕道:「乾爹,他是我家的總管,叫齊北辰,這些是我家的一等紅衣劍士
    。」
    
      魯六旬一抱拳道:「老朽久仰,諸位來得正好,適才有人前來騷擾,此地已不
    安全,老朽正預備連夜送司徒姑娘回去,現在老朽可以安心把司徒姑娘交給齊總管
    了。」
    
      齊北辰微一欠身道:「多謝魯老人家,適才我家姑娘說老人家是她的救命恩人
    ,但不知我家姑娘遇到了什麼凶險,還請老人家明告,以便齊某回去後稟知我家主
    人。」
    
      司徒燕道:「我告訴你吧。」
    
      她從碰見「花花公子」司馬玉人說起,一直說到剛才「惡師爺」余必訟被她嚇
    走。
    
      齊北辰聽得兩眼寒芒連閃,道:「司馬玉人跟余必訟的膽子不小,去年主人壽
    誕,他兩個也在一眾賀客之中,如今他倆竟敢……屬下回去之後一定要稟明主人,
    向主人討取一方令符,踏遍江湖追殺這兩個該死的東西。」
    
      魯六旬道:「萬惡淫為首,司馬玉人罪無可恕,但那余必訟前來騷擾卻是為了
    司徒姑娘所說的那張圖。」
    
      齊北辰道:「敢問老人家,那是張什麼圖?竟惹得余必訟覬覦。」
    
      魯六旬道:「那是半張菩提圖。」
    
      齊北辰大吃一驚,叫道:「菩提圖?」
    
      魯六旬微一點頭道:「不錯,菩提圖,齊總管諒必知道此圖的珍貴,余必訟已
    知司徒姑娘身上有半張菩提圖,雖然他適才被司徒姑娘一語驚走,但他絕不會就此
    罷手。從這兒到山東地界還有相當遙遠的一段路,還請齊總管加意提防。」
    
      齊北辰定了定神,忙道:「這個齊北辰省得,只是老人家怎麼把這半張『菩提
    圖』送給了我家姑娘?據江湖傳言,『巧手魯班』歐陽朋手裡有半張『菩提圖』…
    …」
    
      魯六旬道:「就是為這,佘必訟適才才錯把老朽當成了歐陽朋,這半張『菩提
    圖』原來在歐陽朋手中,前些日子歐陽朋帶著重傷倒臥在一座破廟裡,老朽從那兒
    路過碰見了他,他失血過多,老朽救不了他,他臨死之前把這半張『菩提圖』交給
    老朽,囑老朽代他轉贈有緣,老朽以為司徒姑娘跟老朽有緣,所以把這半張『菩提
    圖』送給了她。」
    
      齊北辰道:「原來如此,老人家拯救我家姑娘在前,賜贈「菩提圖」於後,對
    司徒世家恩厚,齊北辰僅代我家主人謝過。」
    
      話落,他深深一躬身。
    
      魯六旬答了一禮道:「齊總管不要客氣,司徒姑娘在這兒碰見了老朽,總算彼
    此有緣,要不然我也救不了她,請齊總管護著司徒姑娘趕快走吧,早一刻抵達山東
    地界就早安全一刻。」
    
      齊北辰欠身忙道:「齊北辰遵命。」
    
      回身一揮手道:「開道。」
    
      一眾佩劍紅衣人立即魚貫走了出去,行動真快。
    
      齊北辰轉向司徒燕一躬身道:「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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