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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 怨 情 天

                   【第十一章 各有所思】
    
      春蘭、秋菊二婢一臉關切神色,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柳眉輕蹙,睜大了 
    兩對杏眼,凝盯在路雁嬌靨上,靜待她們主人細訴衷腸。 
     
      路雁喝完杯中酒,嬌靨上頓時泛起一片桃花,輕輕地長歎了一口氣道:「小妹 
    由於幼年的不幸遭遇,再加上恩師的影響,一向性情高傲,視天下男人如草芥,從 
    不屑一顧,數年來雖有不少英俊挺拔,文武雙全的男士,因仰慕小妹姿色而多方討 
    好,但是小妹鑒於彼等多為寡廉鮮恥,毫無一絲丈夫氣概,加以現實環境,使小妹 
    卑視天下所有男人,本欲長伴恩師,終此一生,可是沒想到……」 
     
      突然,仲孫雙成微微一笑,接口道:「可是在偶然的一個機遇裡,使你突然一 
    反前態,盡改初衷?」 
     
      路雁螓首微頷,喟然一聲輕歎,又道:「姐姐猜得不錯,那不但是在一個很偶 
    然的機會裡,而且是在一個極其偶然的機會裡,使我十餘年來平靜心湖頓起漣漪, 
    心扉敞開,而莫能自制,不可自拔……」 
     
      微微一頓,嬌靨上紅暈更濃,羞澀地道:「自此而後,他使我夢魂縈繞,日日 
    思念,夜夜失眠……」 
     
      仲孫雙成微笑又問道:「妹妹可會試著將他忘掉?」 
     
      路雁頷首,輕歎道:「小妹因他行蹤飄忽,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想與他見上一 
    面,可以說是難比登天,故而亦曾試著將他驅出腦中,但是不這麼做還好,越這麼 
    做越是難以將他忘懷,甚至他的身影在小妹心上鐫的更深、更明顯,真令我矛盾已 
    極。」 
     
      仲孫雙成輕歎又道:「一個少女的初戀,心情確是如此,剪不斷,理還亂,妹 
    妹苦矣!」 
     
      路雁紅紅的嬌靨掠過一絲苦笑,接道:「自此以後,一方面想將他忘掉,一方 
    面卻又踏遍三山五嶽,四海八荒,登山涉水,歷盡萬苦,想多看他一眼!」 
     
      仲孫雙成眉宇間掠起一絲愛憐與敬佩,道:「情之一字於人大矣哉,妹妹其行 
    可憐,其志可佩,你可曾找到了他?」 
     
      路雁螓首一點,粉面上升起幽怨道:「不是找到的,是碰到的。猝然相逢時, 
    小妹當時的心情,小妹口拙無法描述,想必姐姐你定能體會得出……」 
     
      仲孫雙成連連說道:「姐姐體會得出,姐姐隻身出外,萬里奔波,目的也與妹 
    妹適才所言相同。」 
     
      路雁黛眉深蹙,滿面悔意地又道:「見是見著了,但是他並不知小妹這份為他 
    萬里奔波的心意,再加上小妹這種從不向人低頭,自尊心的作祟,致使雙方先是口 
    角,繼而險些親手與他打上一架。」 
     
      仲孫雙成甚表惋惜地恨聲道:「妹妹先請原諒姐姐直言,你的那位他確是木頭 
    人兒,可惡已極,簡直是傻得可以,下次見著他,姐姐定幫你痛痛地揍他一頓,不 
    過,妹妹,你也不該如此焦急,為一『情』字也應該多忍耐點兒!」 
     
      路雁微一搖螓首,道:「姐姐不可怪他,他之所以使小妹能傾心若此,也就在 
    此處,他絕不像一般人那樣對我低聲下氣,曲意討好,這也是他與一般人不同之處 
    ,如果說打他,合我二人之力,恐也難在他手下走完百招!」 
     
      仲孫雙成失聲笑道:「妹妹現在卻幫他講話啦!要是以後我這個姐姐可就更難 
    當啦!」 
     
      路雁嬌靨更紅,急呼道:「姐姐……」 
     
      仲孫雙成笑道:「好!好!姐姐不說就是!」 
     
      隨即,面色一莊,又接道:「妹妹說得不錯,一個男人能值得我們女兒家傾心 
    之處,也就在於此,他能夠不為妹妹這絕代的風姿而有所動心,足見他是個不平凡 
    的正人君子,妹妹的眼光不錯!」 
     
      路雁嬌靨上掠起一絲得意神色,芳心中暗暗一甜。 
     
      話聲一頓,仲孫雙成又意似不信地道:「妹妹這種絕世身手,再加上姐姐這身 
    不願妄自菲薄的武學,還難在他手下走完百招,他的武功豈不是不凡?」 
     
      路雁道:「豈止是不凡,他那一身罕絕宇內,睥睨群豪的武學,比起小妹的恩 
    師竟然是毫不遜色呢!」 
     
      仲孫雙成微微一笑,輕輕地「哦」了一聲。 
     
      路雁頓感面上一熱,仲孫雙成收起笑意道:「妹妹可知他師出何人?」 
     
      路雁微一搖頭道:「小妹不知道!」 
     
      「叫什麼名字?」 
     
      路雁略一沉吟,道:「他說他叫柳寒。」 
     
      仲孫雙成倏感一怔,暗忖道:這個名字倒是陌生得很,也從未聽爹爹提到過, 
    這人武功既如此高,但未料到卻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看來必是個才出道兒的後起俊 
    彥! 
     
      思忖至此,雙眉輕蹙,螓首微搖道:「這個名字,姐姐真陌生得緊,但是據姐 
    姐所知,當今九派門下,絕無此等高手,今日武林中幾名年輕的俊彥人物,姐姐可 
    說無不是耳熟能詳,這位柳寒是誰,姐姐卻是一點印象也無。不過,姐姐知道他與 
    否,倒不是頂緊要的事,妹妹你先往下說罷!」 
     
      路雁輕輕歎了口氣道:「其實他出名不出名小妹倒不在乎,不過據小妹看來, 
    以他的人品、武學、為人,說不定很快地就會崛起武林,甚至領導宇內群倫呢!」 
     
      此語一出,仲孫雙成芳心中暗暗地為自己煙弟弟升起一股不平之感,她想:就 
    憑煙弟弟的人品、武學、為人,放眼字內絕難再找出第二個來,我就不信這柳寒能 
    強得過自己的煙弟弟,有機會我倒要見見這個柳寒,看看他究有什麼過人之處! 
     
      人就是這麼一個奇怪、自私的動物;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心愛的人是世界上獨一 
    無二的,假如每個人都將這種想法隱藏在自己內心裡還好,只要有一個人表示自己 
    心愛的人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個,那麼馬上就會引起別人為自己心愛的人叫屈,甚至 
    於非比較不可。 
     
      仲孫雙成心裡雖暗暗為煙弟弟不平,但是路雁究竟是有恩於她,當著人家的面 
    ,她也不便表示些什麼,只是微微地勉強一笑,默然不語。 
     
      她這一番表情,路雁可會錯了意,以為她這一笑是笑自己誇獎心上人誇獎得過 
    分露骨,嬌靨上陡感一熱。 
     
      粉面掠過一絲得意神色,緊接著又升起一片幽怨,雙眉微微一軒,道:「小妹 
    與他第三次相逢之時,是他正與其他一干武林人士展開生死搏鬥之際……」 
     
      一個意念閃電般從仲孫雙成腦中掠過,她想:只要有別人見過他,自己就不難 
    打聽出這個人來。 
     
      她脫口問道:「這些武林人士是些什麼人?」 
     
      路雁神色微微一變,遲疑片刻方甚感為難地緩緩說道:「地幽幫!」 
     
      仲孫雙成突然憶起煙弟弟之言,心中一震,櫻口一張,方待要問。 
     
      猛聽「啪」的一聲,仲孫雙成與路雁全神貫注在談話中,齊齊嚇了一跳。 
     
      四道目光齊注下,二人反應各有不同。 
     
      仲孫雙成黛眉微蹙,疑雲頓起。 
     
      路雁則是面色一變,神情也自一震。 
     
      原來,站在一旁靜聽二人談話的春蘭手中原本執著的一把銀壺,此時卻不知怎 
    地突然失手墜落,一壺冷梅醪也自灑了一地,銀壺半扁,酒香四溢。 
     
      同時二婢也不知是怕主人責罵,抑或有其他原因,粉面上神色灰白,四道驚駭 
    目光一齊凝注在主人那狀似薄怒的嬌靨上,婀娜嬌軀猶自輕顫不已。 
     
      路雁黛眉雙挑叱道:「你二人怎地如此膽小,地幽幫有什麼驚人之處,也值得 
    你二人震懾若此?」 
     
      二婢經此一罵,嬌軀顫抖得更是厲害,四隻妙目中,淚光隱現,兩顆烏雲螓首 
    也自緩緩的垂了下來。 
     
      仲孫雙成此時滿腹疑雲頓時雲消霧散,目見二婢楚楚可憐的神態,芳心頗為不 
    忍,笑道:「適才銀壺墜地之時,連姐姐我也嚇了一跳,何況她二人猝聞地幽幫心 
    神震撼自也在所難免,聞驚失手乃是人之常情,妹妹何忍過於嚴責?」 
     
      此時二婢神態已漸漸地恢復了平靜,聞言抬起兩顆螓首,妙目中充滿了感激, 
    齊齊注向仲孫雙成。 
     
      路雁至此臉色稍霽,輕喝道:「若不是看在大姑娘代你二人討情份上,今夕定 
    當罰你二人在此長跪一夜,還不快去再裝一壺冷梅醪來!」 
     
      二婢如逢大赦,唯唯應命而去。 
     
      路雁目送二婢掀簾去後,轉顧仲孫雙成笑道:「真氣死人啦!這兩個鬼丫頭… 
    …」 
     
      話猶未完,仲孫雙成已一笑接道:「妹妹,何必再提此事,快往下講你的正事 
    罷。」 
     
      路雁歉然一笑,道:「小妹遵命!」 
     
      微微一頓,拿起象牙箸挾了一塊燒雞放在櫻口中,然後接道:「小妹原以為以 
    他一身功力,對付幾個地幽幫高手還不是穩操勝券,故而一直隱身一旁,也未插手 
    相助。那幾個地幽幫高手功力確實比他差得甚遠,不到幾招,他們的形勢均已發發 
    可危,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地幽幫高手突然發難,暗中施放了一把歹毒無倫的鴆煙 
    與兩枚淬毒暗器……」 
     
      仲孫雙成黛眉一軒,狠聲罵道:「卑鄙!」 
     
      路雁面上紅暈一顯即隱,輕聲道:「姐姐罵得好!」 
     
      微微一笑,接道:「他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自然是難以倖免,鼻中只嗅進一 
    絲鴆煙,身形已是搖搖欲墜,再也無力出手攻敵,正在此時,那兩枚淬毒暗器已閃 
    電般向他飛到……」 
     
      仲孫雙成倏感心中一緊,不由脫口驚呼一聲:「哎呀!妹妹你不快……」 
     
      路雁心中感激形之於色,妙國柔光一注仲孫雙成,接道:「在這種情形下,小 
    妹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坐視不救,當時我就閃身飄向鬥場,先凌空一掌擊落那枚 
    淬毒暗器,然後伸手扶住他那欲墜身形連忙加以施救……」 
     
      仲孫雙成驚魂甫定,玉手輕撫在酥胸上,滿臉關注神色地急道:「妹妹,那地 
    幽幫人可曾對你出手?他可有救?」 
     
      路雁聞言,更為感激不迭,微「啊」了一聲接道:「多謝姐姐關注,那地幽幫 
    數名高手一見小妹現身,不知怎地,都跑啦!」 
     
      仲孫雙成不解地「哦」了一聲。 
     
      路雁嬌靨上突然紅暈更濃,忸怩萬狀地又道:「小妹見地幽幫去後,無暇再思 
    其他,忙自懷中摸出一粒祛毒丸藥嚼碎喂說到這裡,紅暈陡透耳根,一顆螓首倏然 
    垂下,羞得再也接不下去啦! 
     
      仲孫雙成是當代神醫賽華佗仲孫玉掌上明珠,家學淵源,雖不及其父那般博通 
    醫理,但對一般治病療傷的常識卻也懂得不少,豈有不知路雁話之所以難於出口的 
    道理? 
     
      但是當時男女間界限甚嚴,治病療傷旨在救人,雖說從權,可是在一個女兒家 
    說來到底是羞於出口的。 
     
      即連頗通醫理的她,乍聽之下也自陡感面上一熱。 
     
      沉默片刻,仲孫雙成方輕聲問道:「妹妹那顆丸藥,想必是藥到毒除了?」 
     
      路雁緩緩抬起螓首,面上紅暈未退,仍有羞意地答道:「毒是祛除了,但是未 
    想到這鴆煙之毒是如此劇烈,他整整昏迷了一夜才漸漸甦醒。」 
     
      仲孫雙成笑意盎然地道:「以姐姐推測,他醒來後必對妹妹感恩不迭,再也不 
    會跟你打架的啦!」 
     
      路雁螓首微頷,幽幽地道:「確如姐姐高見,只是他並不知道當時救他的人就 
    是曾經險些要與他動手的我!」 
     
      仲孫雙成聞言怔了一怔,大惑不解地詫聲道:「妹妹,這卻是為何?」 
     
      路雁遲疑了一下,然後幽幽一歎道:「因為小妹以前與他兩次見面均是面覆黑 
    紗……」 
     
      仲孫雙成詫聲又道:「這又是為什麼?」 
     
      路雁嬌靨上掠起一絲歉然苦笑,聲音低微地道:「此點請姐姐諒宥,小妹有不 
    得已的苦衷,目前恕難奉告,日後姐姐當可明白!」 
     
      仲孫雙成倏地默然,暗忖:既是人家別有苦衷,自己豈能再問下去? 
     
      遂自微笑道:「這件事,我們暫不去談它,後來呢?」 
     
      路雁又是一陣嬌羞無限;半晌,面色一整,毅然說道:「後來小妹就不顧羞恥 
    地向他吐露了心意……」 
     
      仲孫雙成突然笑問道:「姐姐想他定是接受啦!」 
     
      路雁螓首微搖,神色黯然,目光幽怨地道:「他要是接受了,小妹今日也不會 
    為情而一苦若此!」 
     
      仲孫雙成芳心中陡為路雁升起一縷不平之感,暗忖道:這柳寒到底是個什麼了 
    不起的人物竟如此狂妄自大?難道他是個鐵石心腸的木頭人兒? 
     
      心中如此想,口中卻輕聲說道:「這個人真是太不懂情義,這麼說來,他是拒 
    絕妹妹一番心意啦!」 
     
      路雁螓首又微微一搖道:「也不是!」 
     
      仲孫雙成不禁急道:「妹妹到底是怎麼回事?姐姐都快急死啦!」 
     
      路雁歉然一笑道:「他在我對他有恩的情形下接受了小妹的心意,但是他又說 
    他在我以前已認識了兩位姑娘,要看她們二位的意見如何!」 
     
      仲孫雙成軒眉呼道:「真是豈有此理!不過,他這種君子作風確也令人敬佩!」 
     
      隨即由衷地道:「如果姐姐是那兩位姑娘中之一,對妹妹你喜愛都來不及,更 
    不會拒絕!」 
     
      路雁脫口道:「但願如此!」 
     
      話一出口,猛覺此話過於露骨,羞得一顆螓首又倏地垂下。 
     
      仲孫雙成將妙目凝注在路雁一顆低垂烏雲螓首上,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但對路雁只有惺惺相惜之感而絕無一絲輕視。 
     
      半晌,路雁又緩緩將螓首抬起,黯然地道:「造物弄人,一點不假,就在小妹 
    與他談得投機之際,竟無巧不巧地被那兩位姑娘之一路過碰上……」 
     
      仲孫雙成不禁暗為她捏了一把冷汗,脫口驚呼道:「哎呀!這,這怎麼辦?」 
     
      路雁苦笑道:「她誤會之下一怒拂袖而去,他也在尷尬萬分之下與小妹訂下後 
    會之期,匆匆趕去。」 
     
      說完,嬌靨上陡然升起一片愁雲,妙目中也自淚光隱現,泫然欲泣。 
     
      仲孫雙成想不到美艷照人的路雁也會有如此一段排惻動人的通合,至此也不禁 
    暗暗為她情海前途擔憂不已。 
     
      但是儘管她與路雁一樣地正在憂心忡忡,她口裡卻不便再使路雁愁上加愁,增 
    加她的負擔。 
     
      她只有勉強微笑地勸慰道:「妹妹不必如此憂傷,柳寒既然不是忘舊之輩,也 
    斷不會是棄新之人,你既與他訂有後會之期,何妨善自珍攝,以便來日重敘,唉! 
    但願他此去能使彼此誤會澄清,姐姐預祝你們一修四好!」 
     
      路雁神色迷茫地如花嬌靨上浮起一絲淒涼苦笑,道:「多謝姐姐!事到如今也 
    只好盡往好處想啦!」 
     
      說罷,低低地輕喟一聲,默然不語。 
     
      仲孫雙成目睹路雁這副哀淒欲絕的神態,芳心中也不由陡感一酸,暗忖:自己 
    如今雖已與煙弟弟兩心相許,彼此相愛極深,但是世間事一如白雲蒼狗,變幻莫測 
    ,誰又能擔保自己的前途如何!感情是個極其微妙的東西,如果將來萬一情海生波 
    ,變生肘腋,自己的處境豈不比目前雁妹妹的處境還慘? 
     
      忖至此,陡感心中一淒,兩行珠淚奪眶而出,心中雖極想對路雁再說幾句勸慰 
    的話,但是此際心中,紛亂已極,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遂也自輕歎一聲,默然 
    不語。 
     
      佈置華麗的套房內頓呈一片寂靜。 
     
      仲孫雙成與路雁這兩位絕代紅妝各自黛眉深鎖,螓首微垂,默然無話。 
     
      室內空氣瀰漫著一片淒涼,悲哀的氣氛…… 
     
      驀地,珠簾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啜泣之聲,令人聞之心酸淚下。 
     
      這泣聲雖極其低微,但是室內仲孫雙成與路雁俱是內家高手,尤其是路雁一身 
    功力更是奇絕深厚,如蚊輕泣在她耳中何異高聲啼哭? 
     
      是以,仲孫雙成方自驚覺,她便已冷冷輕喝道:「春蘭、秋菊你二人還不與我 
    快進來!」 
     
      仲孫雙成雖已聽出簾外有人,但卻未聽出是二婢之聲。 
     
      方一愕間,二婢已自手捧銀壺,掀簾而人。 
     
      四國微紅,粉面上淚痕宛然,顯似已哭泣甚久。 
     
      兩顆螓首微垂,疾步走至玉幾前將銀壺放下,然後又緩緩退至一旁,默默無語 
    ,一副楚楚可憐神態。 
     
      路雁嬌靨上頓時布上一層寒霜,輕微喝道:「過來!」 
     
      二婢互相對望一眼,粉面上陡地升起一片憤然神色,疾步走至路雁面前,兩張 
    小嘴閉得緊緊地,四目平視,不言不語。 
     
      路雁見狀倏感一愕,暗忖道:我平日待這兩個丫頭情逾姐妹,雖然嬌縱慣了, 
    但是她們對我一向敬畏異常,不敢有絲毫抗命,今夜卻為何如此神色?這是前所未 
    有的呀!嗯!是了! 
     
      忖至此,面上寒霜更濃,雙眉一挑,冷冷說道:「你二人敢是對我適才責罵你 
    們失手摔落銀壺而感到委屈不服麼?」 
     
      此言一出,連旁坐正感不解的仲孫雙成也自雙眉一蹙,暗暗忖道:嗯!對了, 
    雁妹妹也太嬌慣她們了! 
     
      心中雖如此想,但自己究竟是外人,自不便說些什麼。 
     
      但瞬間,仲孫雙成與路雁的想法被推翻了。 
     
      二婢粉面上雖然仍是繃得緊緊地,但是嘴角上已微起一陣抽搐,四隻妙目中也 
    自淚光隱現,各自搖搖頭,仍是不說一句話。 
     
      這情形,看得路雁與仲孫雙成更是大惑不解,詫異萬分。 
     
      尤其是路雁,她心中除了詫異不解以外更多著一層著急。 
     
      一急之下,虎地站起嬌軀,美目圓睜,黛眉倒挑,指著二婢橋喝道:「你們兩 
    個是怎麼啦?說話呀!難道要我給你們跪下不成!」 
     
      仲孫雙成先以為路雁會一怒出手,責打二婢,心中一緊,也忙不迭地一躍下床 
    ,準備上前勸解。 
     
      一聽此言,心中雖不似先前緊張,但仍是放心不下,只得站在那裡,靜觀二婢 
    反應。 
     
      半晌,二婢又互相對望了一眼,春蘭方自妙目中淚光潛然,緩緩說道:「婢子 
    等追隨姑娘身側多年,姑娘不以婢子等卑賤,一向待婢子等情逾姐妹,從未加呵責 
    ,此恩此德,婢子等雖粉身碎骨不足以報,姑娘就是現在命婢子等蹈湯赴火,婢子 
    等也萬死不辭,絕無怨言,怎會對姑娘責罵表示委屈不服?」 
     
      仲孫雙成一旁聽得不禁心折,驚然動容,暗暗道聲:慚愧! 
     
      路雁一個嬌軀也自激動的微起一陣輕顫,瞬間卻又強自鎮定,面色稍霽地問道 
    :「那你二人今夜為何以這種神態對我?」 
     
      春蘭嘴角上倏又掠過一陣輕微抽搐,突然銀牙一咬,一字一句的恨聲道:「本 
    來姑娘每次回來均是高高興興的與婢子等有說有笑,姑娘歡愉,婢子等也自高興, 
    不想姑娘這次救大姑娘回來後,一直顯得落落寡歡,憂心忡忡,愁聚眉峰,婢子等 
    暗中也曾大膽妄測;不想僥倖言中,姑娘是為情苦,心病罔藥,眼見姑娘如此,婢 
    子等哪得不悲痛欲絕?適才曾在簾外竊聽姑娘與大姑娘談話良久,傷心之餘,不禁 
    悲從中來,致被姑娘覺察,姑娘若要問為何這般神色,那就是心中暗為姑娘不平, 
    以姑娘這種絕代姿色,文才武功,絕無僅有,柳寒能蒙姑娘青睞已是萬分殊榮,不 
    知感恩。猶敢狂妄自大,婢子等適才已商決,那柳寒今後若是好好對待姑娘便罷! 
    如若不然,婢子等雖不敏,也要濺血五步,誓誅此負心郎。」 
     
      「住口!」 
     
      路雁一聽春蘭最後竟言出無狀,怒喝一聲截住她話聲。 
     
      盛怒之下,玉手一揚,一掌劈下。 
     
      春蘭神色木然,瞑目待斃。 
     
      仲孫雙成睹狀大駭,救援不及,不由失聲呼道:「妹妹!」 
     
      「姑娘!」秋菊嚇得心膽欲裂,悲聲狂呼。 
     
      兩聲呼叫入耳,路雁陡感心中一軟,一隻右掌倏地無力垂下。 
     
      神情黯然已極地長歎一聲,滿腔哀怨化為串串珠淚已奪眶而出,玉手微揮,斷 
    斷續續地悲聲道:「你二人去……收……拾……收拾,天亮……以……後,馬上… 
    …離開此地,由即時起,你我三……人主僕關係……已……斷……」 
     
      話說至此,已是泣不成聲,顯見她心中悲痛至極,才忍痛將多年來親逾姐妹的 
    主僕感情,毅然斬斷。 
     
      此言一出,仲孫雙成心中暗感一震,她沒想到路雁性情一烈如此,方要上前勸 
    解。 
     
      春蘭、秋菊二婢已是面色大變,嬌軀猛顫,「砰」「砰」兩聲一齊跪倒,四隻 
    粉臂猛抱著路雁嬌軀,齊聲號啕大哭。 
     
      路雁外剛內柔,猶自強忍心中悲痛,不理不睬。 
     
      但是她外表的神色已掩不住內心的痛苦,嬌軀上已泛起陣陣輕顫。 
     
      仲孫雙成看得心中不忍,強忍珠淚上前勸解道:「妹妹,她二人忠心為主,也 
    是一番好意,雖然言詞私嫌偏激過火,但仍不失忠義可嘉,妹妹不可過於嚴責,看 
    在姐姐薄面上,饒了她二人這一遭兒吧!」 
     
      路雁豈不知二婢也是為了自己?但在盛怒之下不假思索,毅然說出絕情之話, 
    她話一出口便已感到懊悔,再加上二婢同聲哀求,那種楚楚可憐的神態,更加利劍 
    般刺在她芳心深處,多年來親逾姐妹的感情,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的服侍,一件件在 
    她腦中掠過,心中早已不忍。 
     
      只是她性情剛烈,絕情之話已脫口說出,自不便再予以收回,是以她強忍心中 
    悲痛毅然不理不睬,二婢雖同聲懇求她也充耳不聞。 
     
      如今一聽仲孫雙成說話,正好給了她一個台階。 
     
      她略一思忖,遂色厲內荏地乘勢道:「看在大姑娘為你等緩頰份上,姑且饒你 
    二人一次,下次再犯絕嚴懲不貸,站起來吧!」 
     
      二婢聞言心中一寬,哭聲頓止,但仍啜泣著叩頭謝過,方各自緩緩站起嬌軀。 
     
      路雁愛憐地深注二婢一眼,又道:「你二人對我忠心耿耿,為我好,我也知道 
    ,但是要知道這是我一廂情願之事,怪不得人家,無論後果如何,我決定一身受之 
    ,絕不願拖累任何人。再說這是我與他之間的私事,更用不著你們替我出頭,你們 
    的好意,我已心領,你們如果再要堅持己見,萬一鬧出亂子,叫我有何顏面再在武 
    林立足?屆時說不定我只好橫劍自刎啦!」 
     
      二婢追隨主人多年,深知主人脾氣,說得出,便做得到,齊感心中一震,哭泣 
    倏止齊道:「姑娘且請息怒,婢子等罪該萬死,下次再也不敢啦!」 
     
      路雁神色頓霽,嬌靨上浮起一絲微笑,愛憐地伸出一雙柔荑分握二婢一隻玉手 
    柔聲說道:「好啦!過去的事不提也罷,我要與大姑娘竟夕長談,你們不必在此侍 
    候,回房安歇去罷!」 
     
      二婢這才分向路雁與仲孫雙成微一襝衽告罪而退。 
     
      接著而來的是一片謐靜的沉默。 
     
      因為路雁已使仲孫雙成感覺到她是具有堅強和柔弱兩種性格的女人,溫柔時有 
    如一池春水,堅強時印是那樣剛毅不屈,歡愉時是那麼明朗,黯然時卻又是那麼深 
    沉。 
     
      這種女人最可愛,但也最可怕。因為她對愛情表現的方式異於常人,她雖因環 
    境所限而極力壓制著內心的如火熱情,但是在她熱情洋溢時,這種感情防線卻極易 
    崩潰而至一發不可收拾。反之,在她理智冷靜時卻又堅強得可怕,甚至於鋌而走險 
    ,步向極端。 
     
      女人是敏感的,觸覺是多方面的,也就因此,女人最瞭解女人。 
     
      仲孫雙成此刻的心情紛亂已極。因為她正為她甫剛相識的雁妹妹的情海前途擔 
    憂,她覺得她應該負起姐姐的責任,處處誘導雁妹妹走上正途,極力促成雁妹妹的 
    心願。 
     
      她心中一直在思忖著這件事,以致妙目凝注,呆呆出神而忘自己說話。 
     
      路雁的心中此刻卻比仲孫雙成更亂,她一方面為自己前途擔憂,另一方面卻又 
    為自己深愛著的柳寒擔憂,她希望此刻柳寒已追上那位姑娘,彼此間誤會也已澄清 
    ,能如是,自己與他所訂明年七七金頂之會,將是個好的開端;否則不但自己心願 
    難償,而且勢必拖累柳寒情海生波,情天長恨但是事已至此,不管將來發展如何, 
    她決定挺起胸膛來迎接這難以預卜的未來。 
     
      她心中無休止的思忖著,她不但忘卻了坐在對面仲孫雙成的存在,甚至更忘卻 
    了身外的一切事物……驀地,一聲夜梟悲嗚,劃過夜空,歷久不散。 
     
      在萬籟俱寂的夜色中這聲梟嗚顯得特別嘹亮、刺耳、難聽! 
     
      仲孫雙成與路雁猛感一震,同時醒覺,二人對望,下意識地一笑。 
     
      路雁滿懷歉意地道:「都是這個鬼丫頭,掃了姐姐的清興!」 
     
      仲孫雙成失笑道:「怎可說是掃了姐姐清興,若不是雁妹將愚姐救返也不會惹 
    出偌大亂子,倒是愚姐打擾了妹妹的清靜生活!」 
     
      路雁此話入耳,心中一動,倏想起仲孫雙成曾說過她也有一段與自己頗為相近 
    的遭遇,不由脫口問道:「姐姐不在華山侍奉仲孫伯父而獨自一人下山,敢是與姐 
    姐適才所提與小妹同樣遭遇有關嗎?」 
     
      仲孫雙成不防她會有此一問,倏感面上一熱,一顆芳心也突然下沉。 
     
      但是人家話已出口,且對自己是掬心相告,自己也不好加以隱瞞。 
     
      遂黯然地幽幽輕歎一聲,然後把自己如何結識柳含煙,如何與柳含煙月下定情 
    ,風流郎君藍九卿如何依持師門迫婚,柳含煙如何只身獨退一代魔頭六神通,如何 
    留書不辭而別,一直敘至自己追蹤下山萬里尋郎而旅途再遇藍九卿,就中單單將柳 
    含煙尋玄玄真經,及找地幽幫一干諸事隱下,其餘則是一字不漏地悉數說出,嬌靨 
    上神情隨話而瞬間數變。忽地赧然,忽地興奮,只聽得路雁心往神移,一顆芳心也 
    隨著仲孫雙成嬌靨上的變化而忽上忽下,忽喜忽悲。 
     
      仲孫雙成為路雁敘述完自己一番遭遇後,幽幽一歎又道:「所幸妹妹來得湊巧 
    ,及時相救,保全姐姐一身清白,否則姐姐尚有何面目去見柳郎?豈不抱恨而終, 
    死不瞑目?」 
     
      路雁聞言也自黯然,遂自強笑地安慰道:「姐姐不用再哀傷啦,那藍小賊被小 
    妹挖去一目,也夠他受的啦!」 
     
      倏地心中一動又道:「姐姐,你我二人初次相逢便自情投意合,惺惺相惜,所 
    結識的人又俱為柳姓,你說巧不巧?」 
     
      說完,似是心中樂極,咯咯一陣銀鈴嬌笑! 
     
      仲孫雙成怔了一怔便已為路雁高興所染,心中哀怨頓消,略一思忖,確實也夠 
    湊巧,於是一陣嬌笑。 
     
      室中哀怨悲傷氣氛,頓又掃清,空氣中瀰漫著一片歡愉。 
     
      二人笑聲一落,路雁便興致勃勃地道:「姐姐,你且在此稍住一兩日,待妹妹 
    料理一些瑣事之後,便陪姐姐走遍宇內先去尋姐姐的他,能尋著最好,尋不著也好 
    順手管管天下不平之事,懲懲那些淫惡之徒,然後姐姐再陪小妹前往峨嵋金頂赴那 
    明年七七之約,也好幫小妹在一旁觀察觀察他,可好?」 
     
      這一番話說得興致橫飛,嬌憨畢露,動人已極。 
     
      仲孫雙成遂也被她引得心中興致頓出,豪氣突起,軒眉笑道:「好!怎麼不好 
    !咱們姐妹倆就此一言為定!」 
     
      微微一頓,又笑接道:「姐姐不若妹床深具慧眼,觀察不敢當,瞻仰瞻仰我這 
    未來的妹夫絕世風標倒是真的!」 
     
      路雁如花嬌靨上陡然飛起一抹紅暈,白了仲孫雙成一眼嬌嗔道:「不來啦!姐 
    姐淨取笑人,這樣說來,小妹也是陪姐姐去找姐夫羅?」 
     
      這回該仲孫雙成面泛桃花啦。 
     
      她美目一瞟見路雁說話神態異常嬌媚,面上紅雲未褪,梨渦乍現,那副嬌羞不 
    勝,美艷欲滴的模樣兒加上一泓秋水似的美目,銀鈴般的話聲,使她不由心中愛極。 
     
      倏地伸出一雙粉臂將路雁整個嬌軀拉入懷中,在她吹彈欲破的臉蛋上輕擰一把 
    ,笑道:「你再說,看姐姐不把你這張小嘴擰破才怪!」 
     
      說著,騰出一隻柔荑就要向她腋下癢處搔去。 
     
      路雁心中一驚,忙不迭地扭掙著嬌軀,咯咯嬌笑地討饒道:「好姐姐,好姐姐 
    ,妹妹下次不敢啦!你饒了我這遭兒吧!」 
     
      仲孫雙成本意也不過是有意嚇嚇她,聞言鬆開雙臂,方要說話,冷不防路雁反 
    手照她腋下搔了一把,陡感渾身一陣酸癢,心不由自主「咯」的一聲笑了出來。 
     
      忽地一聲,站起嬌軀指著正在得意的路雁笑罵道:「好呀,你這妮子,姐姐不 
    忍心搔你。沒想到你竟忍心偷搔姐姐一把,看姐姐這次可再放過你!」 
     
      話聲一落,一雙柔荑齊出,猛向路雁撲去。 
     
      女孩子家天生怕癢,路雁豈敢讓她搔著?咯咯一笑,嬌軀一閃,躲了開去。 
     
      仲孫雙成一聲輕笑,又再次撲上。 
     
      這兩位絕代紅粉一時間童心大起,就在這深夜綺室中展開一連串的追逐嬉戲。 
     
      頓見兩個雪白的人影如穿花蝴蝶般在綺室中飛來飛去,不時揚起陣陣悅耳動聽 
    的銀鈴嬌笑。 
     
      轉眼間,仲孫雙成已在這神秘的綠色庭院中住了三天。 
     
      在這三天中路雁與她朝夕相處,形影不離,雙方感情也在這短短三天中直線上 
    升,簡直比親手足還深上幾分。 
     
      還好她二人俱是風華絕代的女巾幗,如果是一男一女,怕不為這地處荒郊的神 
    秘綠屋平添一段溫馨詩韻,萬種旖旎風光? 
     
      在這三天中路雁陪著她吟詩對句,下棋彈琴,飲酒品茗,作畫寫字,甚至於動 
    手過招切磋武技。 
     
      興來時,路雁並陪著她在院外山上松林中捉些山獐野兔回來一齊下廚烹調,對 
    酌下酒,其樂融融,使二人各懷的萬斛情思為之輕淡不少。 
     
      這一夜,恰是月圓之夜,萬里無雲,晴空碧綠如洗,銀盤高懸,繁星回布。 
     
      銀白輕柔光輝,從蔽天枝葉中瀉下,灑滿大地,為這神秘綠色庭院中平添萬道 
    銀輝,萬點銀星,蔚為奇觀。 
     
      皓月冷輝,夜涼如水,庭院中充滿著一片謐靜安詳。 
     
      綺室向院的一扇窗子此時正洞開著,一道白光由室內射出,較之地上點點月光 
    更亮。 
     
      室內,明珠高懸,玉幾上仲孫雙成與路雁兩位姑娘正端坐對奔。 
     
      二人似全神貫注在棋局中,對室外的遍地奇景也似視若未睹,恍然不覺。 
     
      驀地,由林頂空際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衣袂飄風聲,從室頂上空疾掠而過。 
     
      仲孫雙成與路雁俱有一身罕世功力、此刻雖全神貫注在奕局中,但耳目仍是靈 
    敏異常。 
     
      如此深夜,何來夜行人?二人方自微愕間,又聽樹葉一陣輕響。 
     
      倏地,室外響起一聲清叱道:「何人大膽,敢夜間碧園!」 
     
      緊接著,室外又響起一個蒼勁的聲音道:「是蘭姑娘麼?煩請通報姑娘,就說 
    魏忠有機密要事,深夜求見!」 
     
      路雁神情一緊,雙眉微蹙,未等室外春蘭答話,便自揚聲道:「春蘭,告訴他 
    在院中候著,我這就出來!」 
     
      隨即,又向仲孫雙成歉然一笑道:「姐姐請稍候,小妹去去就來!」 
     
      說完,站起嬌軀,匆匆忙忙地掀簾而去。 
     
      這一連串的變化,頓使仲孫雙成詫異萬分,一時為好奇心所驅使,她不由抬起 
    上半身山洞開的窗子中向外窺去。 
     
      藉著地上的點點月光,她隱約地可以看到穿著一身雪白長裙的路雁對面,站著 
    一個穿黑衣勁裝的老者,由於院中光線太暗,無法窺及老者的面貌,但是她可以看 
    出這老者舉止,言談之中對路雁執禮甚為恭謹,也因為他們有意將談話的聲音壓得 
    很低,使她無法聽到半句內容。 
     
      路雁的身旁分站著春蘭、秋菊二婢。 
     
      老者的身邊卻一字排列著四個抱刀黑衣大漢。 
     
      這情形落在仲孫雙成眼內,使她原本就感詫異的一顆心,頓又升起一片疑雲。 
     
      但是這片疑雲甫才升起,瞬間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為她突然想起路雁曾對自己說過:她的恩師兼義母是位前輩異人,昔年嫉惡 
    如仇的作風結下了為數不少的舊仇,又因為數年前受到某種打擊,性情變得怪癖異 
    常,卻又惹下了不少新恨,在這種情形下,她自己不得不聯絡一些昔年曾受恩師恩 
    澤的武林豪傑來暗中保護恩師,雖然她恩師武功蓋代,技絕天人,根本未把這些仇 
    家放在眼內,也一再反對她這麼做,但是她為了對這位恩師兼義母一份孝心,到底 
    是暗地裡做了,這種孝心實在令人佩服。 
     
      眼前這位老者必然就是路雁聯絡的許多武林豪傑中的一位,可能是得悉仇家的 
    新動向,前來報信兒來的,這是屬於人家的機密大事,何況人家又對自己有救命之 
    恩,這些日來無論哪一方面無不對自己掬心相待,就自己的觀察,路雁也確是一位 
    文武雙絕的奇女子,好姑娘,自己怎能對人家有所懷疑呢? 
     
      忖至此,歉疚之念油然而生,她陡感面上一熱,暗道一聲:慚愧! 
     
      忙不迭地收回目光轉注在奔局上,遂再也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一心一意地研究 
    起奕局來,瞬間,她卻又為路雁精湛的棋藝迷住了,而不知不覺陷入深思中…… 
     
      不知過了多久——「姐姐!」 
     
      仲孫雙成倏地一掠,抬起螓首一看。 
     
      路雁已不知何時進入室中,面帶重憂仁立自己身邊,妙目中輕射愛憐柔光注定 
    自己,櫻口半張,欲言又止。 
     
      仲孫雙成情知有異,但她不知到底發生何事,黛眉微蹙地詫聲道:「妹妹,適 
    才發生何事?你是怎麼啦?」 
     
      此言一出,路雁似更感為難,嬌靨上憂意更濃,原本輕蹙的雙眉也自深深鎖起 
    ,又是櫻口數張,欲言又止。 
     
      仲孫雙成心中一動,反而泰然地道:「妹妹心中之事,若不便出口,不說也罷 
    !」 
     
      路雁螓首微搖,默然不語。 
     
      沉吟片刻,面色一決,突然問道:「姐姐,柳寒煙的為人如何?」 
     
      仲孫雙成怔了一怔,不假思索地脫口道:「頂天立地,義薄雲天!」 
     
      話聲甫落,猛覺她這句話問得突如其來,有些奇怪,心中一震,詫聲問道:「 
    妹妹問這個作甚?」 
     
      路雁似甚吃力地緩聲道:「他出事啦!」 
     
      「妹妹說什麼?」仲孫雙成好似未聽清楚。 
     
      「他出事啦!」 
     
      這回聽清楚了。 
     
      「轟」地一聲,仲孫雙成恍覺頭頂響起一聲震天霹靂,腦中一昏,心中狂震, 
    嬌靨上神情大變,嬌軀一閃,緊緊抓住路雁一雙粉臂,顫聲問道:「他怎麼啦?難 
    道他……」 
     
      「他」字甫出,路雁唯恐急壞了她,忙強笑接道:「姐姐先別這麼著急,這件 
    事不如姐姐所想那麼壞,柳含煙無恙,倒是武林各派高手與臨潼縣內未出嫁的姑娘 
    死了不少!」 
     
      仲孫雙成一聽心上人無恙,心中頓時一寬,驚魂甫定聽完路雁最後一句話,倏 
    又大惑不解地詫聲問道:「姐姐不懂你這話的意思,難道此事與他有關?」 
     
      路雁道:「豈止有關!」 
     
      仲孫雙成心上突然掠起一片陰影,顫聲道:「妹妹可否說得詳細一點。」 
     
      路雁回答略一沉吟道:「適才魏忠來報,在這短短的六天中,臨潼縣內慘案迭 
    起,十餘位未出閣的姑娘均被奪去清白,悉數殺死,賊子行兇後在粉牆上沾血書寫 
    柳含煙三字……」 
     
      仲孫雙成不等她把話說完,便脫口狂呼道:「不會的!不會的!這種卑鄙下流 
    之事,斷不是他所為!」 
     
      路雁冷靜地道;「姐姐先別過於激動,且請聽小妹說完,小妹也不信此事是他 
    所為!」 
     
      一頓又道:「因為此賊功力罕世,頓使臨潼縣內官府束手,此賊也愈形猖撅, 
    同時全陝西境內,各派高手在三天內連被一自稱柳含煙的白衣書生擊斃不下十名, 
    手法不一,死狀極慘,此兩件事已引起各門派震怒,連日來征騎四出,誓必緝到這 
    自稱柳含煙的白衣書生!」 
     
      仲孫雙成靜靜聽完她一番話,心情已不似先前那樣激動,反甚安詳泰然地道: 
    「這兩件事姐姐敢以性命擔保,絕不是柳含煙所為!」 
     
      路雁不料仲孫雙成會如此安詳,略一遲疑,問道:「姐姐如此信得過他?」 
     
      話一出口,便猛覺失言。 
     
      果然,仲孫雙成面色微變,語氣稍帶不悅地道:「柳含煙文武雙絕,頂天立地 
    ,義薄雲天,譽為蓋代奇男絕不為過,前事他不恥為,後事他不屑為,你我相處雖 
    短,姐姐為人當應深知,為惡人掩過,豈是我仲孫雙成所為?故而敢以性命擔保, 
    難道妹妹信不過我?」 
     
      一番話說得正氣凜然,聽得路雁暗為心折,驚然動容。 
     
      這也是路雁曾有恩於她,同時二人感情已親逾手足,若換個別人,仲孫雙成怕 
    不立即翻臉才怪! 
     
      路雁也是巾幗奇女,深知錯在自己,聞言不但不為忤,反而陪笑說道:「姐姐 
    請不要生氣,小妹知過也!」 
     
      微頓面色一肅又道:「小妹也不信此事是他所為,但是後者為魏忠親目所睹, 
    他本人也是僥倖脫險逃歸,同時此事不久將傳遍江湖,屆時眾口鑠金,柳相公功力 
    再高,難敵公憤,在獨自一身與百口莫辯的情形下,小妹不得不為姐姐擔憂!」 
     
      此言一出,仲孫雙成頓感歉疚之餘,焦慮驚駭之情也倏然生起,一時間急得六 
    神無主,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怔了半晌,突然向路雁道:「妹妹,那魏忠可還在此?」 
     
      路雁微點螓首,道:「還在,姐姐是否要見見他?」 
     
      仲孫雙成點頭道:「姐姐正是此意,不知可蒙妹妹見允?」 
     
      路雁略一沉吟,毅然說道:「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這許多了,姐姐請稍候!」 
     
      隨即扭轉嬌軀,向窗外揚聲喝道:「春蘭,傳諭魏忠,立刻前來見我!」 
     
      只聽春蘭在院中應聲呼道:「姑娘有諭,魏忠立刻參見!」 
     
      「屬下遵諭!」蒼勁之聲又起。 
     
      隨即,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至門外倏然停下。 
     
      春蘭在帝外恭聲道:「稟姑娘,魏忠傳到!」 
     
      路雁輕喝一聲:「進來!」 
     
      春蘭領著一個身軀高大,精神奕奕的威猛黑衣老者應聲掀簾而入。 
     
      黑衣老者一進綺室,閃動著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一掃室內,恭身疾步上前向路 
    雁微曲一膝為禮,然後站起身形向後退了二三步,躬身恭聲道:「不知姑娘傳屬下 
    來,有何吩咐?」 
     
      路雁尚未答話,仲孫雙成黛眉微蹙輕輕地望了她一眼。 
     
      路雁會意,微微一笑道:「今夕不同往日,一切俗禮暫且免去,把頭抬起來吧 
    !」 
     
      黑衣老者一聲:「屬下遵命!」依言將身子站直。 
     
      路雁面色突然一沉,冷冰冰地道:「這位姑娘是我結拜姐姐,稍時大姑娘有話 
    問你,不得過分渲染,亦不得輕漏一字,記住啦!」 
     
      黑衣老者身軀猛地一顫,忙恭聲答道:「屬下記下了!」 
     
      路雁冷若冰霜的嬌靨上浮起一絲微笑,點了一點頭,轉向仲孫雙成笑道:「姐 
    姐,有話請問罷!」 
     
      仲孫雙成心中雖對路雁對黑衣老者的態度有些詫異,但此時已無暇思忖,螓首 
    微頷,向黑衣老者柔聲道:「陝西境內十餘名各派高手慘遭擊斃一事,可是魏師傅 
    親眼所見?」 
     
      黑衣老者恭聲答道:「不敢,此事正是魏忠親目所睹,而且魏忠是唯一僥倖在 
    兇手掌下逃生者。」 
     
      「怎見得兇手是柳含煙?」 
     
      「兇手行兇以前曾道:『柳含煙倒要看看你們這些欺世盜名之輩有甚能耐。』 
    並且揚言在半年以內,要使各派掌門在他掌下個個授首。」 
     
      仲孫雙成微「哦!」一聲,暗忖道:聽口氣倒像是他,如依他一身功力來說, 
    這件事倒不是難事! 
     
      心中雖如此想,口中卻問道:「兇手的武功、長像如何?」 
     
      魏忠精神矍鑠的老臉上一紅,囁嚅地道:「十招不到,各派高手個個在他一雙 
    肉掌下喪生,手法不一,死狀極慘,魏忠眼拙瞧不出他的招式路數,至於長像,僅 
    可看出他是個計上下的年輕白衣書生,因他面蒙黑紗,無法窺及面貌,不過,就他 
    一身服飾及瀟灑的舉止,可以猜想他是個頗為英俊的人。」 
     
      如此一來,這兇手除了面貌無法窺知以外,其餘無論服飾、武功、身材、舉止 
    、口氣竟無一不與柳含煙相仿,這件事如果真是他所為,那麼前者他也脫不了關連。 
     
      仲孫雙成一顆芳心懾估頓生,慚慚下沉,顯然地,她此刻對柳含煙的信念已逐 
    漸微生動搖。 
     
      雖然她心中暗自狂呼不是他!絕不會是他!但是擺在她面前的冷酷事實,卻又 
    不得不使她對自己的想法重新估計。 
     
      她此刻暗地裡可以說是已芳心片碎,傷心欲絕!但是她極力抑制著內心的激動 
    狂濤,不使上露,雙眉一挑,強笑道:「魏師傅,有勞你啦!」 
     
      轉向路雁又道:「妹妹,我問完啦,請魏師傅回房休息去吧!」 
     
      路雁螓首微點,一揮手,春蘭領著魏忠躬身退出。 
     
      路雁目送二人去後,扭轉螓首關切.也急道:「姐姐是不是他?」 
     
      仲孫雙成神情黯然,沉黑片刻,略現蒼白的面龐上掠起一片幽怨,輕喟一聲, 
    道:「姐姐此時方寸已亂,況且茲事體大,不敢貿然出口……」 
     
      話至此,突然面上現出一片堅絕之色,毅然又首:「姐姐有個不情之請,請妹 
    妹即刻陪愚姐到外面走一趟,一察此事真偽,如果此事果真是他所為,姐姐要親手 
    將此萬惡之人除去,以免他繼續害人!然後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愛之深,責之切,她此時根本未考慮到她那一身功力與柳含煙比起來相差天壤 
    ,何異以卵擊石。 
     
      但是她此刻理智已為一腔悲憤所掩,早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路雁雖然心中也極為仲孫雙成痛惜,但是到底是事不關己,心中並不如仲孫雙 
    成那般紊亂,仍能保持一份冷靜。 
     
      沉吟半晌,道:「小妹本就說過要陪姐姐走一趟江湖,現在不幸發生這樁事, 
    小妹理為武林中人更是義不容辭,但是……如果萬一不是他呢?」 
     
      仲孫雙成幽幽一歎道:「姐姐也曾做如是想,但是事實橫在眼前,又是魏師傅 
    親目所睹,卻又使人不得不信!」 
     
      「如此說來,姐姐也認定是他啦?」 
     
      仲孫雙成黯然地道:「姐姐心中只存萬分之一的希望,唉!妹妹別說啦!姐姐 
    心中亂極啦!收拾收拾,我們去罷!」 
     
      路雁未想到她竟是這麼心急,頗感意外地,愕然問道:「姐姐之意,是要連夜 
    下山?」 
     
      仲孫雙成妙目中異采一現即隱,雙眉一挑,默默地點了點頭。 
     
      路雁略一沉思,便也猛一點螓首,黛眉雙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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