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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 風 沙

                     【第十一章】 
    
      「北京城」前門大街有家「騾馬行」。 
     
      這家「騾馬行」招牌掛的是「白記」。 
     
      據說店東白掌櫃是個回回,五十上下年紀,白白胖胖的,個子挺大,臉上留著小鬍 
    子,頭上長年扣頂白帽子。 
     
      為人和氣,講義氣,做起事來很四海,所以他交遊廣闊,朋友多。 
     
      「北京城」是個臥虎藏龍的好地方,他的朋友幹什麼的都有,因為他「騾馬行」的 
    生意硬是比別家好,也從來沒有出過什麼差錯,就算是貴重東西,交給他的「騾馬行」 
    就行了,不必到鏢局去托鏢。 
     
      剛吃過晌午飯,大夥兒都歇息了,幹這一行的起早睡晚,很辛苦,吃過晌午飯這工 
    夫,小睡一會兒比什麼都要緊,知道規矩的也絕不會在這時候上門,除非事情要緊,十 
    萬火急。 
     
      可偏就這時候,「白記騾馬行」來了兩個人。 
     
      這兩個人不懂規矩。 
     
      口口口口口口 
     
      這兩個人,是中年黑衣人跟李豪。 
     
      兩人一進門,中年黑衣人三不管,沖趴在櫃檯上的夥計便道:「我找你們白掌櫃。 
    」 
     
      夥計剛睡著,一下被吵醒了,還會痛快麼!可是夥計還和氣,抬起頭,睜睡眼:「 
    掌櫃的歇息了,麻煩你過會兒再來吧!」 
     
      夥計趴下去還要睡。 
     
      中年黑衣人道:「我們不是來雇騾馬的。」 
     
      不是來雇騾馬的,那是來搗亂的。 
     
      夥計那不痛快之情,已經顯露在臉上了:「那就更要請您過會兒再來了。」 
     
      中年黑衣人道:「你告訴他,有個姓楚的找他,他會見的。」 
     
      夥計更不痛快了,不過還算好,來個不答理,趴下去不吭聲了。 
     
      中年黑衣人道:「夥計,你真和氣,我自己找你們的白掌櫃,我找他說話。」 
     
      話落,他就要往裡去。 
     
      夥計忍不住了,霍地站起來,一躍竄過櫃檯,他就要直奔中年黑衣人。 
     
      顯然他忘了還有個李豪。 
     
      李豪衝著那位還沒見面的白掌櫃,也和氣,伸手搭上了那位夥計肩頭:「年輕輕的 
    ,別這麼大火氣。」 
     
      就這麼輕輕一搭,夥計動不了,他還不服氣,使盡吃奶力氣想沖,白搭,肩上跟壓 
    了一座山,腳底下難動分毫。 
     
      想抬手撥開肩上那隻手,不得了,手也抬不起來動不了,他不由大駭,額頭上立即 
    見了汗,可是喉嚨裡還嚷嚷得出來,他忙叫道:「你們是哪兒來的,想幹什麼?」 
     
      是個忠心的夥計,到了這時候他還不願意叫掌櫃的。 
     
      可是這時候裡頭有人接了話:「小三兒,你嚷嚷什麼?」 
     
      口口口口口口 
     
      隨話,垂著布簾兒一掀,從裡頭出來個人,一看就知道正是那位白掌櫃,他看見了 
    眼前情景,不由怔祝夥計忙道:「掌櫃的,這兩位要找您,想硬闖。」 
     
      白掌櫃定過了神,他什麼沒見過,夠鎮定:「兩位……」中年黑衣人道:「我曾經 
    讓你這個夥計通報,我姓楚,多年不見的朋友,不認識了?」 
     
      白掌櫃的聞言微怔,凝目,深注,剎時間,他如遭電殛,臉色大變,伸手抓住了黑 
    衣人的胳膊,顫聲叫:「您,您,您——」突抬眼望夥計:「小三兒,上板兒,今兒個 
    不做生意了。」 
     
      他沒再說任何話,拉著中年黑衣人就往後走,中年黑衣人回手拉住李豪,三個人先 
    後沒入了那塊布簾後。 
     
      夥計肩上的手沒了,他定過了神,滿臉驚異神色,回身就去上板兒。 
     
      垂著的這塊布簾後是扇門,門裡一條窄窄走道直通往後。 
     
      走完走這,眼前豁然開朗,是個小院子,小小四合院,前頭門面,後頭住家,兩邊 
    還有跨院,一邊放騾馬,一邊堆雜物跟住人。 
     
      白掌櫃把中年黑衣人拉進了堂屋,回身就叫:「天!楚爺——」中年黑衣人道:「 
    你還是這樣,我都不認識我自己了。」 
     
      白掌櫃兩眼涕淚,混身哆嗉:「我早盼晚盼,沒想到直到今天才見著您,可是,老 
    實說,不瞞您,沒見著您之前,我實在是沒把握還能見著您。」 
     
      他話落,矮身就往下跪。 
     
      中年黑衣人忙道:「老哥哥,你這是幹什麼?」 
     
      他一把拉起了白掌櫃。 
     
      白掌櫃熱淚直流,淚眼望李豪,道:「楚爺,這位是——」中年黑衣人道:「他現 
    在叫李豪,按說他應叫李詩,你說他是誰?」 
     
      白掌櫃的直了眼,哆嗉得更厲害了,淚水落在鬍子上,哆嗉得都濺了起來,他失聲 
    叫道:「天,大少爺——」他又要往下跪。 
     
      李豪攔得更快:「老人家,我不敢當。」 
     
      白掌櫃的沒能跪下去,他突然號啕大哭:「大少爺,見了您就像又見著了李先生— 
    —」中年黑衣人道:「好了,老哥哥,讓人家聽見不好。」 
     
      白掌櫃的哭著道:「我上板兒,不做生意了,誰會聽見,憋了這麼多年了,您就讓 
    我放聲哭了吧!」 
     
      真情流露,十分感人。 
     
      中年黑衣人陪著流淚,李豪雖然沒流淚,可是他緊緊抓住白掌櫃的一雙手。 
     
      白掌櫃哭得是夠傷心的,可是這時候堂屋門外有人叫他,輕輕的,怯怯的:「掌櫃 
    的。」 
     
      聽聲音,是那個夥計。 
     
      白掌櫃收淚住聲,道:「進來吧!」 
     
      人進來了,可不正是那夥計:「他端個茶盤兒,上頭有三杯茶,他有點不自在,把 
    三杯茶放下。」 
     
      白掌櫃邊擦淚道:「大少爺,楚爺,這是自己人,叫石三兒,我叫他小三兒——」 
    一頓,道:「小三兒,見見,這兩位就是我跟你們常說的,西郊李家的人,這位是李家 
    的大少爺,這位李先生的至交楚雲龍楚爺。」 
     
      石三怯怯叫道:「大少爺,楚爺。」 
     
      小伙子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有爬下磕頭。 
     
      中年黑衣人楚雲龍忙攔住了:「小三兒,都是自己人,不用這樣。」 
     
      白掌櫃抬手讓坐:「大少爺,楚爺,讓您內位站了半天,快坐吧。」 
     
      都坐下了,只有石三拿著茶盤侍立一邊。 
     
      白掌櫃的道:「楚爺,這些年——」 
     
      楚雲秋道:「說來話長,待會兒我再慢慢告訴你,我跟大少爺來找你。是來問問你 
    ,我那老主人跟主母,還有家人,他們的骸骨——」他說到這兒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口口口口口口 
     
      可是夠了,白掌櫃懂他的意思,道:「大少爺跟楚爺到西郊去過沒有?」 
     
      楚雲秋道:「去過了,一抵京就去了。」 
     
      白掌櫃道:「就是楚爺您不問,我也會告訴您跟大少爺,當年,李府遭了毒手,『 
    北京城』也遭賊攻破了,是閹賊曹化淳開城迎賊的,不然闖賊還不會那麼快進城,皇上 
    吊死煤山殉國,聲座「北京城」淪落賊手,燒殺劫掠,城裡光大火就燒了好幾天,西郊 
    也遭賊派人盤據,近都不能近,後來等到吳三桂借兵入關,趕走了闖賊,再去西郊看, 
    已經什麼也找不到了。」 
     
      也就是說,李逸塵夫婦跟他的家人,已經是骸骨無存,什麼也沒有了。 
     
      楚雲秋隔著茶几一把抓住了白掌櫃的胳膊,他滿面悲痛,雙目涕淚,心顫、手顫, 
    身上的衣裳都抖得簌簌作響。 
     
      白掌櫃不只悲痛,而且一臉愧色:「楚爺,我該死……」李豪心裡雖難過,但是表 
    面上還能保持平靜,道:「白掌櫃,不怪你。」 
     
      楚雲秋鬆了白掌櫃,收回了手,道:「老主人,主母何等樣人,先主人又是何等團 
    德高望重,沒想到到頭來落得個這麼悲慘——」話說到這兒,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白掌櫃也陪著流淚,道:「楚爺,闖賊人馬盤據西郊,我近也不能近,那時候我是 
    既悲痛又急,恨不得不顧一切衝到西郊去。 
     
      可是有什麼用,除了賠上我一條命之外,於事無補啊!」 
     
      這還真是實情。 
     
      李豪兩眼也現淚光,可是他就是不讓眼淚掉下來,他道:「恩叔,白掌櫃,闖賊作 
    亂,荼毒生靈,多少人家破人亡,骨肉離散,連皇家都不能倖免,又何況尋常百姓家, 
    這麼想心裡會好些。」 
     
      楚雲秋一掌搗在自己大腿上,咬牙切齒,神色怕人。 
     
      「闖賊,你死得太早,死得太便宜。」 
     
      李豪道:「恩叔,闖賊死得太早,死得太便宜,他左右那幾個殺手,可還活著埃」 
    白掌櫃忙道:「楚爺,找到幾個了?」 
     
      楚雲秋道:「莫奇躲在『承德』『金蘭牧朝,少主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癱了多少 
    年了,只比死人多口氣,生不如死,少主仁厚,放過了他。」 
     
      白掌櫃呆了一呆,道:「大少爺真是太仁厚了,莫賊落得這麼一個下場,也算是他 
    的報應了。」 
     
      楚雲秋道:「莫奇僥倖不死,是因為他癱了,剩下的幾個賊,恐怕就沒他那麼幸運 
    了。」 
     
      白掌櫃道:「楚爺是說京裡這幾個?」 
     
      楚雲秋道:「老哥哥,你也知道這幾個在京裡?」 
     
      白掌櫃道:「知道,怎麼不知道,吳三桂借清兵入關,闖賊倉皇逃竄,這幾個根本 
    就留下沒走。」 
     
      楚雲秋驚愕道:「闖賊的殺手,吳三桂怎麼饒得了他們?」 
     
      白掌櫃道:「不是他們,清兵還不會那麼快進『北京城』,原來他們是清兵的內應 
    。」 
     
      楚雲秋險色一變,道:「這麼說,他們豈不是都跟官裡有關連。」 
     
      白掌櫃道:「誰說不是啊,儘管表面上看他們都是良善百姓,其實他們都是滿虜對 
    付漢人的爪牙,他們早就賣身投靠做了鷹犬,想動他們可是不容易啊!」 
     
      楚雲秋咬牙切齒:「該死,他們跟莫奇不一樣,倒知道托庇於滿虜——」李豪道: 
    「恐怕莫奇要不是癱了,他也會托庇於滿虜,一個活死人,只剩一口氣,毫無利用價值 
    ,滿虜又豈會管他。」 
     
      白掌櫃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對,大少爺說的真是一針見血。」 
     
      楚雲秋道:「動他們就是再難也要動,不惜跟滿虜為敵,滿虜如果識相,就應該置 
    身事外。」 
     
      白掌櫃道:「楚爺,不容易啊,咱們又沒有足以讓滿虜顧忌的勢力,怎麼可能讓滿 
    虜放棄他們,置身事外。」 
     
      楚雲秋兩眼冷芒閃射,威態嚇人:「那滿虜就是至少又多兩個強敵了。」 
     
      李豪道:「恩叔,辦法是想出來的,敵明我暗,管教他們防不勝防,一個也不會讓 
    他們逃出去的。」 
     
      楚雲秋神情一黯,道:「少主,我是不行了,全仗您了。」 
     
      李豪道:「恩叔不要這麼說,我應該的。」 
     
      白掌櫃忙道:「楚爺怎麼了,楚爺一身好修為,怎麼說不行了?」 
     
      楚雲秋道:「當年護著少主殺出重圍的時候,我受了傷,不是經過高人救治,我命 
    都沒了,如今命雖然保住了,功力卻大打了折扣。」 
     
      白掌櫃既驚又惋惜,「呃!」一聲。 
     
      李豪不安,望著楚雲龍的神情模樣,也為之愧疚,道:「恩叔——」楚雲秋何等歷 
    練,焉有看不出來的道理,他臉上的陰沉神色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絲笑意:「少主 
    別這樣,是我不該,以後別提了。」 
     
      李豪一時哪能釋然,道:「恩叔——」 
     
      口口口口口口 
     
      楚雲秋索性轉望白掌櫃,岔開話題:「老哥哥,你一直留在京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可有二少爺的消息,雪吟來找過你沒有。」 
     
      白掌櫃道:「楚爺,二少爺是呂姑娘護著逃出去的?」 
     
      楚雲秋道:「不錯。」 
     
      白掌櫃忙道:「沒有,沒有二少爺跟呂姑娘的一點消息,他們也沒有來找過我。」 
     
      楚雲秋一付欲言又止模樣,但最後還是說了話:「那也許他們一直在外地找尋仇跡 
    ,還沒有到京裡來。」 
     
      白掌櫃也志於在敵,很快就懂得楚雲秋的意思了,忙隨聲附和:「對,對,也許, 
    也許。」 
     
      李豪也明白,當即道:「恩叔不用安慰我了,我說過,家破人亡,骨肉離散,有幾 
    家能倖免,書兒跟恩姨真要是沒能逃出毒手,恐怕在所難免,可是我並不是不能承受, 
    好在還有恩叔跟我。」 
     
      楚雲秋兩眼又現淚光,一點頭道:「對,少主,無論如何這是筆血仇,無論如何咱 
    們把它要回來就行了。」 
     
      白掌櫃也神情激憤:「對,大少爺,楚爺,血債血還,我跟定你們兩位了,不管水 
    裡火裡——」楚雲秋道:「那都跟你沒關係,老哥哥,你只管做你的生意。」 
     
      白掌櫃驚愕叫道:「楚爺,您這是什麼意思,您怎麼能說這種話——」楚雲秋道: 
    「老哥哥——」白掌櫃霍地站了起來:「您這是見外,您這是怪我沒能為李先生,李夫 
    人他們收屍,沒能保護好他們的骸骨,也沒能為他們報仇雪恨——」楚雲秋跟著站起: 
    「老哥哥,你本就不是李家人,本就不必——」白掌櫃道:「那您帶著大少爺來找我幹 
    什麼,我死了算了。」 
     
      他揚掌就要拍頭。 
     
      楚雲秋,眼夠明,但是手不夠快,手快的是李豪,他人站起,抬手一把抓住了白掌 
    櫃的腕脈。 
     
      白掌櫃不能動,叫道:「大少爺,您成全我。」 
     
      楚雲秋道:「老哥哥,你也知道,賊不是尋常百姓,你有你的生意——」白掌櫃道 
    :「楚爺,您沒看麼,到現在我沒成家,光棍兒一個,幹什麼不行,至於這兒生意,您 
    更不該提,提了讓人笑話。」 
     
      楚雲秋道:「好,那麼這樣兒,你說該怎麼辦?」 
     
      白掌櫃道:「您再看,我這兒人少房子大,您跟大少爺就在這兒住下,您什麼都別 
    管。只管想法子報仇,委屈大少爺替我管生意,這樣誰也不會懷疑。」 
     
      楚雲秋道:「主意是好,不過我得先問問少主。」 
     
      李豪不等問就道:「恩叔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楚雲秋向著白掌櫃道:「老哥哥,就照你說的辦。」 
     
      白掌櫃笑了:「那我就不死了。」 
     
      楚雲秋也笑了。 
     
      李豪鬆開白掌櫃的腕脈,收回了手。 
     
      口口口口口口 
     
      這天晚上,白掌櫃擺了一桌酒菜,為李豪跟楚雲秋接鳳洗塵,出去接生意的夥計都 
    回來了,人不少,挺熱鬧的。 
     
      白掌櫃是個回回,所以滿桌子不是牛肉就是羊肉,好在大家都習慣了,杯影交錯, 
    照樣喝得酒酣耳熱,熱熱鬧鬧。 
     
      席間,白掌櫃把李豪,楚雲秋介紹給大傢伙,也把大傢伙介紹給李豪跟楚雲秋,都 
    是自己人,沒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口口口口口口 
     
      第二天早上再開門,李豪坐了櫃檯,坐櫃檯得有坐櫃檯的樣兒,長袍一穿,跟「馬 
    驃子」時候的他完全不一樣了。俊逸、英挺全顯了出來,卻沒「馬驃子」 
     
      那股子「野」氣了。 
     
      石三忙完了,剛雙手恭恭敬敬的給他端來杯茶,門外有人叫了起來:「啊,騾馬行 
    啊,有胳膊有腿兒的給我出來一個。」 
     
      石三聽得瞪了眼:「這是誰,一大早的,吃撐了?」 
     
      他轉身就往外走。 
     
      來人語氣不對,李豪怕出事,當即從櫃檯後繞出來跟了出去。 
     
      往外走著,他就看見了,也聽見了,門外一個穿褲褂的中年漢子,個頭兒挺壯,正 
    橫眉立目的沖石三擺手:「你不行,你是個夥計,做不了主,進去換一個做得了主的出 
    來。」 
     
      石三還沒說話,李豪接了口:「小三兒,我來。」 
     
      石三一聽李豪出來了,忙讓向了一旁,站在李豪身側。 
     
      李豪向著那漢子道:「他做不了主,我做得了主,我來,行不行?」 
     
      那漢子目光一凝:「你是個什麼東西——」「你怎麼罵人?」石三一捲起袖子就要 
    上。 
     
      李豪抬手攔住了石三,道:「我不是個東西,我是人,我是這家『騾馬行』 
     
      的少掌櫃。」 
     
      那漢子一怔:「你是少掌櫃,你是白回回的什麼人?」 
     
      李豪道:「那是我表叔,我是他侄子。」 
     
      對,一表三千里。 
     
      那漢子望石三。 
     
      石三沒好氣:「看什麼,我們老掌櫃把生意交給我們侄少爺了,從今兒起,這家『 
    騾馬行』由我們侄少爺做主,錯不了的。」 
     
      石三都這麼說,那漢子當然信,一點頭道:「好吧,那我就找你這個少掌櫃說話— 
    —」李豪道:「先告訴我,你是哪兒來的,姓什麼,叫什麼?」 
     
      石三抬手一指那漢子:「少掌櫃,我認識他,他是『威武鏢局』的一個趟子手。」 
     
      那漢子一點頭道:「你小子好眼力,好記性,沒錯,我是『威武鏢局』的,我姓趙 
    ,叫趙標。」 
     
      李豪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你一大早跑到我們『騾馬行』門口來罵大街,是為什 
    麼事兒了。」 
     
      「威武鏢局」的趟子手趙標道:「為什麼事兒?我是奉我們局主之命來傳話的,你 
    們有個夥計,昨兒個在『永定門』外縱牲口闖翻了我們一輛鏢車。 
     
      壓壞了我們一個趟子手的腳,我們局主叫你們掌櫃的上我們鏢局說話去,就為這事 
    兒。」 
     
      李豪還沒說話。 
     
      石三道:「你們鏢局派頭真不小,派個趟子手來叫我們掌櫃的。」 
     
      趙標當然不愛聽,眼一瞪道:「趟子手怎麼樣,我們鏢主派個趟子手來,已經是很 
    給白回回面子了,要不是因為彼此見過幾次面,昨兒個你們那個夥計就回不來了,還要 
    我們『威武鏢局』怎麼樣?」 
     
      石三還想再說,李豪攔住了他,道:「小三兒,你知道這回事兒麼?」 
     
      「知道。」石三道:「劉老二昨兒個回來就跟掌櫃的說了。他說他已經給人家賠了 
    不是了,掌櫃的以為沒事了。」 
     
      趙標道:「你們那個夥計賠了不是了是沒錯,可是我們鏢局並沒有說算了。」 
     
      李豪轉臉過去,道:「那這樣,你先請回,我隨後就到,行不行。」 
     
      趙標道:「不怕你不去。」 
     
      他轉身要走。 
     
      李豪道:「等一等。」 
     
      趙標回過了身,直瞅著李豪。 
     
      李豪道:「你們局主派你上這兒來叫人,你一大早站在人家門口罵人,這是你們局 
    主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趙標道:「這——」 
     
      他只「這」了一聲,沒下文了。 
     
      李豪道:「說話呀,怕什麼?」 
     
      「怕,笑話。」趙標道:「是我自己的意思,怎麼樣?」 
     
      李豪道:「你自己抽個嘴巴,省得我動手了。」 
     
      石三一握拳:「好,對,這種人就得這麼對付。」 
     
      趙標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李豪道:「你聽清楚了。」 
     
      趙標笑了:「哈,讓我自己抽嘴巴子,長這麼大我還是頭一回聽說,我懶得動,你 
    過來替我抽吧,哈,哈——」他仰天大笑,轉身走了。 
     
      石三卷袖子又要上。 
     
      李豪攔住石三,揚聲道:「你不抽沒關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找你們局主要 
    。」 
     
      不知道趙標聽見了沒有,只知道他頭也沒回的走了。 
     
      李豪轉臉向石三:「劉二哥在行裡麼?」 
     
      「在。」石二道:「今兒個還沒出門。」 
     
      李豪道:「叫他來一下。」 
     
      石三應一聲,轉身進了「騾馬行」往後去了。 
     
      李豪跟了進來,坐在了櫃檯前的板凳上。 
     
      沒一會兒工夫,石三帶著劉老二來了,那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既黑又瘦,八成兒 
    石三已經告訴他了,他一見李豪就急著說:「少掌櫃的,我給他們賠了不是,他們五六 
    個人圍著踹我,我只差沒跪在地上給他們磕頭了,他們還要怎麼樣?」 
     
      李豪拉他坐下,道:「劉二哥,別急,別動氣,我只是要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咱們有理還是沒理?」 
     
      劉老二道:「我趕著牲口要進城,他們的鏢車出城,他們早不喊鏢趟子,晚不喊鏢 
    趟子,偏偏在牲口跟前扯著喉嚨一聲。 
     
      牲口受了驚,可是我沒及的抓住牲口了,是他們那個趟子手自己嚇得鬆了車把,小 
    腿也不過讓鏢車蹭了一下。 
     
      腿上裹著綁腿呢,恐怕連皮都沒破,他們就不依不饒了,當時就要砍我的牲口,您 
    評評理,這能怪我麼?」 
     
      石三道:「少掌櫃的,您不知道老掌櫃的為人,要是咱們理虧,他早就免不了四色 
    禮品親自登門跟人家賠不是去了。」 
     
      李豪道:「好了,我知道了,我這就上『威武鏢局』去一趟。」 
     
      他站了起來。 
     
      劉老二忙跟著站起:「您小心。」 
     
      李豪拍了拍他:「放心,我應付得了。」 
     
      石三道:「你不知道路。」 
     
      李豪道:「鼻子底下有嘴,怕什麼?」 
     
      說著,他向外行去。 
     
      口口口口口口 
     
      「宣武門」大街上有家鏢局,招牌掛得老高,鏢旗揮在門頭上,在風裡飄揚著,有 
    時候還獵獵作響。 
     
      門口,抱著胳膊站著兩名趟子手,一身短打,顯得既精壯又驃悍。 
     
      遠遠的走來一個人,起先兩名趟子手沒在意,後來這個人越來越近,而且是衝著鏢 
    局來的,兩名趟子手這才迎向了台階。 
     
      來人停在兩名趟子手面前,道:「麻煩通報貴局主一聲,『白記騾馬行』掌櫃來見 
    。」 
     
      不用說,這是李豪。 
     
      兩名趟子手四隻眼上下一打量李豪,左邊一名道:「您就是『白記騾馬行』 
     
      那個新掌櫃?」 
     
      李豪微點頭:「不錯。」 
     
      左邊趟子手又問:「我們有個弟兄,剛上你們『白記騾行』去過,見的就是你。」 
     
      李豪知道了,趙標回來一定跟這兩個說了什麼了,他又一點頭:「不錯。」 
     
      右邊趟子手也開了腔,一付輕蔑,不懷好意樣兒:「聽說你還讓我們那個弟兄,自 
    己抽嘴巴子。」 
     
      果然! 
     
      李豪毫不猶豫又點了頭:「你們那位弟兄太不懂規矩,說話也太不客氣了。」 
     
      右邊趟子手點著頭,斜著眼:「呃!呃,是,是,那是該打,那是該打,不過提起 
    規矩,我們這兒也有個規矩,要見我們局主,也得先抽自己三個嘴巴,然後跪下來磕三 
    個響頭——」李豪一句話沒說,扭頭就走,右邊趟子手忙跳到前頭攔住:「您要上那兒 
    去?」 
     
      李豪道:「是你們局主派人找我來的,我不見他了,總可以吧。」 
     
      那趟子手道:「恐怕由不得你。」 
     
      李豪道:「那怎麼辦,我不願意領你們這個規矩,你們又不讓我。」 
     
      「好辦。」那名趟子手道:「你不願意自己抽嘴巴,我們幫你抽,你不願跪下來磕 
    頭,我們也有辦法讓你跪下來磕頭。」 
     
      李豪道:「那只有麻煩你們了。」 
     
      只聽身後那名趟子手道:「舉手之勞,算不了什麼。」 
     
      他從後頸雙手一圈,攔腰抱住了李豪。 
     
      前頭那名揚手就摑李豪。 
     
      李豪沒躲沒閃,只一轉身,抱著他的那名趟子手,成了他的擋箭牌。 
     
      「叭!」地一聲,挨了一下,這一巴掌恐怕打得他耳朵半天聽不見,他啊喲! 
     
      一聲忙鬆了李豪。 
     
      李豪回過身來道:「謝謝——」 
     
      這名趟子手還能不惱羞成怒,切齒咬牙,一聲:「媽格巴子,你敢——」他就要掄 
    拳頭再上。 
     
      「好了,給我住手。」一個清脆甜美的女子話聲傳了過來。 
     
      這名趟子手還真聽話,連忙收手停祝口口口口口口 
     
      這是誰,李豪循聲望,只見一名女子騎著一匹白馬走了過來。 
     
      這名女子很年輕,恐怕還不到廿,長得不算頂美,可是很好看,又很耐看,穿一身 
    墨綠短打,還披了件墨綠的披風,從頭到腳一身墨綠,顯得她的肌膚更見白皙細嫩。 
     
      兩名趟子手忙迎上去哈了腰:「衛姑娘。」 
     
      姑娘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呀?」 
     
      挨打的趟子手一指李豪道:「這小子上門找碴兒,動手打人。」 
     
      姑娘道:「我可是都看見了。」 
     
      得,人家姑娘都看見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挨打的趟子手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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