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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 腸 紅

                     【第十二章】 
    
      小鎮上,「高昇客棧」內,南宮逸房裡,對燈坐著老少六位奇俠,靜悄悄地, 
    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個個神情煥發,激動中帶著難言的驚喜。 
     
      還說什麼?誰也沒心情再談別的了。 
     
      那是「九指神丐」商和。 
     
      「鐵面天曹神鬼愁『門徒奇。 
     
      「鐵算盤」魏胖子,魏三清。 
     
      「玉麒麟」諸葛靈。 
     
      「鐵獅子」小黑。 
     
      「銅金剛」小虎。 
     
      可未見南宮逸的愛妻「天香玉鳳」柳無雙在座。 
     
      看情形,這老少六位是在坐等南宮逸,等南宮選帶回喜訊。 
     
      突然,商和跟司徒奇滿面激動,霍然躍起。 
     
      適時,南宮遍推門而入。 
     
      等不及南宮逸開口,商和便急發問:「三弟怎麼樣?」南宮逸未答,星目輕掃 
    環顧,一臉詫異之情:「大哥,無雙她沒來?」 
     
      老少六人俱皆一愣,司徒奇詫聲說道:「三弟,怎麼回事?」 
     
      南宮逸強忍滿腹疑異,道:「無雙今夜確曾去過『古家堡』找我,而辛二快他 
    說已經告訴無雙咱們都在這兒,無雙早已找來了。」 
     
      老少六人愣住了良久,商和方道:「會不會無雙路上遇事兒……」 
     
      司徒奇已然沉聲說道:「對!無雙可能在路上遇到了什麼事兒,店裡不能沒有 
    一個人兒,魏老哥請留下照顧,三弟,咱們分頭找她去,走!」 
     
      他可是說走就走,當先疾揀出屋。 
     
      三小跟著撲出,商和走在最後。 
     
      剎那間,老少六位奇俠走得無影無蹤,屋裡只剩下魏胖子一個人對燈站著。 
     
      魏胖子沒走,他明白,司徒奇說得對,店裡不能沒個人兒留守,都走了,萬一 
    柳無雙恰又找來了,怎麼辦? 
     
      另外,他更明白,司徒奇這也是為了他,非至萬不得已,絕不願讓他稍露行藏 
    、現本出來。 
     
      這一找,費了大半夜工夫。 
     
      老少六人,只分做了四路。 
     
      南宮逸、商和、司徒奇各人一路,三小沒有分開,合作一路,這是南宮逸的意 
    思,他怕萬一遇上事兒,三小年輕功淺,分開了應付不了。 
     
      四路分向東西南北,遍尋「古家堡」百里以內。 
     
      在他們老少六位的分路搜索,「古家堡」百里以內,就是一草一木也斷難逃過 
    ,等於翻開了每一寸地皮。 
     
      一直到天色破曉,這老少六人才相繼返回「高昇客棧」。 
     
      卻個個神色頹喪、困惑,見面俱皆無言搖頭。 
     
      很明顯,徒勞枉費,一絲人影也沒找到,也沒發現這百里之內,任何搏鬥痕跡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誰也弄不明白。 
     
      夫妻分離多年,「天香玉鳳」柳無雙既然未死而突現武林,以其與南宮逸的伉 
    儷情深,她應該片刻難待,天涯海角地遍尋夫婿下落,不知道便罷,知道了焉有不 
    找來之理? 
     
      如今,她明明知道夫婿所在,也確證她找來了,而,卻偏偏不見人影,這怎不 
    令人困惑、人人憂慮? 
     
      房中,老少七人默默相對,個個低頭,一片寂靜。 
     
      這寂靜,顯示了每個人心情的沉重。 
     
      墓地,南宮逸抬起頭來,道:「大哥、二哥,我想到『終南』去一趟。」 
     
      二老一愣抬頭,商和老眼深注,道:「三弟之急是……」 
     
      南宮逸截口說道:「昔年曾有人最後在『終南』看見無雙,後才失了她的下落 
    ,接著我華山『龍鳳小築』便遭火焚;等我離開華山,趕到『終南』,只在『終南 
    死谷』中找到無雙一支鳳釵,鳳釵旁,還有一攤乾涸血漬,這證明無雙是在『終南 
    死谷』遇難,所以我想……」 
     
      司徒奇插口說道:「三弟是懷疑辛二爺之言……」 
     
      「不!」南宮逸搖頭道:「辛天風是個鐵錚漢子,他絕不會騙我,無雙確到過 
    『古家堡』,只是我不解她為什麼不明白承認身份。」 
     
      司徒奇惑然說道:「那麼三弟趕至『終南』是要……」 
     
      南宮逐道:「二哥,話是辛天風說的,雖然他不會騙我,我總該證實一下才能 
    ……」 
     
      商和說道:「三弟糊塗,武林傳言紛紛,還會有錯?無雙已知咱們在此,她還 
    會到別處去麼?你又要去什麼『終南』?以我看……」 
     
      南宮逸苦笑說道:「大哥,可是她沒有來。」 
     
      司徒奇瞪眼說道:「三弟,你是說無雙她有意……」 
     
      「二哥!」南宮逸望著他皺眉頭說道:「你這話是怎麼說的? 
     
      我們倆的感情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別說多年分離,當年就是一日小別……「 
    雙眉微軒,神色有點黯然,目光下垂,沒說下去。 
     
      這話不錯,他們這對伉儷,恩情猶似海深,別說如今多年分離,音訊久沓,就 
    是當年一日小別,也如隔三秋,相思欲絕。 
     
      司徒奇,他倏覺老臉漲熱,感到慚愧。 
     
      本來嘛,他素來深知三弟夫婦間的感情,怎會有這種想法?怎好說出這種話來? 
     
      真是! 
     
      南宮逸微微吁了口氣,接著說道:「再說,她若有意……又何必到古家堡找我 
    ?我只是懷疑辛天風會不會看錯。」 
     
      司徒奇低著頭,沒答腔。 
     
      商和卻微皺眉開了口道:「三弟,我仍認為無雙是在來此途中遇到什麼突發事 
    故而臨時走開了。」 
     
      南宮逸道:「希望是她,也希望如此,但只是希望,所以我必須到『終南』去 
    一趟。」 
     
      司徒奇搖頭說道:「三弟,去一趟『終南』,就能證實了麼?」 
     
      對啊!事隔多年,哪會這麼容易? 
     
      南宮逸卻答得毫不遲疑:「能!不論無雙是生是死,這次我非弄個徹底明白不 
    可。」 
     
      這是情,是真情,世間唯有真情最感人。 
     
      商和蠶眉雙軒,目注南宮逸道:「三弟,為了這件事,我不攔你,可是『古家 
    堡』的事怎麼辦?蘭姑娘安危繫於你身,你能遠離麼?」 
     
      這一問,難煞人。 
     
      南宮逸面上陵起抽搐,但那極其輕微。「有大哥、二哥在,我很放心。」 
     
      看來,這幾位都還不知「古家堡」中發生了新變故,人去樓空,古蘭早已離開 
    了「古家堡」了。 
     
      商和搖搖頭,笑了起來,道:「三弟,別往我倆臉上抹粉了。 
     
      你二哥跟我都有自知之明,別說鬥不過宮寒冰,就是那武林群邪萬一捲土再來 
    ,單憑我跟你二哥這兩塊招牌也難收鎮壓阻嚇之功。「南宮逸陡挑劍眉,星目飛閃 
    冷電,道:「古蘭是他宮寒冰的未婚妻室,據我多日來的觀察,宮寒冰對古蘭是真 
    情真意,短時間內,宮寒冰還不至兇心再起,橫施辣手。至於武林群邪,他們敢! 
    」 
     
      這懾人的威態,連商和、司徒奇看了都不禁心中一凜,要是讓武林群邪看到, 
    那就不知又會怎麼樣了! 
     
      「行啦,三弟!」商和大笑而起,輕拍南宮逸肩頭,道:「我跟你二哥,生手 
    除了你之外服過誰來?宮寒冰再狠,只怕還不能把我們兩副臭而硬的老骨頭怎樣。 
    至於武林群邪,哼!哼!我跟你二哥就是拼了兩條老命,也絕不讓他們通了心願,
    你去吧,但記住,三弟,早去早回,我們這老少幾個,也等著好消息哩。」
    
      南宮逸跟著站起,滿臉感激之情,道:「大哥、二哥,這兒的事,交給您二位
    了,我一有結果,立即兼程趕回,如果那真是無雙她找了前來,告訴她,叫她在此
    等我,別再到處亂找了,另外派人通知我一聲,就行了。」 
     
      商和笑道:「三弟怎麼一下子變得婆婆媽媽起來了?這些事兒還用得著你交代 
    ?放心,一切有我們兩個老的,你去吧!」 
     
      南宮逸也笑了,有點赧然,轉注魏胖子,說道:「老哥哥,我大哥、二哥不在 
    的時候,小心三個小的,千萬別上了他們的當,除了小虎,個個嘴甜,尤其小靈, 
    一切老哥哥多照顧,房錢、飯錢,等我回來一併算。」 
     
      輕鬆詼諧中,友情洋溢。 
     
      魏胖子縱聲大笑,一身肥肉直哆嗦,推椅站起:「不行,先留下點兒,你先溜 
    了,到時候萬一老少幾位也跟著先後拔了腿,人海茫茫,我找誰去!」 
     
      這位胖老兒也湊了趣兒,樂和上啦! 
     
      豪邁、蒼勁大笑聲中,諸葛靈星目眨動,笑說道:「沒關係,魏叔,小靈給您 
    出主意,徑上河南抱璞山莊登門要債,包管少不了;可是您可千萬別上北京丐幫總 
    舵,那地盤去不得,要債不成,恐怕進一步得施捨幾個……」 
     
      「小鬼頭,你敢調侃大伯!」 
     
      商和瞪眼揚掌,諸葛靈一伸舌頭閉了嘴。 
     
      又是一陣震天大笑,屋頂險些沒被掀飛了。 
     
      「大哥,二哥,老哥哥,我走了!」 
     
      南宮逸拱手揚聲,穿門而出,飛射而去。 
     
      晨曦下,白虹映日,直指「終南」。 
     
      與此同時,「古家堡」兩扇鐵門緩緩向內打開。 
     
      大爺「冷面玉龍」宮寒冰隻身輕騎,悄悄地馳出了堡門。 
     
      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不知道他要前往何處。 
     
      二爺「鐵腕墨龍」辛天風,望著大師兄「冷面玉龍」宮寒冰隻身輕騎,依門恭 
    送,此外再也沒見到一個人影兒。 
     
      這是大爺的意思,除了他以外,不讓任何人知道他這次的行動。 
     
      單騎馳出了視界,兩扇巨大堡門,又復緩緩合上。 
     
      早在一個時辰以前,就已另有兩個纖巧的人影,輕盈靈妙,握手並肩地奔下了 
    巫山的「朝雲峰」。 
     
      那是道姑「虛幻」與古蘭。 
     
      也不知她倆要往何處去。 
     
      不過,看情形,她倆似乎也要遠離一個時期。 
     
      終南,也稱南山,或作中南,又稱地肺;山高澗深,連綿數百里,婉蜒若長蛇 
    ,雄偉壯觀。 
     
      在終南山下,有個小鎮,名喚「藍橋」。 
     
      鎮不大,可也不能說太小,算算總是有好幾百家居民。 
     
      這個小鎮上的居民,大部分以耕作為生。天下種田的都很樸實,靠雙手、憑勞 
    力養活一家老小,知足而常樂。 
     
      這一天正午,小鎮上南街「錢記老店」客棧內,來了位客人;這位客人,是位 
    俊美、瀟灑、飄逸、超拔的白衣書生。 
     
      這位書生客人一進門兒,就為「錢記老店」帶來了一陣不太大的騷動,無他, 
    「錢記老店」自有店以來,就從沒見過這般高等人物,這樣的客人上門兒。大姑娘 
    出嫁,這還是第一遭兒! 
     
      那倒不是因為這小鎮地處偏僻,來往的客商少。 
     
      而是這「錢記老店」在這小鎮上,從後面數,是首屈一指的「大」字號,氣派 
    一點的客商連正眼也不會瞧它一下。 
     
      今天的這麼一位人物,竟找上了這麼一家客棧,這就令人不能不大為驚詫,暗 
    暗稱怪了。 
     
      看來,這位人物是外鄉人,他不懂這兒的行市。 
     
      不管怎麼說,人總進了門兒了。 
     
      這種破天荒第一遭的事兒,那還能不引起騷動? 
     
      店主、帳房、伙計,七手八腳,慌裡慌張地齊由櫃台後湧出來,滿臉堆笑,躬 
    身哈腰,直往裡讓。 
     
      雖然是生意眼,買賣經,這總是禮。 
     
      讀書人都是知書達利的,拱拱手,含笑地說道:「諸位,我不是來住店的,而 
    是來找店主東的。」 
     
      涼了,當頭一盆冷水! 
     
      失望儘管失望,這位人物一表非凡,不知是何來頭;心裡涼,臉上可不敢帶出 
    來,不敢一下子就收了笑容拉下臉。 
     
      再說,那年頭兒生意人都還不錯,不都是睜眼只認孔方。 
     
      滿身銅臭的勢利小人。 
     
      和氣才能夠生財,頭一遭兒不住店沒關係,笑臉相待,和氣對人,交個朋友, 
    自還有下一道兒。 
     
      當中迎出了一個高瘦老者,拱手作揖直笑,笑得連那頷下幾根稀稀疏疏的山羊 
    鬍子直科。「店老兒錢老實,相公有什麼事兒?」 
     
      「錢記老店」,他姓錢,沒錯,他就是店主東。 
     
      名老實,人可不帶老實樣。 
     
      書生望著他也笑了。「錢老闆不認識我了?」 
     
      怎麼?原來是舊識? 
     
      錢老實一愣,瞇縫著一雙老眼,仔細打量了一陣,又笑了,這回答得不太自然 
    ,有點尷尬:「原諒小老兒老眼昏花,認不得您相公……」 
     
      本難怪,這門生意暮迎南北、朝送東西,來往的客人,多得不可勝數,哪能夠 
    有那麼好的記性? 
     
      書生沒在意,笑了笑,道:「錢老闆試著想想看,六七年前有個病書生承蒙照 
    顧……」 
     
      「叭」地一聲,錢老實一掌拍上自己後腦?,直著老眼,滿臉驚惶之色,指著 
    書生叫道:「對啦,想起來啦,您瞧小老兒這記性有多壞!咳,咳,到底人老了, 
    不中用了,您可不就是那位呂相公!陸走還賞了小店一把大金葉子,多虧了您相公 
    ,不說小店能靠您的賞賜支撐至今,就是小老兒一家這輩子吃也吃不完,您請坐, 
    請坐!」 
     
      伸手就往櫃台里拉。 
     
      這下連心也不涼了,而且還滿透著熱和勁兒。 
     
      書生沒做聲,面帶微笑,由他拉進櫃台。 
     
      進了櫃台,錢老實回頭一瞪眼,衝著伙計,低聲喝道:「還站在那兒愣個什麼 
    ?還不趕快端茶去!」 
     
      伙計正瞧熱鬧瞧直了眼,聞言應了一聲,掉頭便往裡跑。 
     
      老闆捧了鳳凰,他還敢怠慢? 
     
      坐定,錢老實分外地熱誠,抬起一雙老眼,望著書生,問道:「相公,六七年 
    沒見,您一向可好?」 
     
      書生欠身笑了笑,道:「托福!」 
     
      錢老實歎了口氣,滿臉激動之情,道:「相公,不瞞您說,這六七年來,小老 
    兒可一直沒能安過心,一直愁著不知相公家住何處,沒法兒報恩……」 
     
      書生笑道:「錢財是身外物,區區幾片金葉,談得上什麼恩?錢老闆要報恩, 
    我昔年病中多蒙照顧,這恩又如何報?」 
     
      錢老實一整臉色,雙手連搖。「相公,您可千萬別這麼說,帶病住店,小店端 
    湯奉茶,煎藥跑腿,乃是份內事,您越這麼說,小老兒可就越感不安了。」 
     
      「彼此!」書生笑道:「咱們都別把當年事掛在口邊,成不?」 
     
      錢老實搓了搓手,咧嘴張口笑了,那是感激,遂又改變了話題:「相公這六七 
    年來,都在哪兒?」 
     
      書生道:「我這個人生性好動,在家閒不住,到處亂逛。」 
     
      錢老實說:「六七年工夫,相公定然走了不少地方吧?」 
     
      書生道:「不多,每到一個地方,我總會住一個時期,這六七年工夫,住的時 
    候比走的時候多得多。」 
     
      錢老實笑了笑,剛要張口。 
     
      書生已然又道:「六七年來,東逛西逛,把什麼事兒都忘了,半個月前,我才 
    突然想起我當年寄存在錢老闆這兒的那件東西……」 
     
      錢老實猛然站起,一揖至地,滿臉惶恐、歉疚、羞慚,望了望書生,囁嚅說道 
    :「相公,小老兒該死,該死……」 
     
      書生神色泰然,道:「怎麼,莫非那件東西丟了?」 
     
      錢老實一張老臉脹得通紅,低下頭,半天沒開口。 
     
      書生眉梢微挑,道:「錢老闆,你是主,我是客,天大的事請坐下來談。」 
     
      錢老實連連搓手,猶豫未坐。 
     
      書生道:「錢老闆,你要這樣,我怎好坐著?」 
     
      錢老實只得坐下,但如坐針氈,至為不安。 
     
      書生舉目深注,又道:「錢老闆,我不會在意,丟了就算了……」 
     
      「相公!」錢老實抬頭說道:「那件東西,不是丟了……」 
     
      又住口不言。 
     
      書生訝然說道:「那是怎麼回事?」 
     
      錢老實一整臉色,道:「相公,這總不能不說,小老兒說了之後,您看要怎麼 
    辦,小老兒隨您了,絕不會有一句怨言……」 
     
      頓了頓話鋒,接道:「話,該從三年前說起。三年前,有位出家人投宿小店, 
    她無意中看見了相公寄存的那方石硯,視為珍寶,驚問來處……」 
     
      書生插口說道:「錢老闆告訴她了?」 
     
      錢老實點頭說道:「小老兒不得不說,只因為她不惜重資,要購買此硯。」 
     
      書生淡淡笑道:「這出家人很識貨,錢老闆賣了?」 
     
      錢老實頭搖得像貨郎鼓,脹紅了臉,急道:「小老兒不是那種貪財人,何況東 
    西是相公所寄存。」 
     
      書生微微點頭,道:「那麼是——」 
     
      錢老實說道:「她聽小老兒說明來處,並堅拒出售後,也就作罷。當晚就在小 
    店住宿,豈料第二天她竟不告而別,房裡留了字,另外還留下一件東西。留字說, 
    石硯是她故人之物,為不願落入外人之手,她還是取去了,以物易物,她留下這件 
    東西作為抵償,小老兒吃驚之下,趕回自己房中檢視,相公所寄存的那方石硯果然 
    不見了……」 
     
      「故人之物」,好藉口! 
     
      不過,還留下東西作為抵償,這出家人還算不錯。 
     
      書生點頭笑說道:「我明白了,錢老闆,這不能怪你,是那萬石硯該丟,能落 
    入識貨雅人手中,也稱得上物得其主了……」 
     
      望了錢老闆一眼,接道:「那出家人留下了什麼做抵償?」 
     
      錢老實道:「容小老兒取來。」 
     
      站起走出櫃台,直奔後院。 
     
      須臾,急步奔回,雙手捧定一物,恭恭敬敬遞向書生,那是一方雪白玉珮,上 
    鐫一風翱翔,毫無暇疵。 
     
      行家一看便知這方玉珮價值連城。 
     
      以一方價值連城的玉珮,易一方頑石所造石硯。 
     
      乍聽起來,這出家人糊塗、愚昧、傻得可以。 
     
      由此,也足見這出家人是個雅人。 
     
      書生只一入目玉珮,立刻神情震動,變色而起,出手如電,一把接過玉珮,有 
    點像搶,急聲道:「錢老闆,那留話字條呢?」 
     
      錢老實看書生那模樣、神情,心裡嚇了一大跳,道:「怎麼,相公,有用麼? 
     
      小老兒當時一氣給撕了。」 
     
      這倒乾脆! 
     
      書生「哦」了一聲,默默不語。 
     
      但旋即就說道:「錢老闆,那出家人是增,是道?」 
     
      錢老實道:「是個年輕道姑。」 
     
      她怎會懷有愛妻貼身之物? 
     
      玉珮上鐫一風翱翔,那正是愛妻「天香玉鳳」表記。 
     
      書生想了想,向著錢老實一笑說道:「一方石硯換一方玉珮,我得已償失,也 
    很劃得來,算了,錢老闆,這件事不必再提了,有空房間麼?」 
     
      他不是不住店的麼? 
     
      本以為闖了大禍,沒想到人家毫沒在意,錢老實放下心中一塊石頭,暗暗鬆了 
    一口氣,忙說道:「有,有……」 
     
      突然想起一事,瞪著一雙老眼,感然接道:「相公不是說不住……」 
     
      書生微笑道:「本來沒打算投宿,可是我現在臨時改變了主意。」 
     
      那再好不過。 
     
      錢老實扭過頭去吩咐伙計,收拾那間唯一上房。 
     
      書生卻含笑站起,表示要出去走走。 
     
      錢老實忙說,要出去吃過晚飯再說,款待談不上,一壺酒幾樣菜、便飯,闊別 
    六七年,席上正好談談別後。 
     
      書生只婉辭推說有事情待辦,真要叨擾,晚上回來以後再說,說著,人已經出 
    了櫃台,走出了門。 
     
      錢老實攔他不住,只好由他。 
     
      六七年前既來過,這地方就不會有地疏之感。 
     
      雖然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但小鎮偏僻,一切都沒多大改變。 
     
      書生一出「錢記老店」,便順著南街一直往前走去。 
     
      南街盡頭,拐個彎兒,是一條比南街要熱鬧些的街。 
     
      這條街,小鎮上的人,管它叫「車馬路」。 
     
      顧名思義,有車有馬,無非是車水馬龍,倒的確是車有馬,算起來,還真不少 
    ,瞧! 
     
      整數——一輛。 
     
      而且,馬還非馬,是騾。 
     
      不,有馬,馬拴在一家酒肆門口,但那是裝配齊全的坐騎,不是套車拉車的馬 
    ,看上去,還頗為神駿。 
     
      馬,三匹,是清一色的蒙古種。 
     
      酒肆,酒簾兒高掛,迎風招展。 
     
      像這樣的酒肆,這條「車馬路」上有好幾家。 
     
      過往的客商在旅途上飽嘗風霜,長途勞頓,路過此地,誰能夠視若無睹、無動 
    於衷、過門而不入? 
     
      這就是「車馬路」為什麼要比南街熱鬧所在。 
     
      「車馬路」指西南出鎮。 
     
      鎮西南,舉目可見青山一脈,那是「終南」。 
     
      書生本來意不在酒,可是這家酒肆門口掛著的那三匹不凡的健騎,卻引得他注 
    目,引得他動了心。 
     
      臨時改了主意,進了酒肆。 
     
      這一改變主意,卻讓他無意中聽到了個驚人消息。 
     
      嵩山少林古剎,日前發生了一樁事,這樁事,駭人聽聞,傳開去,能使武林人 
    人心驚,個個膽顫,難以置信! 
     
      少林派外弛內張,已陷入了極端驚恐不安。 
     
      事,很簡單。 
     
      少林鎮守山門的兩尊巨大石獅子,不知為何,被人以內家掌力震碎,碎得成了 
    兩堆石粉。 
     
      想想,內情絕不單純。 
     
      除「古家堡」不算,少林數百年來,一直領袖字內,執武林之牛耳,外人雖說 
    少林、武當共為武林中泰山北斗,但武當也和其他門派一般地共尊少林。 
     
      那倒非自弱聲名,實際上自知聲威、武學兩不如人。 
     
      是誰吃了熊心豹膽,敢闖少林,捋虎鬚? 
     
      這個禍,闖得不小。 
     
      少林鎮守山門的兩尊石獅子,自開派至今,已數百年,在風吹雨打日曝之下, 
    一直是完好無損。 
     
      其堅不下鋼鐵,誰能以掌力將其擊碎,而且碎成石粉? 
     
      誰具這高身手,使高手如雲的少林當時茫然無覺? 
     
      除字內有數幾位人物外,別人無此功力。 
     
      但這有數的幾位人物,均是當世奇俠,跟少林立兩代掌教交情都不錯,這幾位 
    斷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那麼,此人是誰? 
     
      不管是誰,這總是件震撼人心的事兒。 
     
      少林包括掌教在內的幾位高僧,俱皆認為這是少林劫運將至的前兆。 
     
      山雨欲來風滿樓,於是,這聖潔清淨怫門,自此被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這 
    消息,透露自座上三名酒客。 
     
      這三名酒客,都是神情剽悍的黑衣大漢。 
     
      他們三個,據席狂嚼豪飲,捲袖袒胸,口沫橫飛,旁若無人。 
     
      這件驚人的事說完了,桌上亦已杯盤狼藉,壺底朝天。 
     
      酒足飯飽,意闌盡興,抹抹嘴,站起來出門。還好,留下了酒資,沒有白吃。 
     
      其實,瞧他們那兇神模樣,不給錢也沒人敢要;敢要,那除非是壽星公公上吊 
    ,活得不耐煩了。 
     
      他們三個一走,書生也站了起來。 
     
      蘭名黑衣大漢剛牽過馬,要走。 
     
      書生已跟出了門,揚聲笑道:「三位慢走,請借一步說話。」 
     
      話落,順著「車馬路」逕自往西走去。 
     
      三名黑衣大漢聞言愕然,其中一名答話說道:「喂,朋友,有什麼話這兒說, 
    我兄弟還要趕路呢。」 
     
      書生回身笑道:「大街上耳目眾雜,我有機密大事奉告。」 
     
      三名黑衣大漢互望一眼,發話那名,冷笑一揮手,率同翻身上馬,一齊跟著書 
    生背後緩緩馳去。 
     
      由「車馬路」西端,直出小鎮。 
     
      鎮外,是一片荒郊,一望無垠,遠處連山。 
     
      書生離鎮百丈,駐步回身。 
     
      三名黑衣大漢目也控韁駐馬,但卻未離鞍。 
     
      居中為首那名,兇睛圓睜,深注書生一眼,道:「閣下有什麼機密大事相告? 
     
      請說吧。」 
     
      書生不答,反笑問:「三位適才酒肆所言少林之事可真?」 
     
      居中黑衣大漢哈哈笑道:「事實如鐵,人人皆知,這等大事,我兄弟不敢憑空 
    捏造,無中生有,閣下問這做什麼?」 
     
      「我自有用意,跟我所要奉告三位的機密大事有關。」書生點了點頭,略一沉 
    吟,抬眼凝注道:「這種事無獨必有偶,少林遭逢了這驚人變故,武當、峨嵋、崑 
    崙、華山,我想不會安然無事……」 
     
      「閣下猜得不錯。」居中黑衣大漢目閃兇芒,冷然接口:「武當、峨嵋、崑崙 
    、華山,各有變故。」 
     
      「這就對了,果然不出我所料。」書生又點了點頭,道:「閣下可否相告,武 
    當諸派又遭逢了什麼變故?」 
     
      居中黑衣大漢未答,盯住書生,道:「閣下何意?」 
     
      書生皺了皺眉,道:「我適才說過,這和機密大事有關。」 
     
      居中黑衣大漢冷冷說道:「這麼說來,我若不說,閣下也不告訴我們機密大事 
    了?」 
     
      「那倒不是。」書生搖頭說道:「我只是要以此事來證明我那機密大事是否確 
    實。」 
     
      居中黑衣大漢說道:「我想先聽聽閣下那所謂機密大事,究竟是什麼樣的機密 
    大事,值與不值。」瞧樣子這人夠機靈的。 
     
      書生眉條一皺,道:「閣下真要先知道?」 
     
      黑衣大漢冷然說道:「閣下多此一問。」 
     
      書生一副無可奈何神態,雙手一攤,說道:「值與不值,那要看閣下評價如何 
    了,我無法肯定,只知道機密大事,有關貴教安危……」 
     
      三名黑衣大漢霍然色變,飛快各撫刀柄。 
     
      居中那名雙目暴射兇芒,沉聲說道:「閣下何人?」 
     
      書生搖手笑道:「別問我何人,先答我這值與不值。」 
     
      黑衣大漢冷笑說道:「值如何,不值又如何?」 
     
      書生談談笑道:「值,閣下告訴我武當諸派事,不值,三位請!」 
     
      順手一擺,流灑已極。 
     
      黑衣大漢冷笑道:「我明白了,這是條件交換。」 
     
      書生點頭笑道:「也可以這麼說。」 
     
      黑衣大漢眉宇間陡現陰殘色:「以三對一,我以為可以不必講條件。」 
     
      書生眉梢微挑,淡淡說道:「是友非敵,我奉勸別變友為敵,而真要動起手來 
    ,只恐閣下三位,難抵我指下一招。」 
     
      居左那名黑衣大漢突然一聲怒笑:「好大的口氣!」 
     
      書生望了他一眼。「話是我說的,信不信全憑三位,為友為敵也全憑……」 
     
      居左那名黑衣大漢突揚桀桀長笑,就要抽刀。 
     
      居中那名黑衣大漢陡發沉喝:「老二且慢!」 
     
      止住同伴,轉往書生:「我再請教……」 
     
      書生笑了笑,道:「好說!我是誰,待會兒自當奉告,我先跟三位提個人,」 
     
      「『古家堡』『白虎堂』堂主龐天化,三位想必知道?」 
     
      三黑衣大漢臉色一變。 
     
      居中那名冷然說道:「不認識。」 
     
      「何必呢?閣下!」書生笑了,笑得很神秘。「在自家人面前來這一套,未免 
    顯得小氣,難不成閣下非要我說出他是森羅十殿……」 
     
      三名黑衣大漢臉色再變。 
     
      居中那名截口說道:「閣下跟本教十王是……」 
     
      書生接口道:「情同手足,交項刎頸。」 
     
      三黑衣大漢倏斂兇態,翻身下馬,改容一齊抱拳,說道:「我三人不知閣下是 
    十王的好友至交……」 
     
      書生沒還禮:「十王之友」,沒還禮的必要,好好兒跟他三人站著說話,已屬 
    他三人天大的造化了。 
     
      擺擺手,道:「彼此不是外人,無須客套,閣下,現在可以說了吧!」 
     
      哪敢再問書生何許人! 
     
      居中的黑衣大漢咧嘴一笑,笑得極為窘迫,說道:「閣下海涵,事關重大,我 
    兄弟不得不慎重……」 
     
      話鋒微頓,接道:「武當真武聖跡,『掛劍樹』被人齊根震斷;峨嵋金頂禁地 
    一口巨鐘,無故自鳴,不翼而飛;崑崙掌教練功不慎,突然走火入魔,下肢僵硬; 
    華山重地一池『九華金蓮』,被人完全拔去,只剩下一池死水……」 
     
      靜聽之餘,書生劍眉連軒,星目閃漾冷電寒芒,可惜三名黑衣大漢沒人注意到 
    。 
     
      忽地,書生他擺手說道:「夠了,閣下,多謝相告,這樣看來,我所要告訴三 
    位的機密大事,是確確實實地,絲毫沒錯了……」 
     
      三名黑衣大漢豎著耳朵,靜待下文。 
     
      書生目光輕掃,淡淡一笑,接道:「三位,各大門派,以少林為首,已經各派 
    高手,偵騎四出,要遍查天下,誓必找出那登門示威尋釁之人,這算不算得機密大 
    事?」 
     
      機密大事,如此而已! 
     
      各派偵騎四出,遍查天下,這乃是必然的道理,一定的舉措,不移的對策!只 
    要不是傻子,誰都會想得到。 
     
      諸大門派,派大門高,聲威遠震,歷久不衰,哪一派甘受如此奇恥大辱而悶聲 
    不響、沉默不動? 
     
      除非是今後不打算再立足武林,稱雄江湖了。 
     
      這確乎大事,但稱不上「機密」。 
     
      人人都能想得到的事,還算什麼「機密」? 
     
      三名黑衣大漢不傻,而且個個陰狠狡詐。 
     
      他們肚裡明白,心中也難免有點失望,也老大不舒服,可是卻沒有一個敢形諸 
    於色的。 
     
      只因為這書生來頭大,是十王的「至交好友」。 
     
      他三人嘍囉腳色,哪個惹得起那位十王? 
     
      最惱人的是,人家說了,這個情還不能不領。 
     
      居中黑衣大漢拱手獰笑,道:「多謝閣下相告之情,不過,這跟本教無關。」 
     
      哈!這下「機密大事」更是一文不值了! 
     
      跟「本教」無關。 
     
      也就是說,這一連串驚動字內、震懾武林的事,不是「幽冥教」干的。 
     
      可是書生沒在意,臉上也找不出大感意外的表情。「是麼?那就算了,查就讓 
    他們去查吧,跟貴教有關無關,我是不知道,相信三位比我明白。」 
     
      「說得是。」居中黑衣大漢勉強再笑:「無論怎麼說,閣下總是好意,本教一 
    樣感謝。」 
     
      神色絲毫不變。 
     
      看情形,似乎真不是「幽冥教」所為。 
     
      書生面上仍未見異色,淡笑地說道:「自己人何須客套? 
     
      也許三位真的是一樣地不知道,請便!「呼之由他,揮之由他,氣煞人! 
     
      可是有什麼辦法?誰也不願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只好認了。 
     
      「告辭了!」三名黑衣大漢翻身上馬,絕塵馳去。 
     
      望著鞍上三名黑衣大漢,書生面上浮現一絲笑意,這笑意,冰冷、神秘、莫測 
    高深……突然騰身而起,劃空疾射。 
     
      終南,有個死谷。 
     
      死谷,在終南西麓,一座危崖之下。 
     
      死谷,沒明顯的出口,唯一的出入口,在隱密暗處。 
     
      既有出入口,按理說,就不能稱之為「死谷」。 
     
      但因這出人口在隱密暗處,知者極少,有形同無,所以一般人以「死谷」稱之 
    。 
     
      死谷,這名字聽來嚇人。 
     
      真能令人毛髮驚然,不寒而慄,裹足不前。 
     
      這是名兒可怕。 
     
      而事實上,終南山這座死谷也確乎名副其實,是個怕人。 
     
      攝人的地方,膽子小的人,一進死谷,誰會兩腿發軟,直打哆嗦。 
     
      不是兩條腿不爭氣,實在是這個地方可怕得夠瞧。 
     
      谷四周,皆奇陡如削的峭壁,光滑無一物。 
     
      絕不像其他山裡的峭壁那般,葛籐叢生,青苔遍佈。 
     
      谷裡,同樣光禿禿的,寸草不生。 
     
      有的,只是滿地砂石,及幾塊峻峨鱗峋怪石。 
     
      其實,不能說寸草木生,原本有。 
     
      那是生於峭壁下端,一個黑黝黝、深不知有幾許,人來高的洞口之前,也只有 
    一株半株,但被人連根拔去了。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就再也長不出來了。 
     
      這種洞口,有兩個,另一個在對面峭壁下端,跟這一個遙遙相對,不偏不差。 
     
      一目瞭然,谷內並沒有什麼怕人的東西。 
     
      無論死人、白骨、毒蛇,或猛獸……別說沒有,連影兒也看不到。 
     
      然而,卻就那麼懾人、怕人。 
     
      卻就那麼能令人毛髮悚然,不寒而慄。 
     
      卻就能令膽小的人腿軟而哆嗦。 
     
      這說不上理由。 
     
      也許,只因為谷內太空了,太靜了。 
     
      那空寂氣氛足能令人窒息! 
     
      但要說它使人人卻步、裹足,那又似乎有點過分。 
     
      現在這死谷中就有人。 
     
      而且,還不止一個。 
     
      人,在東邊峭壁下端那黑黝黝深邃的山洞內。 
     
      看不見,可聽到話聲。 
     
      有話聲就表示有人。 
     
      話聲,是甜美、悅耳、動人的兩個。「等了一天一夜了,怎麼還沒見一個人影 
    到來?」 
     
      「姑娘!張網捕獸,垂鉤釣魚,這種事兒,急不得,我等了多少年了,不是至 
    今一無所獲?那個人,他必然高明、多智、詭滿、狡猾,這種人,他會輕易入網上 
    鉤的麼?」 
     
      「這麼說,還得等?」 
     
      「不錯,姑娘,還得等。」 
     
      「等到何時?」 
     
      「一直等到他來。」 
     
      「他一定會來?」 
     
      「一定會來。」 
     
      「那麼有把握?」 
     
      「當然,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對姑娘,就是個好例子。」 
     
      「別往自己臉上抹金了,那是因為你……我……」 
     
      「你什麼?」 
     
      「不知道。」 
     
      「我什麼?」 
     
      「說不上來。」 
     
      言罷一陣低低銀鈴嬌笑。 
     
      聞之,能令人心醉。 
     
      「我來替你說了吧,那是因為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令你傾心之處,可對,姑娘 
    ?」 
     
      「對是對!但我覺得你有些兒……」 
     
      「什麼?」 
     
      「不害臊!」 
     
      又是一陣銀鈴乍起。但,轉瞬間,笑聲歇止。 
     
      「說真的,萬一他真個高明、多智、詭橘、狡猾,永遠不來呢?你這番心血, 
    豈不要付諸東流?」 
     
      「不會!經你以南宮夫人形貌多次出現亮相,已經震動了整個武林,他不會不 
    知道,只要知道,他就絕不會不來。他雖高明、多智、詭譎、狡猾,但物極必反, 
    這種人有時候也最容易對付。這種人往往最多疑,我就是利用他這一弱點,讓他自 
    己不自覺地蹈網、吞鉤。還有,姑娘你該知道,作賊心虛,為求心安,他一定會跑 
    到這兒來看看。」 
     
      「照你這麼說,他就稱不上高明、多智了。」 
     
      「不能這麼說,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 
     
      「又來了。」 
     
      「不,姑娘!智慧之為用,雖然在人,但用之以正,則自然益增高深博大,用 
    之以邪,則難免趨於狹小淺薄,此所以邪不勝正。道必勝魔也。」 
     
      「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受教了。」 
     
      「謙虛是姑娘的美德。」 
     
      「言出肺腑,字字由衷,我是說真的。」 
     
      「我也不是假話……」 
     
      「要來,我真希望他早點來,憋在這地方既悶又難受,這種滋味,我是生平第 
    一次嘗到,真……」 
     
      「姑娘,義之所在,唯恐後人,萬死不辭,再為一個『情』字,粉身碎骨也甘 
    甜。為你,為他,何妨多忍耐!」 
     
      「你敢……唉,謝謝你,姊姊,我羞愧無似……」 
     
      「別這麼說,姑娘,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連他在內;為了他,你能忍人所不 
    能忍,你能不惜犧牲一切……」 
     
      「姊姊,你……」 
     
      「妹妹,別掉淚,別……」 
     
      結果,她自己也難忍兩眼熱淚啞聲道:「一個無福,一個幾生修來,只是他… 
    …唉……」 
     
      驀地改口輕喝:「妹妹噤聲,有人入谷……」 
     
      一條淡白人影如電,不知由何處射進死谷。 
     
      淡白人影的落腳處,是西邊峭壁下的洞口前。 
     
      人定,影斂,是個書生。 
     
      他默默地站在洞口前,一動不動,直如一尊石像。 
     
      但,一襲滯灑、飄逸的雪白儒衫,卻無風自動。 
     
      臉上起了陣陣抽搐,雙唇微微翕動,似在說些什麼。可是,除了他自己外,誰 
    也聽不到。 
     
      須臾,他緩緩抬眼掃視全谷,不放過每一寸地皮。 
     
      目光,最後在身前那黝黑、深途的洞口上……突然,他身形猛震,駭然怔住, 
    臉上的神色,激動而複雜,令人一時很難明白他是些什麼感受。 
     
      以前沒看見,那是他臨此傷心斷腸地,太過悲傷,太過哀痛,太過傷神,忘了 
    身外的一切甚至於他自己。 
     
      現在,他發現了。 
     
      有此發現,夠了!太夠了!就這麼一點發現,已足證明一切。 
     
      驀地裡,一聲龍吟長嘯,穿雲裂石,直達九霄。 
     
      聽聲中,包含了太多的東西,但有人能夠領會,一絲不遺地完全領會,這個人 
    ,就在左近。 
     
      嘯磐未落,書生身形電閃,飛射不見。 
     
      原來那洞口旁,寫著兩行字跡,字體娟秀,金剛指力,整齊如刻,入石三分。 
     
      「昔年種因,奪刀殺人,令朝得果,濺血橫屍。」 
     
      洞頂四個大字:報應不爽。 
     
      死谷中,又回復寂靜,空蕩一片……良久,良久,東邊峭壁下洞裡,那無限甜 
    美、動人的話聲又起,似乎有點哽咽,又帶著些惆悵、憂鬱……「走了?」 
     
      「走了。」 
     
      「怎麼會是他?」 
     
      「聞說愛妻未死,千信萬信,是悲是喜的心情下,猶帶著一點唯恐有誤的恐懼 
    ,特來求證,人之常情,有什麼不對?」 
     
      「姊姊,你似乎對他瞭解得很深?」 
     
      「妹妹這句話的意思是……」 
     
      「姊姊,我不是世俗女兒家。」 
     
      「妹妹,別急,我說過,沒有人能比我更瞭解你。」 
     
      一個人兒默默,沒有答話。 
     
      另一個人兒,話聲又起:「記得麼?我不是對你說過?我是無雙的閨中密友, 
    女兒家誰不喜歡在知心朋友面前誇耀自己的丈夫,引以為傲?所以,由她的口中, 
    我對他瞭解得很深;再說,這是常情,我是以常情推測,妹妹難道不做如是想?」 
     
      那個默然的人兒依舊默然。 
     
      她相信了,不相信又如何? 
     
      她一直覺得身邊那人兒,言談舉止可疑。 
     
      但她卻又找不出那矛盾之處,究竟在哪兒。 
     
      那位人兒的每一句話,也令她無從辯駁,找不出破綻。 
     
      那倒非別的,只因她不忍,她不忍辯駁。 
     
      有幾次她曾下過最大決心。 
     
      但那仍屬枉然,因為機會稍縱即失,剎那間那位人兒總又會彌補得沒有一絲縫 
    隙,根本無懈可擊。 
     
      所以,縱使有些懷疑,也只好默然了。 
     
      她默然了,那位人兒也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了口:「姊姊,剛才你手抖得很厲害,知道麼?」 
     
      那位人兒道:「他功力高絕、守內第一,萬一被他發現我們,那我們這番心血 
    ,豈不真的要付諸東流了?我好緊張。」 
     
      這回她沒放鬆,緊逼了一句:「姊姊,你覆面紗也濕了,淚珠兒成串灑落襟前 
    ,這又是怎麼回事兒?」 
     
      那位人兒答得很平靜,平靜得出她意料之外。「世上感人最深的,是摯愛真情 
    ,只要是有血有肉、有靈性的人,誰都會被感動得掉淚,我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怎 
    能例外?妹妹,你也淚漬未乾哩。」 
     
      她,紅雲滿面,嬌羞無限,忙抬皓腕捂向粉頰。 
     
      「妹妹,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反客為主,那位人兒好厲害。 
     
      可是她也不太弱。「姊姊,別忘了出家人四大皆空,道家修持更重恬淡。」 
     
      「我沒忘!」那位人兒益見高明道:「不錯,妹妹,出家人四大皆空,道家修 
    持更重恬淡;但,妹妹,出家並非教人無情;四大皆空,恬淡寡慾,也不是教人絕 
    情,倘若無情絕情,何來慈悲?」 
     
      她啞了口,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有意刁難,逐步緊逼試探,結果不但仍 
    然一無所獲,反而無辭以對。 
     
      良久,她方始苦笑說道:「姊姊,我說不過你,甘拜下風。」 
     
      那位人兒道:「妹妹,別動歪腦筋了,能說的,不必你問,暫時不能說的,我 
    自知小心,你又何必枉費心機……」 
     
      她嬌靨上又復紅雲滿佈,而且比適才更盛。 
     
      那位人兒似覺歉然,接道:「人不是鐵打金剛、銅澆羅漢,一天一夜了,妹妹 
    ,你歇息一會兒吧。」 
     
      她道:「不,姊姊,等了一天又一夜的不是我一個人,你先歇息。」 
     
      「妹妹,」那位人兒很感動,道:「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是嬌生慣養的閨閣 
    千金,吃苦這方面,比不上我這出家人多多。 
     
      你先歇息,待會兒再替換我,咱們輪流守候不挺好麼?」 
     
      未再聞話聲,想必,已經聽了話。 
     
      暮色低垂,夜已來臨……今夜適逢月半,月兒,圓而皎潔。 
     
      碧空如洗,清冷銀輝輕灑,照徹萬里,一片銀白世界。 
     
      終南「死谷」中,纖細可見。 
     
      更空蕩,更寂靜,益發的懾人、怕人! 
     
      初更剛過——基地,東邊洞口內話聲又起:「妹妹,醒醒,有人來了!」 
     
      一條淡青人影,如電般射落西邊洞口前。 
     
      是個身材頎長的青衫人,他面西背東,對著洞口。 
     
      東邊洞口內那兩個人,看不見他的面貌。 
     
      但這背影,對其中一位來說,是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洞中,響起了一個驚詫欲絕的呼聲,是駭然!是懷疑置身夢中?是懷疑今夜的 
    月色? 
     
      不信自己的眼睛?「是他!是他!怎麼會是他?原來竟是……」適時,青衫人
    已望見洞口字跡,剛機伶一顫,似忽有所覺,身形猛震,連頭也沒有回,騰身而起
    ,驚煌飛遁。 
     
      「妹妹,別讓他跑了!」 
     
      一灰、一白兩條無限美好的身影,自東邊洞口疾射而出,雙雙銜後直追。 
     
      她們兩位,應變不謂不快! 
     
      無奈青衫人極其機警,功力甚高,身法奇快。 
     
      雙方距離足有十丈,而青衫人距死谷唯一出口卻只有四五丈,假如讓他逃出了 
    死谷,再要追他,那可就難於登天了。 
     
      四五丈距離,那還不是一晃即至? 
     
      眼看就要被他逃脫。 
     
      陡地,夜空中響起一個清朗話聲:「昔年種因,今朝得果,報應當頭,你還想 
    走麼?」 
     
      一點白影起自崖頂,如匹練倒掛,飛洩而下,疾若流星隕石,凌空下擊青衫人 
    ,其勢威猛,銳不可當。 
     
      按說前有天神下降,堵死出路,後有紅粉追兵,雙雙撲至,青衫人,他必難以 
    脫身了。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青衫人做夢也沒想到這是預先佈置好的羅網金鉤,不但 
    有埋伏,而且還有突襲奇兵。 
     
      但,他究竟身手絕世、狡猾多智。 
     
      如電飛馳中,身形一頓上折,沖天拔起,直上夜空。 
     
      看樣子他要窮一身功力,飛上崖頂,由高處逃出。 
     
      他快,白影更不慢。 
     
      一聲龍吟長嘯,雙袖猛科,掉頭翻轉而上,緊追不捨。 
     
      然而,青衫人一聲得意冷笑,直上的身形卻忽又閃電下降,由高而低,直射向 
    那死谷唯一出口。 
     
      這一下,大出白影意料,等他折身再下時,青衫人如電身形已臨近那死谷唯一 
    出口邊緣,追已來不及了。 
     
      「好心智、好身手,小心!」 
     
      怒笑震天,半空揚掌。 
     
      霹靂大震,天崩地裂,碎石激射,塵霧瀰漫。 
     
      風雲為之色變,草木為之含悲。 
     
      石破天驚,威勢萬鈞,這是禁宇內三大絕學之一:「談笑書生乾坤聖手」南宮 
    逸的「震天掌」! 
     
      「震天神掌」威力太大,舉世無匹,向不輕用,這是南宮逸復出再現武林後第 
    二度再使用了。 
     
      終南死谷那唯一的出口,倒塌了。 
     
      出口處,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 
     
      但,經此一來,終南死谷那唯一出口,稱不上隱密了,山壁塌了一半,大開一 
    縫,從此終南也沒有死谷了。 
     
      轉瞬間,風停塵落,一切趨於靜止。 
     
      谷中,沒有了青衫人人影。 
     
      是逃了?還是被震傷、壓死、活埋了? 
     
      除白影外,無人能知。 
     
      他站在那兒發愣,神色凝重,帶著幾分驚怒,還有一分慚愧,他是個書生,談 
    笑書生——南宮逸。 
     
      所向披靡、無人能敵的神功絕學又落了空。 
     
      這是技不獨尊。 
     
      落了網,上了鉤的獵物,竟被逃去,而且那麼容易。 
     
      這是智不如人。 
     
      公認天下第一高人、第一奇才的他,對此能不難受? 
     
      難受歸難受,逃掉的早已逃掉了。 
     
      於事無補,難受又有什麼用? 
     
      他看見青衫人的面貌,而且看得清清楚楚,知道青衫人是誰,但知道了又有何 
    用?可以說一點用也沒有。 
     
      捉賊,要當場人贓俱獲,無證無據,能空口指人麼? 
     
      雖然仍拿青衫人沒法,但從此已知昔年殺害自己愛妻的真兇是誰,這總是一樁 
    收穫,而且這收穫也不小。 
     
      這該是他唯一值得安慰的一點。 
     
      清涼夜風拂體,南宮逸霍然驚醒,連忙回身,他又愣住了。 
     
      谷中寂寂,一片空蕩,哪還有一絲人影? 
     
      不但沒有了人影,便是那飄散夜空的蘭蜃異香也不復存主,可見人家走了好久 
    了。 
     
      由崖頂撲下時,他看得很分明,那青衫人身後雙雙緊追著的一及一白兩條無限 
    美好的身影,一個是黑紗幪面的神秘道姑,一個正是生死兩隔,睽別多年、相思欲 
    絕的愛妻「天香玉鳳」柳無雙。 
     
      這回他自己看到了,是愛妻,絲毫不差! 
     
      但,既是愛妻,互求謀面,當如饑如渴,猶恐不及,怎麼會一聲不響,悄悄地 
    又走了? 
     
      由今夜事,印證那夜事,愛妻是有意躲避自己。 
     
      這,為什麼?為什麼? 
     
      無人能解。 
     
      現在,他明白了一件事,以他那超人智慧,他想通了,愛妻夜訪「古家堡」的 
    真正目的,並不在找自己。 
     
      那麼她又為了什麼……這,也是他一時難解的。 
     
      當然,這兩件不解之事中,必有原因。 
     
      他該找出這個原因,他必須找出這個原因。 
     
      竭盡自力搜尋,暗運神功查察。 
     
      死谷內,除了他而外,已不可能再有人跡。 
     
      一里之內,也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走了,走遠了。 
     
      芳蹤縹緲,伊人不知又往何方? 
     
      人海茫茫,宇內遼闊,再相見,仍然難期。 
     
      但,萬里關山,尋遍天之涯、海之角,他也要找,而且誓必要找到愛妻,查明 
    一切原因的所在。 
     
      其實,他明白,不必捨近求遠,不必無涯海角,便能找到,便能查明。 
     
      人生幾回月當頭,尤其月圓。 
     
      銀輝千里,天涯共此時。 
     
      無奈,蟬娟雖與共,人影兒卻孤獨一個,拖得那麼長! 
     
      心欲碎,腸欲斷,一聲滿含悲傷、淒涼、惆悵的長歎,兩點難忍心酸的相思淚 
    珠,雪白儒衫疾飄,飛閃而逝。 
     
      南宮逸走了。 
     
      但在距此數里外的另一座山峰上,確有兩個人影靜止不動,這兩個人兒,當月 
    對坐在山頂一塊青石上。 
     
      一個是神秘道姑「虛幻」。 
     
      一個是清麗若仙、艷絕塵衰的「天香玉鳳」柳無雙的替身,古蘭。 
     
      古蘭,螓首微俯,默默地坐著。 
     
      看不見她臉上的神色。 
     
      「虛幻」道姑那一雙透過覆面黑紗的清澈深邃目光,呆呆地望著山下遠方,也 
    沒有說話。 
     
      峰頂上,顯得很寂靜。 
     
      寂靜中,顯示出這兩位心情的沉重。 
     
      良久,良久,「虛幻」道姑緩緩收回目光,投注在古蘭身上。 
     
      目光中,突然湧起無限愛憐,輕輕說道:「妹妹,別難受了,你我所看到的, 
    只是一個背影,並沒有看見面貌,天下身材相似之人很多,說不定……」 
     
      古蘭猛抬螓首,清冷面頰上,淚漬未乾,神色是一片木然,但木然的神色,並 
    未能掩住她心中的悲痛。「姊姊,別安慰我了,十多年的相處,時間不算短,我不 
    會看錯,沒有別的,我只是對他多認識了一層,為我已經故世的爹爹感到難過。他 
    怎麼會是這麼一個人,怎會做出這種神人共憤、令人髮指的事來……」 
     
      「虛幻」道姑沒說話,事實上,她能說些什麼? 
     
      所謂「天下盡多身材相似人」之語,只是一種在沒有辦法之下的安慰話。其實 
    ,她看得更清楚,但她不能不安慰面前的人兒。 
     
      古蘭輕輕地歎了口氣,滿含幽怨,香唇邊,浮現一絲淒婉笑意,望之令人心碎 
    鼻酸,接道:「姊姊,我很矛盾,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明明認出了是他,卻又懷疑 
    自己的眼睛,我真希望是看錯了。」 
     
      這只是希望!而……「虛幻」道姑淡淡一笑道:「妹妹,這是人之常情,我又 
    何嘗不這麼想?妹妹,但願你我都看錯了,那不是他。」 
     
      她只能這麼說,她知道面前這位可憐的薄命人兒,已禁受不起任何打擊了,她 
    怎忍心再給予她打擊? 
     
      她也明白,雖然自己看到了,認清了,但那仍沒用,青衫人狡詐多智,沒當場 
    抓到他,便拿他無可奈何。 
     
      所以,她這番心血所換得的,並不太大、太多。 
     
      古蘭突然道:「看來,我不得不回去一趟了。」 
     
      「虛幻」道姑目光凝注,道:「怎麼?」 
     
      古蘭道:「只要我回去一趟,一切就可以確定了。」 
     
      這話不錯! 
     
      同時,事關重大,以青衫人在武林中的聲名、地位,沒有確切證據,絕不能隨 
    便指認他是殺害南宮夫人柳無雙的兇手,這不是鬧著玩兒的。 
     
      「虛幻」道姑考慮良久,終於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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