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玉珮】
說著,乘萬雲龍一劍砍來,搶前半步,右掌向上一抬切向手腕,萬雲龍一見簡
峻欺進,慌忙一撤劍,左手一掌當胸推出,簡峻身子一側,容他那一掌推空,右掌
一沉,一個白鶴亮翅,正切在他左大胯上,一面大喝道:「我已手下留情,你自己
還不明白,只這一掌多用三成勁,便將你留下咧。」
萬雲龍忙跳出圈子,一收長劍拱手道:「萬某明白,你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容日再當相見。」
說罷,只見黑影一閃,便如一縷輕煙縱向陰暗之處而沒。
靜一道人忙道:「簡兄這路劈空掌法,真正已經登峰造極,此人受傷雖不重,
定也稍知厲害咧。」
接著羅天生也笑道:「你對這廝如此了結最妙,否則殺之固然可惜,就這樣白
白讓他走了,也令劉老大哥心有不甘。」
正說著,金花娘和商不棄全已趕到,金花娘首先大叫道:「那老賊道已經走了
嗎?放著你們這許多人,為什麼不將他宰了?」
原來劉老者受傷之後,便由人扶了下去,幸喜那萬雲龍手下也有分寸,傷勢不
重,由金花娘扶向榻上睡好之後,便匆匆趕了上來,商不棄因恐有失,也跟了上來
,靜一道人因為簡峻初交,金花娘出語嗔怪,唯恐不快,忙道:「那賊道雖然走了
,也吃這位簡兄照樣打了一掌,並未佔著便宜,這廝委實厲害,今夜如非簡兄在場
,不但劉老大哥一掌之仇難報,便我和這位羅老哥也非其敵,事情便難說咧。」
不想金花娘雖未再說什麼,商不棄卻向簡峻道:「你又弄什麼玄虛,既然能贏
那賊道一掌,為何不將人留下轉放他走了?你那脾氣我知道,說什麼就是不肯傷人
,須知他已傷了妹夫一掌,你這老姐姐卻不會答應你咧。」
這兩人說話,不謀而合,竟似一吹一唱,金花娘不由臉上有點訕訕的,忙道:
「你別這麼說,我這人雖然不知好歹,卻不至便怪姐夫咧,如今那賊道既也挨了一
掌,還有什麼說的?」
接著又向靜一道人道:「你好哇,我方纔已經全聽見咧,如非這位簡爺還夠朋
友,依你那意思早和那賊道和了,連這一掌也撈不回來,別人一個不怪,我怪的便
是你,難道你這位老道人穿青衣護黑袍,竟因為那老雜毛也穿著道裝,便連我們也
賣了?」
靜一道人正說:「大嫂,你誤會咧,我豈有因為他也是一個道門中人便將劉老
大哥賣了之理,不信你只問他們兩位,如非這位簡兄來的快,我早和那姓萬的也拼
上咧。」
忽聽那上房院落之中又是一陣喧嚷,大家顧不得再說什麼,連忙趕去一看,只
見小香謝五娘全已上了房,羅軫卻倒在地下,中鳳仗劍站在一旁,一問情形,才知
道羅軫因為另外還有一道黑影,心知敵人決不止一人,卻不料萬雲龍和劉老者一較
量上之後,那道黑影反不見了,心下更加狐疑,但因為諸老全在前面,心恐賊人去
擾上房,便徑向後面而來,殊不知那來的另一賊人,卻是川西的一名猾賊,姓雷外
號流星趕月雷振遠,素以十三枚金錢鏢得名,尤其是十三枚金錢鏢可以聯珠打出,
更能使後發的鏢先到,先發的鏢落在後面,鏢上雖不喂毒,但如打中要穴,也自難
當,為人更極狡詐,此番由蟠蛇砦來探,原本只有桂香和萬雲龍二人,只因他是劉
長林心腹,看準有萬雲龍同行,決無吃虧之理,更因素聞張桂香有玉面仙狐之稱,
竟欲藉此親近,心想只要能將桂香弄上手,固然是平生艷遇,如能再在她身上得邀
十四王爺之寵,也許就會平步青雲,扶搖直上,所以才討差而來,那劉長林也因他
為人機警,城中途徑又極熟,才命同來,卻不想那張桂香更比他狡黠,平日雖極冶
蕩,此番出京,卻以王妃自命,當著人竟言笑不苟,冷若冰霜,一出砦門只和萬雲
龍略一招呼,對他卻不甚理會,近城之後,更搶在前面,又和萬雲龍說了一聲:「
萬爺請恕我先行一步,少時在入山道口再會。」便自一路飛縱而去,這一來只恨得
他牙癢,但因桂香確和允題同起同宿,是個寵姬模樣,又不敢阻攔,那萬雲龍更自
視極高,並沒有把此事放在眼中,所以桂香得以先到,和羹堯出去從容相淡,二人
並不知道反落在後面,等到公館附近,又被萬雲龍搶在前面,他一賭氣,索性站得
遠遠的藏好身形,心想你兩個如果成功,我也有份,倘若敵人厲害,我便抽身也快
些,卻沒想到趕到之後,萬雲龍已經動上手,卻不見桂香露面,心正奇怪,再一看
那公館前面房上,已經縱上好多人,萬雲龍雖和一人鬥得正酣,那其餘的人並不動
手,不由心中一動,暗想,那浪女人好大架子,既然來了,為何還不露面,不要借
此出來尋野食吃,我只要能看清她並未到這年學政公館來,回去路上便有話說,又
貪功心切,以為萬雲龍極少敵手,只要他能將對方幾個能手絆住,便不難乘此建功
,竟遠遠的繞向上房而來,偏那上房各人,因為劉老者受傷,雪月二女,關心父親
安危,固然得訊即使趕去,中鳳、小香、謝五娘也不得不去看望,便在前面住的鄒
魯和周再興也全到了內花廳,上房轉成了空的,雷振遠繞了過去,並未被人發覺,
正站在房上張望,恰好羅軫也從前面趕到,一見房上又來了賊人,抖手便是一鏢打
去,大喝道:「大膽賊人,竟敢來此窺探,還不與我滾了下來。」
卻不想這一鏢竟幾乎招出殺身之禍來,那雷振遠,方在向下張望,一見那鏢打
到,只將身一閃,便自避過,再一看,那下面發鏢的卻是一個白衣少年,忙一抖手
,便是一枚金錢鏢打到。
羅軫手起一刀,便將鏢打落,一面又喝道:「你這毛賊是從哪裡來的,還不下
來受死。」
說著,正待縱起,卻不想雷振遠哈哈一笑又一抖手,便見十餘枚金錢鏢,真如
流星趕月一般直奔門面而來,看去便如一串金星一個接一個貫珠而下,但出手之後
,忽然那最後一枚,反疾如閃電,趕向余鏢之前打到,羅軫慌忙用刀一格,那第一
枚又到,接二連三簡直耀人眼目,不由說聲不好,忙向側面一閃,上身雖被閃過,
那腿股之間卻挨了一鏢,叫聲啊呀直挫了下去,賊人一見,一挺手中單刀,便從房
上縱落,正待動手,掄刀砍下,猛聽一聲嬌叱,忽從角門外面,縱進一個絕俊少婦
,猛然把手一揚,便見一蓬針雨,當頭罩下,雷振遠猝不及防,那頭臉手臂,一下
便打中十餘針,慌得他一聲厲叫,立刻又竄身上屋逃去。原來那少婦正是中鳳,方
在隔院內花廳,看問劉老者傷勢,倏聽上房羅軫一聲呼斥,連忙趕來,恰好她因為
月娥所獲林瓊仙飛針噴筒,非常玲瓏可愛,便也命巧匠做了一隻,帶在身邊,一見
羅軫受傷,賊人已從房上掄刀縱下,救人心切不管好歹,便一扳那彈簧打出一筒飛
針來,那針長才三分,細如牛毛,一出手便是四十九根,如果餵上毒藥,照樣見血
封喉,但中鳳原意不欲仗此傷人,所以並未喂毒,那針雖小,發出力量卻不小,只
一打中肉厚處,立刻沒入,痛楚也頗難當,那雷振遠原早聽說過,秦嶺女賊多半擅
此暗器,便江湖朋友,也不乏人用,深知厲害,挨了一下雖未將二目打瞎,但恐有
毒,必至喪命,所以逃避不迭,中鳳也因羅軫受傷未知輕重,先須看視,並未追趕
,恰好內花廳眾人也到,同聲吆喝之下,等追上房去,賊人已經不知去向,再一看
羅軫只大腿上挨了一下,雖然那鏢深陷入肉,傷勢卻不太重,羅天生和靜一道人問
明之後,連忙命人抬向前進榻上,起鏢上藥包紮,中鳳小香因羹堯出去半晌未歸,
心下正在憂疑,方又上屋張望,恰好羹堯也從聖廟回來,聞得劉老者和羅軫負傷,
連忙下了房,前去分別看望慰問,羅天生一見,忙道:「小兒只受微傷,幸喜鏢上
無毒,只稍過幾天便好,便劉老哥也無大礙,但賢侄卻到哪裡去來,是後面也有賊
人來擾嗎?」
羹堯一看左右微笑道:「適才那是因為血滴子有人來報,恰好遇上賊人侵擾,
不便說話,所以才出去擇地暗問,且容明日再為稟報如何?」
羅天生也不再問,仍舊命人輪流防守,各自入睡不提,羹堯回到上房之後,外
面已是雞聲連唱,中鳳迎著悄聲道:「你到底哪裡去來,那來的又是誰?怎麼竟是
血滴子暗號?」
羹堯笑道:「你問這個嗎?人家還托我向你請安咧。」
中鳳忙道:「這一定是京中舊人了,到底是誰咧?」
羹堯忙將張桂香的話一說,中鳳點頭道:「既如此說,那以後的消息倒靈通了
,但這允題也就大膽得很,竟敢到這邊陲之地來,這其中定有所圖無疑,此事還須
好生應付才對,尤其這張桂香,更須好好寵絡,這不特對允題,便對你那令親也有
絕大關係,須知用間之道不一,卻一步也不可大意咧。」
羹堯聞言不禁嗤的一笑,中鳳詫異道:「你笑什麼?我是說的老實話,你那令
親在她身上已經用了不少心機咧,這賤婦人雖不堪,才卻可取,我們的大計在她眼
中固然不可稍露行跡,這等人還須結之以恩才對。」
羹堯忙又將張桂香方才情形又詳細說了,中鳳聽罷低啐了一口紅著臉道:「我
早就知道此婦賊心不死,不過她能如此倒也是一件好事,你只不授人以柄,稍假顏
色倒也無妨,只要以莊重出之便了。」
羹堯忙又一笑,低聲道:「只要師妹能對我放心,自當遵命。」
中鳳不由低聲嗔道:「我說的是正經話,你怎麼說到這個上去,我是這等人嗎
?須知此婦以一女盜出身,而能周旋於兩位韃王之間,應付裕如,便決非尋常,這
等人物如善用之,自可收效無形,一經得罪,卻便難說,前此在邢台道上,我卻不
知她竟有這等厲害,否則便決不容她到令親門下,如今木已成舟,她雖對你我心存
敬畏,前恨未嘗不在心中,我之所以把那粒秘製靈藥給她,便也是為了恩威並濟咧
。」
羹堯忙又深深一揖笑道:「師妹別生氣,我是敬謹受教,一切如命便了。」
中鳳不由也嫣然一笑悄聲道:「虧你還是一位學政大人,怎做出這個樣兒來。」
接著一看窗外天色忙道:「天都快亮了,你也該睡上一覺才是。」
羹堯一面解衣就寢,一面又將魚翠娘父女行刺未成的事說了。
中鳳失驚道:「怎麼這等大事,我們竟不知道,為何令親和京中諸長老全未見
信,倒是由她口中先得消息,這真奇怪咧。」
羹堯略一沉吟忙道:「驛遞系按站而來,又須先到成都,再行轉送,雍王之信
自不免較遲,至於各位尊長,如與我們有關,勢必專人前來,那便更遲了,如果韃
酋並未追究,或雖追究而與我們無重大關礙,那便更一時未必有信了。」
中鳳點了一點頭,便一同入睡。第二天羹堯一起來,便先向內花廳,去看劉老
者傷勢,才一進角門便聽劉老者大聲道:「簡兄,你實有一手,人言這劈空掌只一
打中,雖不至喪命也非重傷不可,我自忖至少也得躺上幾天,誰知經你這麼一來,
除略有酸痛而外,竟自行動如常咧。」
接著又聽簡峻笑道:「這卻不是小弟之能,一則是那姓萬的手下留情,一則你
自己這內家功夫也到了火候,所以我這推血過宮,行氣散瘀之法,才有這等效力,
如果姓萬的多用幾成陰勁,你又是一個半吊子,那這傷雖不至送命,這條尊腿也算
完咧。」
羹堯聽著,再走進那內花廳一看,只見二老正在對坐品茗,劉老者那神態之間
,竟和平常一樣,毫無痛楚之狀,忙道:「劉老前輩傷勢如何,不覺怎樣嗎?」
劉老者猛一起身,一振雙臂,曲踴再三大笑道:「全好了,如今飯也吃得,路
也走得,稍坐一會,我便打算出去溜躂溜躂咧。」
接著又笑道:「我這一次全虧了這位簡老大哥,他那推拿之法,固然神妙,手
掌著處,只覺得一陣奇暖,那傷處大痛了一下,又覺得一陣說不出的受用,便好了
,他要是一位傷科大夫,那我還真非替他上匾掛紅不可。」
簡峻忙也笑道:「方纔我已說過,這並不全是我的功夫,你怎麼又這等說法?
當著這位年老弟,你真要謝我,那也容易,只等此間事了,我便到你那擷翠山莊去
住上幾天,有什麼好的吃喝多拿點出來,不就行了?」
劉老者未及開言,金花娘已從房中走出笑道:「好,好,我們是一言為定,只
你肯去,我們決是竭誠款待,你便住上一年半截,我也不會怠慢,怎說幾天?」
接著商不棄也走了出來笑道:「你真是越老嘴越饞咧,幸而我們是老姐妹們,
不然不是笑話嗎?」
羹堯見大家一片歡笑之聲,知已無礙,又向前廳來看羅軫,人也掙扎著坐了起
來,正和周再興說笑,但卻不見了羅天生和靜一道人師徒,忙道:「羅賢弟傷勢如
何?老伯大人和方老前輩卻又到哪裡去了?」
羅軫笑道:「小弟之傷原無大礙,大人不必掛念,方老前輩幾乎一夜未睡,一
清早便出去,家嚴卻因家兄有事趕來,方才一同出去,也許少時便回。」
羹堯一看周再興笑道:「你那傷口如何?卻也大意不得咧。」
周再興忙也笑道:「我是早好了,只因各位老前輩說是用力不得,才偷上幾天
懶,其實卻早已無妨咧。」
羅軫卻看著他笑道:「各位老前輩固然有令,只怕還有一位更不讓你多勞咧。
你那一下挨得真不冤。」
周再興不由臉上一紅,接著笑道:「你看得眼紅嗎?聞得那簡老前輩之女,現
在尚待字閨中,待我求大人作伐如何?」
羹堯猛憶那丑兒形狀,不禁失聲笑了出來。
羅軫雖然知道父親有這位老友,卻沒有見過這位世妹,更不知醜得那樣出奇,
但見羹堯失聲笑了出來,不由一怔,卻不想簡峻正來尋羅天生說話,聞言忙道:「
老夫只此一個弱息,正恐為累,只羅世兄不嫌這丫頭醜陋,我倒真有此意,年老弟
這個媒人又做定咧。」
羹堯不好再笑得,只有看了周再興一眼轉身道:「老前輩有令,我自當效勞,
只等羅老伯一回來我便進言,但請放心便了。」
羅軫一見簡峻忽來,竟然弄假成真,說出這話來,也只有支吾道:「老伯美意
,小侄只怕高攀不上,容待陳明家父,再托大人求親便了。」
簡峻哈哈大笑道:「我與令尊乃系忘形之交,果然結成這門親事,那便更成一
家,這倒是想不到的一件快事。」
說著又向羹堯一拱手道:「老弟,我是一切奉托了。」
羹堯慌忙答禮,一面道:「小侄遵命,定擾這一杯喜酒。」
簡峻越發高興,又略問羅軫傷勢,和羅天生什麼時候出去,什麼時候回來,方
才回來到內花廳去,周再興雖也未曾見過丑兒,但商不棄對金花娘卻無話不談,連
深以女兒貌醜難嫁的話全說過,雪娥又背著人對他說以為談助,見狀不由暗中笑得
肚子痛,只當面恰不好說,羹堯也只有暗中為難,簡峻一走便不再提此事,正待回
上房去,忽見靜一道人匆匆走回,一見面便邀向內花廳去,羹堯一見他行色匆匆,
心知必有急事,連忙跟了進去,並仍舊著周再興在角門上站著,不令外人進去,才
一落座,靜一道人便道:「如今事情我已打聽清楚,從北京來的真是一位王爺,那
小韃酋倒並無十分為敵之意,但劉長林那廝卻力加蠱惑,竟聲言我乃前明遺孽,在
本省暗中結黨授徒,圖謀不軌,非除去不可,並請那小韃酋,命川撫拿辦,將這謀
叛之事著落在老弟身上,以便一舉數得,那小韃酋雖尚舉棋不定,不過果真如此,
我原是一個黑人,決不怕他捉拿,只是卻未免累及老弟,便這今後佈置也不免棘手
了。」
劉老者不由怒道:「這廝竟敢如此,倒是想不到的,這一來我真深悔昔年救他
一命了。」
金花娘倏然又從房中跳了出來道:「他真敢這樣嗎?那我們便索性豎起義旗反
他娘,先將這廝捉來祭旗,殺向北京城去,管他什麼小韃酋老韃酋,一齊殺光算完
。」
劉老者、靜一道人齊攔著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怎麼這等大嚷出來?這卻使
不得咧。」
金花娘忙又怒道:「既干就別怕,要怕就別干,這廝既已著那小韃酋要拿我們
,還有什麼說的?難道等他來動手不成。」
商不棄忙也道:「姐姐,這裡萬嚷不得,這位靜一道長,也只說這是那劉長林
的意思,那位小韃酋尚在舉棋不定,你這一嚷,萬一傳出去,我們不要緊,不害了
人家這位年大人嗎?」
這才將金花娘攔住.羹堯連忙笑道:「諸位尊長放心,我決不怕受累,不過這
些話傳了出去卻非所宜。」
說著又向靜一道人道:「老前輩放心,我已知道那來的是誰,這川中江湖力量
如何,我不敢說,他打算借官府權勢,那還怕不了他,倒是老前輩這消息從何而來
,能靠得住嗎?」
靜一道人忙道:「這個消息是千真萬確,老實說這雅安是我故鄉,門生弟子固
多,便有關戚友也盡有斬首瀝血,肝膽相照的朋友,任他防範再嚴,我全不難輾轉
探出,方纔這話,便是從我一個弟子口中得來,這人也姓劉,名喚進喜,說起來,
他還是那劉長林的遠房侄兒,又是長工,平日極得那劉長林寵信,如今便派在那蟠
蛇砦別墅,打掃花園,老婆姬氏,又伺候那小韃酋的寵姬,你想這還能假麼?」
羹堯忙又道:「老前輩這位弟子為人如何,靠得住嗎?」
靜一道人道:「如論這劉進喜倒是一個直爽漢子,也深明大義,決不至靠不住
,他那老婆更是一個極其能幹精明的女人,只是貪圖小利卻不能免,但他夫婦對我
卻說一不二,這是可以信得過的。」
金花娘又嚷道:「女人一貪圖小利,那便壞咧,那劉長林如果知道她丈夫是你
的徒弟,許上一個願,或者給上幾個錢,也許便將你賣了咧!」
羹堯又笑道:「這卻無妨,只要方老前輩信得過這人,那便行了,老前輩如能
將這婦人調出來,我便敢保那劉長林一舉一動,決逃不出我們耳目,那個小韃酋更
決不敢露面去和川中大吏往還。」
靜一道人不由一怔道:「這婦人出來並不太難,但她雖伶俐,卻是一個村婦,
除竊聽一兩句話,卻不會便能向那小韃酋進言咧。」
羹堯又笑道:「無妨,我要著她做的,不過托她向一個人說上一兩句話,至多
帶上一封信,卻無須她向韃王進言,只要能不把話洩出去就行咧。」
靜一道人道:「這倒行,我敢保他夫婦決不會漏出去,只是你打算傳話給誰咧
?」
羹堯搖頭道:「老前輩恕放肆,如論此間各位,自無隱諱可言,但事關機密,
否則隔牆有耳,卻難免不漏出去,那不但於事無功,只一著之差也許就滿盤俱輸,
所以事前只好瞞著咧。」
靜一道人點頭道:「既如此說,那蟠蛇砦此刻外人萬難出入,但那劉進喜夫婦
,因為是他族侄,所居又在砦外不遠,家中現有兩個孩子,所以每天均可回去一兩
趟,如趁她出來之前在她家中等待便可見著,要著她進城卻難做到,老賢侄能微服
一行嗎?」
羹堯略一沉吟又道:「那婦人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咧?」
靜一道人道:「那卻說不定,不過小徒鄒魯此刻尚在她家中候信,老賢侄如果
有話要吩咐她,只須著小徒約定便行。」
羹堯點頭又道:「那廝昨夜遣來各人回去有什麼消息嗎?」
靜一道人笑道:「這個我也問過,那昨夜來的,一共三個人,除所見二賊而外
,還有一個女的,便是小韃酋的寵姬,據說也是一身的功夫,又長得很俊,卻也挨
了一袖箭回去,那小韃酋非常憐惜,雖因萬雲龍聲望極高,未加責難,還有同來一
賊小流星雷振遠,卻大受訓斥,因此那萬雲龍頗形不快,如非劉長林曾在這雅安城
外替他醫好一場大病,又留住家中將養多日,幾乎絕裾便去咧。」
羹堯又笑道:「我去一趟無妨,不過什麼時候去比較合適咧?」
靜一道人忙道:「只要你肯微服去上一趟,不妨就此前往。」
羹堯道:「既如此說,我們不妨就此前往,老前輩且請稍待,等我更衣同行便
了。」
說著,便回到上房,取過一套布衣換上,連帽子鞋襪全換好了,又在臉上薄薄
塗上一層無名黑,染成焦黃顏色,將兵刃暗器帶好,連馬全不備,便和靜一道人一
同出了公館,出城方雇牲口,向蟠蛇砦而來,靜一道人因避人耳目,又故意循山道
而行,一直繞到那蟠蛇砦山後谷口,方才把牲口打發回去,一同進谷,只見二面奇
峰迭起,中間一條羊腸小道,走了半晌,方見山勢略開,左側山坡有一大片梯田,
靜一道人用手一指那梯田上面一條小路道:「從這條路轉過去,便是蟠蛇砦,如從
前山大道入山,再轉過來不過半里多路便到,如今卻須走上這半會咧。」
說著又指著那梯田旁邊幾間小屋道:「那便是我徒弟所居,但不知他是否在家
,那便難說了。」
正說著,忽見那小屋之中,走出來一個總角丫頭,一路蹦跳下來,迎著悄聲道
:「老道爺,我媽方回來,正等著你老人家,那位叔叔怕出來不便,所以著我來看
看,你老人家快去吧,她不能久等咧。」
羹堯一看那女孩子,年紀不過十四、五歲,一身花布衣服,頭上梳著兩個抓角
兒,小小一個圓臉,雖然和靜一道人說著話,卻目光灼灼看著自己,一臉機伶之色
,忙從懷中取出二兩一個小銀子遞了過去笑道:「你叫什麼名字,這個給你買果子
吃。」
那女孩子卻遲疑不敢接,靜一道人忙道:「這也是你一位叔叔,他既給你,你
不妨收下來,少時再告訴你母親便了。」
那女孩子聞言,方才收了下來,又看看羹堯說聲謝謝,一面又跳著蹦著,向那
小屋走去,不一會便到門前,再看時,卻是一座黃土為牆的竹屋,外面也是一圍黃
土短牆,兩扇白板門虛掩著,那小女孩才到門前,便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探頭出
來張望,女孩子忙道:「那位老道爺已經來了,還有一位叔叔,一見面便給了我一
錠白花花的銀子。」
說著一揚小手,托著那錠銀子,遞了過去,那婦人一伸手便奪了過去,一面喝
道:「你嚷什麼?我不早對你說過,無論是誰來全不許說嗎?為什麼在門外就這樣
大驚小怪起來?」
那女孩子被喝不敢再做聲,慌忙從那婦人肘下鑽進門去,那婦人揣好銀子,又
連忙迎了出來道:「你老人家為什麼才來,我已等了半會咧,如再不來,我便非走
不可了,京裡下來的那位奶奶,人雖極好,又肯賞錢,但她受傷回來之後,便躺著
,卻一刻也離不得人,方才是我一再求她,才容我回來一趟,卻不能多耽擱,否則
便她不說話,長林公公也決不肯答應咧。」
說著,容得二人進門,便把門關上,又看著羹堯道:「這位是誰,說話便當嗎
?」
靜一道人笑道:「他既能隨我來,焉有不便說話之理,你有什麼話不妨說,卻
無顧忌。」
接著又道:「進喜回來沒有?還有我帶來的那徒弟咧?」
那婦人忙道:「既是自己人且請內面坐,那位鄒爺因為久等你老人家不來已趕
回去了,你徒弟因為那砦上事忙,未能出來,如果他回來,也許我便不能回來咧。」
說著,便向屋內走去,羹堯一看那屋子是兩暗一明,才走進明間,便見方纔那
孩子又牽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子從東間走了出來,忙笑道:「大嫂有這兩個孩子
,還能去伺候人嗎?」
那婦人笑道:「這也教沒法,一則長林公公是我們的長輩,不能違拗,二則這
一片山田是他的,既然種他的田,有事也非幫忙不可,所以孩子只好放在家中,所
好巧姑這丫頭還能照管她弟弟,這裡離開砦上又不遠,要不然,還真不放心咧。」
羹堯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錁子,塞向那男孩手中笑道:「既然給了你姐姐,不
便不給你,這也拿去。」
那婦人忙道:「這如何使得?巧兒已經給過,虎兒如何能又教叔叔再給。」
靜一道人忙道:「無妨,你且替孩子收下,可別讓他扔了。」
那婦人方才笑著接下,又謝了,一面道:「你老人家不是在打聽那邊的事嗎?
如今那從北京下來的主兒,已經決定不和那年學台作對咧,只是秦嶺來的人和那姓
曾的、姓苗的卻不肯罷手,長林公公正在為難咧。」
羹堯連忙笑道:「他不是火雜雜邀人動手嗎?為什麼又變計咧?」
那婦人道:「這是因為那北京下來的一位爺爺和那奶奶全不以為然,所以那個
主兒才著長林公公不許動手,至於為什麼,那我卻不知道。」
羹堯又笑道:「我打算托大嫂一件事使得嗎?」
那婦人微怔道:「叔叔打算托我什麼事咧?只要能辦到,我決去辦,假如是沒
法辦到的事,你可別惱。」
羹堯看了靜一道人一眼,忙道:「此事大嫂決可辦到,不過,你可推辭不得。」
說著,又取出五兩一錠銀子來笑道:「這些銀子大嫂權且收下,如果事成,我
還有十兩送你買件衣服。」
那婦人也看看靜一道人道:「師父,這銀子能收嗎?既是自己人便有什麼事,
卻無須這個咧。」
靜一道人又笑道:「他既有事托你,不妨收下,你只要能替他將事辦妥便行了
。」
那婦人平日僻處山野,原輕易難見大塊銀子,起初見羹堯每一個孩子給上一個
小銀子,已是喜不自勝,一見又給這大一錠銀子更加高興,忙又謝了,一面笑道:
「叔叔有什麼事,只管說,既然我們師父說著我替你去辦,我必盡力。」
羹堯笑道:「如論此事,那是輕而易舉,在你並不太費事,只要能替我將事辦
妥,還當重謝。」
接著又道:「你不是在伺候從京裡下來的那位奶奶嗎?我有件東西,著你帶給
她,另外傳上兩句話便行咧。」
那婦人聞言不由一怔,接著又笑道:「叔叔是和那位奶奶認識嗎?要不然,我
卻不敢做咧。」
羹堯又笑道:「自然是認識的,不過此事須瞞著那宅內各人,不可讓別人知道
。」
說著便取出一個玉珮來,遞在那婦人手上道:「你拿我這個玉珮,先背人給她
一看,問她這東西值多少錢,她一定問你這玉珮是哪裡來的,你不妨告訴她這玉珮
是北京城裡下來的一位爺們托賣的,她如問你,這人在什麼地方,你不妨告訴她,
人在你這裡,至遲明天便須回城,她聽了之後,一定有話交代你,你只將她說的話
再回來告訴我,事情便算完了,我另外有十兩銀子送你。」
那婦人聽罷,又看著靜一道人臉色,靜一道人忙向羹堯道:「這女人是那小韃
王的寵姬,又來行過刺,賢侄這等做法使得嗎?」
羹堯連忙附耳數語,靜一道人大笑道:「既如此說那便無妨,否則我這徒弟媳
婦,還當你另有別情,她便不好去得了。」
說罷,捋鬚一笑又向那婦人道:「你依著這位叔叔的話,但去無妨,只多加小
心,不必讓別人知道便行了。」
那婦人收起玉珮,一看天色,忙又向廚下匆匆取出一大方煮熟臘肉,切成一盤
,又取出一大壺酒放在外面桌上笑道:「我這就去咧,師父請陪這位叔叔用酒,你
徒弟不在,恕我無法相陪了。」
說著,又向那女孩子道:「我飯已做好在鍋裡,少停你再取來請老師父和這位
叔叔用。」
說罷徑去,靜一道人忙命那女孩將門關上,一面笑道:「原來這女人就是賢侄
部下的血滴子,那就難怪你在公館說那些話了,既如此說,這事倒好辦,對劉長林
那廝的動靜也可以放心了。」
羹堯忙又道:「這卻不然,這人雖然是由弟子派了過去,也是血滴子提調,但
因她是一個冶蕩不堪的女賊,丈夫更是一個江湖敗類,那位雍王又極寵她,還不知
安著什麼心,所以並不能算是自己人,不但我們的大計不可讓她知道,便老前輩也
不必在她面前露面。」
說著又將桂香出身來歷一說,靜一道人點頭笑道:「這女人也就厲害得很,如
非品行不端,倒也真是一個可用之才。不過允題也就糊塗得可笑,身邊放著這樣一
個奸細,還能成得什麼大事?」
羹堯笑道:「你老人家別說他糊塗,他和那雍王在諸小韃酋之中,還算得是兩
位精明強幹的,其餘便更不足論了。」
接著又道:「如論那張桂香,也只這等用法方見其才,她的短處,也是她的長
處,這等事,換上一個正經女人固然做不來,也決不肯做,我真想不到,那允題竟
將她帶來,也許這真是天假其便亦未可知。」
靜一道人一面點頭,一面相與對飲,又談些川中佈置,直到黃昏時分,那婦人
方又回來,一見面便笑道:「這位叔叔著我做的事,我已做了,那位奶奶一直躺在
床上並未起來,我好不容易才抽空將玉珮照這位叔叔的話,給她看了,她說這東西
她要買,著我不必告訴人,又賞我一錠銀子,著我對這位叔叔說,今夜准來說價,
時候可不能定。」
說著又將那玉珮呈上,一面又看著羹堯笑道:「不過那位奶奶說她出來,必須
瞞人,著我夫婦不必回來,最好連孩子也先寄向親戚家裡,只在這門內點上一盞燈
便行了。」
羹堯心知那婦人心有誤會,不由臉上有點熱熱的,忙道:「大嫂不必誤會,此
事你們師父盡知隱衷,決非男女私情,過一天你也許會知道的,我這人卻不會便有
苟且之事,你放心便了。」
說著又取出十兩一錠銀子笑道:「我已說過,事成必當酬謝,這錠銀子權送大
嫂。」
靜一道人見狀忙也一捋長鬚笑道:「你這位叔叔不但是位正人君子,而且也大
有來歷,決無苟且之事,你放心便了,那奶奶既要機密,你夫婦自不必回來,孩子
卻不必寄出去,只著他姐弟好好睡覺,便行了。」
那婦人一聽,不由臉上也是一紅道:「既有老師之命,我焉敢那麼想,至於孩
子放在家裡沒人照料也不好,他姥姥離此不遠,待我送去便了,只是我一走,這裡
卻無人伺候咧。」
靜一道人又笑道:「你但去無妨,我們已經吃過酒飯,少時你只要預備一壺茶
便行了。」
羹堯卻道:「那位奶奶此外沒有話嗎?宅中有無消息咧?」
那婦人忙道:「那位奶奶此外並沒有說什麼,只著我對叔叔說,務必等她一晚
再走,至於宅中消息,那前廳我是不能去,所聽到的,也不過是那位從京中來的主
兒對那位奶奶說的,你等她來一問不更清楚嗎?」
說著端整好了一壺茶,將杯盤等物收拾下去,點上燈,便攜了兩個孩子出門而
去。
靜一道人只陪羹堯吃了兩杯茶,便也告辭先回公館,這三間小屋之中,只剩羹
堯一人挑燈獨坐,約莫初更時分,忽聽那外面院落之中一聲胡哨,正是血滴子暗號
,忙向外面一望,一面道:「此間無人,你且進來。」
話才說完,只見桂香翩然走了進來,首先叩拜在地道:「賤妾張桂香,特來叩
見總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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