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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 恩 劍

                  【第二章 兇案揭露】
    
      人是健忘的,打做小孩兒的時候就常把大人的話當成耳邊風,不是吃過大虧,
    上過大當,差一點兒把命丟了,只過個一年半載的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當然,有的時候並不見得把事兒全忘了,可卻又抵不過「不當回事兒」,「好
    奇」這兩樣!
    
      「普濟寺」遭雷劈的時候,麥苗見剛從土裡鑽出來不久,現在知了剛叫,村子
    裡的孩子們就又偷偷摸摸的往村西跑了。可是只跑了一回,就全被嚇回來了。
    
      孩子們起先不敢說,可是大人眼見孩子們神情有異,一個個從外頭跑回來臉發
    白,連嘴唇兒都白了,躲在屋裡硬不肯出門一步,就忍不住再三逼問,硬是拿柴火
    、使鞋底要打要罵的!
    
      沒奈何!孩子們只有一五一十實話實說了。
    
      千句話歸為一句,「普濟寺」有鬼,他們親眼看見的,是個穿黑衣裳的鬼,直
    挺挺的站在「普濟寺」那堆廢墟前!
    
      舊事重提,剛忘的事兒又想了起來,村西更沒人敢去了,那些孩子們不用打、
    也不用罵,包管他們絕不會再去第二回。
    
      世上不是沒有膽大的,有,可是少,比那血氣方剛不願示弱,不願當懦種的少。
    
      村裡有個小伙子叫楞子的,人跟名兒一樣,楞頭楞腦的,經不起人激,誰要一
    激他,眼前就是個火坑他也能閉著眼往下跳!
    
      這天晚上楞子拍著胸脯自誇膽大,措著鼻子說另一個小伙子傅宗是個懦種,心
    裡頭喜歡村南胡家的二丫頭蓮香,見了蓮香卻連句話也不敢說。
    
      傅宗臉紅紅的,腮幫子鼓得老高,他瞪著眼說:「你膽大,你敢到村西『普濟
    寺』後那棵石榴樹上摘個石榴回來麼?」
    
      楞子怕的就是這個,胸脯拍得震天響,硬說了聲「敢」。
    
      這一聲「敢」不要緊,賭打上了,那怕是讓鬼攝了魂兒捏了脖子也得硬著頭皮
    去摘個石榴回來!楞子敢歸敢,卻苦得跟吃黃蓮似的,捏著鼻子灌了三杯「二鍋頭
    」才敢抬腿出門往西去!
    
      酒從嘴裡一直燙到肚子裡,熟辣辣的,混身上下跟著了火似的,就藉著這點兒
    酒意,就憑著這股子天生的楞勁兒,楞子去了,頭頂上頂著大太陽去的!其實,那
    地方白天也夠懍人的!
    
      楞子就這麼到了村西!
    
      剛到村西,一眼就看見了,他看見了那堆「普濟寺」巖墟,也看見了鬼,沒錯
    !是穿一身黑衣!
    
      真難為了那些孩子們,嚇成那個樣兒還能看清鬼穿的是什麼色兒的衣裳!
    
      楞子混身不燙了,火被澆得濕淋淋的,風一吹,冷颼颼的,忍不住想打哆嗦,
    娘的,這滋味兒可真不好受!
    
      楞子想往前走!可是兩條腿不爭氣,平日聽話的,到了這節骨眼兒居然不聽使
    喚了。
    
      楞子想往回走,可是傅宗幾個蹲在屋裡等石榴,只一空著手回去,這一輩子懦
    種算是當定了,今生今世還有臉出家門一步?
    
      楞子心裡七上八下的直嘀咕!可是兩眼卻始終沒離開那個鬼,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個男鬼,穿一身黑衣,背著身,看背影個子長得挺好,跟會騎馬、能使十八
    般兵器,聽說回來了,可又不知道上哪兒去了的關大哥一樣,混身上下沒有一處不
    透著勁兒!
    
      那個鬼捲著袖子,手裡拿個黑忽忽跟鐵棒也似的東西,正在「普濟寺」那堆廢
    墟裡掏著、挖著、一雙胳膊不算粗!比他楞子要細,可是看上去要比他楞子有勁兒
    得多!
    
      這是幹什麼?
    
      鬼還會挖東西?
    
      楞子心裡正在嘀咕,耳邊一個低沉話聲傳了過來:「想過來就過來,不想過來
    就走,幹嘛站在那兒發楞?我這兒累得大把摟汗,你連張羅幫個忙都沒有,好意思
    麼?」
    
      榜子聽得一怔!心裡說:這是誰說話?這兒沒瞧見有別人哪,難不成是那……
    
      打心裡一哆嗦,心想:沒錯!真是鬼!沒錯!自己站的這地方離「普濟寺」巖
    墟至少也有個十丈八丈的,他背著身,腦袋後頭又沒長眼,他怎麼知道身後來了人
    ,這不是鬼是什麼?
    
      楞子站不住了,想扭頭就跑!
    
      就在這時候,那低沉話聲又傳了過來:「怎麼?要走了,你可真和氣啊?怎麼
    一點兒人情世故都不懂?噢!我明白了,你是害怕是不是?真是啊!光天化日的,
    你跑什麼?再說我都不怕你又怕什麼?」
    
      得!楞子又讓人激上了,那股子剛才不知道跑到那兒去了的楞勁兒跟酒意,這
    時候又不聲不響的回來了,往腦門子上一衝,楞子挺起了胸脯,大聲說道:「你自
    己是鬼你怕個什麼?」
    
      那鬼霍的轉過了身,楞子看得又一怔!好俊個鬼,跟西廂記裡那唱張生的似的
    ,長長的眉,大大的眼,直直的鼻子,方方的嘴,可是另外比那唱張生的多了股勁
    兒,那唱張生的手裡只能拿把扇子,這俊鬼好像能把打麥場上那石頭碾子舉起來,
    而且這俊鬼還有一股子勁兒,楞子看得出來!可就說不出來!
    
      傅宗是村子里長得最俊的,所以胡家的二丫頭蓮香一見著他就盯著他瞧個沒完
    ,也不管什麼叫臊不臊的。
    
      要是讓蓮香瞧見這個鬼,她非一天到晚往村西跑不可,打上腳鐐都攔不住她!
    
      那俊鬼不但轉過了身,而且還咧嘴沖楞子一笑,乖,乖!好白的一口牙,雪夠
    白的,可是不如那嫩玉米豆兒白裡透著亮兒,這俊鬼的一口牙一顆顆就跟那嫩玉米
    豆兒似的。
    
      只聽那俊鬼說:「我是個鬼?誰說的?你聽說過鬼敢站在大太陽底下沒有?」
    
      楞子聽得又一怔!心想:對啊!聽二大爺說,鬼怕五鼓天明聽雞叫,也怕太陽
    曬,只見太陽馬上就會變成一灘血,這鬼在太陽底下曬了老半天了,怎麼還好好兒
    的?
    
      他心裡這麼想,嘴裡卻這麼說:「那……準是你修練的時候長,道行高!」
    
      那俊鬼又笑,笑著問道:「你念過書沒有?」
    
      沒頭沒腦,抽冷子來這麼一句,楞子道:「你問這幹什麼?」
    
      那俊鬼沒答理,仍然笑著問:「說啊!你念過書沒有?」
    
      楞子胸脯一挺,理直氣壯的道:「念過啊,當然念過,『三字經』、『百家姓
    』、『千字文』,我全念過,還會背呢?」
    
      「那好!」俊鬼點點頭,道:「我來問你!『三字經』、『百家姓』、『千字
    文』裡,告訴過你世上有鬼麼?」
    
      楞子實話實說,一搖頭道:「沒有!可是誰都說世上有鬼!」
    
      俊鬼道:「那麼我再問問你,你們村子裡誰見過鬼麼?」
    
      楞子一搖頭道:「沒……不,見過,你不就是鬼麼?把我們村裡的孩子嚇得跟
    什麼似的!」
    
      俊鬼含笑微一點頭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兒!怪不得那些小孩兒剛到這兒撒腿
    就跑了,兄弟,你放心吧,我不是鬼,世上也沒有鬼,我要是鬼還會讓你好好的站
    在那兒大半天麼?過來幫幫我的忙吧!」
    
      楞子眨了眨眼道:「你真不是鬼?」
    
      俊鬼道:「我說我不是,你要不信我也沒辦法!」
    
      楞子心裡轉了幾轉,試著抬起了腿,這會兒兩條腿聽使喚了,他試著往近處走
    了幾步!
    
      俊鬼搖搖頭道:「看你的個子挺大的,沒想到你的膽子這麼小!」
    
      得!又來了,楞子眼一瞪道:「誰說我膽子小?我要是膽小也不會往這兒跑了
    。」
    
      俊鬼道:「既是膽大你就過來呀!」
    
      楞子心裡想:「哼!過去就過去!你還真能吃了我不成!」
    
      鼓起那股子楞勁兒,邁大步走了過去!
    
      他來近了,離那俊鬼還不足五尺!
    
      他沒幾分酒意,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皮是皮、肉是肉、五官是五官,那有一點
    兒像鬼?
    
      他的膽氣當即又壯了幾分,道:「我過來了,怎麼樣?」
    
      那俊鬼倏然一笑道:「行!膽大!要不要我給你拍拍手叫聲好!」
    
      楞子就是楞,他連好歹話都聽不出來,道:「那倒不用……」
    
      俊鬼忽然一皺眉頭,道:「好大的酒味兒,你喝酒了?」
    
      楞子一點頭道:「不錯!喝酒可以壯……」
    
      這話能說?他忙改口說道:「喝著玩兒的,沒聽人說過麼,喝酒可以驅寒?」
    
      這時候他倒是挺機靈的,不是越描越黑。
    
      俊鬼點點頭道:「聽說過,怎麼沒聽說過?嗯!喝酒是可以驅寒,不錯!喝酒
    的確是可以驅寒的。」
    
      他抬頭抹了抹腦門子上的汗!
    
      楞子不理會,能理會他也不叫楞子了,他往「普濟寺」廢墟裡看了一眼,「普
    濟寺」廢墟已被眼前這俊「鬼」挖開了一小片,他問道:「你一個人待在這兒幹什
    麼?」
    
      俊美黑衣客倏然一笑道:「真不容易啊!你到底叫我一聲人了……」
    
      他用手裡的東西往後指了指,道:「我在這兒挖點兒東西。」
    
      楞於這才看清楚,這人手裡拿的是把帶鞘的劍,鞘黑忽忽的,不知道是木頭的
    還是鐵的,也許是皮的。
    
      楞子一雙眼盯在他那把劍上,道:「你會武?」
    
      「談不上會」俊美黑衣客搖搖頭道:「學過兩天,你知道這東西是防人的,帶
    著它可以唬唬人。」
    
      楞子道:「那你唬不了我了。」
    
      俊美黑衣客道:「我根本就沒打算唬你,我要想唬你也不會告訴你實話了!」
    
      楞子現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人不是鬼了,膽子大了,話也多了,他又往「普濟
    寺」投過一瞥道:「剛才你說你在這兒挖點兒東西?挖什麼東西?在這兒能挖什麼
    東西來?」
    
      俊美黑衣客道:「挖寶!」
    
      楞子一怔道:「你說挖什麼?挖寶?」
    
      俊美黑衣客微一點頭道:「不錯!挖寶!」
    
      楞子一雙眼瞪得跟雞蛋似的:「你是說這一堆下頭埋的有寶貝?」
    
      俊美黑衣客道:「是啊!怎麼?你是本地人,這座廟就在你們村子裡!難道你
    就不知道這座廟底下埋的有寶貝?」
    
      楞子道:「我不知道,誰說的?誰說這下頭埋的有寶貝?」
    
      俊美黑衣客搖頭說道:「真是啊,你是本地人,這座廟就在你們村子裡,你們
    村子裡居然沒人知道這座廟下頭埋的有寶貝?誰說的?我說的,這種事能聽人說麼
    ?要是聽人說的還能輪得到我麼?」
    
      楞子道:「那你怎麼知道?」
    
      俊美黑衣客道:「我看出來的,不瞞你說,我來了兩三天了,這座『普濟寺』
    不是遭雷劈了麼?」
    
      楞子道:「是啊!你怎麼知道?」
    
      俊美黑衣客道:「聽你們村子裡的人說的啊,你們村子裡的人說,這座『普濟
    寺』裡有妖精,所以遭雷劈了,據說當天夜裡還有人親眼看見一道白光沖天而起!
    也有人親耳聽見一聲龍吟呢,其實呀那不是什麼妖精,而是地底下埋著寶物,寶物
    都通靈,年代一久就成了氣候了,一旦成了氣候到有月亮的夜晚就會冒出光華,那
    就是它要離土上騰了,你聽過『薛仁貴征東』跟『說唐演義』沒有……」
    
      楞子聽得兩眼都發了直,一聽俊美黑衣客這麼問,忙點頭說道:「聽過,聽過
    ,我二大爺說的……」
    
      俊美黑衣客可不管他是聽他二大爺說的,還是聽他三大爺說的,當即接著說道
    :「九天玄女娘娘把薛仁貴藏在『藏軍洞』裡,郭子儀探地穴,『藏軍洞』裡跟地
    穴裡不都是毫光閃閃的麼,這座『普濟寺』下也是一樣,寶物該誰得是一定的,得
    寶人還沒到的時候不能讓它跑到別處去!所以雷公把這座『普濟寺』劈塌了壓住了
    它……」
    
      剛才還說世上沒鬼呢!現在卻怪力亂神的瞎扯一通了。
    
      也只有楞子聽不出來,他道:「這麼說這『普濟寺』底下的寶物該你得?」
    
      俊美黑衣客搖搖頭道:「那倒也不是,經雷公這麼一劈,它的靈性沒有了,也
    跑不了,誰挖出來就算是誰的!」
    
      「真的?」楞子兩眼一睜道:「我挖出來也算是我的?」
    
      俊美黑衣客道:「是啊!誰一個人能挖開這麼一大堆廢墟,當然要多幾個人,
    既得多幾個挖,挖出來的寶物當然就大家都有份。」
    
      楞子道:「我有人,我能找幾個人來,你在這兒等著,我這就回去叫去!」
    
      說完了話,他扭頭就要跑!
    
      俊美黑衣客伸手拉住了他,楞子沒瞧錯,這俊美黑衣客跟戲台上唱張生的是不
    同,楞子一身力氣在村子裡是出了名的,可是現在俊美黑衣客只這麼伸手一拉,他
    硬是沒能再往前邁一步!
    
      只聽俊美黑衣客道:「慢點兒!兄弟!只叫兩三個人就夠了,千萬別嚷嚷,萬
    一嚷嚷開來,村子裡的人都跑了來,到時候挖出寶物來不夠分派,那時麻煩可就大
    了!」
    
      楞子連連點頭,沒頭沒腦的答應道:「我知道,我知道!」
    
      「還有」俊美黑衣客道:「最好把那個當天夜裡看見白光沖天,聽見一聲龍吟
    的人也找來,他看見了白光,大概知道那寶物埋在那個方向,省得咱們白費力氣亂
    挖!」
    
      「我知道!」楞子又一點頭道:「看見白光沖天的是長順兒,聽見龍吟的也是
    他,自那天晚上他就嚇病了,躺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個多月,嘴裡老是胡說八道的,
    可差點兒沒把他娘急死!」
    
      俊美黑衣客目光一凝,道:「兄弟!他都說些什麼?」
    
      楞子搖頭說道:「我不知道,問他他也不肯說,還是等他來了之後你問他吧!」
    
      俊美黑衣客微一點頭道:「好吧!我在這兒等著,你去叫人吧,記住!千萬別
    嚷嚷!」
    
      他鬆了手,楞子答應一聲撒腿跑了,真跟有鬼在後頭追他似的,好快!
    
      望著楞子那背影,俊美黑衣客吁了一口氣道:「對不起,兄弟!我不得不這樣
    !」
    
      可惜楞子沒聽見,就是聽見了他也想不通是怎麼回事?
    
      楞子來去可真快,沒多大工夫就帶著傅宗、長順兒還有大柱子來了,他快是快
    ,可是卻好費了一番口舌。
    
      年輕小伙子個個都是血氣方剛,又何止楞子一個人怕激?
    
      再說人那一個又能不好奇?哪一個又禁得住兩字寶物的誘惑?
    
      楞子把他幾個朋友一一介紹給了俊美黑衣客,楞子的朋友有三,俊美黑衣客特
    別對長順兒多看了兩眼。
    
      俊美黑衣客認識了楞子四個。
    
      楞子四個也知道俊美黑衣客叫李劍凡。
    
      聊了幾句之後,李劍凡問長順兒道:「兄弟,聽楞子說雷劈『普濟寺』的當天
    夜裡,你們村子裡只你一個人看見了白光沖天,聽見了一聲龍吟,是這樣麼?」
    
      長順兒是個老實、淳厚的半大孩子,鄉下人也沒見過什麼世面,長順兒就不如
    人家李劍凡說起話來大方,自然,他搓著手囁囁嚅嚅的道:「我親眼看見了有道白
    光沖天是不錯,那道白光衝起的時候,恰好『普濟寺』的大殿頂塌了下去,可是那
    聲龍叫喚我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龍叫喚了,長這麼大我還沒見過龍,也沒聽過龍叫
    喚,我是這麼想,『普濟寺』既是遭龍抓雷劈了,那聲叫喚一聲是龍叫喚。」
    
      李劍凡點點頭道:「有理,兄弟,那天夜裡,『普濟寺』遭雷劈的時候,你是
    在什麼地方了呢?」
    
      「我……」長順兒遲疑了一下道:「那時候我正在我們家門口。」
    
      李劍凡看了他一眼道:「站在你們家門口,看得見『普濟寺』的大殿頂塌下去
    麼?」
    
      長順兒臉有點紅,不知道他是不是跟楞子一樣,也喝了幾口二鍋頭之後才來的
    ,他搓著手道:「這……看是看不見,可是當時我聽山崩也似的轟然一聲,第二天
    聽人說『普濟寺』的大殿塌了,我想頭天夜裡我聽見的那一聲響一定就是……」
    
      他看了看李劍凡,沒再說下去。
    
      李劍凡沉吟著點點頭道:「那麼,兄弟,你有沒有看清楚那道白光從『普濟寺
    』裡那個地方衝起來的?」
    
      長順兒指了指那堆廢墟道:「就是從大殿裡。」
    
      人在家門口,他能看清楚白光從大殿裡衝起的,他真成了千里眼了。
    
      李劍凡又看了他一眼,道:「要是這樣的話,咱們從這堆巖墟著手挖應該是不
    會錯了。」
    
      楞子一擄胳膊道:「那咱們就別說了,挖吧!」
    
      李劍凡微一點頭道:「好吧,挖!」
    
      他脫了外頭的長衫往地上一扔,他裡頭穿的是件黑綢的緊身小褂兒,對襟一排
    密密的布扣兒,連袖口都有扣子,楞子四個都看得出那是件小褂兒,可是這種小褂
    兒他們都沒穿過,以前也沒看人穿過,這是頭一遭兒看見。
    
      他脫了長衫,楞子、傅宗跟大柱子也擄胳膊捲起了袖子,楞子還咧著嘴對傅宗
    說:「多賣點力氣吧,傅宗,挖出寶貝來賣了錢,你就能把蓮香娶過來了!」
    
      一句話說得傅宗漲紅了臉。
    
      大夥兒都擄胳膊捲袖,只有長順兒站著沒動,他兩眼望著那堆「普濟寺』廢墟
    ,臉上有一種異樣的表情。
    
      「來啊!長順兒!」楞子推了他一把道:「還不快擄擄胳膊卷捲袖,站在那兒
    發得那門子楞呢?l長順兒跟剛從夢裡醒過來似的,忽一搖頭道:「不,我不挖,
    我也不想要什麼寶物!」
    
      楞子一怔,道:「你不挖,你不想要寶物,那你跟來幹什麼?」
    
      長順兒道:「我,我,我說我不來,是你硬拽我來的!」
    
      楞子還待再說。
    
      李劍凡已然說道:「楞子,算了,他不願意別勉強他,讓他站在一邊兒看咱們
    挖吧。」
    
      李劍凡既然這麼說,楞子也就沒再勉強長順兒,於是他幾個就走進廢墟動手挖
    了起來。
    
      天熱的日頭大,沒多大工夫幾個人已經是滿身汗了,楞子藉著擦汗直了直腰,
    忽聽他「咦!」的一聲道:「長順兒呢,長順兒飽哪兒去了?」
    
      可不?幾個人直腰一看,長順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了影兒。
    
      李劍凡倏然一笑道:「許是那天夜裡他嚇破了膽,到現在還怕著呢。」
    
      楞子哼了一聲道:「這傢伙真是懦種,難怪嚇得病了好些日子!」
    
      李劍凡把這件事一句話輕描淡寫帶過,楞子三個也都沒在意,四個人當即又挖
    了起來。
    
      「普濟寺」的大殿原本不怎麼大,可是塌下來變成了廢墟卻是不算小的一大堆
    ,清理起來還真不容易,真夠累人的。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一堆廢墟才清理了十之七八,李劍凡讓楞子三個停手了,
    其實楞子三個不停手也不行了,三個人變成了三個灰人,三張臉成了「連環套」裡
    的竇爾敦,累得直喘差點兒連腰都沒直起來。
    
      楞子坐在一塊半截磚頭上,一邊張著大嘴喘一邊直道:「這要挖到什麼時候,
    寶物埋在地底下,累了大半天,這堆廢墟還沒清完呢,真到挖到了寶非累得爬下不
    可。」
    
      他三個那麼累,李劍凡除了身上髒之外,卻跟個沒事人兒似的,他彎著腰往那
    滿地的瓦礫裡一摸道:「誰說的,這不就是寶物麼?」
    
      他那只髒兮兮的手攤在三個人面前的時候,他手掌心裡托著大拇指般大小的幾
    個金錠,上頭還帶著土呢。
    
      楞子三個馬上就不累了,也忘了喘了,一蹦跳了起來,三個人瞪圓了六隻眼,
    眼珠子都發了直。
    
      鄉下人哪見過這個?往上算個七八輩也沒見過。
    
      金錠共是四個,四個人分,恰好一人一錠,楞子、傅宗、大柱子三個,一人捧
    著一錠,手直抖,歡天喜地的回去了,臨走的時候李劍凡還交待他三個,到河裡洗
    乾淨之後再回去,回家把金錠交給大人,千萬別張揚。
    
      愣子三個走了!
    
      找人幫忙,這工錢未免太昂貴了些。
    
      可是李劍凡認為值得。
    
      楞子三個走了之後,他一個人清理開了那剩下的一堆,花磚地上兩具白骨,一
    口空棺材。
    
      李劍凡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陰沉。
    
      他曲起兩條腿跪在了兩具白骨前,他兩眼裡泛起了淚光。
    
      他伸出顫抖的手,在那具較大的白骨正心窩處拔下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仍然
    森寒雪亮。
    
      他細看那把匕首,那把匕首的把子上刻著一個「關」字。
    
      他把匕首插進了他靴筒裡,然後細看兩具白骨,從頭看到唧,結果,他在那具
    較小白骨的頭骨上發現了一處破裂的地方,像是生前被什麼重物在頭上砸了一下。
    
      「普濟寺」的大殿塌了,人在大殿裡,被什麼重物砸一下,那是絕對有可能的。
    
      可是李劍凡很細心,他的目光從這具白骨的頭骨上轉移到那根挺立未倒的蟠龍
    柱上,那根蟠龍柱上有一片淡紫色的痕印,依稀還可以辨出那是一片血跡。
    
      他站起來走過去,量了量蟠龍柱上那片血跡的高度,旋即一雙目光又落在那具
    較小的白骨上,他皺起了眉頭!
    
      天黑的時候,李劍凡在離「普濟寺」不遠處一片樹林旁營了一座墳,墳前沒立
    墓碑,他跪在墓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然後提著他那把劍走了,很快的消失在
    那低垂的夜色中。
    
      農家永遠是早出晚歸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靠雙手,靠勞力養活一家老小
    ,知足而常樂的。
    
      農家,只要是男人,只要拿得勁鋤頭,他就得下田幹活兒,絕沒一個吃閒飯的。
    
      天剛亮,長順兒就起來了,今見個還算起晚了,昨兒晚上一宿沒睡好,也不知
    道怎麼回事兒,淨做惡夢。
    
      洗過了臉,啃了兩個窩頭就扛著鋤下田去了。
    
      長順兒上頭只一個寡母,他爹死得早,他娘只他這麼一個,下田幹活兒除了他
    沒別人。
    
      長順兒家的田在村北,緊靠在山坡下,那片田不小,除了麥田之外還有片高梁
    地,娘兒倆吃喝,夠了,長順兒他娘省得很,省吃儉用將來好為長順兒娶房媳婦。
    
      長順兒扛著鋤往田里走,心裡還嘀咕著昨天白天的事見,還有昨兒晚上那些個
    嚇人的夢。
    
      剛繞過傅宗家的高梁地,一眼看見傅宗家高梁地旁坐著個人,正是昨天那個李
    劍凡。
    
      長順兒嚇了一跳,就要往回縮腿,李劍凡衝著他笑了:「怎麼才來呀,今兒個
    起晚了,昨兒晚上沒睡好,是不?」
    
      真邪門兒,他怎麼知道。
    
      長順兒心裡跳了好幾跳,可是他沒把心裡想的說出來,勉強一笑道:「你怎麼
    在這兒?」
    
      李劍凡道:「等你啊,天不亮我就在這兒坐著了,露水好重,我的衣裳都濕了
    。」
    
      長順兒心裡又是砰然一跳,道:「等我?你等我幹什麼?」
    
      李劍凡笑了笑,說道:「我有個故事,想說給你聽聽。」
    
      長順兒一怔,有點哭笑不得,心想:「天不亮頂著露水坐在高梁地裡等人,只
    為說個故事給人聽,這個人真是……」
    
      長順兒當即道:「不行,我沒空,還要下田呢!」
    
      他邁步就要走,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他覺得怕這個姓李的,一見他心裡就發毛
    ,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兒似的。
    
      李劍凡沒攔他,卻倏然一笑道:「你要是不聽我這個故事,你夜夜都會睡不好
    !」
    
      長順兒心裡本就發毛,這句話更聽得他脊樑骨上冒寒意,他不由自主的停了步。
    
      李劍凡拍拍他身邊,道:「長順兒,坐下聽聽吧,不耽誤你下田幹活兒就是,
    有些個事要是老悶在心裡是會悶壞人的。」
    
      長順兒臉色變了,道:「你要我說什麼?我什麼都沒看見。」
    
      李劍凡笑了笑道:「我只要你聽我說個故事,聽完了我的故事之後,你想不想
    說,或者是想說什麼,那還在你,行不?」
    
      長順見不想往下坐,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他竟坐下了,就坐在李劍凡身邊。
    
      李劍凡衝他笑笑,然後開始說出他的故事,他說:「有個人讀書學劍,文武雙
    全,八年前離家從軍,報效朝廷,在戰場上救了一個父母慘死的可憐孤兒,軍中不
    能帶這麼一個累贅,也為軍法所不容,於是這個人就把這個孤兒送交他一個武林中
    的朋友代為撫養照顧,八年後,這個孤兒已長大成人,而可巧這個人也因叛平班師
    ,解甲返家,那孤兒千里迢迢尋來報恩,卻不料遲到一步,恩人夫婦懼遭橫禍慘死
    ,而且有跡象顯示恩人夫婦是為人所害,長順兒,你說,這個受人活命恩的孤兒,
    該不該代他夫婦報仇。」
    
      長順兒人不傻,聽得手心直冒汗,沒奈何,他只有點了點頭道:「該。」
    
      李劍凡吸了一口氣又道:「長順兒,你是個明白人,應該知道我說的這個人是
    誰,這個受人活命恩的孤兒又是誰,關大哥救過我的命,我打聽過了,他對你也不
    錯,大丈夫受人點滴,應當報以湧泉,我明知道關大哥、關大嫂是為人所害,可是
    我來得太遲,不明瞭當時的情況,也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我知道你是這村子裡唯
    一知道當時情況的人,要不然你不會嚇得病了好些日子、你不會知道那道白光是從
    大殿裡騰起的、你也不會知道白光騰起的時候恰好殿塌、你更不會知道那堆廢墟裡
    埋著關大哥跟關大嫂,我希望你幫我個忙,把你當時所看見的告訴我,以便我找出
    線索,追查兇手,你把這些事說出來,心裡也會舒服些,我擔保,我絕不會說是你
    告訴我的,以後也絕不會再來找你,行不?」
    
      長順見都快把手上的皮搓下來了,半天他才囁嚅著說:「我娘不讓我跟外人說
    。」
    
      李劍凡道:「我知道你娘是怕惹亂子,鄉下人雖然日子苦了些,可是不愁吃穿
    過得去,犯不著,可是長順兒,關大哥對你不錯,這你總該還記得,再說你把這件
    事悶在心裡,吃不好、睡不好,一天到晚心裡嘀咕,你好受麼?而且我已經知道你
    看見了,說不說又有什麼兩樣?」
    
      長順兒又蹩了半天才道:「其實,那天夜裡我也沒看見什麼,關大嫂從娘家回
    來,我娘告訴關大嫂說關大哥回來了,關大嫂一聽就往家裡跑,我也想看看關大哥
    ,我就從後頭跟去了,哪知道沒到關大哥家呢,我就看見秦大爺跟關大嫂說了幾句
    話,關大嫂連門兒都沒進就往西跑了,我又跟了去,後來看見關大嫂跑進了『普濟
    寺』,我害怕,沒敢跟進去,我就爬上廟前那棵大樹往裡看,我看見大殿裡停放著
    一口棺材,關大哥心窩上插把刀靠在棺材上,關大嫂一邊哭一邊說話,說的什麼我
    聽不見,後來就見關大嫂一頭碰死了!」
    
      李劍凡道:「就這樣麼?」
    
      長順兒「嗯!」了一聲,可是,他忽然又道:「對了,那口棺材裡還有個關大
    嫂!」
    
      李劍凡聽得一怔道:「怎麼說,棺材裡還有個關大嫂?」
    
      「可不是麼,」長順兒瞪著眼道:「棺材裡那個女人長得跟關大嫂一模一樣,
    你說怪不?天底下有長得那麼像的人麼?我要不是看見關大嫂站在關大哥身邊哭,
    我準以為關大嫂進廟就躺進了那口棺材裡。」
    
      李劍凡望著他道:「你沒看錯麼,長順兒?」
    
      「怎麼會看錯?」長順兒道:「一個大人又不是別的?」
    
      李劍凡道:「照你這麼說,那堆廢墟下應該有三具骨頭才對,怎麼只有兩具,
    而且那口棺材是空的。」
    
      長順兒道:「這,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看見那口棺材裡還有個關大嫂。」
    
      李劍凡沉吟著點頭說道:「我明白了,關大哥準是以為關大嫂死了,八年相思
    好不容易夫妻團圓,沒想到愛妻竟……八年前那一別成了永訣,他怎能不悲不痛,
    他插刀自絕殉了情,誰知關大嫂跟著趕到,她回來遲了一步,悲痛之下也自絕了,
    一定是這樣,要不然怎麼他夫妻好端端的會……八年離別又團圓,怎麼說也應該高
    興,只是,棺材裡的那個女人又是誰,怎麼會讓關大哥誤以為是關大嫂?她一定像
    極了關大嫂,要不然她絕瞞不過關大哥……」
    
      長順兒道:「還有怪事呢,關大嫂一頭碰死之後,我看見那尊『觀音大士』像
    笑了,差點沒把我嚇得叫出聲來!」
    
      李劍凡聽得又為之一怔,目光一凝,道:「怎麼說,那尊『觀音大士』像會笑
    ?」
    
      「是啊!」長順兒道:「許是『觀音大土』顯了靈,一定是,要不然好好的大
    殿怎麼會塌呢?」
    
      李劍凡沉吟了一下道:「棺材裡另有個關大嫂,『觀音大士』像會笑,關大哥
    一回來就往『普濟寺』跑,他又是怎麼知道……」
    
      忽然目光一凝,道:「那個秦大爺住在村北什麼地方?」
    
      長順兒道:「你要找秦大爺?不用去了?秦大爺早就搬走了,聽說在『普濟寺
    』塌了大殿的第二天就搬走了。」
    
      李劍凡淡然一笑道:「他走得好快啊,知道他搬哪兒去了麼?」
    
      長順兒搖頭說道:「恐怕沒人知道,秦大爺這個人很怪,他很少跟村子裡的人
    來往,他是在一年前搬來的,也沒人知道他是從那兒搬來的,搬到村子來之後就一
    天到晚窩在他那自己蓋的茅草房子裡,很少出門,什麼都不幹,也不知道他是指什
    麼活的,他住的地方離關大哥家近,倒是常跟關大嫂說說話,關大嫂這趟回娘家,
    還是托他看的家呢!」
    
      李劍凡道:「長順兒,這位秦大爺多大年紀,長得什麼樣?」
    
      長順見道:「五十多歲年紀,瘦瘦的、矮矮的,留著幾把鬍子,我們背地裡都
    管叫他老山羊,那是因為他那幾把鬍子像山羊鬍,其實他人長得像個大馬猴!」
    
      李劍凡道:「關大嫂這趟回娘家可是為了什麼?」
    
      長順兒道:「聽說關大嫂她娘病了,她回來的時候我娘還問過她呢,她說她娘
    的病已經好了。」
    
      李劍凡道:「關大嫂的娘家住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長順兒搖搖頭道:「沒聽她說過。」
    
      李劍凡忽然站了起來,道:「謝謝你了,長順兒,不耽擱你了,你趕快下田幹
    活兒……」
    
      話鋒忽然一頓,道:「聽說關大哥是騎著馬回來的,他那匹馬是匹戰馬,跟了
    關大哥不少年了,那匹馬現在……」
    
      長順兒赧然一笑道:「關大哥的那匹馬原在『普濟寺』外,寺塌了以後那匹馬
    就跑了,我聽見的那聲龍吟就是那匹馬叫喚、我不敢胡說,只有編個瞎話說那是龍
    叫喚?」
    
      李劍凡深深看了看長順兒一眼道:「你真行,長順兒,我走了,別讓村子裡的
    人知道我是誰,也別讓他們知道我問過你……」
    
      抬手往長順兒手裡塞過一樣東西,道:「拿著這個,我不敢說是謝你,咱們都
    是關大哥的兄弟,不算外人,這是我一點小意思,省點兒用可以用些日子。」
    
      「這是……」長順兒忙低頭往手裡看去,他一怔,那是一個小小的金錠,他心
    裡猛然一陣跳,忙道:「這我不能要……」
    
      他抬起了眼,可是他傻了臉,眼前哪還有那個李劍凡的人影兒,空蕩蕩的!
    
      明晏壁有「濟南七十二泉詩」,其詠「趵突泉」一闕云:「渴馬崔前水滿川,
    江水泉進蕊珠圓,濟南七十泉流乳,趵突洵稱第一泉。」
    
      沈三白也曾這麼說過:「泉分二眼,從地底怒湧突出,勢如騰沸,凡泉水皆從
    上而下,此獨下而上,亦一奇也!」
    
      人家說濟南勝景有一泉一湖一山,一泉者趵突泉,一湖者大明湖,一山者即千
    佛山,因有山水泉湖之盛,所以黃山谷詩譽之為:「濟南瀟灑似江南」,在乾旱的
    北國,確是一可雅俗共賞的難得勝景。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大明湖」在濟南城的西北角,周圍
    十里餘,約佔全城的三分之一,湖界城垣東北西三邊,凌晨及黃昏時,景色特美,
    從「鵲華橋」沿湖而西北,兩岸垂柳披拂,湖中蘆蒲齊茂,特別是夏秋之交,「秋
    荷方盛,紅綠如繡,令人有渺然吳下洲之感」。
    
      「大明湖」諸古跡中有座「鐵公祠」,這座「鐵公祠」在「歷下亭」之西,是
    祭祀明室忠臣鐵鉉的所在,前門額題『小滄浪』,有楊繼盛寫的一付楹聯:「鐵肩
    擔道義,辣手著文章。」
    
      「大明湖」的遊客多,「歷下亭」、「鐵公祠」一帶更熱鬧,吃的、玩的、看
    的、聽的、賣膏藥的、說書的、算卦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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