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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 腸 紅

                     【第二十七章】 
    
      驀地裡,房外響起了一陣步履聲,及門而止,隨聽門外有人恭聲稟報:「稟掌 
    教,素宴已經擺好,恭請入席。」 
     
      華山掌教聞聲起立,稽首讓客。 
     
      諸人跟著站起,南宮逸道:「掌教這是……彼此不外,何必客氣。」 
     
      華山掌教笑道:「多年未降華山,南宮大俠又是遠道而來,華山理應為南宮大 
    俠接風洗塵,請。」又一稽首。 
     
      南宮逸不再說話。 
     
      背後,辛天風大笑說道:「昨天剛飲接風酒,今日又來洗塵宴,老弟,我等沾 
    光不少。走!老弟,咱們拼上百杯『松子酒』去。」 
     
      這一席接風洗塵「酒」,一直延續到了夕陽滿山近黃昏夜色低垂——今夜,碧 
    空中有幾抹淡淡的雲,上弦月,由那幾抹淡淡的雲中,微微地露出一彎金約。 
     
      夜裡的華山,更靜,只有那來自松間、洞中的松濤之聲、流水之音,還有那偶 
    爾的幾聲夜來悲啼。 
     
      「三清院」中,閃爍著幾點燈光。燈光,透目每一間雲房那紙糊的窗報上;窗 
    欞上,映現著人影。 
     
      有時候,太靜並不是好兆頭,如今的華山,就是靜得令人不安,令人有風聲鶴 
    唳、草木皆兵之感。 
     
      在靠「三清院」左角的那一間雲房裡,窗欞上映出的人影,是三個,那是商和 
    、司徒奇與南宮逸。 
     
      交談的聲音,很低,仔細聽聽,是南宮逸在向兩位拜兄敘述別後的一切經過, 
    敘述之中,南宮逸曾問起「南海」的那位苦和尚。 
     
      商和說,「南海」苦僧,來過了,可是沒停多久就又走了,上哪兒去,和尚沒 
    說,不過他曾表示還會再來。 
     
      商和,也把別後情形,敘述了一遍,他告訴南宮逸,他跟司徒奇,有了一個驚 
    人發現。 
     
      那是,所謂崑崙掌教練功不慎、走火入魔,不過是被人以獨門的手法制住了下 
    肢的重要穴道。 
     
      而那獨門手法,似乎與制住「古家堡」已故老堡主古嘯天的那種獨門手法相同 
    ,宮寒冰是解穴,而不是義診。 
     
      商和並又說,這如今只有他兩個發覺到,別人都沒留意。 
     
      而他倆,也只是在事後才悟出,並不是當場發現此一疑點,言下,不勝歎息宮 
    寒冰手法太高,令人無法當場予以揭破。 
     
      南宮逸聽了之後,先是皺眉,旋即展眉笑了。 
     
      商和有點奇怪,問他笑什麼。 
     
      南宮逸說,能當場揭破那固然最好,而未能當場揭露,那也沒有多大關係。反 
    正,是走火入魔,還是被人制住穴道,唯有崑崙掌教自己明白,屆時可以由他做個 
    證人,宮寒冰千密一疏,他可能沒有想到這一點。 
     
      又談了幾句,南宮逸突然探懷取出一物,是那根通體烏黑的智兒,拿在手中, 
    笑問道:「大哥、二哥,你兩位可知這是什麼?」 
     
      商和踉司徒奇自然知道,同聲說,那是男人簪發之物。 
     
      南宮逸又問道:「大哥跟二哥仔細試想看看,天下武林之中,是誰持有這種極 
    其珍貴的卷髮之物?」 
     
      商和跟司徒奇搖了頭,都說想不出。 
     
      南宮逸笑了笑,道:「大哥跟二哥要多想想。」 
     
      商和跟司徒奇可不是糊塗人,皆投詫異目光。 
     
      南宮逸笑道:「大哥、二哥,先別問,如今,我只能說事關重大。」 
     
      商和跟司徒奇皺了眉,略一沉吟之後,商和道:「三弟,天下武林之中,有這 
    種簪兒的人,可不多。」 
     
      南宮逸笑道:「當然是不多,據我所知,普天之下,也就這麼一根。」 
     
      商和抬眼深注,道:「三弟知道了?」 
     
      南宮逸道:「當年,我似乎看見某人戴過這麼一根簪兒……」 
     
      商和道:「誰?」 
     
      南宮逸搖了搖頭,淡淡笑道:「我不能肯定,因為這件事關係太以重大,我也 
    不敢輕易地肯定。」 
     
      司徒奇可忍不住了皺眉說道:「三弟,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南宮逸淡淡笑道:「二哥,先別問我成不?我現在不能說,要等大哥跟二哥實 
    在想不出誰有這麼一根簪兒,或者是想出了是誰有這麼一根簪兒後,我才能說。」 
     
      司徒奇道:「三弟,這是為什麼?」 
     
      南宮逸道:「我說了之後,難免影響大哥跟二哥的想法,唯有讓大哥跟二哥在 
    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情形下,那所想出來的才可靠。」 
     
      司徒奇默然不語,不再說一句話。 
     
      商和也跟著皺起了眉。 
     
      顯然,他兩位都在窮搜枯腸,遍尋記憶,埋首苦思。 
     
      南宮逸自然是絲毫不加打擾,讓他兩個靜靜地去想。 
     
      屋中,立時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良久,良久,司徒奇首先打破了沉默,猛 
    然抬起了頭:「三弟,我想起來了,是……」 
     
      南宮逸忙一擺手,道:「二哥,等等,先別說出來。」 
     
      司徒奇一愣,住了口,道:「三弟,怎麼?」 
     
      南宮逸道:「沒什麼,等等大哥。」 
     
      話聲方落,商和雙目暴睜,擊掌笑道:「三弟,別等了,我也想起來了,是… 
    …」
    
      南宮逸適時再次擺了手:「大哥,也請等一等。」 
     
      商和剛一愣,南宮逸已然信手拿起桌上一枝狼毫,德墨疾書,在左掌上寫了幾 
    個字,提起左掌,把筆遞予商和,道:「大哥,寫在手上,然後咱們對對看,這樣 
    誰都不會影響誰。」 
     
      原來如此!商和笑了,接過筆,出左掌,一揮而就,然後,又把筆遞給了司徒 
    奇。 
     
      司徒奇自然照做,待他寫畢,不知怎地,南宮逸突然之間竟有點緊張,也有些 
    激動,道:「大哥,請攤左掌。」 
     
      商和聞言,立即把左掌伸到了南宮逸面前,這一伸,商和掌上的字跡立刻呈現 
    ,卻很快又被南宮逸水袖所遮,能看到商和掌上字跡的,只有在座的他三兄弟。 
     
      字跡入目,南宮逸身形方自一震,司徒奇已然大笑,接口說道:「我的記性不 
    錯,三弟,我也是。」 
     
      隨即也攤開了左掌。 
     
      二攤之下,南宮逸身形猛顫、霍然變色,雙目暴射驚人威芒,玉面一片煞白, 
    那神情好不怕人。 
     
      商和、司徒奇一愣,詫聲急道:「三弟,你這是……」 
     
      南宮逸忽地威態盡斂,剎那之間,人似脫了力,頭一低,出聲長歎,一言不發 
    地,攤開了左掌。 
     
      四目投注之下,商和、司徒奇又復一愣,商和旋即笑說道:「真巧,咱三兄弟 
    想的全是一個人……」 
     
      倏地皺起眉鋒,滿面惑然地接道:「三弟,是他,怎麼了?有什麼不對?」
    
      南宮逸抬起了頭,唇邊抽搐,啞聲道:「大哥、二哥,你兩位可知我這根簪兒
    是怎麼來的,由何處得來的?」這話問得好,他不說,誰知道? 
     
      商和瞪眼道:「怎麼來的?哪兒來的?」 
     
      南宮逸神色木然,緩緩說道:「這根答兒,是華山弟子在我那『龍風小築』舊 
    址,一堵斷垣之旁拾得的……」 
     
      商和與司徒奇同時點頭;司徒奇霍然色變,目中暴射厲芒,尚未說話,商和已 
    鬚髮俱張的震聲說道:「三弟是說,他跟當年縱火焚毀『龍鳳小築』事有關?」 
     
      南宮逸道:「我是這麼想,不然他這根犀角簪兒怎會遺落在『龍鳳小築』廢墟 
    中!大哥跟二哥知道,他可從沒去過『龍風小築』做過客。」 
     
      商和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可是,三弟,這可能麼?」 
     
      南宮逸苦笑說道:「我也知道不可能,無如,除此而外,我想不出別的說法, 
    大哥跟二哥也不能不承認這令人動疑。」 
     
      商和沉吟地說道:「三弟,假如咱們對這根智兒的記憶都沒錯,這是令人動疑 
    ……」 
     
      南宮逸道:「事實上,普天之下,只有這麼一根功能祛除百毒的犀角簪兒,而 
    咱們三個想的又都是他。」 
     
      商和默察不語,但旋即又正色搖頭。「三弟,多年深交,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咱們三個知道得很清楚,換個人,那沒說的,唯獨對他,我不敢懷疑,也不敢相信 
    。」 
     
      南宮逸苦笑說道:「我何嘗不是如此?可是,大哥,你把一些事兒,前前後後 
    連貫起來,仔細玩味玩味看。」 
     
      商和沉吟良久,說道:「三弟,我想過了,我承認一些事兒能拉得很近,可是 
    我仍是不敢輕易懷疑他,也絕不敢輕易相信是他。」 
     
      南宮逸說道:「我曾以為,也說過,殺無雙、火焚『龍鳳小築』的,是同一個 
    人,那是我根據這人在殺了無雙之後,唯恐我查究報復,為軌革除根,永絕後患, 
    乃潛來華山縱火,所做的判斷,這判斷,至今我仍不以為有誤。大哥想想看,是不 
    是一個人只有做了這種對不起良心,而又為人所知的事後,才會被人脅迫、永遠抬 
    不起頭來?」 
     
      商和默然未答,半晌,方臉色凝重地微微搖頭:「三弟,是理,只是對他,咱 
    們知道得太深了,他怎麼……」 
     
      司徒奇突然挑眉說道:「三弟,往別處想想吧,不可能是有人嫁禍麼?」 
     
      按說經此一點,南宮逸必然震動。 
     
      豈料,他淡淡地搖了頭:「二哥,我想過了,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可是,倘 
    若毫無事實,而純粹被人嫁禍,他怎會甘心受人脅迫,不敢……」 
     
      司徒奇道:「那不難解釋,被嫁禍之人,並不知真情。」 
     
      南宮逸淡然笑道:「是不是自己放的火,自己哪能不清楚?」 
     
      司徒奇道:「是不是自己放的火,自己不會不清楚,但是,三弟,是不是自己 
    殺的人,自己卻有可能糊塗。」 
     
      南宮逸一震啞了口。 
     
      司徒奇又道:「這既有可能,那麼,若能使他誤認為自己殺了人,再乘他驚駭 
    失神之際,滌了他頭上這把香兒,跑來『華山』放一把火,臨走把管兒丟在附近, 
    這是不是說得過去?」 
     
      南宮逸心神連震,默然不語,好半天才點頭說道:「二哥,我不能否認,這說 
    得過去。」 
     
      司徒奇道:「那麼,還有什麼好說……」 
     
      南宮逸截口說道:「有,二哥,我要求證……」 
     
      把犀角簪遞給了司徒奇,接道:「二哥,這東西,大哥他用不著,二哥可用得 
    著……」 
     
      司徒奇目中奇光一閃,笑了,伸手接了過去。 
     
      南宮逸及時又補充了一句:「二哥,最好明天就用。」 
     
      司徒奇笑道:「三弟,二哥我省得。其實,我恨不得現在就用上它出去逛逛。 
    不過,既然三弟有話,明天就明天吧。」
    
      南宮逸也笑了,忽地改了話題:「大哥、二哥,對那投書、毀匾事,二位可有
    所見?」 
     
      商和搖了搖頭,道:「三弟,你跟宮寒冰那互逞機鋒的一番話,我聽出了八分 
    ,別婆婆媽媽了,乾脆的說了吧。」 
     
      南宮逸笑道:「法不傳『八』耳,大哥、二哥要留意這個人,尤其是這幾天, 
    最好今夜就開始盯住他……」 
     
      說著又拈起那枝糧毫,抽出一張素箋,運筆如飛,一揮而就,順手遞向商和和 
    司徒奇眼前。 
     
      商和與司徒奇只看一眼,立刻神情震動;司徒奇霍然站起,卻被商和一把又拉 
    了下去,商和道:「三弟,沒錯麼?」 
     
      南宮逸道:「九成九不會錯。」 
     
      商和道:「三弟怎知是他?」 
     
      南宮逸道:「我是舉一反三,這一趟洞庭之行,這種事兒,我見得不少。」他 
    沒說明是發現丐幫中潛有內奸。 
     
      商和皺眉說道:「三弟,你知道,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南宮逸點頭說道:「我知道,我沒讓大哥跟二哥怎麼樣,我只是要大哥跟二哥 
    留心他,盯住他,當然;他要有所異動,那又該另當別論。」 
     
      商和點頭說道:「好吧……三弟要我跟你二哥留神他,那麼三弟你自己……」 
     
      南宮逸道:「我要到『華陽』去一趟,辦點兒事。」 
     
      商和、司徒奇一愣;司徒奇道:「三弟,這時候你要到『華明』去幹什麼?」 
     
      南宮逸笑而不答,向商和伸出了手:「大哥,把你那『金牌令』借我一用。」 
     
      商和又一愣,愣歸愣,卻是毫不猶豫地探手入懷,摸出了那面丐幫中權威天上 
    的「金牌令」遞給了他,詫異說道:「三弟,你要這『金牌令』又是幹什麼?」 
     
      南宮逸一面伸手接過「金牌令」,一面笑道:「自然是要動用丐幫弟子,除此 
    ,『金牌令』還有什麼用途?」 
     
      商和一搖頭,道:「三弟,你別騙我,你是丐幫王長老,要動用丐幫弟子,只 
    須一句話,用不著動用這面『金牌令』。」 
     
      商和說得不錯,「金牌令」非有重大事故不用,他自蒙丐幫上代掌門頒賜這面 
    「金牌令」以來,可從沒有用過。 
     
      其實也是,商和身為丐幫大長老,比現任幫主要長上一輩,有什麼值得出示「 
    金牌令」的? 
     
      就南宮逸來說,沒有什麼太以重大的事故,他也用不著索用這面「金牌令」, 
    有一句話已足夠了。 
     
      南宮逸笑了笑,道:「大哥現在別問,等我從『華陰』回來後再說,行麼?」 
     
      商和還想再問,南宮逸淡笑又道:「大哥放心,我總不會亂用它的。」 
     
      這句話惹來了麻煩,商和作色說道:「三弟這是什麼話!難道我還信不過三弟
    ?只是我覺得沒有特別原因,三弟不會向我伸手,動用這面『金牌令』。既有特別
    原因,我這身為大長老的要是茫然不知,那說得過去麼?」 
     
      這可難為人,本來打算瞞得過且瞞的,看來如今是瞞不過了。南宮逸一沉吟,
    只得說道:「不錯,大哥,要沒有重大事故,我在路上就解決了,用不著等到現在
    向大哥伸手借用這面『金牌令』。」
    
      商和與司徒奇異口同聲地問道:「三弟,是什麼重大事故?」 
     
      南宮逸望了商和一眼,笑道:「大哥,我說出來,你可別急別氣,更別拔腿要 
    走……」 
     
      商和脫口說道:「三弟,那要看是什麼事兒。」 
     
      南宮逸道:「什麼事兒都一樣,要不然我就不說。」 
     
      商和是由來拿這位三弟沒辦法,只得點頭,皺眉說道:「好!好!好!依你! 
    依你!」
    
      南宮逸淡然一笑,道:「大哥以為,我是怎麼知道『蓮花峰』上有了內奸的?」 
     
      商和答得毫不猶豫:「那是因為三弟智慧超人、料事如……」 
     
      「神」字未出,忽地神情一震,臉色霍變,揮掌一把抓住南宮逸臂頭,老眼圓 
    睜,急急道:「三弟,你是說丐幫也有……」 
     
      南宮逸點頭說道:「何止有,據我估計,丐幫各地分舵主中,只怕有一半以上 
    是潛伏了多年的『幽冥教』徒。」 
     
      這一來,不但商和大驚失色、駭怒異常,便是司徒奇也沉不住氣了,霍然站起 
    ,長眉雙挑,目射威芒:「三弟,你是怎麼發現的?」 
     
      難怪他問,南宮逸適才在敘述別後之際,單單隱下了這一段,他沒說,自然商 
    和跟司徒奇不知道。 
     
      南宮逸卻淡淡說道:「二哥,等我回來再詳告好不?」 
     
      司徒奇尚未置可否,商和突然一跺腳,轉身往外便聞。 
     
      南宮逸出手如電,一把拉個正著,道:「大哥,哪裡去?」 
     
      商和鬚髮俱張,威態懾人:「我要趕回北京去。」 
     
      南宮選笑道:「別跟大個子過不去,試看天下武林各門派,哪一派又能倖免了 
    ?人家各門派掌教又該怎麼辦?」南宮逸口中的「大個子」,指的是丐幫當今那位
    幫主。 
     
      商和兀自震怒難遏,蠶眉倒剔,還要再說。 
     
      南宮逸又談笑接了一句:「大哥,剛才怎麼說的?可是大哥你點的頭。」 
     
      一句話堵住了嘴,商和一愣,啞口無言。 
     
      南宮逸一笑又道:「天大的事兒,交給我,大哥難道還不放心麼?我走了,大 
    哥跟二哥別忘了這兒的事兒。」 
     
      話落,鬆了商和,轉身出屋而去。 
     
      望著南宮逸出了屋,商和喃喃一句:「宮寒冰,我要飯的領教了。」 
     
      忽地頹然坐了下去……上弦月昏暗,月光灑照,空中,那輕柔的夜風吹拂下, 
    一縷淡淡的輕煙,由「蓮花峰」上飄起,掠過那蒼蒼樹海,輕輕地飄落山下,越去
    越遠,越遠越淡,終至消失不見。 
     
      整個兒的「蓮花峰」,跟片刻之前,沒什麼兩樣,仍然是那麼地寂靜,寂靜得 
    不聞一絲兒聲息。 
     
      這時候,「蓮花峰」上雖然是燈火零落、寂靜異常,可是在那「華明」城中, 
    卻正是華燈繁盛、萬頭攢動的熱鬧時分。 
     
      在那熙來攘往的南城門人口處,隨著過往客商,背著手兒,飄逸瀟灑地走進了 
    一個俊美絕倫的白衣書生。 
     
      這白衣書生,自然是那位「乾坤聖手談笑書生」南宮逸。 
     
      城門口,是過往客商的必經之地,既是必經之地就少不了逢人便伸手的要飯化 
    子,而且還多得很。 
     
      南宮逸一進城門,一大群要飯化子,便爭先恐後,一窩蜂膠擁了過來,十幾隻 
    髒兮兮、滿是油泥的手伸到他面前。 
     
      也不怕弄髒了人家讀書相公那一襲雪白儒衫。 
     
      南宮逸這位讀書相公與一般讀書相公不同,他毫沒在意,笑了笑,探手人懷, 
    摸了一把,認準那只最靠近的手,塞了進去,擺擺手走了。 
     
      他這一塞不要緊,伸手接到佈施的那名化子,只一注目,臉上立刻變了色,一 
    低頭,擠入了熙來攘往的人群中。 
     
      再看南宮逸,他依然背著手,一個勁兒地往城西走;城西可是「華陰城」最僻 
    靜的所在,他在一株大樹下停了身。 
     
      他剛站住,適才那名接東西的化子,已然飛奔過來,近前身形一矮,雙膝著地 
    ,雙手過頂,呈上了適才那接得的東西。 
     
      那不是雪花花的白銀,而是一塊黃澄澄的「金牌」。 
     
      只聽他恭聲說道:「『華陰分舵』,弟子張清見過……」 
     
      他頓了一頓,南宮逸卻接了下去:「我是大長老的三拜弟。」 
     
      中年化子張清連忙磕頭道:「是,弟子見過三長老。」 
     
      南宮逸伸手接過了「金牌令」,道:「起來說話。」 
     
      張清應聲而起,垂手肅立。 
     
      南宮選目光輕注,道:「你在『華陰分舵』是什麼職位?」 
     
      張清恭謹答道:「稟三長老,弟子為分舵護法。」 
     
      南宮逸點了點頭,探懷摸出幾錠銀子,隨手遞向張清:「拿著。」 
     
      張清剛一愣,南宮逸緊緊跟著說:「拿著,我有事兒要你辦。」 
     
      張清猶豫了一下,伸雙手接過,道:「三長老吩咐。」 
     
      南宮逸翻腕自袖底取出一封書信,說道:「帶著這個,即刻啟程,替我跑一趟 
    北京總舵,記住,這封信務必當面交給幫主。」 
     
      既能當上分舵護法,張清他就不會是個糊塗人,心知這封信必極機密,必極重 
    要,不然丐幫多的是通信方法,用不著派專人送至總舵,當下肅然躬身答道:「三 
    長老放心,弟子省得。」 
     
      頓了頓,略一遲疑,又道:「稟三長老,萬一總舵長輩們不……」 
     
      南宮逸笑道:「這封信,信封上打有『金牌令』印模,沒人敢攔你。」 
     
      這該放心了,既蓋有「金牌令」印模,便是幫主也不敢攔阻。 
     
      張清又一躬身,道:「稟三長老,此去總舵,沿途自有本幫弟兄照料,這些銀 
    兩,敢請三長老收回,弟子……」 
     
      南宮逸截口說道:「我自有我的道理,我要你喬裝改扮,不許跟沿途本幫任何 
    人接觸,除非是有什麼萬一。」 
     
      張清忙道:「弟子遵命!」 
     
      南宮逸忽地一整臉色,挑起雙眉:「這可是要緊得很,本幫安危繫於你一身, 
    千萬小心!」 
     
      張清身形一顫,震聲答道:「三長老放心,弟子不惜一切,也要把這封信送上 
    總舵,絕不辱命。」神色凜然,膽勇可嘉。 
     
      南宮逸把書信遞了過去,笑了笑,突作此問:「這次天下群豪齊集『華山』, 
    可知道?」 
     
      張清一面伸雙手接過了書信,一面答道:「弟子知道,是昨天來的,另外還有 
    一批,住在『華陰』。」 
     
      南宮逸道:「我要問的就是這個,他們住在哪兒?」 
     
      張清道:「城南,『聚福客棧』。」 
     
      南宮逸道:「是些什麼人,知道麼?」 
     
      張清道:「『閩西四虎』、『川中三劍』,跟『長白三煞』。」 
     
      南宮逸點了點頭,道:「好了,你走吧,沒事了,即刻啟程,不許再跟分舵任 
    何人碰頭,記住,路上千萬小心。」 
     
      張清連聲稱是,趴下叩了一個頭,轉身飛奔而去。 
     
      望著張清背影逐漸消失,南宮逸緩緩收回了目光,略一沉吟,唇邊浮起了一絲 
    令人難以意會的笑意,掉頭又往南城門行去。 
     
      到了南城門,他找了另一名要飯化子,低低交代了幾句,隨手塞給化子一件東 
    西,望著化子出了城,這才再朝城內走來。 
     
      「華陰城」中的燈光,只剩一點、兩點、三點……又一點接一點的熄了,到了 
    三更時分,除了中心兩處還閃動者一兩點燈光外,幾乎是一片黝黑。 
     
      全城浸沉在上弦月那一片昏暗的月色裡,無限的寧靜,僅有那遠近偶爾有幾聲 
    犬吠,劃破夜空。 
     
      墓地裡,一條黑影自城南「聚福客棧」中沖天拔起,然後,身法如電般向著茫 
    茫夜空飛射而去。 
     
      在這條人影騰起之後,緊接著「聚福客棧」中又冒起八九條人影;這八九條人 
    影在屋面只一沾足,立刻驅身又起,向前面黑影飛追而去。 
     
      前面那條黑影掠過高高城牆出了城。 
     
      後面那八九條人影,也跟著出了城。 
     
      顯見得,那是前逃後追,追是追,可是前面那條黑影,與後面八九條人影之間 
    ,卻始終隔著三四十丈距離。 
     
      儘管後面八九條人影將身法施展到了頂點,也無法將那業已形成的距離,拉近 
    一分一寸。 
     
      再看前面那條人影,他似乎未盡全力,步履之間,恍若行雲流水,瀟灑、飄逸 
    已極。 
     
      出了城,一里之遙,是一片密密的柏樹林,柏樹林之旁,是兩座小山所夾成的 
    一個小小的峽谷。 
     
      前面黑影遇林不久,一閃而撲入那峽谷之中。 
     
      轉眼之間,後面那八九條人影也已趕到,在那峽谷外,一起煞住了飛射的身形 
    ,十餘道犀利目光向內搜索,既不動,也不說話。 
     
      人影一定,身形立現,昏暗月色下,算算竟是十個。 
     
      十個江湖客中,有四個黑衣漢子,三名灰衣老者與三名身軀魁偉異常的白衣大 
    漢。 
     
      別的不說,單瞧那鼓鼓的「太陽穴」,及那犀利如刃的森寒目光,便可知這十 
    個人個個不是庸手。 
     
      谷口停身,不言不動地先搜索,也顯見他們這十名江湖客,個個經驗老到,不 
    容易上當。 
     
      谷,是個死谷,這時候的谷中,不但是不見一點動靜,便是連一絲絲聲息也聽 
    不到。 
     
      片刻之後,忽地,三名灰衣老者當中,那居左一名抬了手;他抬手一揮,跟兩 
    名灰衣老者當先擁進谷口。 
     
      他三人這一動,後面那四名黑衣漢子及三名身軀奇偉的白衣大漢,也毫不再猶 
    豫地跟著進了谷。 
     
      谷中,砂石遍地,寸草不生,既無那矗立石筍,也沒有那向內凹進的洞穴;也 
    就是說,根本沒有可資藏身之處。 
     
      全谷直籠統的一眼到底,哪有半個人影? 
     
      除非,先前那條人影是打穀頂走了。 
     
      但,兩邊谷壁是一平如削的山峰,也沒有可資攀登之處。 
     
      山雖小,可少說也有幾十丈,要從谷頂走,在十個江湖客想來,誰也沒有那種 
    功力。 
     
      那麼是……難不成那人插翅了不成? 
     
      忽地,十人中響起了一聲冷哼,一個蒼勁話聲說道:「我不信那匹夫能升了天 
    ,遁……」 
     
      話未完,,個冰冷話聲響自背後,冷得懍人:「莫遇春,你說誰是匹夫?」 
     
      十人身形齊震,同時飄身,向前搶出丈餘,然後旋身回顧,目光投注處,一個 
    個當時愣住。 
     
      谷內,那距谷口丈餘處,不知何時多了個人;一個黑衣幪面人,他一身透著陰 
    森氣,兩道冷電般森寒目光直逼那三名灰衣老者中最左一名。 
     
      想必,那居左的灰衣老者,便是他口中的莫遇春。 
     
      果然不錯,倏地,居左那灰衣老者臉色一變,機伶寒顫道:「是莫遇春失言, 
    閣下便是適才那……」 
     
      黑衣幪面人冷然點頭:「不錯,莫遇春,你知道對我出言冒瀆,該當何罪?」 
     
      這人講話大刺刺的,好不狂傲。 
     
      豈料,那位莫遇春意聽了他的,忍了!而且,三名身軀奇偉的白衣大漢閃身欲 
    動,也被他連忙伸手攔住。 
     
      黑衣幪面人看在眼內,目八景射寒芒,冷笑了一聲。 
     
      莫遇春被他笑得又是一顫,忙道:「莫遇春承認失禮失言,閣下何……」 
     
      黑衣幪面人寒芒更盛,忽然冷冷截口:「莫遇春,是誰教你這樣對我說話?」 
     
      莫遇春身形再顫,臉上的神色,有點誠惶誠恐:「閣下是……」 
     
      他改了話題,顧左右而言他,想問清楚對方是……他「是」字剛出口,那三名 
    白衣大漢中的居左一名,突然沉聲道:「莫老這還用問?分明是咱們的對頭『幽冥
    教』徒。」 
     
      莫遇春尚未有任何表示。 
     
      那黑衣幪面人已然揚聲大笑,抬手一指發話的白衣大漢,說道:「莫遇著,看 
    來你的一對照子,還不及『長白三煞』中這位老大雷化方亮,見了我還問東問西, 
    你糊塗得該死。」 
     
      怪了,威震一方的「川中三劍」,「追魂劍」莫遇春,竟被人罵得毫無脾氣, 
    不是涵養好,便是虛有其名。 
     
      他唇邊略一抖動,道:「那麼,閣下當真是『幽冥教』中人了。」頓了頓,目
    光深注,接道:「閣下把我十人領到此地,是何用意?」
    
      「長白三煞」中,老大雷化方突然又是一聲怒喝:「莫老!黃鼠狼給雞拜年,
    用心如何,不問可知,莫老今夜哪來那麼好心情,咱們先收拾了他再說。」他三兄
    弟又要動,這回,卻又被『川中三劍』的另兩位攔住。 
     
      那兩位說得好,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對方若無所恃,何來天膽,敢 
    以一對十,傲立眼前? 
     
      「幽冥教」陰狠歹毒,無所不用其極,防不勝防,在沒弄清楚之前,的確是輕 
    舉妄動不得。 
     
      他兩位話完,黑衣幪面人又揚聲大笑:「對,對,還是『川中三劍』莫家兄弟 
    知機,稍時還不知誰收拾誰!各人明哲保身,還是自己多留心點自己吧……」 
     
      笑聲忽住,森寒目光直逼莫遇春,冷冷說道:「莫遇春,別對我打眼色,我今 
    夜來此,找的是你兄弟三人跟『閩西』他們四個,誰知你這笨東西,把『長白』這 
    三個也帶了來。」 
     
      這話有點意思。 
     
      「長白三煞」面上剛現異色,莫遇春飛快道:「閣下,我十個奉古家堡『冷面 
    玉龍』宮大俠之命留此,既然是在一起的,你閣下找誰都一樣……」 
     
      黑衣幪面人忽地冷笑說道:「莫遇春,你倒挺小心的,這謹慎態度往日或可嘉 
    許,但今夜用不著,聽我的令諭,先前的計劃撤銷放棄,附帶的還有一樁……」 
     
      抬手一指「長白三煞」,陰狠笑道:「本教教規規定,凡知我教機密者,格殺 
    勿論,這三個已知你七人身份,交給你七個了,動手!」 
     
      「長白三煞」驚駭莫名、勃然色變,一起抽身飄退,雷化方抬手戟指,瞪目道 
    :「莫老大,你七人是……」 
     
      莫遇春臉上也早變了色,略一猶豫。 
     
      黑衣幪面人冷然又道:「莫遇春,你可知抗我之命,該當何罪?」 
     
      莫遇春機伶一顫,方待有所舉動。 
     
      驀地裡,夜空中傳來一聲冰冷輕笑:「閣下,你弄錯了,自己怎會下手自己人 
    ?」 
     
      黑衣幪面人身形方自一震,一條黑影已不知來自何處,幽靈般地出現在谷底, 
    也是黑衣幪面、傲然仁立、森冷懍人。 
     
      黑衣幪面人剎間恢復平靜,雙目之中卻暴射寒芒:「你是何人……」 
     
      後來黑衣幪面人冷然截口:「『幽冥帝君』。」 
     
      莫遇春等七人神情一愕,立刻轉注先前黑衣幪面人。 
     
      先前黑衣幪面人視若無睹,平靜得出奇,道:「我知道,我是問閣下何人,膽 
    敢冒充『幽冥帝君』!」 
     
      這敢情好,「幽冥帝君」竟鬧了雙包。 
     
      「冒充?」後來黑衣幪面人大笑說道:「閣下這句話該由我問。」 
     
      黑衣幪面人道:「無須問,你知道我是誰。」 
     
      後來黑衣幪面人道:「那麼,你也該明白我是誰。」 
     
      黑衣幪面人一指莫遇春等七人,道:「你知我知,那沒有用,要他們知道才有 
    用。」 
     
      「說得是。」後來黑衣幪面人笑道:「那麼你我何妨說說看。」 
     
      黑衣幪面人冷然點頭:「我正有此意。閣下是那位有當今第一奇才之號的『談 
    笑書生乾坤聖手』南宮逸南宮大俠。」 
     
      後來黑衣幪面人大笑說道:「那麻煩了,可巧我也正要這麼說。」 
     
      黑衣幪面人道:「怎麼說?」 
     
      後來黑衣幪面人道:「閣下才是真正的『談笑書生乾坤聖手』南宮逸。」 
     
      這下可好,連第一奇才也鬧了雙包。 
     
      這可為難了莫遇春等,至此,他幾個只知道這兩個「幽冥帝君」之中,有一個 
    是南宮逸,可是那另一個,就不敢說了。 
     
      黑衣幪面人冷冷一笑,道:「你我無須做口舌爭,要判真偽,為明誰是南宮逸 
    ,那就簡單,你可敢取下幪面之物讓他們看看?」 
     
      這一著高,這一來,孰真孰假,當可立即明判。 
     
      後來黑衣幪面人為之一愣,目中暴射寒芒,笑道:「閣下好高明的心智,可惜 
    他們還不配見我廬山真面目。」 
     
      黑衣幪面人冷笑說道:「眾目睽睽之下,立現原形,你怎不說你不敢?」 
     
      後來黑衣幪面人笑道:「隨你閣下怎麼說都行,我承認我沒想到這一著,也承 
    認這一陣我落了下風,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黑衣幪面人冷冷一笑,森冷目光轉往莫運春:「莫遇春,你聽誰的?」 
     
      這該已經很夠明顯了,先來的這位,知道那「先前計劃」,而後來的那位,不 
    敢取下幪面之物。 
     
      莫遇春雙眉方挑,後來黑衣幪面人突然說了話:「閣下,我適才曾聽得你下達 
    令諭,提起那『先前計劃』。」 
     
      黑衣幪面人冷然點頭:「不錯,怎麼樣?」 
     
      後來黑衣幪面人笑道:「那麼,我請問一聲,那先前計劃是什麼?」 
     
      黑衣幪面人冷笑說道:「南宮逸,你想詐我?你以為我會說麼?」 
     
      後來黑衣幪面人笑道:「你怎不說你不知道?」 
     
      黑衣幪面人冷笑說道:「別激我,這種當我還不上。」。 
     
      後來黑衣幪面人搖頭笑道:「看來,我這一陣又落了下風。」 
     
      黑衣幪面人冷笑說道:「人沒有永遠佔上風的……」 
     
      轉注莫遇春,冷冷三字:「莫遇春。」 
     
      他是要莫遇春動手,豈料……他話聲方落,後來黑衣幪面人忽又大笑:「閣下 
    ,他七人若真是『幽冥教』中人,你閣下要真是『幽冥帝君』,這時候還逼屬下動 
    手殺人,豈非逼他們暴露身份?」 
     
      莫遇春等七人機伶一額,目光立刻投向黑衣幪面人。 
     
      黑衣幪面人卻平靜地冷笑反問一句:「他七人倘非『幽冥教』中人,那麼你來 
    幹什麼?」 
     
      莫遇春七人大駭,身形才動。 
     
      後來黑衣幪面人也自震驚,適時突發獰笑,雙手齊揚,兩蓬藍芒脫手而出,一 
    襲莫遇春等七人,一襲「長白三煞」,既快且很,然後騰身而起,破空飛射。 
     
      這一著厲害,要追他,就救不了人,何況「長白三煞」等十人是分兩處站立, 
    也左右兼顧為難。 
     
      權衡情勢,只有救人為上。 
     
      黑衣幪面人揚聲怒笑:「你好狠的手法,好毒的心腸!」 
     
      話聲中,衣袖雙展,兩股罡風分別撞向那兩蓬滿天花雨的藍芒,罡風捲處,兩 
    蓬藍芒盡落,一陣「嗤」「嗤」連響,砂石上焦了一片。好毒!令人觸目心驚。 
     
      「長白三煞」十人霍然色變,為之呆住。 
     
      倏地,黑衣幪面人沉喝如雷:「你敢……」 
     
      「敢」字方出,一聲得意笑自那高高山壁上劃空而去,同時「川中三劍」「閩 
    西四虎」砰然倒地。 
     
      黑衣幪面人身形劇顫,雙目暴射駭人寒芒,一跺腳,默默不語;而,就在這時 
    ,十餘條人影飛射入谷。 
     
      谷口,霹靂般一聲大喝,震天懾人:「匹夫,你好狠毒的心腸!」 
     
      一條黑影脫眾而出,飛撲黑衣幪面人。「辛老二,別魯莽,那是……」 
     
      十餘條人影中,有人喊了這麼一句。 
     
      天如,黑影身形太快,「那是」兩字才喊出口,黑影一隻右掌,已挾著威猛無 
    倫的勁勢,遞至黑衣幪面人背後。 
     
      眼看那一掌就要拍中,黑衣幪面人忽然旋身:「二俠,手下留情,是我!」 
     
      黑影,自然是那二爺「鐵腕墨龍」辛天風。 
     
      只這麼一轉,辛天風的一隻鐵掌,就到了黑衣幪面人的手裡,他愕然瞪目,驚 
    詫已極:「怎麼,會是老弟你……」 
     
      黑衣幪面人一笑鬆手,順手取下了覆面物,玉面朱唇,劍眉星目,不是那南宮 
    逸是誰? 
     
      他笑了笑,道:「不錯,二俠,是我。」 
     
      轉目輕掃,身前數步外,僧、道、俗全有,那是商和、司徒奇、少林大慧、武 
    當天一,還有華山、峨嵋、崑崙掌教全來了。 
     
      怪的是,「華山」除了無為真人外,還有兩位「一」字輩的年輕高手,「三秀 
    」中的老二「一清」,老三「一非」,也隨同到來。 
     
      該來的全來了,而單單沒見那位「冷面玉龍」宮寒冰。 
     
      南宮逸目中寒芒一閃,回頭笑問:「怎麼,宮大俠沒來?」 
     
      辛天風正自愕然,聞言尚未答話。 
     
      谷口突然傳來一個清朗話聲:「宮寒冰一步來遲,南宮大俠諒宥。」 
     
      青影如電,飛射落地,可不正是那位「冷面玉龍」宮寒冰? 
     
      委實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巧板! 
     
      群豪一致投注,商和神色淡然,司徒奇卻挑起了長眉。 
     
      南宮逸目光逼視,淡然一笑,道:「宮大俠怎不跟大夥兒一起來?」 
     
      宮寒冰玉面一紅,赧笑說道:「宮寒冰內急入廁,及至回房不見了家二師弟, 
    一問之下,才知諸人來了『華陰』,故而遲來一步……」 
     
      南宮逸笑道:「可惜宮大俠遲來一步,不然定可見見那位『幽冥帝君』。」 
     
      宮寒冰一愣說道:「怎麼,莫非適才……」 
     
      南宮逸截口說道:「那位『幽冥帝君』剛走。」 
     
      宮寒冰徒挑雙眉,雙目之中暴射。凜人殺機,震聲說道:「南宮大俠,此言當 
    真?」 
     
      南宮逸淡淡一笑道:「宮大俠該知道我不是相欺。」 
     
      宮寒冰臉色一變,默然不語。 
     
      那神態,似是悔恨自己遲來一步。 
     
      南宮逸淡淡一笑,又道:「宮大俠不必如此,彼此既已短兵相接,以後何愁沒 
    有跟那位『幽冥教主』碰面之日,不過……」 
     
      笑了笑,接道:「我希望宮大俠以後別再遲到,以免錯過那擒賊良機。」 
     
      宮寒冰威態倏斂,抱拳謝罪:「一次已夠悔恨無窮,宮寒冰焉敢再有下次?」 
    。 
     
      挑了挑眉,接道:「宮寒冰謝罪之餘,要鬥膽直說一句,宮大俠既然跟那『幽 
    冥教主』朝了面,就應該當楊把他擒獲,永絕後患,安定武林,以南宮大俠蓋世功 
    力,這該不是……」 
     
      司徒奇蒼目怒芒一閃,正要截話。 
     
      南宮逸飛快說道:「宮大俠所責甚是。無如,宮大俠忘了一點,南宮逸一身所 
    學,尚不足以擒那『幽冥帝君』,倘若能跟宮大俠聯手,那該又當別論。」 
     
      宮寒冰臉色一變,跺腳就道:「恨只恨宮寒冰遲來一步,不然……」 
     
      司徒奇冷然插口說道:「宮大俠不必自責,沒聽我老三說麼?以後碰頭的機會 
    多得是,屆時,只要宮大俠有一次在場就夠了。」 
     
      宮寒冰臉色連變,苦笑不語。 
     
      他不說話,辛天風卻突然接了口:「老弟,不是我說你,你既知那匹夫會到這 
    兒來,就該早點通知大夥兒,怎麼……」的確是直腸子說直話。 
     
      宮寒冰面含詭笑,望向了南宮逸。 
     
      南宮逸視若無睹,笑了笑道:「二俠錯怪我了,我原是打算當著大夥兒揭露『 
    川中三劍』、『閩西四虎』的秘密身份,卻沒料到會把他給引了來。」 
     
      群豪神情一震,辛天風瞪目說道:「老弟,他們七個果然是『幽冥教』徒麼? 
    」 
     
      南宮逸道:「不然怎會引來了『幽冥教主』?他又怎會殺之滅口?」 
     
      辛天風徒挑長眉,圓瞪鳳目,氣得說不出話來。 
     
      出家人畢竟是慈悲,人死了一了百了,罪孽全消,自不會再去記恨,那高僧、 
    高道連忙閉目低誦佛號不已。 
     
      宮寒冰滿臉羞愧色,突然搖頭說道:「有道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 
    知心,一點不假,他七個當初毅然加入行列,我只道是同仇敵汽,卻不料……」 
     
      司徒奇大笑說道:「不錯,『幽冥教』詭橘毒辣的陰謀伎倆的確是層出不窮, 
    防不勝防,大夥兒可得留神點兒,別讓人家要了命去,還當他是朋友。」 
     
      群豪驚然動容,宮寒冰也頻頻點頭。「司徒大俠說得是,今後咱們當真得提高 
    警覺,處處提防,時時小心,要不然,『幽冥教』未滅,咱們自己反倒個個躺下, 
    那才冤呢。」 
     
      一句話說得人人心情沉重,默然不語。 
     
      沉默中,商和卻突然說道:「話可又得說回來了,這兒躺著的七個正是最佳明 
    證,誰要是為虎作悵,助紂為虐,為了賣命,不是死在咱們的手中,便是毀在他們 
    自己人拿下,只有這麼個下場。」
    
      群豪頻頻點頭歎息間,那位『三秀』中的老二『一清』,低下了頭。 
     
      這,誰也沒有留意,可全落在南宮逸眼中。他淡然一笑,接著說了這麼用意深 
    刻的幾句話:「大哥別那麼嚇人,那急流勇退,及早同頭的應屬例外。」 
     
      商和笑道:「說得是,三弟,不過那要看他知不知醒悟,知不知回頭了。」 
     
      一清猛然抬起了頭,目中奇光一閃,但倏又機伶一顫,神色趨於黯淡,再度低 
    下了頭。 
     
      南宮逸暗暗一歎,目光落在了「川中三劍」等七人身上。 
     
      「人死一了百了,咱們不能讓他七個曝屍此處,任鳥獸作踐,大哥、二哥幫幫 
    忙,把他七位埋了吧。」 
     
      俠骨仁心,不愧奇才。 
     
      有他這麼一句,大夥兒立即一齊動手,沒一會兒工夫,這峽谷之中便多了七座 
    新墳,七壞黃土。 
     
      大夥兒默注片刻,正要離開。 
     
      辛天風突然說道:「老弟,脫下來吧,還穿著這看了令人惱火的東西做甚?下 
    次你要再穿,小心我拿你當『幽冥教』徒對待。」 
     
      南宮逸這才想起身上那件黑衣,連忙脫了下來,隨手丟宣在七座新墳之旁,失 
    笑說道:「那是小事,只可惜白費了我那幾錢銀子。」 
     
      這句話逗人,大夥兒全笑了。 
     
      笑聲中,魚貫出了峽谷,同返華山。 
     
      由『華陰』到『華山』,在常人腳下,這段路不能算近,可是在這些當世武林 
    一流高手的腳下,卻算不了什麼。 
     
      月影兒沒偏多少,群豪已然登上了「蓮花峰」。 
     
      在登上那百級石階的最後一級,剛踏上「三清院」前那片廣場,一樁怪事兒卻 
    看得群豪個個心神震動,一致愣住。 
     
      那「三清院」前廣場中央,「九葉金蓮」池旁,冷然孤傲地站著一個人,這個 
    人,不是「華山」的三清弟子、道裝全真。 
     
      而是身材頎長,面貌俊美,臉色顯得有點陰森白意的黑衣人,赫然竟是那位九 
    陰傳人,目前公認天下無敵的宇文伯空。 
     
      「華山」重地,「三清院」前,多了這麼一個人,闖進來這麼一個外人,而整 
    座「蓮花峰」如今卻仍是靜悄悄的。 
     
      顯然,「華山派」的眾多高手,還沒有發現有人上了「蓮花峰」,有人進入了 
    他們的中心重地。 
     
      這雖說驚人,卻不足為怪,因為南宮逸都能來去自如,何況這位功力比他猶高 
    一籌的「玉面烏衣秀士」字文伯空。 
     
      看情形,字文伯空不是來找「華山」霉氣的,所以他才站在「三清院」外,要 
    不然,整個「華山派」恐怕早已……無為真人機伶一顫,首先日宣佛號:「無量壽 
    佛,這位施主……」 
     
      話未說完,一聲清叱,「三秀」中的老二「一清」,突然越眾揀出,閃電撲向 
    廣場中央的宇文伯空。 
     
      無為真人沒有猶阻的意思,本難怪,他不知來人是誰,只覺得「華山派」丟不 
    起這個人。 
     
      可是他糊塗一時,竟沒想想人家是怎麼上的「華山」。 
     
      南宮逸心神一震,忙揚輕喝:「使不得,快退!」 
     
      及時出掌,橫截一清。 
     
      一清身形剛被截退,「鐵腕墨龍」辛二爺卻又一聲長笑道:「他不行我行,老 
    弟,讓我來試試!」 
     
      他虎軀剛動,司徒奇眼明手快,揮掌如電,一把攫上了他的肩頭,說道:「辛 
    老二,你也不行。」 
     
      「鐵腕墨龍」何曾服過人?鐵膽天生,由來不怕事。 
     
      長眉陡挑,鳳目威芒怒閃,變色笑道:「我姓辛的不信!」 
     
      肩頭才晃,司徒奇五指一緊,沉聲說道:「辛老二,你比我家老三如何?」 
     
      此言一出,群豪立悟來人是誰。 
     
      無為真人臉色驟變,連忙低誦佛號。 
     
      宮寒冰目中陡射異采。 
     
      辛天風身形一震,大笑說道:「宇文伯空?那我辛天風不是敵手……」 
     
      宇文伯空目光冷冷投注,說了這麼一句:「你也知道我?那就好,往一旁站站
    。」
    
      辛天風臉色一變,目中威芒又現:「宇文伯空,辛天風只是自知不敵,可不是
    怕你!」
    
      宇文伯空冰冷道:「我久聞『鐵腕墨龍』一副鐵錚硬骨頭,只是你不配做我的
    對手,而且,我今天也不想惹事,你最好別逗我。」 
     
      辛天風鬚髮為之一張,剛要張口。 
     
      南宮逸及時接了話,淡然說道:「那你來幹什麼?」 
     
      宇文伯空答得簡單:「找你南宮逸。」 
     
      南宮逸雙眉一挑,笑道:「本來應該找我,可是沒想到你會來得這麼快,那麼 
    ……」 
     
      宇文伯空冷然截口說道:「你誤會了,今夜我無意跟你爭長短、互較雄雌。」 
     
      這倒很出人意料之外。 
     
      群豪皆一愣,宮寒冰面上陡然掠過一片異樣神色,很難意會,也很難讓人發覺 
    到。 
     
      南宮逸一愣之後,詫異目光投注,道:「那麼你夜登華山,找我是要……」 
     
      宇文伯空道:「我要你跟我到『落雁峰』下走一趟。」 
     
      南宮逸惑然說道:「落雁峰下……」 
     
      字文伯空道:「不錯,你那『龍風小築』遺址之旁。」 
     
      這可怪了,他突如其來,要南宮逸跟他到那兒去幹什麼? 
     
      這,誰也難懂,連南宮逸也一樣茫然,他笑道:「閣下令我……」 
     
      宇文伯空再度截口,道:「我不管你懂不懂,也別問原因,只問你敢不敢去。 
    」 
     
      南宮逸笑道:「你知道我敢不敢去。」 
     
      宇文伯空冷然說道:「那麼,廢話少說,走!」 
     
      也唯有他敢這樣對南宮逸說話,南宮逸剛要點頭。 
     
      司徒奇突然說道:「三弟,我陪你走一趟。」 
     
      南宮逸尚未答話,商和又緊接著一句:「三弟,我也閒著。」 
     
      宇文伯空目光冷注,曬然笑道:「你兩個怕我害了他?」 
     
      商和沒理他,司徒奇卻冷冷說道:「這話是你宇文伯空說的。」 
     
      宇文伯空道:「別忘了,他是當今字內第一奇才,不是三歲孩童。」 
     
      司徒奇勃然變色,長眉剛挑。 
     
      南宮逸已擺手止住他道:「二哥,他說過,今夜無意跟我爭長論短、互較雌雄 
    ,就是沒說,他既找上我,大哥、二哥也該為我想想。」 
     
      他指的是他那「談笑書生乾坤聖手」威名。 
     
      司徒奇威態一斂,默然不語。 
     
      南宮逸淡然一笑,目注宇文伯空,擺手道:「閣下,走吧。」 
     
      宇文伯空一搖頭,道:「不忙!我還有幾句話說。」 
     
      頓了頓,森冷目光逼視群豪,道:「誰是『古家堡』『冷面玉龍』宮寒冰?」 
     
      目光所及,群豪告一擦低頭。 
     
      宮寒冰卻挑眉越眾而出:「宮寒冰在此,閣下有何見教?」 
     
      字文伯空深深地看了他幾眼,唇邊突然浮現一絲冰冷笑意:「不差,是個英雄 
    人物……」 
     
      宮寒冰淡然接道:「閣下找宮寒冰,就是為了說這句話麼?」 
     
      「還有,聽著。」宇文伯空冷然說道:「『古家堡』天下第一,聽說你一身所 
    學猶高於南宮逸,正是我逐鹿武林的好對手,錯過今夜,我隨時都有找你的可能, 
    你等著吧。」 
     
      宮寒冰臉色一變,旋即大笑說道:「閣下說我一身所學猶高於南宮大俠,我不 
    敢承認;但閣下認為我是閣下逐鹿武林的好對手,我至感榮幸,就此奉答一句話: 
    『冷面玉龍』宮寒冰隨時候教。」果然不愧『四豪』之首,蓋世奇英大丈夫。 
     
      群豪無不暗暗為之心折,目光盡射欽敬之意。 
     
      宇文伯空冷冷一笑:「那是最好不過……」 
     
      森冷目光電掃群豪,眉宇間綠光一閃,冰冷接道:「除南宮逸跟我同去之外, 
    我不許再有第三人進入『龍鳳小築』百丈之內,否則,別怪我立改初衷,下手無情 
    。」 
     
      話落,他剛要轉身,無為真人突然跨前一稽首:「無量壽佛,施主請慢走一步 
    ……」 
     
      南宮逸及時截口道:「真人請代轉知貴掌教,就算南宮逸故居待客,請貴掌教 
    破例一次。」他以為無為真人要提那「落雁峰」下是禁地之語。 
     
      他更怕「華山」因此觸怒了這位煞星。 
     
      豈料,無為真人老臉一陣抽搐,搖了頭:「貧道是說『落雁峰』下尚有小徒『 
    一塵』在。」 
     
      南宮逸明白了,笑道:「真人放心,我自會告訴他退出百丈以外。」 
     
      無為真人目射感激,連忙稽首:「多謝南宮大俠照顧之情,貧道感同身受。」 
     
      南宮逸欠身答禮,一聲輕笑:「宇文伯空,走。」 
     
      騰身而起,劃破夜空,向「落雁峰」電射而去。 
     
      字文伯空冷冷一笑,身形倏化黑光,一閃不見。 
     
      群幪面面相覷,一言不發,默默地走進了「三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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