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七 章】
一盞茶工夫之後。李詩到了吳應騏府邸大門口,昨夜,今早大不同,他完全是
光明正大的依禮而來。
吳應騏的府邸氣派得很,一名武官帶著八名親兵,共是九個人站門,一邊各四
,手撫刀柄弟立,泥塑木雕似的,一動不動。
親兵尚且如此,其他的可想而知,吳三桂父子帶兵有一套,吳家軍應是一支鋼
鐵勁旅。
來回走動的是那名武官,他一見李詩走來,立即停住:「站住,幹什麼的?」
李詩停了步:「我昨夜來見過吳將軍,將軍命我今早來……」
那武官「呃!」地一聲,截口道:「你姓李!」
「是的。」
「上頭交待過了,你跟我來吧!」
吳應騏似乎是言而有信。
那武官從側門把李詩帶進了府,然後走一扇門又把李詩帶進了跨院。
跨院裡停滿了車馬,而且幾匹馬都已經備好,十幾個護衛穿戴的壯漢侍立著,
肅靜無聲。
武官上前對一名領班護衛指李詩道:「他就是將軍交待,令早會來的那個姓李
的。」
領班護衛看了李詩一眼:「讓他在這兒等著,將軍馬上就來了。」
武官應了一聲,向李詩道:「你在這兒等著吧,我走了。」
李詩道:「有勞了,謝謝:」
「不客氣。」
武官走了。
跨院裡那麼多護衛,只有那領班護衛看李詩,冷冷的:「你就是昨天夜裡來見
我們將軍的那個人?」
李詩道:「不錯!」
「你真是好修為啊,來去神不知,鬼不覺,害我們好挨了將軍一頓罵!」
顯然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姓李的是何許人,否則他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李詩道:「事非得已,還請諸位原諒。」
「好說,可不可以讓我們看看你的能耐。」
用意在此,也沒懷什麼好意。
「有這個必要麼?」
李詩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
那護衛領班沒再說什麼,揚起馬鞭就抽。
他出了手,可是他覺得手腕一麻,他一驚,急忙收手,再看時,剛才明明在他
手裡的馬鞭,如今卻到了人家手裡,他驚住了。
其他的護衛們臉上也都變了色。
「這是幹什麼?」
誰都聽見了這個冷峻話聲。
大傢伙定神凝目,吳應騏不知何時已經到了,穿戴整齊,身後還帶著兩個護衛。
護衛領班忙帶著眾護衛施下禮去:「將軍!」
李詩欠了個身:「這位說,待會兒我得騎馬,先給了我一根馬鞭。」
顯然,他是幫著掩飾。
吳應騏大概是信了,沒有再說什麼,道:「你來得倒是很早。」
李詩道:「蒙將軍成全,怎麼敢遲到。」
「好,跟我走吧!」
吳應騏接過一匹健騎,翻身上馬。
一名護衛也遞給李詩一匹馬,一共是十人十騎,浩浩蕩蕩從邊門出了跨院。
兩名護衛在前開道,兩名護衛緊跟在吳應騏身後,再後頭是李詩,最後是四名
護衛。
護衛把吳應騏跟李詩隔開了,而且後頭有四名護衛監視著李詩。
這是必要的防範措施。
只是,一旦發生了什麼,有沒有效就不得而知了。
沒多大工夫「平西王府」到了。
吳三桂這「平西王府」,是明永歷皇帝遺留下來的「五華山宮殿」其氣派可想
而知。
先幾年降清的洪承疇,雖也是位極人臣,可是跟吳三桂比起來,就顯得寒傖多
了。
吳三桂除了「五華山宮殿」之外,還佔了明沐國公沐恩波遺留的七萬畝莊園,
爵位實際上已由「平西王」升為「開國和碩親王」。
洪承疇到死才不過封了個「三等輕車都尉」,是廿六個貴族晶級中倒數的第三
級,在京裡被賞賜了一所大宅院,就滿足的不得了了。
「平西王府」的氣派可知,其禁衛之森嚴,也在意料中,連吳應騏這等身份,
老遠就得下了馬,由護衛們牽著馬,步行到了大門,而且還得由側門進入「平西王
府」。
「平西王府」的禁衛,似乎已經知道吳應騏今天早上要帶這麼個人來了,他們
見到了李詩這麼個人,不但沒有問,也一點沒有驚奇。
其實這是必然的,想也知道,既有充裕的工夫,吳應騏還能不通知「平西王府
」,好有個準備?
不只沒有問,沒有驚奇,還要搜身。
「身上有沒有帶兵刃?」
「帶了。」李詩實話實說。
不說不行,因為要搜身。
「什麼兵刃?」
「一把軟劍,一把匕首。」
「交出來。」
李詩望吳應騏:「將軍,對我來說,有沒有兵刃都是一樣。」
還是真的。
「這是『平西王府』的規法,人人都得遵從,沒有例外。」
「那麼,我軟劍可以交出來,匕首不行。」
「怎麼?」
「匕首為先皇帝所賜寶匕,所到之處一如先皇帝親臨。」
「你在別處可以這麼說,在雲貴一帶不行,『平西王府』就要起兵匡復,還認
他們什麼皇帝!」
「可是現在總還是『平西王府』,這個『平西王』也還是先皇帝封的,是不是
?」
這一問問得好。
吳應騏問得一時沒能說出話來,沉默了一下,他才點頭道:「好吧,軟劍交出
來就行了,匕首可以不必交。」
李詩把軟劍交了出來。
「沒有別的了?」
「我有必要欺瞞麼?欺瞞得了麼?」
倒也是。
沒再查了,李詩跟著吳應騏往後走,一路只見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弓上弦,
刀出鞘,如臨大敵,也真慄人。
到了一個院落前,院門前站著禁衛,只吳應騏帶著李詩進去了,吳應騏的護衛
們留在了外頭。
這個院子是什麼地方,可想而知。
果然,這個大院落裡的禁衛,比一路這上所見還要森嚴,明處、暗處,到處是
人,而且一看就知道,個個都是好手。
當然,李詩不會被這種陣仗嚇著。
李詩跟著吳應騏到了一處既像大廳,又像大堂的地方,四周,高高的台階上,
隔不遠就是一個跨刀的,個個面無表情,凝立不動。
吳應騏帶著李詩直上台階進人,好宏偉的一棟建築,畫棟雕樑,美輪美奐。
正中上座,一張虎皮巨椅,兩旁邊,一邊各八,共是十六名跨刀護衛,從虎皮
椅一直排到門邊,個個也是面無表情,凝立不動。
離虎皮椅前十步,吳應騏停住,只見他恭謹躬身:「末將吳應騏,求見王爺。」
話聲引起回聲,嗡嗡作響。
回聲甫落,虎皮椅後的那扇巨大屏風後,響起了一陣雄健步履聲,隨著這陣雄
健步履聲,那扇巨大屏風後,一前二後的轉過三個人來。
前面一個,是一個中等身材灼錦袍老人,儘管只是中等身材,但他虎步穩健,
臉色冷肅,目光銳利,別有一種懾人威儀。
後面兩個,則是穿著,打扮與虎皮椅前那十六名跨刀護衛相同的壯漢,一望可
知,那是兩名貼身護衛。
這三個人一從屏風後轉過來,十六名護衛立即躬身揚聲:「恭迎王爺。」
王爺,當然,那錦袍老人就是平西王吳三桂了!
吳三桂走過來,大刺刺的往虎皮椅上一坐,兩名貼身護衛則緊立背後左右。
吳應騏上前一步,恭謹躬身:「末將見過王爺。」
吳三桂走過來,大刺刺的往虎皮椅上一坐,兩名貼身侍衛則緊立背後左右。
吳應騏上前一步,恭謹躬身:「末將見過王爺。」
吳三桂兩道銳利目光則投向李詩。
李詩從容、泰然,微一躬身:「草民李詩,見過王爺。」
吳三桂臉色變了:「你就是那個京裡來人?」
「草民正是。」
「你不過是個江湖百姓,見了本藩居然敢做不為禮,你有幾個腦袋!」
那一十六名護衛立即手撫刀柄,作勢欲動。
李詩依然從容、泰然:「草民為天下百姓而來,王爺既以匡復為己任,不應該
在小節上斤斤計較。」
「不管怎麼說,禮不可廢。」
「王爺認為禮不可廢?」
「當然。」
「那麼草民身懷先皇帝御賜寶物,所到之處如御駕親臨,王爺是不是該下位行
大禮?」
「大膽!」吳三桂臉色再變:「本藩起兵匡復在即,那還認什麼愛新覺羅是皇
帝。」
「敢問王爺,那王爺還要自稱什麼本藩?王爺這個平西王又是怎麼來的?」
「好一張利口!」吳三桂大喝而起。
十六名護衛十六把刀,一起出鞘。
李詩那把這種陣仗放在眼裡,他依然從容、泰然,像沒有看見一樣。
昱然,那十六名護衛就等一聲令下了。
「我要殺你易如反掌吹灰。」吳三桂道。
「草民斗膽!」李詩道:「未必,草民要是怕死,也不會千里迢迢跑雲貴來見
王爺了,而且草民認為王爺也不會殺草民。」
「你認為我不會殺你?」
「王爺率百萬雄師,以匡復做為號召,未出師而先殺一個為天下百姓請命的小
百姓,那不是智舉,也會讓天下英雄恥笑。」
吳三桂臉色速變,但他終於還是緩緩坐了下去:「好,我就將你一顆人頭,暫
時寄在你的項上。」
錚然一聲,十六把刀又一起人鞘,十六隻手也離開了刀柄。
吳三桂目光凝注,銳利逼人:「聽說你還是分別在『張家口』、『北京城』分
別壞我大事之人。」
「事實如此,草民不敢否認。」
「還有,擒鰲拜,敗貝勒紀玉的,也是你?」
「是草民。」
「恐怕你還不知道,本藩跟鰲拜的淵源。」
「草民不知道,宦誨中事,草民也一概不過問。」
「那麼本藩告訴你,本藩扒你的皮,抽你的筋都不為過。」
「是因為草民先擒鰲拜,阻他謀篡,現在又來壞王爺的大事?」
「你算得上是一個明白人。」
「王爺,各有立場……」
吳三桂沉聲道:「說什麼各有立場,你棄宗忘祖,賣身投靠。」
「王爺,請恕草民直言,什麼人都能罵草民棄宗忘祖,賣身投靠,唯獨王爺不
能。」
「你找死!」吳三桂怒拍座椅扶手:「當年一念之誤,所以本藩如今要贖罪!」
「王爺真是為贖罪麼?」
「你……」吳三桂霍地又站了起來。
一十六把鋼刀再次一起出鞘。
「王爺要真是為贖罪,就不應該再輕易殺人。」
吳三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還是坐下了。
十六把鋼刀又入了鞘。
「吳應熊的信呢?」
李詩當即探懷取出那封信,雙手遞出。
吳應騏接了過去,上前呈與吳三桂。
吳三桂拆閱了那封信,然後抬眼:「這封信,是你讓他寫的?」
李詩道:「也是吳額駙自己悲天憫人。」
「好一個悲天憫人,他不會不知道,本藩志在匡復。」
「知父莫若子,吳額駙當然知道王爺的心意。」
吳三桂臉卜掠過一牡異樣神色:「信我已經看過了。」
「但不知王爺……」
「他既然知道本藩的心意,就不該寫這封信,當然,本藩也知道,以他如今的
處境,有他的不得已。」
「王爺,不要污蔑了吳額駙,也不要冤枉了朝廷,這封信完全是吳額駙願意寫
的。」
「那是你說的。」
「要是真如王爺所說,吳額駙不寫這封信是死,寫了這封信,王爺不聽他勸他
也是死,他為什麼還要寫這封信?」
「他是希望我聽他勸,可以幸保不死!」
「那麼,一個為人子者的期盼,可能要落空了!」
吳三桂臉色為之一變:「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王爺真能不顧自己的骨肉?」
「他既為我子,就該從容赴死,他為匡復而死,死得壯烈,死得榮耀。」
「倘若是為一個為人父者的私慾而死,那就死得太不值得了!」
吳三桂大喝:「李詩……」
「王爺,真為什麼起兵,王爺自己最清整,吳額駙有悲天憫人之心,王爺就不
為各地百姓著想?」
「本藩這就是為收復河山救百姓。」
「怕只怕百姓末蒙其利。先受其害!」
「那是無可避免的!」
「王爺可知道慧娘?」
「你還敢跟本藩提慧娘!」
「慧娘都能為吳額駙死……」
「兒女私情怎比得匡復大業。」
「當年王爺留吳額駙在京的時候,是不是就打算不要這個兒子了?」
「子女是本藩的骨肉,骨肉怎能割捨!」
「那麼王爺怎麼能不為吳額駙……」
「這是難以兩全的事,為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我也只有忍痛!」
話說得悲痛,卻不見他臉上有悲痛之色。
而且,這話說得也真夠冠冕堂皇。
「人投生時若能有抉擇,奉勸後來者,不要投生權貴豪門,上天也應該知道,
那不是福,是禍。」
「李詩,你已經見到本藩了,信也已經帶到了……」
「王爺莫非要逐草民了。」
「你由吳應騏帶來見本藩,也總算是依禮而來,本藩不會下逐你之令……」
「多謝王爺!」
「可是到了該走的時候,你也該走了。」
「草民還不死心!」
「怎麼說,你還不死心?」
「是的。」
「李詩,沒有任何人能動搖本藩匡復之心……」
「草民斗膽,敢請王爺三思!」
「本藩又何止三思,幾經思考,深感應該起兵匡復,以贖前衍。」
「王爺,一念之誤……」
「一念之誤是在當年,不是如今。」
「草民卻怕王爺一錯再錯。」
「李詩,本藩難道還不如你?」
「草民不敢,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李詩,本藩不能不承認,你很會說話……」
「王爺,這無關會不會說話,草民本一片真誠,也說的是實話……」
「所以,本藩不怪你的以前種種,也不怪你的眼下種種,你回京去吧!」
「王爺……」
「李詩,你要知止。」
「是的,王爺,人都要知止。」
吳三桂提高了話聲:「李詩……」
「王爺要別人知止,何獨自己不知止?」
「李詩,你放肆……」吳三桂臉上有了怒色。
「王爺剛說過,不怪草民!」
「但是你要有分寸。」
「王爺,人不管幹什麼,都要有分寸。」
吳三桂臉上的怒色增添了三分:「李詩,你要是再這麼放肆……」
「王爺,草民不敢放肆,但是有些話不吐不快!」
「你還要說什麼?」
「王爺你自從進入雲南以後,不僅就是雲南的皇帝,而且兼有貴州、雲貴的大
小官吏,一概歸王爺任免,雲貴的種種稅收,也一概由王爺經營,朝廷從不查帳,
王爺甚至可以保舉其他各省的官吏,自鑄雲南的銅錢、銀錢,朝廷還命別的省份,
每年輸送協餉給王爺,在兩千萬兩以上。
王爺現在已不是『平西王』,而是開國和碩親王,不但擁有先朝永歷爺遺留下
來的五華山宮殿,而且還擁有先朝沐國公的七萬畝莊園,享盡人間之極榮華寶貴,
王爺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吳三桂微有悼容:「對本藩,你知道的不少。」
「既然來見王爺,來勸王爺,對王爺當然要有所知。」
吳三桂隨即轉趨平靜:「由此,你可以知道,本藩不是為一己之私,而是為我
所有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他還是一口咬定。
不過,照理說,吳三桂他這麼說,似乎可信。
李詩目光一凝:「這麼說,王爺是一定要起兵!」
「那是當然,本藩說過,任何人無法動搖,任何人無法改變。」
「王爺可知道,倘若勸阻不成,草民打算怎麼做麼?」
「你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吳三桂是否知道,不過他表現得很平靜。
或許,吳三桂他知道,可是對一個統百萬雄師,久經沙場,身經百戰的他來說
,根本沒把這種陣仗放在眼裡。
「草民不敢隱瞞,倘若勸阻王爺不成,草民打算刺殺王爺。」
吳應騏勃然色變,立即上前三步,擋在李詩跟吳三桂之間。
吳三桂仰天大笑,聲震屋宇:「不要這麼經不起事,讓人笑話,閃開!」
吳應騏還真聽話,一躬身,退向一旁,但他仍然目光炯炯,監視著李詩。
吳三桂道:「李詩,你把『平西王府』當成了什麼地方?」
「草民知道『平西王府』禁衛森嚴,但平民認為,『平西王府』總不及禁宮大
內。」
「是麼?」
「王爺以為呢?」
「你試試看就知道了。」
「草民正有此意!」
吳應騏一揚手,不只是十六名護衛的十六把鋼刀一起出了鞘,連那兩名貼身護
衛的佩刀,也都掣在了手中。
但是吳三桂依然很平靜:「你這個打算,吳應熊知道不知道?」
「吳額駙不知道。」
「那他還情有可原,李詩!」
「王爺!」
「本藩愛惜你是個人才,要你投效我『平西王府』,你定然不肯。」
「王爺沒有說錯。」
「那麼本藩退而求其次,要你打消這個念頭,快快離開我『平西王府』回京去
。」
「王爺是怕傷了草民?」
「不錯,本藩會為少一個人才而痛惜。」
「多謝王爺,王爺不必痛惜,草民或許刺殺不了王爺。但自信自保有餘,絕對
可以全身而退。」
「李詩,你太自負了。」
「草民從來不敢自負!」
「好!」吳三桂猛點頭:「那你就試試。」
他那裡話聲方落,十六名護衛閃身撲擊,十六把鋼刀一起揮向李詩。
李詩探手人懷,寒光暴閃,寶匕出鞘,只聽一陣金鐵交嗚聲,十六把鋼刀有的
脫手飛去,有的思兩截,十六名護衛駭然暴退。
李詩寶匕立胸,凝立不動,威態懾人。
吳應騏臉色大變。
吳三桂白著臉站起:「李詩,你讓本藩越發愛才。」
「謝謝王爺厚愛,草民心領。」
兩名貼身護衛突然越過吳三桂,疾撲李詩。
李詩寶匕再揮,輕喝:「我不傷無辜,閃開!」
兩名貼身護衛真聽話,一起踉蹌斜斜退後,掌中,刀只剩了一半。
剎時,吳三桂身邊沒人了。
吳應騏大驚,他剛要動。
李詩比他快太多了,跨步而上,鋒利的匕首尖正抵在吳三桂的喉頭:「王爺,
怎麼樣?」
吳應騏心膽欲裂:「李詩!」
叫聲中,他就要撲上。
李詩道:「將軍不怕濺一身血?」
吳應騏硬生生剎住撲勢:「李詩,你不能!」
「那就要看王爺了!」李詩道。
「李詩……」吳三桂的喉頭動了一下。
「王爺,現在改變心意還來得及。」
忽所一個中氣十足的蒼勁話聲傳了過來:「他不是本藩,你叫他改變什麼心意
?」
循聲望,屏風後又轉出一個錦袍老者,身軀比「吳三桂」高大、濃眉虎目,威
儀也更懾人,而且另有一股逼人的陰鷙之氣。
隨著這錦袍老者出現的,是身邊更多的護衛,還有從門外湧進來的,黑壓壓一
片的兵勇。
吳應騏急忙退了開去:「李詩,你上當了。」
李詩很平靜,望「吳三桂」:「怎麼,你不是平西王?」
「吳三桂」道:「不是!」
「誰才是真正的平西王?」
後來那錦袍老者冷冷道:「本藩在此!」
李詩抬眼望了過去:「沒想到堂堂的平西王也會施詐!」
「你知什麼,兵不厭詐,本藩知道有你來見,哪有不預作準備的道理!」
「也好,既然真正的平西王已經現身,草民願意聽聽王爺自己怎麼說!」
「他怎麼說的,就是本藩叫他怎麼說的。」
「王爺還是不聽勸!」
「任何人也休想讓本藩改變心意,你要是個聰明人,你就不該來這一趟。」
「那麼王爺現在打算拿草民怎麼樣,是不是也願意放草民回京?」
「這是本藩唯一心意跟他不一樣的地方。」
「王爺打算殺草民?」
「你是本藩唯一的障礙,今天不殺你,後患無窮。」
「既然這樣,草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王爺就下令吧!」
「本藩絕不會遲疑。」
吳三桂就要抬手。
背後一名護衛突然上前,鋼刀架在他脖子上:「你遲了一步!」
明明是個鬚眉男子,卻是女子聲音。
這聲音,聽得李詩心頭猛震。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也立時震驚了全場,可是卻沒一個人敢動。
吳三桂還真保持鎮定:「你是什麼人?」
「李詩的朋友。」
「你好能耐。」
「誇獎了,走過去!」
在那名護衛的脅迫下,吳三桂乖乖的走向李詩,很乖的到了李詩面前。
如今面對面,李詩清楚的看到,那名護衛,不是姑娘羅梅影喬妝改扮是誰。
她道:「抱歉,現在應該是必要的時候。」
「謝謝!」
「我不怪我就行了。」
「我那能那麼不知好歹。」
「現在我把吳三桂交給你了。」
「這一位是准?」
「平西王麾下第一戰將馬寶。」
「失敬!」
李詩轉過匕首,抵住了吳三桂。
「這位馬將軍也不能放。」
羅梅影的鋼刀已到了馬寶肩上。
眼下「平西王府」的人這麼多,卻只有眼睜睜看著李詩跟羅梅影兩個人挾持著
吳三桂跟馬寶,沒一個人敢動。
只聽李詩道:「王爺,現在主客易位,你殺不了草民了。」
「本藩殺不了你了,難道你就真能殺本藩?」
「我們知道,多謝王爺。」
「既然這樣,本藩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草民敢情王爺最後三思!」
「李詩,你所以千里迢迢,從京裡來到雲貴,勸阻本藩起兵,甚至要刺殺本藩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相信本藩是為匡復,而是認為本藩是為一己之私,是不是?」
「事實如此,草民不願否認!」
「倘若本藩能讓你相信,本藩確是為匡復,而不是為一己之私,又如何?」
「不錯!」
李詩毫不猶豫,肅然道:「倘若王爺真能讓草民相信,王爺確是為匡復,而不
是為一己之私,草民絕不敢再對王爺不敬,立即收手不再管這件事。」
「好!」吳三桂微點頭,臉上居然泛現了笑意:「聽你這麼說,本藩也相信,
你還不失為一個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一頓,揚聲:「有請殿下。」
隨著屏風後有人傳呼:「王爺有請殿下。」
殿下?這是誰?那裡來的殿下?
李詩感到詫異,望羅梅影,那知羅梅影也正以詫異目光望他,暈然,姑娘也不
知道。
就這一轉眼工夫,屏風後響起了步履聲,由遠而近。
隨著這陣步履聲,屏風後轉過兩個人來。
這兩個人,一個是位一身錦袍的白面書生,一個是位身著儒服的白髮老人。
白面書生年約卅餘,文質彬彬,但長眉風目,有一種雍容華貴氣度。
白髮老人看上去有六十多,一看就知道是位飽經世故,精明幹練人物。
這兩位人一出現,吳三桂立即道:「罪臣吳三桂,率所屬見過殿下。」
他居然不顧寶七抵住要害,轉過去恭謹躬身。
吳三桂這一施禮,馬寶、吳應騏,及在場護衛、兵勇,都恭謹施下禮去。
白面書生人目眼下情景,微微一怔:「吳將軍,這是怎麼回事?」
吳三桂一點也沒有隱瞞,當即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白面書生驚聲道:「有這種事……」
他抬眼望李詩:「兩位義士誤會了,我可以證明,吳將軍起兵確是為匡復,不
是為一己之私。」
李詩道:「閣下可以證明,敢問……」
白髮老人道:「這位姓朱,朱三太子。」
羅梅影道:「朱三太子?」
白面書生道:「我叫朱慈炯,先皇帝的第三子,周皇后所生,當年狡虜逆天背
盟,乘我內虛,雄據燕都,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吳將軍深悔拒虎進狼之
非,正當他準備反戈北指的時候,他遇見了我,當時我才十三歲,吳將軍他只好避
居僻壤,養晦待時,選時練兵,密圖恢復……」
白髮老人接著道:「現在時機已經成熟,定在甲寅年正月元旦,恭奉太子祭告
天地,敬登大寶,建元周咨,國號仍然大明。」
吳三桂道:「到了那一天,我要恢復我大明衣冠,率眾先祭永歷爺,然後發佈
檄文興明討虜,李濤,如今你信電不信?」
羅梅影遞了一個眼色過來。
李濤會意:道:「請恕草民不敬,奉三毆下興明』討虜,恐怕不是單憑這樣就
能取信於天下的。」
白面書生道:「那當然。崇湞十六年,我一十二歲.受封為定王,兩位看看這
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印,托在掌下。
看得出來,那是一顆銀印。
白髮老人雙手接過來,走到李詩,羅梅影近前,又雙手舉印向二人:「兩位請
看。」
銀印不大,篆刻的小字當然也大不到那兒去。
可是李詩、羅梅影都看見了,那是「敕封定親王」幾個小字。
羅梅影的目光又投向李詩。
李詩道:「老人家請回。」
白髮老人捧著銀印走了回去,雙手遞還給白面書生。
白面書生接了銀印又藏回懷中,道:「兩位義士以為如何?」
李詩道:「吳將軍為什麼不早說?」
「時機未成熟。」吳三桂道:「我若早說,如何還能養晦待時,選時練兵,密
圖恢復?」
「將軍認為現在時機成熟了?」
「滿虜皇帝要削三藩、我要是不搶先一步,一旦失去乒印如何起事。」
「怎麼說,宮裡要削三藩?」
「不錯。」
「將軍是怎麼知道的。」
「吳應沛傳遞的消息。」
吳應熊卻沒有告訴李詩。
宮裡也沒眼李詩提起過。
「三殿下就在這『平西王府』這麼多年。」
「五華山宮殿,再加上沐國公的七萬畝莊園,藏一個人還不容易。」
「李爵不敢再對將軍不敬!」
李詩收起了寶匕。
羅梅影也垂下了鋼刀,但是她並沒有把鋼刀人鞘,道:「不知道將軍說的,現
在還算不算數?」
吳三桂道:「女義士何指?」
「讓草民二人盡快離開『平西王府』,回到京裡去。」
「我想留下兩位。」
梅影手中鋼刀微動。
「放走兩位這種奇才,實在可惜,兩位既是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何不留下
共襄盛舉。」
羅梅影手中的鋼刀不動了。
白面書生道:「是呀!要是兩位肯留下來,我會以國土之禮待兩位。」
「多謝三殿下跟吳將軍厚愛。」李詩道:「草民二人都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白面書生道:「可願說說義士的理由?」
「草民對清主有許諾在先。」
「兩位義士都是重信諾的人物,既如此,咱們不久之後在北京城見。」
不久之後「北京城」見?李詩他許諾衛護小皇帝十年,真要是有那一天,他怎
麼辦?
李詩欲言又止。
羅梅影知道他,把話接了過去:「吳將軍,草民二人是不是可以走了?」
吳三桂道:』兩位義士隨時可以走。」
李詩、羅梅影一起向白面書生躬身:「草民告辭。」
白面書生道:「我要謝謝兩位。」
李詩、羅梅影微一怔。
「兩位為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保留了希望。」
李詩、羅梅影懂了。
李詩道:「倒是草民二人該謝謝殿下以及時現身,沒有讓草民二人鑄成大錯,
成為千古罪人。」
「兩位義士言重了,我送兩位出去。」
「萬萬不可.草民等當不起。」
「兩位都是國土一流,怎麼說我都該送兩位。」
李詩還待再說。
白面書生已然抬了手:「兩位請。」
李詩不好再說什麼了,只有道:「草民二人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跟羅梅影雙雙向外行去。
白面書生與白髮老人送了出去。
白面書生這一送,吳三桂、馬寶、吳應騏,當然得跟隨在後。
裡頭的人忙退向兩旁,讓出一條出門路。
出來再看,真的,外頭也圍上了,圍得水洩不通,而且弓上弦、刀出鞘。
照這情形看,李詩、羅梅影固然不難全身而退,但是要全身而退,恐怕得費上
一番手腳。
吳尖騏從後越前,揮手大喝:「讓開。」
那黑壓壓的一片潮水似的,很快的退向兩邊,讓出了一條路。
李詩微欠身:「謝謝將軍。」
吳應騏欠身答禮:「好說。」
李詩沒再說什麼,與羅梅影往前行去。
白面書生帶著白髮老人、吳三桂、馬寶、吳應騏等在後送行,所到之處,眾兵
恭謹行禮。
此刻的「平西王府」大門,已經是中間大開,站門的兩邊肅立。
出了大門,李詩、羅格影回身道:「三殿下,吳將軍請留步。」
白面書生、吳三桂等停住。
白面書生道:「那我就不送了,兩位好走。」
「謝謝殿下。」
「希望我們能很快的在京裡見面。」
李詩什麼都不好說,只有應了一聲:「是!」
「兩位沒有坐騎代步,我送兩位兩匹健騎。」
「謝謝殿下,草民二人有馬匹寄放客棧。」
「那就好。」
「事民二人告辭。」
李詩、羅梅影再次告辭,一躬身,回身行去。
白面書生沒再說什麼,帶著吳三桂等立望,一直望到李詩、羅梅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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