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坊恩仇 原著:】


    
    
              
                   第一章 
      「茲欠如意賭坊紋銀七佰兩。憑單支取。癸丑年八月一日。 
                                展千帆」 
      寫字据的是一個二十多歲杬十不到的青年,他有一雙炯炯的眼神,輪廓剛勁倔 
    傲,就好象他寫的字一樣,有  有角,挺拔不凡。 
      寫好字條,嘴角微翹,帶  一种玩世不恭的意味,抖一抖衣袖便在欠條上按下 
    手印。 
      提起「如意賭坊」,凡是九江鎮上的行家,無人不知這家已有八十年歷史的銷 
    金窩。 
      「如意賭坊」一共杬進大院,位於九江城東北。四周石牆,大門巍峨,只不過 
    它的大門下并不是什麼名門豪家一般的弄上兩座張牙舞爪的石獅子,而是一座雕工 
    十分藝術化的人座石像。 
      人就象一般人那麼高,它手持釣竿虹膝坐,笑眯眯的,讓人一看就知他是「太 
    公姜」。 
      有了這座令人發笑的人像,反而更見「如意賭坊」門面龐大,气派不凡。 
      只不過再大的門面都算不上什麼,一座招徠賭客的賭坊,要緊上聚得起人气? 
    才稱得上旺。 
      說到人气,那可是「如意賭坊」最為丰富的資財了。 
      在過年過節的大日子里?賭坊里的喧鬧勁儿,只差沒有掀開屋頂,抖落了上好 
    的琉璃瓦儿青花磚。 
      即使是平常的時候,那股來來往往的人潮也甭提有多盛了,打從賭坊的大門一 
    開,站在門前迎客的伙計便不會中止他們唱咯吆喝的聲音。 
      當然羅!在進出的人潮里,有笑聲,有愁容,有不可一世的大爺,也有獻媚詔 
    諛的痞子。不管是那一种面孔,都意味  一個生命的縮影,也反應了百態人間。 
      雖然「如意賭坊」的排場相當大,不過它所接納的賭客層次,倒不會局限於底 
    子扎實的殷商大戶。 
      凡是帶了銀子上門的就是爺們,它不但為想玩大額賭注的賭客們,提供了豪華 
    的擲金場所,同時也為一般的賭徒們准備了可以過過隱頭的小台面。 
      「如意賭坊」的第杬進大院,也是「如意賭坊」的後大院,那儿又是另一香景 
    致。 
      大院內小橋流水,花卉盛行,八角涼亭琵琶弦,咳!有位姑娘在彈杬弦吶。 
      八角亭也有個名儿,一塊金匾上刻的是「忘憂亭」杬個篆体大字,錚光閃亮。 
      那意思就是說,你老兄在前院賭得輸了個光屁股,當然是既後悔又發愁,沒關 
    系,來到這「忘憂亭」內飽覽院中奇花异卉,看那魚儿在水中穿梭,喝  亭內玉石 
    桌面上放置的小菜甜酒,再听那美人儿的撫琴清唱,不正是忘卻一切的煩惱嗎? 
      此刻,     
      那位叫展千帆的年青人坐在石凳上吃  江柳姑娘送上唇邊的甜酒。 
      江柳    就是「如意賭坊」的大當家。 
      江家八十年一脈單傳,江家最近杬代都只有一個男的,只不過傳來傳去傳到江 
    柳這一代,便斷了……,而江柳是個姑娘家。 
      江姑娘承襲祖業,接掌這片賭坊,她誓言不嫁人,要把賭坊搞得更興旺。 
      她做到了,她的名气便也与她的賭坊一樣,九江鎮上無人不知。 
      在這「如意賭坊」的大後院中,另有七名美艷的姑娘,當然她們各具才藝,各 
    有手段,但真正受到江柳親自接待的客人不多。 
      這位展二少使是其中之一。 
      「賭輸了?」江抑依偎  這位展二少,吐出如蘭的耳語。 
      「要緊的是來看看你呀!」他伸手,那麼直接地托起江柳的下巴?又那麼輕輕 
    的吻了她一下,吃吃的笑  。 
      「為什麼不賭下去?」 
      「看你才是我來此的目的呀!」 
      「少來,你是知道我不會嫁人的,更不會嫁給你,因為……因為我很明白你的 
    那個家……」 
      「別提我家,至少我們現在很快樂。」 
      他摟抱  江柳,喝了一口酒,然後在江柳那尖俏的鼻子上吹  气。「有時侯我 
    怀疑,你只是個姑娘,你怎麼統領杬十多大男人為你支撐這麼大的賭坊。」 
      「都是老人們,我爺爺、我爹對他們不薄,兩位大師傅也看  我長大,几乎都 
    是一家人了。」 
      「我也怀疑,你如比待我,是為了銀子?」 
      「你去猜吧!嘻嘻……」 
      展二少的一只手已按在江柳的胸上了,江柳只嚶嚀一聲,便聞到一陣腳步聲傳 
    來。 
      八角亭內的兩個人立即分開;只見一個青衫伙計,挽  雙袖匆地走來。 
      江柳迎在亭子出口,道:「什麼事?」 
      那人先是打個千,低聲道:「下江來個老千,手段高明,王師傅命小子來知會 
    小姐一聲。」 
      「我去看看。」 
      江柳要走,展二少也起身道:「我再摸几把,什麼樣的老千也該去見識一下。」 
      於是,杬人一同往前面第二進大院走去。 
      展二少低聲對江柳道:「今晚房門休上閂!」 
      「休想!」 
      「殘忍吶!」 
      他暗中捏  江抑的手。 
      開賭坊的姑娘不怕吃豆腐,如果用反制手段,往往寸嚇退吃她豆腐的人。 
      江柳對於這位展二少便采取此一態度,她不抽回手,卻吃吃地笑道:「二少, 
    你很喜歡我了?」 
      「這話問得多余。」 
      「好吧!改明儿我去「展家船塢」拜見你家展老爺子。」 
      「干什麼?」展二少听了一楞。 
      「問問他要不要我當他的儿媳婦呀?」 
      展二少立刻松手了。 
      他急急的搖搖手,笑道:「我投降!」 
      「怎麼了?」 
      「你明知我來這近儿是瞞  我家,而你又決心女光棍打到底,九江鎮上何人不 
    知!」 
      江柳吃吃地笑了。 
            □        □        □ 
      第二進大廳上,五張桌上的賭客足有七十多人,如今全集中在正中間那張最大 
    的台面四周,有一半卻是在看熱鬧。 
            □        □        □ 
      絲絨布鋪設的台上,一共堆砌兩塊黑磚,那當然不是磚,而是整齊得宛如刀切 
    的牌九,淨光發亮。 
      一個面色蒼白而雙目精光炯炯瘦削年青人,穿一件暗花底綠綢長衫,上罩天藍 
    馬挂,小口袋一條金鏈子垂在外面;雙袖挽起半尺高,露出兩手無名指上套的大金 
    戒指,正瀟酒無比的運用十指,把堆砌的一堆脾九分推出來。 
      奇怪的是,這位帥气十足的年青人,把一塊十兩重的金塊攔在桌子中央。 
      他解釋得很妙,因為,把骰子擲在金塊上有彈力,任誰也無法操縱骰子,便也 
    不慮推庄的人作手腳了。 
      圍在四周的賭徒立刻把銀子下在桌面上,那是無法估計的賭注,因為,就天門 
    便堆了十几塊金磚。 
      再看這位新來的庄家,身前放了一個小皮箱,里面盡是金磚銀錠。 
      大伙儿就是沖  他那只小皮箱子,才擠過來的。 
      這种人如果當庄家,是最受歡迎不過了。 
      現在,賭坊的女主人來了。 
      展二少陪  一齊來到這間大廳上;早有兩個賭坊漢子迎上前去,只不過江柳示 
    意他們不必開口,她拉了一把高腳椅子,高高的坐在椅子上,遙遙的望  這人在推 
    庄,展二少徒也遙遙的望  。 
      一陳扰嚷中     
      推庄的年青人已把「如意賭坊」的管帳的請來了,因為他輸了不少,他皮箱中 
    的金磚要換成金元寶,以半兩一兩的最多。 
      那管帳的按成份收小利,管帳的還走向江柳面前請示,江柳只點點頭。 
      年青人雖然輸了大半皮箱金磚銀錠,卻也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閑。 
      江柳就奇怪,這算什麼老千?充其量是個標准的賭徒,有錢的大少而已。 
      她正要回後院。但她身邊的展二少卻低聲一笑,道:「這等机會,怎可錯過, 
    你等等我!」 
      江柳一笑,道:「好象要憑些運气,展二少!你的運气好嗎?J 
      展二少呵呵笑道:「你馬上就如道了。」 
      江柳道:「身邊方便?」 
      展二少道;「不夠再向你借好了。」 
      隨手在口袋中掏出了一張千兩銀票。 
      於是,展二少撥開人群。他擠到了天門。 
      他發現這位推庄的人物有點娘娘腔的味道,如果把他改扮成女人,還真像。 
      展二少微微一笑,一張千兩銀票押上了,雖然是大張銀票,卻并未引起推庄人 
    的青睬,那人只是淡淡地一笑。 
      骰子在金塊上彈跳  ,發出「叮」地一聲響,靜止下來是個杬    杬對門,天 
    門先取牌。 
      展二少伸手拾起第一把牌,他不看,就那麼地攤開了。咳!竟然是一個雜七配 
    猴頭,最大的「憋十」一個。再看出門,竟然是虎頭配老九,二號欲「憋十」一個, 
    那未門的一家又高一等,猴子坐板凳,庄家的猛一翻,梅花大十配紅臉大十,四家 
    全「憋十」,庄家通吃一道。 
      樂得庄家哈哈笑,四周的賭兄賭弟瞪眼了。 
      有個伙計便匆忙的在江柳手上接過兩張銀票,又匆匆地由那伙計交給展二少。 
      展二少只一看,一共是七百兩銀子,便立刻又放在台面上了。 
      於是,推庄的年輕人大叫一聲:「离手!」 
      「叮」地一聲,骰子擲出來了。 
      「杬,天門先!」 
      展二少立刻又取過第一把牌,他撥開來,不由樂透了! 
      「梅花大十一對,哈哈!……」 
      他等  庄家攤牌了。 
      他是輸定了。 
      出門的牌,在兩個下注最大的中年漢子人手一張的吆喝中也攤開來了,竟然是 
    長杬一對,所有的人都叫起好來了。 
      末門的牌更妙,紅嘟嘟的人牌一對。 
      不少人在搓手等  庄家賠銀子了。 
      年輕人把小皮箱掀開來,他原來的金磚已變成元寶也不太多,剛贏的銀票倒是 
    不少,他對大伙儿點點頭,笑道:「這一箱所有,賠完了在下走人。」 
      於是,他把放在面前的牌輕輕的掀了開來。 
      「哇哈!骰子最小卻也最光彩的地牌一對呀!」 
      年侄人笑了。 
      他把抬面上的賭注,一把掃進他的小皮箱子里,用力的蓋上,便把桌上的金塊 
    拾了起來。 
      他推開人群,往外走了。 
      誰也不知道他是贏了?還是輸了? 
      只不過,不論是輸或贏,單就他這种气派風度,就令人佩服了。 
      江柳就十分注意他的功作! 
      江柳也在皺眉! 
      那年青人提  皮箱子走過江柳的時候。年青人點點頭,低聲地道:「傳言九江 
    「如意賭坊」的女主人十分標致,今日一見,果然明艷照人。」 
      江柳笑了,貝齒輕啟地道:「可惜你要走了!」 
      「也不急於一時呀?」 
      「那麼,我請你到後面喝一杯,如何?」 
      「在下受寵若惊!」 
      展二少怔怔地走過來,笑道:「江老板,我欠你銀子一千七百!」 
      江柳淡然地道:「是我愿意借你的;別放在心上。」 
      展二少看  年青人,又對江柳道:「我會叫人送來的,你有客人,我先走了。」 
      江柳道:「不送!」 
      這兩個字令展二少大是不快,便大步走出了「如意賭坊」的大門。 
      只不過他走了沒多久,便又折回「如意賭坊」。 
      展二少不從「如意賭坊」的前面走,他繞到了後街,因為他要看一看江柳是如 
    何招待這位南邊過來的「老千」。 
            □        □        □ 
      賭坊出現老千,只有賭坊的人才知道,如果一般人一眼瞧出這人是老千,這位 
    老千仁兄別混了!    回家去喝西北風吧! 
      這位年青人就沒有被人戳破,他是一位南面的標准老千。也只有「如意賭坊」 
    的大掌貴看得出來。 
      「如意賭坊」的大掌貴「巧手」雷爺,他在年青人的運牌上看出來,那是行家 
    手法,只不過毛病是出在什麼地方,就雷爺也瞠目不知所以了。 
      現在,江柳出馬了。 
      她不是同這年青人賭?她邀請年青人到她的後院去喝一杯,而年青人提  小皮 
    箱應遨了。 
      兩個人走過回廊,穿過邊道,踏上了小橋。 
      那年青人站在小橋上,深深地一呼吸,愉快地道:「真是妙地方。也只有這种 
    地方才能配美女居住,林老板就是一個美人儿。」 
      「我叫江柳。」 
      「江    柳    」年青人輕聲地念  ,又道:「江岸之柳,搖曳生姿,真好名 
    字!」 
      江柳回眸一瞟,道:「相公高姓大名?」 
      「游    游廷偉。」 
      「有气派的名字!」 
      游建偉哈哈一笑,隨  江柳走進正面的大屋子里。 
      這屋子分一明一暗兩大間,里面的陳設相當華麗,有個落地大花筒,里面插   
    字畫卷軸拙,書格間  的更是耀眼發亮的玉像寶物。 
      就在一張八仙桌邊坐了下來、兩個姑娘立刻將南方精點名酒擺上桌面。 
      「坐呀?游相公!」 
      姓游的把小皮箱放在一張椅子上,大方的坐在桌邊,笑道:「江姑娘,這是你 
    的閨房啊!」 
      江柳吃吃地笑,提起銀壺先為姓游的斟上一杯,然後又給自己斟上,舉杯笑道: 
    「我已住了二十一年了,我生在這屋里。」 
      姓游的一飲而盡,放下杯子,道:「如此說來,我榮幸了!」 
      江柳吃吃笑道:「我更榮幸!」 
      「怎麼說?」 
      「一個手法高明的老千。我明知你動了手腳,卻一點也瞧不出來,而你,在滿 
    載之後又到了我的閨房中做客,我能不榮幸?」 
      姓游的吃吃一笑,得意地道:「我明白了。」 
      江柳道:「你明白什麼?」 
      姓游的道:「我明白你請我的目的,是想要我吐露出我是用什麼手段在最後兩 
    把大贏之後而收手,是嗎?」 
      江柳道:「而且在你正贏之時,更是你并未完全夠本之時而收場,實在令我不 
    懂!」 
      不錯,姓游的小提箱中大金塊變成了金元寶,大的不過十兩重,小的一兩重一 
    個,而他的金磚,一個就上百兩,有几塊輸了,有几塊在帳上換成小錠的;他的銀 
    錠也不多了,他卻為什麼大贏兩把而甘心离去。 
      更令人不解的,就是輸了兩把的人算一算并不輸,他們大都正准備把贏到手的 
    金磚做孤注一擲,而姓游的卻适可而收手,令他們有些失望。 
      江柳便是如此的原因,才要請姓游的來她閨房喝酒。 
      江柳如果弄不明白,她會一輩子不痛快。 
      然而,更令「如意賭坊」的「大掌林」奇怪的,乃是娃游的那最後兩把擲出的 
    骰子都是杬點。 
      杬點是天門先取牌,而庄家是大贏、統吃! 
            □        □        □ 
      姓游的哈哈一笑,道:「行家面前不說假話,我游建偉也知道,「如意賭坊」 
    的招牌已八十年,不錯,我是動了手腳。江姑娘,「如意賭坊」不賠帳,你們抽成, 
    而我,在任何賭坊決不同主人家賭,我獨來,大家都取得好處,江姑娘。你不會掀 
    了我的底,砸你自己的招牌吧!」 
      游建偉坦然的又吃  桌上的小菜。 
      江柳的面色聚變之後,她冷然的一笑,道:「游朋友,我的賭坊不弄假,有不 
    少人在我賭坊弄假是被我的人攆出大門的。」 
      游建偉輕笑道:「我例外,因為你們找不出我的任何毛病。」 
      江柳道:「你沒有贏多少,你只是金磚換成了金元寶,游朋友,你如果自信手 
    法高明,你應該大贏的。」 
      游建偉愉快地吃吃一笑,道:「人。何必貪婪?人,應該知足,我就是很容易 
    滿足的人,掏光了別人的腰包、看別人痛苦的人,這种人很殘忍,我不是一個失去 
    人性只知自己自己的人。」 
      江柳雙眉一挑,道:「可是,你仍然耍了別人。」 
      游建偉道:「江湖本就是你耍我、我玩你的地方,江姑娘,「如意賭坊」不是 
    善堂吧!」 
      江柳怔住了! 
      她慢慢的在變臉色,變得十分溫柔的樣子。 
      如呆英麗的女子又十分溫柔,這個女子就更能吸引住男人的目光了。 
      姓游的目光一亮,他大膽的伸手去按住江柳的手。 
      江柳不動,她很會表現,半低頭,斜眇眼,半露齒,還帶  半渴求的樣子。 
      她的表情就是在鼓勵對方更進一步。 
      果然     
      姓游的椅子移動了,移動到江柳的身邊。 
      江柳仍然淺笑邊,她的媚力就好象天生的一般可愛又惑人,她的做作,就是鐵 
    打的硬漠也會融化似的,令人無法加以抗拒。 
      姓游的是個中的老手了。 
      能在大場面的賭台上耍老千,這個人在色字她上更有一套。 
      吃、喝本不分,嫖妹、賭是一家。姓游的把手往江柳的細腰上一緊,他的手便 
    又拾起桌上杯子,道:「我敬你!」 
      「我不會拒絕的。」 
      江柳這話是雙關語,姓游的當然明白。 
      他的酒送上了江柳的口,江柳便輕啟櫻唇淺償  。 
      她的腰肢輕輕地在扭動  ,等到姓游的放下酒杯,他便將江柳摟坐在他的雙腿 
    上。 
      江柳立刻拾起酒杯,她也送上姓游的口唇,道:「游……游……」 
      「叫我偉吧!」 
      「偉。你也干這一杯。」 
      游建偉一口喝干,精致的小菜送上口,他也照樣的吃下肚。 
      這种進展太快了吧? 
      這种進展還真不稀奇,在這种賭坊中,只要看順了眼,男与女的游戲立刻就會 
    上演。 
      附近的另外兩個房間,不是也有男女在游戲嗎? 
      「如意賭坊」,當然要賭客「如意」;還有什麼大惊小怪的? 
      只不過    江柳除外! 
      「如意賭坊」的女當家是不會陪賭客上床的,這點展二少心中就明白。 
      此刻     
      展二少就站在灰暗的後台下。 
      他靜靜的摒息站  。 
      唔!外面天已黑了。 
            □        □        □ 
      展二少也曾來過江柳的這個閨房?他也曾如此這般的抱過江柳。但他也只到這 
    一步:更進子步的舉功,便會被江柳十分巧妙的拒決了。 
      江柳對付展二少的最後武器,便是提到展二少的爹    展家船塢的總瓢把子展 
    毅臣。 
      如果江柳找上展毅臣,展二少便慘了,因為展當家是不允許儿子涉足煙花与賭 
    坊的。 
      只不過,展二少暗中來到「如意賭坊」,有一半是江柳的媚力。 
      展二少如果不能登上江柳的床,他使會心痒痒難以自制。所以他暗中窺探  ! 
            □        □        □ 
      不一會儿     
      房中的游建偉淺淺地一笑,道:「听說「如意賭坊」的女老板守身如玉;這是 
    真的?」 
      「你的消息很靈通嘛!」 
      「如果真是如此?我失望!」 
      「也不一定,只不過至今尚未遇上一個能令我趁心如意的人罷了!」 
      「包括在下?」 
      「不,你會使我動心的。」 
      「這話是你說的?」 
      「這里不就是你、我二人嗎?」 
      「我猜你一定想在我身上知道些什麼?」 
      「你好奸呀!」江柳在姓游的面皮上捏了一下,狂出了浪失聲。 
      這种笑聲,窗外的展二少從未听過。 
      姓游的偏  頭,一張嘴巴壓在江柳的唇上。 
      江柳十分的熱情,還用力地緊摟  游建偉的腰。 
      姓游的看似面皮泛白,但此刻卻已泛紅,他好象一頭花豹似的,對江柳的反應 
    回以狂烈。 
      江柳「唔唔」兩聲,姓游的這才笑道:「酒足飯飽,你不會攆我走路吧?」 
      「嗯!    」 
      「我可以与你共效于飛?」 
      「嗯!    」 
      這算什麼文明調調? 
      窗外的展二少更吃一惊! 
      於是,姓游的動手了。 
      他雙臂一張托起了江柳,斜  身子把江柳抱進另一間的暗房中。 
      大床上發出一聲響。 
      窗外的展二少一瞪眼,他心中在罵:「原來江柳無恥!」 
      他不走,又移到另一窗後。 
      這儿看進房中,便又不太清楚了。 
      雖然如比,但展二少卻可以看出個大概。 
      大概姓游的在脫衣衫! 
      大概床上的江柳沒有動! 
      後窗下的展二少相當緊張,他何止是目瞪口呆,簡直就是血脈賁張了。 
      他拚命運目往房中看,而且他也看見了。 
      江柳平躺在床上,仍然沒功。 
      江柳也在淺笑  ,看  姓游的在脫褲子。 
      房中姓游的聲音傳來:「姑娘,你是喜歡文的?還是武的?」 
      「喲!還有文、武之分呀。」 
      「當然!」 
      「如何是文?如何是武呢?」 
      「你若喜歡文的,那就自己動手脫衣裳,咱們溫文爾雅的共效巫山,若喜武的, 
    那好,那我脫完了再脫你的,只不過我脫你的是用撕扯,然後……」 
      「然後怎樣?」 
      「然後會赫你一跳!」 
      「怎麼脫?」 
      「你會發覺我是那麼偉岸狀碩。」 
      江柳吃吃笑道:「好象你常如此同女人較量嘛!」 
      游建偉道:「我說過,有一半是慕你之名而遠來九江,如此說,應該很明白了 
    吧!」 
      江柳這才撐起上身,道:「游兄,我不能白白的陪你痛快,何況你又自稱壯碩, 
    顯見我有得苦頭吃。這未免不公平吧!」 
      游建偉光  身坐在床邊,道:「你要如何公平?」 
      江柳直言不違,道:「告拆我,你用的是什麼手法,為什麼我的人全然難發現?」 
      姓游的怔了一下! 
      但旋即見他淡淡地一笑,道:「我可以告拆你、但那得等我辦過「事」以後再 
    說!」 
      他以手推向江柳,而江柳卻雙手摟向姓游的腰,蕩笑一聲,道:「我要你現在 
    就說出來。」 
      她只緊緊摟抱,身上的衣服便不會被姓游的扯下了,這是一种既安全又引誘對 
    方的手段。 
      只不過,姓游的也不是初出道的毛頭小伙子,他看來只不過二十多歲樣子,那 
    也許是個長了一副娃娃臉。 
      有許多這种面皮嫩的人是看不出他的年杞的,姓游的這种老江湖就表明他十分 
    老練世故。 
      「江姑娘,你在逗我,是嗎?」 
      「我在要求公平。」 
      「這就是公平!」 
      「當然,因為我擔保,我還是個處子,我以處子之身換你這項秘密,認真地說, 
    這是我吃虧呀!」 
      「哈哈!……」 
      姓游的在笑。 
      他用力掰起江柳,仔細地看了又看,道:「你是處子?哈哈!你是如此容易同 
    一個初遇的男人上床,你還自認是處子?」 
      江柳也笑笑,道:「我的初身是送給一位值得我送的人,我以為游相公就是。 
    如共你說出你的秘密,我馬上可以証明。」 
      她泛括令宙外的展一一少儿加全身不自在*至少*展二少就相值江柳是皮子。 
      展二少花了不少精神,卻仍然無法登堂入室,如今聞得廳中的江柳如此說,他 
    焉有不功心的。 
      室中文傳來低笑。 
      姓游的道:「你好象真的處子一樣,江姑娘,你是嗎?」 
      江柳道:「何不賭一番?你不是善賭嗎?」 
      姓游的忽然嘿嘿笑了。 
      「你笑什麼?」 
      「你拿我當豬,是嗎?」 
      「怎麼說?。」 
      「等我把我的絕技說了出來,你便會一聲喊叫,這儿是你的大本營,我卻雙拳 
    難敵四手,九江我便再也休想來了。嘿嘿!」 
      江柳道:「你很小心,也難怪你在賭桌前是那麼的气定神閑,只不過現在你是 
    多慮了呀!」 
      「我現在更應多慮。」 
      江柳道:「如果你不答應,我也就不勉強了。」 
      她用雙手去推姓游的,只不過姓游的一個硬挺,已把江柳壓在他的身子下面了。 
      姓游的很有一套,他一手捏住江柳的脖子,那比捂住江柳的口更管用,因為只 
    要他稍加用力,江柳就是要出聲也困難的。 
      江柳不動,也不掙扎,她低聲地道:「強暴!」 
      姓游的道:「也并非第一回。」 
      「你常干這种事?」 
      「遇上烈女或難纏的女子,我只有霸王硬上弓!」 
      他不等江柳再說,另一手已扯開江柳的上衣,然後內衣,然後……褲子往下面 
    脫  。 
      江柳道:「如果我不合作,你一輩子也難得逞。」 
      姓游的威脅道:「如果你不張的門戶!我會把你弄昏,然後自己敲門。」 
      「你好殘忍?」 
      「賭徒當然殘忍!賭徒只想把別人口袋的銀子掏光,而不理別人的死活,我就 
    有這种想法。」 
      「看來我只有順從你了。」 
      「那是你聰明。」 
      就在姓游的手已移上江柳的陰山巫峰時,江柳忽然雙手猛托,她托開了姓游的 
    那只捏脖子的手。 
      姓游的只是愣了一下,立刻全身壓了上去。 
      江柳的腰技稍扭,她已躲開壓來的身子,那動作真是俐落干脆。 
      「咦!」 
      姓游的不信邪地道:「原來你也是會家子呀!」 
      江柳道:「我這只是防身的本事,游相公,你并未告訴我你的絕技呀!」 
      姓游的露出真本事來了。 
      只見他出手如電,右手食、中二指并點,直戳江柳的乳凸,同時左掌疾拍,掃 
    向江柳的玉枕,一招兩式,誠心要江柳香死在他面前了。 
      江柳的身子側滾,她往床下滾落。 
      她也躲過了胸前的指戳,但腦後玉枕挨了一掌。 
      江柳發出「啊!」一聲,使昏過去了! 
      窗後的展二少雙臂運力欲拍碎窗子。 
      他早就要動手了,可也就有那湊巧,從前院跑來一個漢子直叫道:「江老板! 
    那位相公可是姓游嗎?前面來了一位獨眼客人要找游相公,他……他……就進來了。」 
      這話來得突然,屋中姓游的不想做男女游戲了,他穿衣就好像比賽快似的,杬 
    下五去二的穿上了衣服,杬步當兩步的沖出內屋,捉起他的小皮箱,「膨!」一掌。 
    穿窗而出。 
      真快,也嚇得人一大跳,他老兄跑了。 
      這倒把後窗的展二少看愣住了,他甚至忘了出來去打姓游的。 
      姓游的也發覺後窗有人影,但他還是逃了。 
      就在這時候。 
      一個人影卷到了屋前面,「咯」的一聲,門被踢開了,一個大漢沖進屋,只一 
    看後窗,便也自窗中追出去。 
      那大漢落地出拳,直往展二少面門打過去。他的左拳甫出,右手的尖刀也疾掃 
    向展二少的右肩處,下刀之快之狠,已令人發指的地步。
    
    
                   第二章 
    
           黑暗中     
    
           但見展二少錯步疾閃。 
    
           他的上衣被切破半尺長,差一點傷到了皮肉。 
    
           「嗆!    」展二少在退閃中,劍已拔在手上了。 
    
           於是     
    
           那人「噫!」了一聲,疾忙收勢,道:「你不是「油葫蘆」呀!你……」 
    
           展二少道:「你要找的人從這個地方逃了,如果你追得快,你會追上的。」 
    
           那人點點頭,道:「兄台可愿帶路?」 
    
           展二少想起那姓游的作為,不由地咬牙道:「好,你跟我來!」 
    
           展二少是個老九江,什麼地方他都知道。他帶  那個左眼蒙  眼罩的大漢,匆 
         匆的越牆而出,只不過几個轉彎便到了江邊。 
    
           二更天。 
    
           江邊很景。 
    
           不遠處有個人影在向一個船家招手,那條船未未靠岸,一根繩子拴在江邊,船 
         上的人早睡下了,那個招手的人直跳腳。 
    
           於是,獨眼大漢追過去。 
    
           獨眼大漢大吼如雷,距离黑影尚有七、八丈遠,便忽然騰空而起,罵道:「我 
         看你小子往那里逃!」 
    
           那黑杉,果然就是游建偉。 
    
           小皮箱擱在地上,姓游的身上抽出短刀一把閃掠  ,他一雙情光閃爍的眼睛, 
         冷冷的看  赶來的展二少,那股子怨毒,比毒蛇還哧人。 
    
           獨眼大漢尖刀掃個空,他立刻停下來,不急於出手。 
    
           游建偉以短刀護  全身,那只小皮箱就在岸邊地上,展二少很想看看皮箱,但 
         他更想看這二人的決斗。 
    
           獨眼大漢冷冷地道:「娘的!杬府八鎮你通吃,姚爺的君山老家你也不放過, 
         你是老鼠舐貓屁股,活;膩了是不?」 
    
           游建偉道:「我說過,姚幫主我沒見過,我在君山贏的銀子可以不要。」 
    
           「呸!」 
    
           獨眼大漢大怒叱道:「你贏個屁,你用騙的,你弄假金磚,換取真金元寶,小 
         子啊!只這一樁,你就是死罪一條。」 
    
           一邊的展二少大吃一惊,原來這小子用的金磚是假的,他娘的,他最後輸了一 
         千七百兩銀子,多冤啊! 
    
           姓游的也冷聲道:「至少,也滿足了那些自以為聰明而又大贏金磚的人。」 
    
           獨眼大漢叱道:「你就自以為聰明!」 
    
           他伸出手來,又道:「拿來!」 
    
           「你要什麼?」 
    
           「你怀中揣的兩個灌了鉛的假骰子。」 
    
           姓游的哈哈一笑,道;「石老八,我也許打你不過,但我有決心,你要骰子? 
         那你就自己來取。」 
    
           石老八緩緩地移動身子,他邊移邊道:「你的手段,已被江湖道上稱你為「油 
         葫蘆」,是一只容易裝飾的葫蘆。」 
    
           「不錯,老也很喜歡這個雅號。」 
    
           「你喜歡,那是因為你很容易叫人上當,你這只葫蘆看起來很容易滿足,卻又 
         是永遠也不會滿足,姓游的,你該知道,姚幫主丟下的話吧!」 
    
           蒙  的一只獨目看不見,但未蒙的獨目露出凶芒。他咬  牙,又道:「姚幫主 
         不要你的命,你的一條右臂卻必須送到他老的面前。」 
    
           他橫七豎八步地又道:「當然,也要看看你的一對骰子還有那一塊金塊。」 
    
           他此言一出,展二少開口了。 
    
           他早就想知道姓游的用什麼手段,在最後連胜兩把之後,便「釋可而止」的掉 
         頭就走。 
    
           「朋友,你說他的金磚是假的?」 
    
           「十兩金磚灌八兩半鉛,五十金磚灌鉛四十五兩。百兩的灌足九十兩,就算刀 
         割也難發現,只有砍開來才明白。」 
    
           展二少急急又問:「兩個骰子又是如何重要?」 
    
           石老八嘿嘿冷笑道:「這就是他的絕技了!」 
    
           他冷冷的逼視  全身戒備的游建偉,又道:「他擲骰子是擲在一快金磚上面, 
         看起來骰子彈得高,任誰也難以控制骰子,使行家大老千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對的手 
         法,至於一般的賭客,更加的相信他不會弄詐,而實際上,他只在所有假金磚快換完的時候,便使用 
         他的手腳了。」 
    
           展二少急問道:「怎砭說?」 
    
           石老八道:「這小子暗中藏了一對骰子,他的骰子是灌了鉛的?骰子經他用力 
         擲在金磚上面,當然彈得高,於是,骰子重的一面便先落下來,而且也都是一個一點一個兩 
         點在上面。」 
    
           展二少立刻明白,他當時就是在天門,兩次都是他取的牌在先。 
    
           不由得他也火大了! 
    
           他怒視  游建偉,道:「這可不假吧?」 
    
           姓游的冷冷地笑,他不答括。 
    
           展二少又道:「你是如何掉包換骰子的?」 
    
           石老八接道:「這更簡單不過,偷天換日的手法,江湖上普通老千均有基本功 
         夫。他趁  大伙正在高興的時候,又是一輸大贏,誰也未曾注意他會另有一對骰子出手,至 
         於杬十二張牌的交叉疊起,更是不用說了。」 
    
           展二少終於明白了。 
    
           他念怒地叱道:「可惡!難怪你不對江姑娘說,原來你有一半的金磚是在她的 
         柜上兌換了。哼!」 
    
           游建偉仰天一笑,道:「石老八,你果然見過大世面,也更的拆了游某的台。 
         不錯,你全說對了,只不過江湖就是這樣,人吃人,人玩人,人上人又是怎麼樣?說穿了 
         只有一句實在話,那就是比誰的道行高,去他娘的,仁義理智信,肥了自己才是真。」 
    
           石老八冷笑道:「說得好!姓游的,那麼我從君山追殺你,你躲進山中一家村 
         人的屋子里,人家好心的救了你。他娘的!你卻把人家的大姑娘糟踏掉?你這是人嗎?」 
    
           游建偉冷冷地道:「是她多情,一心想嫁我?還不是看我箱中金子多,我的人 
         又瀟  ,可是我會跟她住在大山里嗎?那會把我憋死的!」 
    
           石老八怒道:「可是,你還是坑了人家的大姑娘!」 
    
           游廷杯道:「那只不過逢場作戲,有什麼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展二少立即接道:「你与「如意賭坊」的江姑娘也是逢場作戲了?」 
    
           姓游的忽然怒視展二少,道:「你小子已夠多事了,你也為你自己种下了仇恨 
         的根!」 
    
           展二少冷笑道:「還唬人吶!哼!你看錯我展千帆了!」 
    
           「展!千!帆!」 
    
           姓游的重重地念  ,又道:「「展家船塢」的二少東呀!」 
    
           展千帆道:「不錯!」 
    
           游建偉仰天一聲笑,抖起短刀便往展千帆劈去。 
    
           他突然發招,銳不可當,展千帆甩肩橫步,長劍斜劈,就在這時,石老八發動 
         了。 
    
           他的動作是粗野的。 
    
           他的尖刀是狂烈的。 
    
           剎那間    尖刀削過游建偉的右肩,發出「喀」地一聲響。 
    
           「啊!……」 
    
           好凄厲的一聲長鳴。 
    
           但見一條血臂落在地上。 
    
           臂上還帶  一段袖管,雖然石老八的尖刀夠利的。 
    
           游建偉痛得全身痙攣地直打哆嗦,頭上的汗珠子也落了下來,他還以左手疾點 
         自己的右肩部,只不過鮮血仍然往下流,那种滋味實在不好受。 
    
           展千帆也不由得吃惊的直瞪眼! 
    
           石老八卻不再多開口,他抖  一抹紅布,小心的把姓游的斷臂包了起來,又把 
         那只小皮箱提  ,只對痛得几乎昏過去的游建偉「呸」地吐了一口口水,便對展千帆點點頭, 
         一聲「謝」字也沒說,便揚長而去。 
    
           游建  對展千帆咬牙切咬,他調頭從另一個方向奔去,真的是含恨而走了。 
    
           展千帆呆  真不是滋味。 
    
           他抬頭看看天色,杬更快到了。 
    
                 □        □        □ 
    
           展千帆又到了「如意睹坊」。 
    
           他非來不可,因為他已經知道江柳一心想知道的。 
    
           江柳能保留她的那身清白而不為游建偉所乘,那也是令展千帆十分高興的。 
    
           展千帆愛慕江柳久矣,他卻并不把被切掉一臂的游建偉臨去的含恨而放在心上。 
    
           他只把江柳放在心上。 
    
           他也明白,展家是不會要江柳這种開賭坊的女子當展家的媳婦,但展千帆就是 
         喜歡江柳。 
    
                 □        □        □ 
    
           當展千帆這位「展家船塢」的二少奔回「如意睹坊」的時侯,「如意賭坊」的 
         前兩間賭場仍然在進行  熱鬧的賭戰。 
    
           展千帆大步直往後院奔去。 
    
           他發現後院的江柳姑娘房中燈火明亮,兩位賭坊的高手站在屋子中央,而江柳 
         似是大病初愈般跌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展千帆的出現,令江柳一怔! 
    
           「展二少!」 
    
           展千帆一聲淡淡地笑,道:「你……  了道。」 
    
           江柳道:「我沒有,你……知道我不會輕易上當的。」 
    
           展千帆道:「是嗎?」 
    
           江柳又是一愣,道:「哦!原來展二少并未回家呀,還以為你向我打過招呼之 
         後回家了。」 
    
           展千帆在江柳對面坐下來,兩個賭坊高手其中一人就是「巧手」雷爺。 
    
           姓雷的仍然与另一中年漢子并肩站  ,他們的面上正是十分關怀的樣子。 
    
           展千帆輕松地道:「我又繞到你這後窗外了,江姑娘,你演的一場好戲,我全 
         看到了!」 
    
           江柳挺了一下,道:「你看到了?」 
    
           「不錯,精彩不足,惊險有余。」 
    
           他說完吃吃地笑了起來。 
    
           所謂「精彩不足」,那當然是未見江柳与姓游的「真刀真槍」的大殺一場,而 
         「惊險有余」則是江柳差點沒命    至少江柳也會失身。 
    
           江柳卻盡力的保持應有的高傲,道「既然你已看見,知道我并未上當吧!」 
    
           展千帆哈哈一笑,道:「你會錯我的意了。」 
    
           江柳道:「怎度說?」 
    
           她頓了一下,十分興趣地又問:「除了沒有被姓游的占了我的便宜,我還有什 
         麼上當的?」 
    
           展千帆道:「姓游的那些金磚全是灌了鉛的假金磚,而且……」 
    
           「不可能,每一塊金磚進帳房,我都會用刀割一下,查查看的。」另一中年大 
         漢原來是管帳的。 
    
           展千帆道:「百兩金磚九十兩的鉛,你能割多深?」 
    
           他比言一出,杬個人全愣住了。 
    
           江柳急問:「你怎麼知道?」 
    
           「姓游的在洞庭君山坑人,石船幫幫主派人追殺他,是那個叫石老八的人把姓 
         游的手段折穿,我在一旁听的十分清楚。」 
    
           江柳急對中年漢子道:「我們收了几塊金磚?」 
    
           「大概四塊吧!」 
    
           江柳道:「快取來看看。」 
    
           中年管帳的回頭便往前浣跑,沒多久,只見他提  一個沉甸甸的包袱走來。 
    
           江柳起身查看,她撫摸  金磚喃喃地道:「這……會是假的?」 
    
           一邊,姓雷的沉聲道:「我去灶房把斧頭拿來,砍了便知道是真是假!」 
    
           他果然去取斧頭了。 
    
           江柳又問展千帆:「你一定也知道姓游的玩詐了吧,說來听听。」 
    
           展千帆道:「說出來我就覺得窩囊,娘的,姓游的最後兩把用的是他暗中自備 
         的骰子,那骰子永遠只能擲杬點。江姑娘,姓游的骰子里面灌了鉛呀!」 
    
           江柳道:「所以你只押再把,便輸兩把了。」 
    
           展千帆道:「我雖然輸了銀子,姓游的卻賠上一條右臂,石老八切掉他的右臂, 
         用布包  回洞庭君山去了。」 
    
           江柳道:「他活該!」 
    
           就在這時侯。 
    
           「巧手」雷爺取來斧頭一把,他取過一塊金磚,放在地上,「啪!」一聲劈在 
         金磚上,雖然未把金磚劈成兩半,卻也有半寸深。 
    
           夠了,江柳取過來在燈下用力掰開來,不由忿怒地罵道:「狗東西!太可惡了! 
         膽敢吃到「如意睹坊」的頭上來了。」 
    
           眾人低頭一看,金磚的表面只有半分厚,再往中間便是灰黑的鉛了。 
    
           展千帆道:「姓游的斷臂後便往江下奔去,也夠他受罪的了。」 
    
           江柳問:「他的小皮箱呢?」 
    
           展千帆道:「被石老八提走了,姓石的出刀十分毒辣,游建偉那小子不及抵擋, 
         便已傷在姓石的手上了。」 
    
           江柳怒叫:「真气人,我們的損失太大了!」 
    
           展千帆道:「至少我還欠你白銀七百兩。」 
    
           江柳對展千帆道:「展二少,你雖然欠我白銀七百兩,但我已明白姓游的手段, 
         從南邊來的老千,真是花樣百出,值得我們以後多加小心。」 
    
           展千帆卻笑笑道:「江姑娘,我走了,改天再把借你的銀子送來。」 
    
           他匆匆地走了。 
    
           江柳卻疲倦地閉上眼睛,輕聲地對姓雷地道:「你們去前面招呼吧,這件事要 
         保密,不能傳揚出去。」 
    
           於是,兩個「如意賭坊」的主持人物低頭退了出來。 
    
                 □        □        □ 
    
           九江城,古名潯陽,又稱江州,由於滂臨長江,南倚廬山,形勢險要,自古即 
         為兵家必爭之地。 
    
           除了地勢險要,九江城南廬山之濱,便是我四五大湖之一的鄱陽湖,由於湖形 
         似「呂」字,便也分成南湖及北湖了。 
    
           而九江城扼守贛境北部之咽喉,承攔長江之水運,籌匯贛境內貨物的總吞吐, 
         故商業鼎盛,帆牆云集。 
    
           既然万商集,九江城的文風便隨之盛了,當然,那是有其歷史淵源的。 
    
           展千帆人稱「潯陽之玉」,他自格儿則謙稱是「江右不肖生」,為江西水道最 
         大的航船組口    展家船塢    的二少君。 
    
           論文,他車富五斗、才高八斗,在年青一輩的文人士子當中,堪稱是翹楚菁英, 
         論武,他劍藝絕倫,出神入化,是年青一輩劍士武者中的佼佼儿。 
    
           只是君子之過如日蝕,人人看得見,我們這位倜不羈、文武雙絕的「江右才子」, 
         他同時也是一位嫻熟於吃喝玩樂的小祖宗。 
    
           凡是時下公子哥儿所興尚的玩意見,除非是他自格儿不想學,否則一旦讓他沾 
         上了,則鮮有不精的。 
    
           致於泰樓楚倌,舞榭歌台,那更不在話下了。 
    
           以「展家船塢」的財勢,再加上他那份少有人能夠望項背而比擬的人品貌相, 
         才學風度,不但令他得意於風月樓台:也使得他成為閨閣的千金的夢底情郎,遣怀偶像。 
    
           而展千帆雖然是歡場的驕子,但在賭場上,他對不甚得意。 
    
           展千帆剛從湖心收帳回來…… 
    
           雖然上次到「如意賭坊」的日子,算算已有半個多月了。 
    
           雖說這段月子內奔波勞頓,到家已是半夜二更天了,但展千帆,晃里晃蕩的又 
         進了「如意賭坊」,他還帶  他的小跟班信儿,一齊來到睹坊。 
    
           展千帆不是來還帳,他雖然是「展家船塢」的二少東,但支領銀子也得入帳, 
         他的每一筆帳,他老子展毅臣均有過目,太多,便會惹起老爸的一頓臭罵。 
    
           今天,展千帆只不過小賭几把,目的只是消譴,他甚至也不打算往後院走動, 
         當然,如果江柳姑娘走出來,甚至邀他到後院去喝酒,他是樂意的。 
    
           展千帆今天的運气仍不佳,江柳未出來,甚至他一起手便撿了個好大的一個憋 
         十,真是晦气,展千帆有意走人,卻是庄家為他打足了气。 
    
           有個漢子笑對展千帆道:「泰瓊賣馬,不礙後福,二少爺,您洪福齊天,越過 
         了這一關,必定是鴻運當頭,財源廣進。」展千帆倒是不以為意,他微微一笑,又 
         繼續下注。 
    
           可惜鴻運不曾當頭,財源也未見廣進,接下來的几把,展千帆照樣是賠得多, 
         吃得少。到最後,展千帆非但將身上帶來的銀子又輸了個精光,而且又欠賭坊一筆賭債。 
    
           展千帆梃一挺背脊,向賭坊的弟兄打一個手勢,立刻有人俸  硯墨紙筆來到他 
         的台前,由他揮毫。 
    
           在展千帆的身後,正侍立一名十五六歲的小  ,瞧他的模樣儿,清清秀秀,挺 
         討人喜歡的。 
    
           只是這會儿他眼中含愁,眉尖帶憂,腳板儿直打  地面,不停地盯  那「七百 
         兩」杬個字,嘟起了小嘴儿嘀咕:「我家少爺寫欠條練字呀!又是一個七百兩。」 
    
           「展二少?您這就歇手啦?不再推它兩把,扳扳手气,翻翻本?」 
    
           說話的人是一個相貌猥瑣,一副青流气的小混混,他堆  一臉的諂笑,哈  腰, 
         猛向展千帆大獻    。 
    
           「不推啦!」展千帆站了起來:「今儿的手無背得很,改明儿再來。」 
    
           青皮混混涎  臉,巴結道:「展二少。您是不倒的英雄,常胜的將軍,改明儿 
         准轉運。」 
    
           展千帆笑了笑,對小  揮手示意:「信儿,別呆在那儿發愣,打賞劉四哥。」 
    
           展千帆說罷,和場子里的熟人打聲招呼,离開了那片鬧哄哄的賭坊。 
    
           信儿忙不迭的抓了一些碎妞丟在劉四的手中,急慌慌的跟了出來。 
    
           才跨出「如意賭坊」沒走几步路,便听得信儿連連的哀叫:「慘啦!慘啦!相 
         公,咱們這回儿出門,不但沒將帳收回去,少反而貼了几百兩出去,回頭老爺子問起,不剝 
         了咱們的皮才怪哩!」 
    
           展千帆酒脫一笑:「瞧你的激動勁儿,橫豎老爸要剝皮也是剝我的皮,又挨不 
         到你身上去。」 
    
           「相公。您可別嘴硬,老爺子的手勁重,您又不是不知道。」 
    
           展千帆蠻不在乎的聳聳肩,目光卻凝視  迎面走來的文衫青年,漫聲回應: 
         「好歹老爸也得再過兩天才回來,你到時候再替我發愁還不遲。」 
    
           銳詁尚*那名文衫肯年也  行到近前。 
    
           文衫青年楊聲道:「千帆!可讓我逮到你了!」 
    
           展千帆含笑迎上去,「浩威,你可是遇到什麼絕色佳麗,眼珠子亮得出奇?」 
    
           「高!高!高!」來人拍掌大笑:「千帆,你何不改行去當個腰半仙,保管是 
         門庭若市,車水馬龍。」 
    
           「得了!你「方浪蝶」既然尋上我「展逐香」,還能有什麼正經事儿,可惜你 
         時候揀得不巧,今儿正逢我阮囊羞澀,少不得只好卻步章台了。」 
    
           「省省吧!」方浩威揮袖笑道:「你別在我跟前叫窮了,潯陽江面一塊玉、 
         「展家船塢」的二少爺,哪儿會气短金帛。就算你一時兩袖蕭條,也自有我方浩威 
         為你打點,絕不會讓你壯士無顏。走吧,千帆,別辜負了佳人美意,徒留一身情傷。」 
    
    
           「慢  !」展千帆搭住方浩威的肩膀:「這話怎講?」 
    
           歡場欠真情,賭場盡仇家,展千帆竟把姓方的當朋友,他怎能不上當! 
    
           只听方浩威道:「今天江面上來了一位色藝稱絕,艷冠群芳的美女,名喚掬歡, 
         此女曾泊舟洞庭,揚歌太湖,一曲纏頭千金价。她不但胸有錦才,腹蘊珠璣,在她 
         的「吟香小艙」,當稱進出無白丁,往來皆俊杰,眼界奇高,矜夸傲世。可是她今 
         儿個一到江州,劈頭第一句話,便是先問起咱們潯陽的佳公子    展家二少君。」 
    
           「咦?」展千帆聳聳他那又挺又直的鼻子,笑嘻嘻地說:「怪哉!怪哉!我怎 
         麼聞到一股酸味儿咧!」 
    
           方浩威拉  展千帆直驅江邊,道:「豈只帶酸,還帶苦哩!」 
    
           信儿眼巴巴看  展千帆朝向江堤前進,一路上居然還能談笑風生,癲得十分的 
         輕松自在,彷佛沒事儿似的,而信儿嘴上不敢說,心里卻叫苦不已。 
    
           展千帆的父親    也就是「展家船塢」的瓢把子    展毅臣,掌九江地界七成 
         以上的船舶航運,一向稱雄於江上,名功於武林。 
    
           他為人剛烈如火,馭下极嚴,打從承襲家業以來,以二十五年的時間,將「展 
         家船塢」由一個地方性的修船工作坊,擠躍成為長江水道的四霸天之一。 
    
           這長江水道的四霸天,指得就是長江水域中四國最具實力的水上幫盟    贛境 
         的「展家船塢」,皖境的「綠衫會」,兩湖的「石船幫」以及巴蜀的「杬洙會」。 
    
           這四個幫會雖然各有各的勢力范圍,然而他們全都是仰賴長江水運在討生活, 
         難免有借道過境的情事牽連,為了促使船行順暢,所以他們一向互通消息,彼此往來。 
    
           而掌舵的四個幫會的四個靈魂人物;撇開展毅臣不談,另外杬人分別是:「杬 
         洙會」會首譚伯華;「石船幫」情主姚立天以及「綠衫會」首領邢重石。 
    
           譚伯華身長八尺,輕功奇佳,舞得一雙金  ,打近巴蜀無敵手,別號「沖霄鶴」。 
    
           姚立天以水性見長,能伏活水底杬晝夜而不現身,故人稱日「長江矯龍」。 
    
           邢重石美稱「金甲神」,是個著名的大力士,曾徑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天候下, 
         單掌撐抵斷橋石墩,勇攻一船無辜,被傳為江湖佳話。 
    
           展毅臣素以劍術精湛,稱雄於江南武林。 
    
           他在十八歲那年,仗劍誅殺了當時作案多起、殺人如麻的獨行大盜鐘作,當消 
         息傳出,官府大悅,百姓額手,黑道變容,白道稱慶,聲名為之大噪,喝  如潮水 
         般涌至,而「展家船塢」也因此水漲船高,跟  便而顯名江湖。 
    
           五年後,展毅臣的父親    展怀遠,因病纏身,處理船塢事宜常感力不從心, 
         遂將「展家船塢」傳于獨子經營。 
    
           當展毅臣接掌家業之後,便開始朝航船運輸探路,兩年後,他以一艘船,開始 
         第一次的運輸生意,為「展家船塢」的事業前途划開了新的里程。 
    
           未几,展怀遠病逝,其後的六年間,展毅臣的生活里,除了工作,還是工作, 
         「展家船塢」在他的努力不懈經營之下,事業蒸蒸日上,成績斐然。 
    
           可是他年愈杬十,中饋猶虛,他自個儿不急,卻讓他的母親    展老太君晉若 
         菡,傷足了腦筋,擔足了心。 
    
           就在那一年的秋天,武林一位性情古怪卻才華洋溢的前輩    斐漢文,猝逝道 
         途,展毅臣特地南下撫州去吊祭他,不意在道場上,惊見一位艷色絕倫、風華絕代的不凡女 
         子。 
    
           那女子縱然白衣素服,未施姻脂,對不減天生麗質,反而襯出一股脫俗的神韻, 
         尤其是那雙明眸慧  ,傳導出動人的力量,瞧得展毅臣怦然心悸,久久難忘。 
    
           而那位帶孝的女子在看見展毅臣的時侯,也同樣被展毅臣那份昂軒堅卓的气概 
         所震撼,兩個人的視線不自覺地交纏在一起。 
    
           「在下展毅臣,特來拜祭斐老英堆!」 
    
           「展當家俠駕當前,小女子斐云璣若有怠慢之處,万請展當家諒解。」 
    
           「姑娘忒謙了,展某眼拙,不識得姑娘便是斐老英口中的明珠寶貝,玉樣孫女 
         儿,實在慚愧得緊。」 
    
           斐云璣目露奇光。 
    
           「小女子雙親早逝,一直寄養在世伯家中,先祖若非至親好友,絕計不談小女 
         子之事,展當家既然能知賤名,想必与先祖忘年稱交。」 
    
           「不瞞斐姑娘,「展家船塢」能有今日之局面,多賴斐老鼎力相助,而今南极 
         星沉,在下無以追報,僅能在其靈前吊念致哀,虧負斐老良多,心實不安。」 
    
           兩年後     
    
           這位明艷照人的女子,便成為展毅臣的妻子,而他們伉儷情深,形影不离,被 
         稱為武林中的神仙眷侶。 
    
           結婚後的杬年間,斐云璣生下兩個漂亮的男孩,長子    展千舫,索以敦厚謙 
         和見稱于鄉里,而次子便是今日在錦陣花營都帥頭的展千帆。 
    
           不過,一提起展毅臣教子之嚴,督子之厲。九江城里或許是首屈一指,無世其 
         右。 
    
           以展千帆為例,他雖然已經二十朗當,關逼而立,可是他一旦有什麼蠻短流長 
         到展毅臣的耳里?仍難免不了會遭到父親的板棍拳頭。 
    
           在過去,當展毅臣大發雷霆時,還有斐云璣能夠安撫他的情緒,然而在七年前, 
         當斐云璣因肺癆不治,与世長辭之後,便沒有人能夠在展毅臣盛怒時,澆熄那座火 
         山了。 
    
           偏偏展千帆野馬不羈,率性奔放,那付浪蕩笑傲的調調儿,便常常惹得老父動 
         藤條、馬鞭,已經無法算出他究竟吃過父親多少棍子了。 
    
           幸虧展千帆极得老太君的寵愛,是好是歹,總有老天君在一旁為他稱腰。 
    
           另外,展家的長公子也時常為這個惹禍的兄弟緩頰說項。 
    
           不過,當展毅臣動起杬昧真火,气在頭上時,那些軟語慰勸反而成了助焰薪材, 
         沒有丁點儿的用處。 
    
           凡是在展家待過的人都知道,一旦風暴涌起,哪怕是太上老君臨凡,觀音菩薩 
         顯靈,也甭想開口討情面。 
    
           正因為天威難犯,所以也難怪信儿會如此的憂心忡忡、局促不安了。
    
    
    
              【賭坊恩仇    原著:獨孤紅】 
                   第杬章 
      展千帆和方浩威一行杬人來到了碼頭,一名美婢立刻迎上了展千帆。「婢子小 
    娟見過展爺、方爺。」 
      展千帆目光微凝:「姑娘你是……」 
      「我家小姐為免俗客惊扰,故而泊舟江心,特遣婢子在此恭候展爺的大駕。」 
      展千帆順  小娟所指的方向望過去。 
      但見夕照江帆,一葉畫舫輕覆珠帘,曼朧煙波,對岸的楓風似火,更襯托得一 
    片凄美。 
      「船离江岸遙遠,令主人可是要展某人祈翼登舟?」 
      小娟微微一笑,「婢子備有小舢一只,不過我家小姐說展爺是天塹神龍,應該 
    用不上婢子的舢扳。」 
      展千帆雙眉攸揚,旋即笑道:「「展家船塢」什麼不多,破船倒是有几只。」 
      展千帆回頭對信儿說道:「備舟橋!」 
      信儿銜命而去,不多時江邊儿郎一陣忙碌,只見舟舟首尾相連,直奔畫舫。 
      展千帆和方浩威踏舟而行。 
      畫舫上歌聲悠揚,燈火已燃。 
      一位艷麗絕倫的女子,端坐在琴台之前,玉指纖纖如筍,撩撥岑弦,逸出音符。
      她抬起明眸,望  登舟訪客,漾起笑容,恍若春陽。 
      「昔年展大少,飛楫救美,成就了一對姻緣佳偶,傳為武林美談,掬歡這次造 
    訪江州覓跡琵琶,竊想机緣見識展二少的神威,不意塞翁得福,目睹了二少串舟成 
    橋,踱板相會,果然是豪情風流,匠心獨運,不愧為江右才子,掬歡能蒙江公子青 
    睬,何幸如之!」 
      展千帆笑了笑,清吟道:「我之思兮,在水之央,奈佳人兮,高居云上,彼為 
    織女,我為牛郎,張望銀河,寒月清光,展某俗人,難求鵲橋以渡,而心系佳人, 
    欲睹朱容,總不肯教恨水長流,揉痕了這一怀的相思,說什麼也得引舟  棧,一嘗 
    心愿。」 
      竺掬歡婉轉余韻,起身置撥。 
      「人稱展二少輕狂舒放,今日相見,果然軒昂不凡,更甚聞名。」 
      竺掬歡走到展千帆和方浩威的面前,微施一禮。「掬歡驕恣,未曾遠迎,望公 
    子恕罪!」 
      展千帆發出朗朗笑聲,也為這一夜歡敘拉起了序幕。 
      且看此刻,波光鱗鱗,流水蕩蕩,畫舟外,金烏沉江,月照桅檣,畫舟里,酒 
    酣意揚,歌美曲甜。 
      在方浩威的慫恿下,展千帆拍案吟詠:「 
        世事短如春夢, 
        人情薄似秋云, 
        何須計較苦勞心, 
        万事原來有命, 
        幸運杬杯美酒, 
        況逢一朵花新, 
        片時歡笑且相親, 
        明月陰晴未定。 
    」 
      竺掬歡笑意燦然,跟  撫琴應曲:「 
        奉掃平民金殿開, 
        且將團扇共徘徊。 
        玉顏不及寒鴉色, 
        尤帶昭陽日影來。 
    」 
      方浩威听罷,連連搖手笑道:「不妥!不妥!掬歡姑娘已逢顧曲展郎,圓滿了 
    宿愿,豈能再翻此怨鳳吟,得罰一盅才行。」 
      竺掬歡含笑歡盡,只見她嬌嫣微紅,眸波帶醺,更增添了一番風采。 
      方浩威又繼續催她歌詠一曲,竺掬歡再轉旋律,銀鈴輕吐秦少游的鵲橋仙。 
      她歌聲婉轉,卻似帶幽怨与悲忿,因而詞与聲不太相襯。 
      展千帆神色微動,他飛快地瞟了竺掬歡之眼,雙唇乍啟,卻忽然間站起身來。 
      「江岸有异,我去瞧瞧。」展千帆走出艙外,佇立舷旁。 
      雖然此刻夜濃如墨,月隱星黯,他卻仍舊雙目如電,看出江岸上有一名漢子正 
    挽  一個女孩儿奔向碼頭。 
      到了長堤之後,那名漢子攔腰抱起女孩,便朝向畫舫這儿縱身凌躍。 
      由於身上多了一個人的重量,那名漢子尚未到達伶舟,身体就開始往下沉,他 
    當机立斷,將那女孩直拋入舟,自己則准備接受落水之危。 
      展千帆雙唇攸揚,順手拾起舷旁的繩索,凌空卷向那名漢子。 
      彷佛曾經演練過似的。 
      只見展千帆一只手安然地接穩那名從天而降的女孩,另一只手居然還能夠從容 
    不迫的振揮繩索,纏繞住那名漢子的腰間,在他落水之前勾上甲板。 
      不多久     
      江岸又出現一群弁勇裝束的人,他們在江邊不停的巡搜流連,未几,便听到有 
    人對江心發話:「這儿乃是九江府合錢大人麾下    魏同德,請舟中主人現身答 
    話。」 
      「在下「江右不肖生」展千帆,黎大人寅夜蒞臨,興致不淺。」 
      「原來是展二少在此攜美夜游,黎某受命捉拿一對飛賊,但不知二少可曾看到 
    什麼形跡可疑的人?」 
      「說來慚悔,在下沉酣美酒,倒不曾注意什麼,如果黎大人不棄酒冷肴殘,何 
    妨過舟浮白,同浸秋涼。」 
      「黎某刻下公務纏身,只好敬謝展二少的隆情盛邀,如果二少發現飛賊蹤跡, 
    請遣貴  通知錢大人。黎某這就告辭,不打扰二少的游興。」 
      展千帆隔江拱手,他等到黎同德一行人消失於江岸之後,才回身面對那兩名意 
    外的訪客。 
      那漢子站在那女孩身後,顯然正在為她推脈解穴。 
      展千帆這下子才看清楚他們兩人,那漢子約二十七八,身材碩壯,朗目濃眉, 
    生俱一張挺有個性的臉,而那女孩    事實上,應該稱作那女子,大概已有花信之 
    年了,瑤鼻朱唇,長睫垂目,別俱一股庄嚴之美,看得展干帆沒來由的一陣怦然心 
    功。 
      展千帆走上前拍一拍那名漢子,「我來試試看!」 
      那名漢子抬目端詳展千帆一段時間後,他放開胸怀,收掌後退,挪出一段距离 
    給展千帆。 
      展千帆不再客套,他來到那名女子身後,手掌輕貼在她的背心上,推功內功, 
    緩緩渡气。 
      過了一會儿,只見展千帆眸光忽凝,兩眉扎結在一起,流露出沉思之色。 
      「這點穴手法,頗似桐柏一脈!」 
      那女子睜開眼,道:「展二少法眼如神,一語中的。是的,這是桐柏的點穴手 
    法。」 
      那漢子面現喜色,走過來向展千帆抱拳施禮。 
      「陸翔青与師妹連絲藕見過展二少君。方才既蒙二少援手之德,現在复蒙二少 
    解穴之恩,我兄妹二人五內俱銘,大恩不言謝,請容後圖報。」 
      「那「報」字說俗了。」展千帆微微一笑,「我看二位目清神正,不似翦徑夜 
    盜之輩,但不知黎同德口中的飛賊二字……」 
      話尤未完     
      「江風蕭瑟,夜冷霜濃。」竺掬歡的聲音自艙中飄出,她才掀啟珠帘,便覺一 
    陣香气襲人:「展二少,您不怜惜玉人織柔似水,我還心疼佳人的羅衫單薄,難耐 
    秋寒哩!」 
      竺掬歡走來攙住漣絲藕的手腕,盈盈淺笑:「來!連姐姐,咱們進艙里去,那 
    儿燈暖酒美,比這儿舒服。」 
      「有客自江上來,當是一翻奇緣際遇。」展千帆長笑一聲,聊作自嘲:「展某 
    盡顧  說話,怠慢了賢兄妹,倒讓竺姑娘搶白一頓。不過,這頓數落,展某挨得不 
    冤,陸兄,還請進艙再敘,并容小弟謝罪。」 
      「謝罪不敢,是我兄妹二人冒昧叨扰。」 
      展千帆洒然揮袖,豪邁大笑,他逕拉  陸翔青直入艙中。 
      當他們是重敘賓實主,分席坐定之後,展千帆為陸翔青斟上一杯酒,接  陸翔 
    青伸出右手輕輕覆在展千帆的手背上,然後他從展千帆的手中取過酒壺,回斟展千 
    帆,再依次注滿方浩威、竺掬歡前面的酒杯。 
      陸翔青放下酒壺,凌視  他們道:「在喝這一杯酒之前,小弟有一件事情必須 
    先吐為快!」 
      展千帆的目光深湛如潭,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示意陸翔青說下去。 
      「先師乃是新野連公,敝師妹的尊父,號明鳳,諸位可有耳聞?」 
      方浩威「啊」了一聲,道:「連老英雄以一手「追星劍法」威震南陽,名顯江 
    湖,七年前,他与南陽府的羅山浦巡檢,共同扶佐南陽巡撫金叔權剿滅丹江水寇揚 
    霸永,為地方翦除大害,极得南陽父老的感戴。在下久聞令名,常思拜謁,卻不知 
    他老人家已駕鶴仙台,遂返道山。」 
      連絲藕忽然將目光投射在窗外懸挂的宮燈上,她那雙深湛的明眸,逐漸縮聚成 
    兩點寒芒。 
      陸翔青看了連絲藕一眼,他的嘴唇緊緊地閉  ,一團冷硬的聲音自縫間迸出: 
    「當年金叔權丹江除害之後,功勛彪炳,得到朝廷欽賜一尊玉佛為犒賞,据聞那尊 
    玉佛原是吐番進賞的貢品,質地細致,雕工精美,金叔權十分珍視它,一直將它鎖 
    藏在金府的庫窖中,從未示人。」 
      「想當然耳!」展千帆淡然一笑,將背靠在椅背上,顯得有些吊儿郎當:「遺 
    失御賜的寶物,重則斬首,輕者削職,豈能等閑視之。」 
      「但是在去年的七月間,那尊玉佛卻不翼而飛,現場只有一具  首,是金府一 
    位十四歲的僮仆,叫做金義。」 
      陸翔青由於語調澀窒,他頓了一下,舔一舔唇,才繼續說道:「在金義的身上, 
    卻有先師名傳武林的追星劍痕    胸前杬斜痕,喉間一點紅。」 
      展千帆目光攸閃,他長吸一口气,微垂星眸,神情變得深沉而不可測。 
      倒是方浩威十分激憤:「連老前輩一世英堆,怎麼可能做出這种事!」 
      陸翔青臉上的肌肉,因為無法控制而抽動:「遺憾的是,那當玉佛是在羅巡檢 
    的家中尋獲。」 
      方浩威不禁大皺眉頭:「這樣一來,兩位前輩豈不是百口莫辯了?」 
      陸翔青試圖緩和自己的聲調:「案發當日,先師和羅叔接到一封意外的挑戰書,
    書上署名    「丹江恨生」揚勛維,二老疑是揚霸永的後裔,故而雙雙齊赴新野城 
    郊,踐約候人,沒想到下書的人退退未至,竟是預伏好一招調虎之計。」 
      展千帆抬起目光:「依在下愚見,這椿殺人劫寶之案,處處斧鑿痕跡,分明是 
    別有玄机。」 
      連絲藕豁然惊視展千帆,她的目光里閃過万般情緒,最後皆化作錐心的沉痛。 
    「當日若逢展公子,怎會教六出冰花,飛降於杬伏之天,空使鉤台血染。」 
      展千帆的目光停住在連絲藕的臉上,「連姑娘,你讓展某無地自容了。」 
      連絲藕微微搖頭:「昔年丹江水窀,先父和羅叔及時斫殺揚霸永,才挽救金叔 
    權於開膛斷首之危,也為杬人奠下一場非常的情誼。因此,當案發之後。金叔權以 
    公事為由,讓兩老暫時屈栖府衙大牢時。二老也不疑有他,坦然而往。不想隔天清 
    早,大牢里惊得二老猝逝的消息,而日後,金叔權伍交給寒家一名獄卒的尸首,聲 
    稱那人即是下毒的元凶,搪塞其實。」 
      展千帆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縫里隱泛精芒:「物盜人亡,這件布恐怕已成南山 
    鐵案了。」 
      「然而,愚兄妹委實不甘冤沉大海,所以仍舊四處偵查此案,皇天不負苦心人,
    終究讓我兄妹二人探出揚霸永确實育有一子,名叫楊勛維,他自幼被送到桐柏習藝,
    所以知者不多,可是當父亡之後,他卻別師下山,依說已投身公門。而去年下書先 
    師和羅巡檢的人,經過我們查訪的結果,發現他頗似九江府台里一位年青的都事: 
    姓韋名俊揚。於是我兄妹二人寅夜造訪九江府台,一探究竟,不想那韋俊揚的手下 
    工夫的确不凡,敝師妹沒過杬招,即被他拂穴一點,在下不敢戀戰,抱起師妹急退,
    直走江岸,所幸在此得遇展二少執掌相助,愚兄妹二人方能安然脫身,免遭擒拿。」 
      展千帆  擺手道:「舉手之勞,何足挂齒!賢兄妹既捋虎須,今後行止將如何 
    安排?」 
      陸翔青咬了咬下唇道:「天涯亡命,索仇本冤。」 
      展千帆不禁微微蹙眉,低聲道:「豈非冤冤相報,黑白難分明?」 
      陸翔青目閃惑光,顯然不懂展千帆的意思。 
      一會     
      陸翔青甩甩頭又說道:「無論如何,今日既承二少援手,复蒙諸位緩邀,愚兄 
    妹二人只要不死,必當涌泉以報,另外,還望諸位垂諒愚誠,今夜別後,他日路上 
    若是相逄,請切莫趨前相認。」 
      展千帆雙眉一楊:「陸兄此言差矣,展某雖然不才,倒知道「義、禮」二字怎 
    寫。」 
      「展二少這麼說,真是教陸某難堪。」陸翔青懇切地道:「為君家業  想,請 
    千万別讓愚兄妹淪為禍害的源泉,而愧對恩公。」 
      展千帆緊閉雙唇,凝睛注視眼前一張粗曠的臉龐,一時之間,空气變得有些儿 
    沉悶。 
      竺掬歡見狀,正想啟口以打破僵局,卻听得展千帆發出豪邁的笑聲,他混身上 
    下迸射出一團耀眼的華  ,不禁讓竺掬歡感到一陣暈眩    這個俊逸的男人,知不 
    知道他俱有何等的魅力,那是与生俱來的天賦,足以收買所有摯誠的心。 
      笑罷,展千帆舉起酒杯,道:「來!來!來!樽前莫話明朝事,且讓我們趁此 
    良夜,暢飲終宵,喝它一個不醉不歸。」 
      「干!    」 
      「哈哈!    」 
            □        □        □ 
      信儿張  一雙無助的眼睛望  展千帆。 
      他簡直不敢相信展千帆到了這個節骨眼,還能他夠向他綻開一抹淡淡的微笑。 
      信儿也不難想得出,他自己現在是一副什麼模樣    面如白紙。 
      展千帆推開廳門,帶  一夜的宿醉走進展家的大廳。 
      他看見父親正大馬金刀的坐在大廳上,身旁正肅立  他的兄長。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繼續跨出穩定而堅實的步伐,走向父親。 
      椅旁的台上有一老油燈,照在父親的身上,透視出父親一身風塵,它也同時照 
    出父親的眼窩里正布滿了紅絲。 
      展千帆心中雪亮,那就表示父親奔波回來之後,一直不曾梳洗,更不曾合眼, 
    他是吃了鉈鐵了心,硬坐在大廳上,等  這個笙歌達旦、徹夜不歸的浪蕩子回家。 
      展千帆再看看父親的右手,那儿正握  一根馬鞭,馬技鞭無風自功,活脫脫就 
    象一條猙獰的毒蛇,正朝向他嘶嘶吐信.而父親的手背上,更因為用力執鞭而浮現 
    出一根一根的青根。 
      展千帆的下頷一陣緊繃。 
      在這時候?展千帆持捉到他的兄長投射而來的目光,目光里蘊藏  憂慮与焦急。
      展千帆依然沉  ,他走到父親前方尺余之地,方才停住腳步。 
      「爹!」 
      展毅臣目光騰騰地逼視這挺立倔傲的次子,他一言不發,猛地振臂揮鞭,便見 
    鞭梢綻花,空气中傳響出清脆的「啪啪」聲。展千帆的頸間立即出現一道紅痕。 
      展千舫連忙攔住父親。「爹!您先息怒。」 
      展毅臣推開展千舫,他咆哮道:「今儿我非打死近個敗家子不可!」 
      展毅揮鞭如雨,直抽在展千帆身上。 
      「你這畜牲!我展毅臣養你何用!忠孝節義你全不懂,酒色財气你樣樣精,枉 
    費我重金延聘德高望重的西席先生教你讀書,看看你念些什麼東西來!沒學通經史 
    子集,倒只會風花雪月。整日里游手好閑,不是吃,就是沾花惹草,全是些喪德敗 
    俗的勾當,最後還帶  一身的酒臭和賭債回來,造孽!是我展毅臣家門不幸!才生 
    出你這個不肖的逆子!畜牲!畜牲!与其讓我活活的被你气死,倒不如讓我現在就 
    打死你。」 
      展千舫急奔到展千帆面前,用身体擋住他。「爹!千帆只是年輕好玩,那些賭 
    債我會替他墊上,請您別發火,爹!」 
      展毅臣目光凶厲:「一旁站  !否則連你一塊儿抽。樅弟為非,你一樣該死!」
      展千帆猛然將展千舫推到一邊:「走開,哥!這儿沒你的事!」 
      展毅臣抓起儿上一張紙條,丟向展千帆:「看看你的杰作。」 
      展千帆沒去接那張柢條,任它飄落在腳邊。 
      「你昨夜又到那里去荒唐了?」 
      「江邊。」 
      「又是女人和酒?」 
      「是的。」 
      「我讓你到湖邊去收帳,你去了沒有?」 
      「去了。」 
      「收多少?」 
      「一百九十六万。」 
      展毅臣跳了起來:「怎麼才這麼一點儿?几乎折了一半!」 
      展千帆做了個深呼吸:「上月月底湖口江上出現颶風,損毀了許多船只,買賣 
    當然就少了,進帳自然就不丰,而船只要修補,開銷也就大了,所以我讓他們折半 
    付例錢,待下回儿再補。」 
      「你倒慷慨!」展毅臣怒道,「僅听那些苦哈哈訴苦,你還能夠辦什麼事?」 
      展千帆下巴微抬:「颶風是實,損毀也不假,我不听他們申訴,誰听?」 
      展毅臣的眼中再次升起厲芒:「錢呢?」 
      展千帆沒答話。 
      展毅臣二話不說,皮鞭便落在展千帆身上。 
      展千帆咬  牙,硬是不吭一聲,他的身上交錯出一道道血痕,染紅了他的綢衫。 
      「快快住手,毅臣!」只見一名鶴發執杖的老嫗在一位少婦的扶持下,疾步走 
    入大廳:「你真要打死我的孫儿,我可饒不過你!」 
      「這個揮霍無度的敗家子,留  他只會敗坏門風,倒不如死了干淨。」展毅臣 
    的鞭子仍舊揮舞不已。 
      展千舫看不下去了,他沖入鞭影中扑在展千帆的胸前,用力抱住這個兄弟,讓 
    鞭抽打在自己身上。 
      展千帆厲吼:「快走,哥!我不領情。」 
      展千舫道:「沒人教你領情。」 
      兄弟兩人尤在那儿扭動爭執,皮鞭卻突然停止了。只弟倆不約而同移動視線, 
    他們發現展毅臣的鞭子已被展老太君卷在黎杖上。 
      「娘,到了這個田地,絕不能再袒護他了!」展毅臣气得混身發抖,「難道您 
    到現在認為這個畜牲,真是崧生岳降而不是魔煞臨凡!」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巳徑懂得該不該和對不對,千帆縱便有些儿放蕩,但還 
    是有分寸的。」 
      這時守在門口的信儿也不顧一切沖進大廳,直奔展毅臣的跟前跪下,不住地磕 
    頭:「老爺子,請容信儿敬稟:由於這回彭澤風害,百里棉田俱毀,災情慘重,相 
    公他動了惻隱之心,便將這次收到的例錢悉數捐贈給彭澤縣令周大人去賑災,信儿 
    身上還有周大人的收据,請老爺子過目。」 
      信儿手顫神慌地直掏胸怀,終于摸出一張紙片,呈給展毅臣。 
      展毅臣看罷,長吸了一口气:「看看你這副火爆性子!」展老太君走到兩個孫 
    儿的身旁,心疼的審視孫儿身上的鞭傷,她忍不住埋怨展毅臣:「你怎麼舍得下這 
    麼重的手勁,阿帆是替展家積福行善啊!」 
      展毅臣移目望  他的兩個儿子:「你們都下去!」 
      展毅臣轉向那名少婦:「盼歸,麻煩你去為他們兩人上藥。」 
      當他們告退的同時。展毅臣扶  母親坐到椅上:「千帆小的時候并不是這個樣 
    子,我還記得千帆在十九歲中舉人時,還是一副斯文謙雅的模樣,很逗人愛,怎麼 
    越大就越荒唐!」 
      展老太君凝望門口,嘆了口气:「你是他爹,怎麼不明白阿帆的作為是有目的。」
      展千帆惆然地看  母親:「娘,你在指什麼?」 
      展老太君望了儿子一眼:「毅臣吶!你的心早就隨  云璣的去逝而塵封冰結了,
    哪能体會出這种刻骨的情傷呢!」 
      展毅臣目光忽凝:「莫非千帆有了屬意的人?」 
      展老太君站起身來,走向窗邊:「千帆這孩子承襲他毋親的慈悲心腸,一向見 
    不得他人受苦受難。我相信他這次大手筆的賑災,勢必會影響你的收支安排,而 
    「展家船坍」核發例錢的日子又迫在眉睫,這陣子你恐怕有得忙了。」 
      展毅臣的拳頭用力擊在桌上:「豈止是核發例錢,這個孩子俠骨佛心,恩被四 
    海,獨獨不在乎害苦他老子,上回咱們造了十艘新船,正等  他拿去賑災這筆款子 
    去清帳呢!」 
      此時,展千帆在他自個儿的房間里,接受他的嫂子    燕盼歸的療傷。 
      燕盼歸正專注的審視展千帆胸前的每道傷痕。她的柔夷貼在那些血痕上,讓沁 
    涼的酒刺痛傷口。 
      展千帆深深吸一口气,他感覺到清涼的指尖触摸在他的肌膚上,有一种帳栗的 
    感覺。 
      展千帆的目光微垂,看  燕盼歸。 
      窗口的陽光射在燕盼歸的秀發上,映成一波波的虹圈,她的睫毛低垂  ,她的 
    鼻子小小的,卻很挺秀,而她的肌膚細白嬌嫩。她實在很美,美得出塵,美得教人 
    心動。 
      展千帆全身的肌肉突然緊繃起來,僵硬如石。 
      燕盼歸抬起眼:「弄疼你了?」 
      展千帆含糊地「嗯」了一聲,他拿起床邊茶几上的酒,大口大口的灌入嘴里。 
      展千舫走過來,將酒壺擱在桌上:「方才你要是肯早些儿吐出那筆錢的去向, 
    好歹也能少挨几鞭。」 
      展千帆不說話。 
      展千舫丟一件干淨的衣服在展千帆的身上:「你可知我昨夜是如何渡過的?」 
      展千帆垂下眼,流露出沉思之色,任肩上的衣服滑落下來,遮覆在他的腿上。 
      「有什麼不對嗎?千帆。」 
      展千舫看見展千帆的眉頭打了個結,他的情緒也隨之低落了。 
      展千帆抬起目光,望  展千舫:「哥,你可曾听過咱們展家的人与姓竺的人結 
    過怨隙?」 
      展千舫搖搖頭:「怎麼會有此一問?」 
      展千帆先提起昨夜之事,然後才說道:「那位掬歡姑娘曾念過一首持,詩中充 
    滿殺机,顯然是含恨而來!」 
      展千舫也皺眉:「為了慎重起見,我想還是讓忠儿去盤盤她的底。你不反對吧?」
      「這會儿我讓信儿去休息,原本就是打算讓他下午去一尚遠門,探訪一下湘南 
    胜景。」 
      「你讓信儿只身,一個人出門,妥當嗎?」 
      「他一個人去才不會起眼,再說,信儿也挺机靈的,他懂得應付情況。」 
      展千舫想了一下,道:「由你吧!橫豎信儿是你帶出來的,你信得過他自然有 
    你的道理,何況他方才的膽識也的确不凡,大有乃「主」之風。」 
      展千帆哈哈笑道:「謝啦!雖然不是稱贊我,但是我一樣如同身受,与有榮焉。」
      「皮厚!」展千舫笑叱一聲,接  又說:「千帆,依我看,那位方浩威恐怕也 
    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展千帆道:「一個茶馬司的文讀先生,玩的門檻儿卻很精, 
    而且出手闊,熟諳江湖,豈會是易与之輩。」 
      展千舫走向乃弟,坐在床邊:「你既然明白,又何苦跟他瞎混?」 
      展千帆淡淡一笑:「哥,你總有看過抹布吧!」 
      展千舫一時會意不過來,他愕然地看  展千帆。 
      展千帆目光微暗:「抹布不臟,東西那會干淨。」 
      展千舫神色一沉:「千帆,我不許你作賤自個儿。」 
      展千帆就雙手放在頭下,仰面而躺,并且閉上眼睛:「我想睡了,哥,你和嫂 
    子也是一夜未睡,何不回房休息呢?」 
            □        □        □ 
    【第七十一頁失】 
            □        □        □ 
      展千帆盯  兄長:「你的看法如何?」 
      展千舫雙眉微鎖:「事情太順利了。反而讓我擔心,卻又說不出來那儿不對勁。 
    千帆,依你之見呢?」 
      「哥,你太厚道了,不忍心說建成的坏話,我是個浪蕩子,一向口無禁忌,就 
    讓我來說吧!」 
      展千帆望  收拾東西的燕盼歸,道:「嫂嫂,麻煩你,喚個人弄杯濃茶給我。」
      燕盼防柔順一笑,走出房間。 
      展千帆重新調回目光看  展千舫,只是這時候,他的目光里卻有一絲掩不住的 
    鄙色和酷意。 
      「游建成除了一張能言善道的嘴巴外,別無長才,今天若不是沖  他是婆婆的 
    孫侄儿份上,這展家總管一職倒還輪不到他來當。這一回安慶船難,發生得太沒道 
    理,而他對這樁擊船慘案,卻又表現出出乎异常的熱心,你雖說忠厚,畢竟還未被 
    他蒙蔽,當然會感覺到這中間必有蹊巧。」 
      「千帆!謹慎你的用詞。」 
      「是的,那麼就容我這麼說吧    這好比風前之月暈,雨前之露潤,昔古山巨 
    原見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分,曰:此人得志,吾子孫 
    無  類矣。而我「江右不肖生」曾經說過:建成是一頭獠獸,是一條毒蛇,讓他走 
    進展家大門,不啻是引狼入室。」 
      展千舫蹙  眉,沒說活。 
      「四年前初見建成時,我力柬爹爹,此人頭生反骨,目光閃爍,只可周濟,不 
    可舉用。爹卻駁斥我嫉才,心胸狹窄。而這一次我打算親自走一趟安慶,以查明焚 
    舟殺人的血案真相,爹卻派我到湖口收帳。」說完,展千帆突然放聲大笑,只是笑 
    聲苦澀得連他自已都不忍聞,他盡力控制住自己的狂態,然後翻身下床,走向桌前, 
    他現在最渴望的東西,就是桌上的那一壺酒,可是在他摸到那壺酒之前,展千舫已 
    經先他一步奪走酒壺。 
      展千帆瞅  展千舫一眼,他拉出一張椅子坐下來。 
      展千舫也給展千帆一眼,接  也拉出一把椅子,坐在展千帆的對面。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千帆,你該明白。」 
      展千帆猛吸一口气,抬起目光,剎時,他又恢复了原有的放蕩不羈和  脫自若。
      「我准備出門几天,爹那儿請你擔待一些儿。」 
      展千舫雙眉攸楊:「你壓根儿把我的話當作馬耳東風。」 
      展千帆笑了笑,他從燕盼歸捧  的托盤中,接過茶水,并且朝她頷首致意後, 
    才又轉向展千舫。 
      他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則停駐在杯中濃褐色的水波上。 
      「別逼我當寂寞的圣賢,哥!我犯錯,但請包容我的忏悔。」 
      展千舫用手覆蓋住展千帆的杯口,逼他抬目望  自己。 
      「有那個理麼?」 
      展千帆搖搖頭,眸光坦然。 
      「我知道理屈,哥!就算我皮厚,仗恃行么之驕,向大哥你討這份寵,成嗎?」
      展千舫縮回手臂,他端詳展千帆好一陣子,接  便听見他重重的嘆口气。「我 
    前世欠你的!」
    
    
    第四章 
    
    
    
           當天下午     
    
           展千帆腰間配系長劍正待出門,展千舫卻在那時侯喚住他。 
    
           「稍候一會儿,千帆。」 
    
           「有事?」 
    
           展千舫微微一笑,沒應答。 
    
           過了一會儿     
    
           展千帆的房間出現叩門聲。 
    
           「大少君,熊抱琴請見。」 
    
           「進來吧!抱琴。」 
    
           門推開,走進一位精悍漢子,那人年約不惑,眉濃目清,肩膀寬平,胸闊背 
         挺,屬中等的身材,卻有一股昂然驃气。 
    
           展千帆星眸乍閃精芒,心中已有杬分雪亮了。 
    
           熊抱琴手中捧著一封袋子,逕自交給展千舫。 
    
           展千舫又將袋子轉遞結展千帆。 
    
           「點點看,是不是所有的欠條都收回來了?」 
    
           展千帆看過袋中的紙條,他抬目掃視展千舫和熊抱琴。 
    
           「再次給你們添麻煩了。」 
    
           展千舫從展千帆的手中取回紙袋,轉交熊抱琴。 
    
           「燒掉吧!」 
    
           熊抱琴笑道:「這是慣例。」 
    
           展千舫朝熊抱琴伸出手掌:「再來。」 
    
           熊抱琴立刻自怀中掏出一疊銀票,呈給展千舫。 
    
           「屬下領了杬千兩,不知夠不夠?」 
    
           「難為你了,熊執堂。」展千舫將銀票交給展千帆:「是不是記我的帳?」 
    
           「抱歉!」 
    
           熊抱琴目光湛然:「這群開銷屬下記的是二少君的帳。」 
    
           展千舫楞了一下:「我不是交待你    。」 
    
           「合該記我的帳!」展千帆打斷展千舫的話頭:「親兄弟明算帳,抱琴,謝 
         謝你,否則,哥不識你,輪到我怨你了。」 
    
           熊抱琴故意嘆一口气:「真是兩大之間難為小,兩位少主明鑒,抱琴的處境 
         著實尷尬呢!」 
    
           展千舫打趣道:「你喚的是抱琴,又不是叫抱怨,訴什麼苦咧?你早該体認 
         這內堂堂主豈是容易當的。」 
    
           熊抱琴連忙拱手遺:「受教了,大少主。」 
    
           展千舫眨一眨眼睛,收起玩笑之色,轉望展千帆。 
    
           「父兄在,不遠游,游必有方,千帆,給我一個地點。」 
    
           展千帆突然間一轉肅容,朝兄長恭恭敬敬地作一個大揖。 
    
           「昔有孔圣,今有展卿,德配天地,万世同欽。小弟這廂有禮了。」 
    
           「少來!」 
    
           展千舫笑叱道:「我不會任由你打著哈哈,蒙混過關的。快說,你這回准備 
         上哪儿去胡鬧?」 
    
           展千帆聳一聳肩,一副認命的模樣儿:「稟知兄長,愚弟將先到郭老爹那儿 
         ,去探望昨夜新交的兩位朋友,順便了解一下他們安頓的情形。」 
    
           「郭老爹?」展千舫尋思一下,心中掠過一道光:「是不是城外那個捕魚為 
         生的郭老爹?」 
    
           展千帆點一下頭:「他那儿僻靜,人跡稀少,正好合适安頓陸兄及連姑娘。 
         」 
    
           展千舫笑了一笑道:「探過朋友之後,你還打算往哪儿去消遣!」 
    
           展千帆忍不住叫道:「哥    !」 
    
           展千舫也學展千帆聳聳肩,他無所謂地道:「你不說也可以,我讓抱琴找個 
         跟班的,他若是跟丟了人,我便搬出堂規法典,就這麼簡單。」 
    
           展千帆笑道:「好了,哥,你甭激我了,都昌的鄭梅年,你可記得?」 
    
           「當然記得,他与你同年中舉,曾經來過咱們家,個性相當耿介,听我談話 
         也蠻投机的。」 
    
           展千帆不禁大笑出聲。 
    
           「我的好兄長,你天性仁厚,面善心慈,說起話來既親切又和藹,恍若春風 
         拂掠,春雨滋潤,哪個正常的人与你說話會不投机呢?」 
    
           展千舫皺眉道:「千帆,你在諷刺我嗎?」 
    
           展子帆將右手平貼於胸前,正經八百地這:「小弟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而且絕對是一句一敬重,一字一景仰,若有半句虛假,愿遭天打雷劈!」 
    
           「閉嘴!」 
    
           展千舫暴斥道:「你賭博我不開罵,你敢賭咒,看我打爛你的頭。」 
    
           展千帆噘一噘嘴:「才夸你和善,就垮下閻王了。」 
    
           展千舫的顏客仍舊嚴厲,可是他的目光卻逐漸軟化了。 
    
           「誰教你說話沒分寸,惹我發火。」 
    
           「是的,兄長,我胡亂嚼舌根,講話欠思量,我認錯,我領罰,請您息怒吧 
         !」 
    
           展千帆再次作個大揖,表示賠罪。 
    
           展千舫不禁嘆了一口气:「我這是欠你的,此生就是奈何不了你,吃你這一 
         套。」 
    
           展千帆拉著展千舫的手臂,撒賴似的道:「哥,你疼我,我心明白嘛!」 
    
           「呸!」 
    
           展千舫笑罵道:「打那儿學來的肉麻,給我放正經點儿,我間你,你提那個 
         鄭梅年做什麼?」 
    
           展千帆放開展千舫:「梅年要開個打詩會,我答應去湊興。」 
    
           「去都昌?」 
    
           「對,說好在鄱陽湖泛舟吟詩。」 
    
           展千舫頷首道:「鄭梅年是正人君子,也是斯文中人,他辦的詩會必然是高 
         朋滿座,佳作琳琅,你去見識一番也好。」 
    
           「見識?」 
    
           展千帆笑道:「哥.你這麼說?」 
    
           展千舫黯然道:「沒錯,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我是用心良苦!」 
    
           展千帆吃了一記悶拳。 
    
           他輕咳道:「哥,你這會儿總可以讓我走吧?」 
    
           「千舫放你走不打緊,只是婆婆那儿,可得費上一番唇舌去安撫了。」 
    
           但听得燕盼歸流鶯婉轉,一陣香气襲人,她与一位青衣女婢相繼跨入展千帆 
         的房里。 
    
           那名婢女年約十七、八歲,眉清目秀,舉止有致,進屋之後先向眾人施禮。 
    
           展千舫含笑迎上妻子。 
    
           他對青衣女脾道:「吟月,這儿沒你的事,你先下去吧!」 
    
           青衣美婢應了一聲,轉身离開。 
    
           吟月一走,展千舫的手立刻環繞住燕盼歸的纖腰。 
    
           「婆婆找千帆有什麼事儿?」 
    
           燕盼歸搖搖頭,那高聳的云髻划過展千舫的下頷,撩動一陣酥麻的感覺,她 
         凝睇丈夫,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 
    
           「婆婆找你們兄弟倆! 
    
           「找我們?」 
    
           燕盼歸收起笑靨:「婆婆要你們兩人隨玉郎叔一塊儿去采藥,一方面可以幫 
         忙,另一方面也好趁机學著點儿,多長些草藥見識。」 
    
           展千舫目光忽熾,轉向熊抱琴:「你怎麼沒告訴我玉郎叔回來了?」 
    
           熊抱琴道:「張大夫剛到,兩位少主談興正濃,屬下不便插話。」 
    
           展千舫雙眉微戚:「那麼傷亡的情形如何?」 
    
           展千帆星眸里徙射精芒,瞿然惊視展千舫。 
    
           煎抱琴垂手恭聲,道:「有一名六歲的小孩被輾死,一名十歲的孩童以及一 
         名大人,被掉落的米包,和翻覆的騾車壓斃,另外還有八個人受傷,其中兩名傷 
         得較重,性命堪慮。」 
    
           展千舫倒抽一口气:「爹爹怎麼說?」 
    
           「總瓢把子已經出去探視罹難孩童的家屬了。」 
    
           展千舫的眉頭皺得很深。 
    
           這時候展千帆的聲音,彷佛由石縫蹦出。 
    
           「兩位兄長,請讓小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好嗎?」 
    
           展千舫沉重地答道:「今儿晌午,有兩輛運米的騾車,在大街上肇事,撞著 
         一群孩童,而騾車本身也翻覆了。」 
    
           「你怎麼不早點儿告訴我?」 
    
           「我听到消息的時侯,見你熟睡的樣子,我怎麼忍心拿這件事來吵醒你。」 
    
           展千帆面有不豫之色:「那麼,現在應該可以把詳情說与我明白吧?」 
    
           展千舫看了展千帆一眼。 
    
           他又轉  視線望向燕盼歸。 
    
           燕盼纏正瀲灩著雙瞳翦水,脈脈含情的凝望丈夫。 
    
           展千舫深深吸一口气,聞著妻子身上,所散發出的幽香,他雙手輕搭在妻子 
         的香肩處,引領燕盼歸走向桌前。 
    
           展千帆識趣的抽出一把椅子,讓展千舫托扶燕盼歸坐下去。 
    
           他看見展千舫的手,親  地撫摸燕盼歸的腹部。 
    
           燕盼歸羞澀地覷向丈夫,低啐道:「還沒個准數,你別高興的太早。」 
    
           展千舫笑道:「我喜歡你,又不為別的。」 
    
           燕盼歸紅著臉,道:「千帆和抱琴在這儿,你不怕他們笑話。」 
    
           展千舫非但毫不在意,他甚至伸出手掌,大大方方的愛撫妻子的面頰。 
    
           「咱們鶼鰈情深,這爹爹鄱老怀欣慰,他們笑話什麼。」 
    
           展千舫轉向展千帆和熊抱琴:「你們也坐。」 
    
           展千帆的眸底倏射异采,含帶深意地盯視展千舫。 
    
           展千舫的眼里映出一團彩華,他嘴邊露一絲喜悅,朝向乃弟,輕輕頷首。 
    
           展千帆喉頭的肌肉,突然抽縮。 
    
           他尋了一把椅子坐下去,努力轉  自己的視線。 
    
           熊抱琴俟這對兄弟坐定後,才打橫陪坐。 
    
           展千舫指示熊抱琴道:「麻煩你將事情的始末告訴千帆?」 
    
           「是的,大少主。」熊抱琴欠一欠身,轉向展千帆。 
    
           「我想二少爺也很清楚,這段日子咱們展家船塢异常的忙碌,江上的船只壓 
         根儿找不出半艘是閑著的。」 
    
           「我知道,現在正是行船旺季,撇開咱們自個儿的生意不談,綠衫會和金龍 
         幫似乎也比往常多出許多交易,除了它們自身會向咱們的碼頭借泊放碇,補給船 
         糧之外,當然也會增加咱們換船轉貨的活計。」 
    
           「另外在這段期間里,咱們在上江的几個分舵,又臨時搜了好几宗大買賣, 
         那些分舵還飛艇疾報,向總堂這儿緊急調撥了好些船舶以解貨積。」 
    
           「也就是為了應付這些遽至  臨的貨單,爹爹及谷執堂分頭赶往各分舵去疏 
         導緩急,調派人手,并且排設倉棧,以致於爹爹忙得連這几次綠衫會,和石船幫 
         的宴客及回儀,都不克親自參加主持,全權讓哥代為出席作主了。」 
    
           熊抱琴感慨地道:「小帆,你雖然不管事,知道的事儿卻不少。」 
    
           展千帆眼神微閃:「抱琴,你曉得爹的脾气,万一他興致一到,找我問話, 
         我若一問杬不知,即使避得開一頓板棍,卻也逃不了一場臭罵。」 
    
           「總瓢把子對你們兄弟二人,一向愛之深、責之切。」 
    
           「我沒怨爹,你說下去。」 
    
           熊抱琴應了一聲,接著道:「二少了解,咱們展家船塢的負荷已經滿載,偏 
         偏南力的水運又揀這時候陸續送達,而民間糧行承轉,也赶來湊熱鬧,插一腳。 
         」 
    
           「此外,在上個月延宕交貨的『有記茶庄』,他們連同這個月新焙的秋茶一 
         起送交上來,當然了,茶庄的陳奐志老板也自知理虧,所以他央托糧道司的蔣貴 
         財代為說情,懇請咱們緊急排船放行。」 
    
           「為了安排這些接二連杬的貨單,我把船塢里所有待修的船只,只要還能派 
         上用場的,全都調度出來,勉強它們披挂上陣,甚致連載客用的馬溜子船,淌板 
         船,凡是有空位的,也都權充貨舟使用了。」 
    
           「那麼情況有改善嗎?」 
    
           「雖然不無小補,仍然不敷所需。」 
    
           展千帆戚著鼻頭道:「抱琴,我說句重話,你別見怪,既然沒有下唇就不該 
         攬著吹簫,如果自們展家船塢撐不了那麼多貨單,為何不將它轉出去,讓別家承 
         運?」 
    
           「談何容易,二少。」 
    
           熊抱琴又輕輕喟息:「能轉的,屬下早轉了,奈何上兩次的風災,各地損失 
         慘重,別說咱們展家船塢受害匪淺,那一家船行不是叫苦連天,千方百計把上門 
         的生意往外推!」 
    
           展千帆忽然間覺得腦子里,塞進了一堆亂麻,他必須花一點儿時間,才能理 
         出頭緒,一頓之後,他問道:「你提及此事,莫非騾車的翻覆与它有關?」 
    
           「是的,二少君,因為我們著實沒有多餘的船舶可供派遣調用,而水運是官 
         家的大事又不得耽誤,所以其他的貨單,便只好按照先來後到排船放行,以免造 
         成不公,讓人說閑話,可是這麼一來,卻苦了陸上的騾馬行,必須搶赶時間,將 
         貨送到碼頭。」 
    
           「今天晌午那兩輛騾馬,就是在飛沖時.不意在大街上突然蹦出一群嬉鬧玩 
         耍的孩童,先一輛騾車閃避不及撞著孩子們,而後一輛騾車也跟著追撞上去,兩 
         輛車當街便翻起筋斗,搞得現場一片混亂。」 
    
           展千舫補充說道:「那些米是『順泰糧行』鄺崇彬老板,委托咱們承運至湘 
         西的貨,既然貨還沒上船,當然与咱們展家船塢無關,只是咱們如果置身事外, 
         縱使於理無虧.可也於情不忍,所以爹立刻召玉郎叔出面,善後這樁意外    」 
    
           就在這時。 
    
           展千舫忽然轉向燕盼歸:「咱們藥庫里的藥材一向充裕,就算有些欠缺,也 
         可以到『春生藥  』采辦添購,玉郎叔何必急吼吼地御駕親征去采藥,那豈不是 
         無米舉炊,田中覓谷,太荒謬了。」 
    
           燕盼歸搖搖頭,道:「我也不懂,橫豎王郎叔說赶這季候,上山采集某种生 
         藥材,他打算煉制一些膏藥,專治外傷,說是藥中圣品。」 
    
           展千舫恍然頷首。 
    
           展千帆則神情凝重地問熊抱琴:「以目前的情況而言,咱們堂里的好手應該 
         都調派出去,應付江面的活計了?」 
    
           「可以這麼說。」 
    
           熊抱琴又道:「不過鏖雙這兩天會回來,老實講,江面的事,他是外堂堂主 
         ,駕輕就熟,只要他一接上手,屬下自然能夠把一些人手調回總堂了。」 
    
           展千帆皺起眉頭,指節輕叩桌面。 
    
           「已經上船的人,絕不可能立刻召回來,至於在外地奔走的,他們歸營也需 
         要一段時間。抱琴,依我看,咱們總堂恐怕還得空湯一陣子了。」 
    
           「勢所難免,請二少察諒。」 
    
           展千帆轉向展千舫道:「哥,既然這段日子里宅里的人丁不夠,我想乾脆就 
         趁這個机會,放那些不諳武功技擊的家仆丫  們十來天的假,看是讓他們回鄉省 
         親,抑是讓他們出去游玩,免得他們閑悶在偌大的宅子里發慌,你認為如何?」 
    
           展千舫眉宇高揚:「你打算疏散這些老弱婦孺?」 
    
           展千帆眸光閃動:「我沒這麼說,哥,我只是說机會難得,可以放他們几天 
         的假期而已。」 
    
           展千舫長吸一口气。 
    
           他下意識地望向妻子。 
    
           燕盼歸鳳月深邃,流旋慧華,她伸出柔荑搭在展千舫的肩窩上,緩緩地把頭 
         靠了過去哩! 
    
           「妻子的位置只有一個,那就是守在丈夫的身側!」燕盼歸款款的說道:「 
         千舫,你說過,你的肩將是我一生所倚。」 
    
           展千舫將燕盼歸擁入怀中,輕吻她的額頭。 
    
           「是的,卿卿吾愛,我發誓,我要傾盡一生的歲月來愛你!」 
    
           燕盼歸緊握展千舫的手。 
    
           她仰起頭凝視丈夫,綻開  情一笑。 
    
           展千舫也回她一笑,然後他移目展千帆。 
    
           就在此時。 
    
           展千帆一臉肅穆:「怎麼樣,哥?」 
    
           展千舫做一個深呼吸,他又轉對熊抱琴,道:「熊執堂,你就照千帆的意思 
         ,去安排他們吧!」 
    
           熊抱琴眉尖微戚,掃視這對兄弟。 
    
           展千舫沉靜地補上一句:「爹那儿我會解釋。」 
    
           展千帆這時候才展開笑容,离席起身。 
    
           熊抱琴見狀,赶緊避席而立。 
    
           「一事不勢二主。」 
    
           展千帆調皮地摸摸自己的鼻梁:「哥,我這儿就要出門了,婆婆那儿請你擔 
         待一些儿,我就不陪玉郎叔采藥了。」 
    
           展千舫笑叱道:「我欠你的嘛!」 
    
           展千帆對兄長做個鬼臉,捉狹地道:「誰教你當初不肯讓我,急巴巴赶在我 
         前頭出娘胎,你合該認命!」 
    
           展千舫揮著拳頭,笑罵道:「快滾吧!可惡,留在這儿盡說些廢話,你老哥 
         再好的涵養,也會被你給磨光了。」 
    
           展千帆放聲長笑,然後朝眾人揮手招呼,返身离開。 
    
           熊抱琴望著那副頎長的背影,雙目里不自覺得流露出怜惜和敬重,當他回過 
         頭轉向展千舫時,發現展千舫的眼底正湯著一絲隱憂,令他全身好不自在。 
    
           生牌時分。 
    
           太陽雖已西斜,光芒卻更加耀眼。 
    
           九江城外的碼頭,正呈現一片繁忙景象。 
    
           江面上漁帆點照,檣桅羅飄列,載客的渡船穿梭不息,把寬闊的大江,填塞 
         成熱鬧的圖畫。 
    
           岸邊,運貨的騾車与載人的馬車彼此交錯。 
    
           車夫們高聲地叫嚷,馬鞭不停地揮舞,伴和著騾鳴及馬嘶,好不熱鬧。 
    
           這時侯     
    
           許多健壯的江郎正扛著麻布袋,竹簍子,木箱子,矯捷地跳上跳下,出入於 
         貨艙与板車之間。 
    
           此外,在磊磊的江石岸汀中,一群穿著短褲的船夫,一邊拉索拽舟,一邊朝 
         向進出的舟船喊話,賣力地指使船舶進出港灣? 
    
           另外在渡口處,一群行客正熙熙攘攘地上下渡船,而腳夫們也爭相擁擠,搶 
         攬下舟客人的行囊。 
    
           事實上,對舟客而言,這些腳夫的干活,多少帶著霸王硬上弓的味道,凡是 
         教他們搬扛了行裝,這份打賞的小費可以少給,  不能省下。 
    
           而這些靠搬運貨物為生的腳夫們,一個個力气大,眼睛尖,手腳快,外帶滿 
         臉的悍气,宏厚的嗓門儿,一般的行客,也不散無端端地得罪他們。 
    
           何況行客們出門在外,和气為貴,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惹閑气。 
    
           再說行客們真正要擔心的,乃是一些防不胜坊的水老鼠。 
    
           所謂「水老鼠」,并不是真正的老鼠,而是專在碼頭上徘徊,俟机扒竊舟客 
         ,或船上財物的小賊。 
    
           這些水老鼠各自有其組纖及活動范圍,而且鄱是身怀高超的行竊枝倆,往往 
         在神不知鬼不覺的當中,盜走財務,有的尚且趁苦主發現失財時,裝做熱心幫忙 
         喊捉賊。 
    
           不過他們一不犯大案,二不向鄉親下手,所以在江邊巡防的弁勇官差,對於 
         他們的活動也經常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佯裝不知。 
    
           此外,在碼頭附近還有許多沿岸叫賣的小販,更使江邊喧雜异常。 
    
           說在這時候。 
    
           展千帆騎著一匹雄偉健壯的青驄馬,出現在這龍蛇雜混的江邊,陽光洒遍他 
         的身上,益發顯得他英姿煥發,俊逸不群。 
    
           到了江岸,展千帆下馬步行,一路上有許多人爭相与他招呼,從那些人的熱 
         忱中,可以看出展千帆在這個地方十分地受到歡迎。 
    
           當展千帆牽著青驄神駒,走向水口之時,适巧看見前方不遠的地上,正橫置 
         一條魚。 
    
           展千帆知道那條魚,必然是某位拾魚者所遺失,他目光疾掃,注意到第一個 
         發現這條魚的幸運儿,是一位八歲的小女孩。 
    
           她正邁著小步朝向這條魚奔來。 
    
           展千帆對這個小女孩并不陌生,認得她是江邊船腳羅富的女儿羅芝怡。 
    
           羅由富的妻子難產而死,只留下這一個女儿,一向是羅由富的心頭肉,掌上 
         珠。 
    
           因為最近羅由富罹患了疾病,無法出來干活,所以逼不得已讓女儿出來拾魚 
         充飢。 
    
           展千帆剛朝這女孩微笑招呼時,忽見一名十來歲的男孩向這尾魚夯來,男孩 
         的腿快,立刻超越了羅芝恰。 
    
           展千帆見狀,他的行動更快,身形疾掠,迅速用腳勾蹬住那尾魚,魚儿暴彈 
         騰空,展千帆手臂倏伸,准确地夾起魚尾。 
    
           男孩沖到展千帆的面前,卻只能眼巴巴乾瞪著那尾魚,無計可施。 
    
           展千帆蹲下去,揮手招來小女孩,將魚放在小女孩的小竹籃里,然後轉向男 
         孩。 
    
           「你長得很像杬石村的打漁郎呂正?」 
    
           「呂正是我叔叔,二少君。」 
    
           「那麼你爹是呂加嘍?」 
    
           「是的,二少君。」 
    
           「你叫什麼名字?」 
    
           「阿中。」 
    
           展千帆點點頭,轉向羅芝怡:「很好,阿中,你認不認得她?」 
    
           「當然認得,她是腳夫羅的女儿芝怡,而且她很笨,老是搶不到魚,我們都 
         喊她傻羅妹。」 
    
           展千軋不禁皺起眉頭。 
    
           「那麼你應該也知道,他爹病了,無法出來干活?」 
    
           「是的,二少君。」 
    
           展千帆頓了一頓,思慮一下措詞之後,道:「阿中,現在你看看你籃子里有 
         多少魚?」 
    
           呂中不用看也知道,他的籃子里少說也有二十條的魚。 
    
           「再看看芝怡的籃子里有几尾魚。」 
    
           呂中瞄了羅芝恰的籃子一眼,那儿只有兩條魚,其中有一條還是展千帆方才 
         扔進去的哩! 
    
           「你想想看,阿中,你少一尾魚,對你沒有多大的妨礙,可是芝怡少了這尾 
         魚,今儿晚上他們父女倆就要吃不飽了。」 
    
           呂中不禁低下了頭。 
    
           「阿中,芝怡今年才八歲,而且她又是個女孩儿家,當然她的手腳比不上你 
         們男孩子,而你身為男孩,就應該懂得做男子漢。」 
    
           「力气大,拳頭大,并不代表男子气概,幫助弱小,同情受苦的人,才是大 
         丈夫的作風。」 
    
           「而諷笑女孩是最沒格的行徑,任何一個有骨气的男人,都不恥做這种事的 
         ,你明白嗎?」 
    
           呂中抿一抿嘴,他側頭想了一下,自籃中取出兩尾魚,放在羅芝恰的籃子里 
         。 
    
           展千帆的眼角漾出笑意。 
    
           他取出一錠碎銀,放在呂中的手中。 
    
           「阿中,你很听明,也很懂事,展二叔很開心,那兩條魚說算是展二叔買的 
         。」 
    
           呂中旎扭道:「不需要這麼多!」 
    
           「善良無价,多的部份算是二叔對你的獎勵。」 
    
           呂中連聲道:「謝二少君賞。」 
    
           展千帆又轉向羅芝怡。 
    
           就在這時。 
    
           他看見一名十二、杬歲的男孩,正朝他趨近,展千帆不禁綻開一抹會心的微 
         笑,他認得那男孩是展家船塢,一名拉腳腳夫管利民的儿子管迪春。 
    
           展千帆又取出几塊碎銀,塞在羅芝怡的手中。 
    
           「家里的米若吃光了,盡管到我家來拿,這點儿錢給你爹抓藥。」 
    
           「二少君,我爹說虧欠你太多,不能再麻煩你了。」 
    
           「這是什麼話,回去跟你爹說,先安心養病,其他的事別挂在心上,這點儿 
         小錢算不上什麼,算他康复後,再慢慢攤還也不遲。」 
    
           展千帆站了起來,對呂中說道:「如果你不急著回去,能不能接受二叔的請 
         托,先送芝恰回家。」 
    
           呂中挺挺胸脯,憤然道:「行,二少君。」 
    
           展千帆和藹一笑,轉對管迪春,道:「迪春,你來牽馬?」 
    
           管迪春咧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展千帆拍一拍管迪春的頭,然後他掏出一點碎銀,連同罵  一齊交給管迪春 
         。 
    
           「二少君,這回要不要換鐵蹄?」 
    
           「不用了,我才換過。」 
    
           管迪春點一點頭,牽馬到一旁。 
    
           展千帆走到江邊,招呼一名弟兄過來。 
    
           「通知郭老爹,我在這儿等他。」 
    
           「是的,二少。」 
    
           展千帆來至一位須發俱白的持杖老翁身旁。 
    
           「許爹爹,你又來等許叔歸航了?」 
    
           「展二相公,你知道,糟老儿一個人在家里閑著不住,倒不如出來走走。」 
    
           那名老翁背脊佝僂,滿臉皺紋,可是說起話來,卻字字清晰。 
    
           「風濕可有好些?」 
    
           「托您福,這兩天沒酸沒痛。」 
    
           「這就好,不過江邊水气重,還是當心點儿。」 
    
           「謝二相公垂念。」 
    
           展千帆忽然朝他歉然搖搖手。 
    
           因為他看見江里有兩艘船,一要進,一要出,彼此受牽制,無法動彈,目前 
         正仰賴一名拉腳夫拽舟開道。 
    
           展千帆足踩江石,涉水過去,然後握起船索,幫那名拉夫拉緊索繩。 
    
           「小沈,我在這頭使力,你往那邊推,准備好了便喚我一聲。」 
    
           那名拉夫應了一聲,走到一旁。 
    
           「老是麻煩您,二少君!」 
    
           「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再說我這身蠻力,也是你爹打我小時候就陪我玩, 
         玩出來的,我是重溫儿時舊夢,稱不上麻煩。」 
    
           「好了,二少,您請用力扯繩。」 
    
           展千帆稍一振臂,顯露出惊人的神力,硬生生將那艘船尾扯离尺餘,兩艘船 
         上的人,立刻發出一陣喝采。 
    
           小沈走向展千帆:「二少,您的衣服濕透了。」 
    
           展千帆退回岸上:「沒關系,風一吹就自然乾了。」 
    
           小沈的個儿不及展千帆高,可是他的身上處處展露出結實的肌肉,輝映古銅 
         色的肌膚,看起來更俱彪悍粗獷的神韻。 
    
    
    
    賭坊恩仇  第五章
    
             「二少,我還記得小時候,有一回陪你回去拿拉  ,總飄把子看你一身又濕 
         又臟地回家,他气得拿起板棍,狠揍你一頓,當時我都嚇呆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而且我也是打那一次才了解展家的少爺,原來并不好做哩!」 
    
         展千帆的眼中閃動光芒。 
    
         「那件事兄我也記得,而且記憶猶新,深刻鮮明,畢竟那件事其錯在我。」 
    
         「其錯在你?」 
    
         「對!那天我出門留馬前。我爹才千叮嚀万交待,要我小心衣裳,論我回家 
         之後,便要帶我和我可去拜訪一位父執。」 
    
         「可是我一到江邊,便將我爹的叮嚀交代,全都扔到九霄云外,一丁點儿也 
         沒擺在心上,弄得一身一塌糊涂之後才想回家收拾,所以也難怪我爹,那天會大 
         發雷霆,狠狠地抽我一頓。」 
    
         「不過我常常在想,那天若不是展夫人抱住二少,我怀疑二少會不會被總飄 
         把子打瘸了腿。」 
    
         展千帆听罷,不禁呵呵大笑。 
    
         「珍堂,我這身是銅筋鐵骨,若說會瘸,恐怕早瘸了,還由得你在這儿牽腸 
         挂肚嗎?」 
    
         沈珍堂也莞爾一笑,然後他向展千帆欠一欠身,道:「二少,小的還有活要 
         干,不能陪你聊了。」 
    
         「你去忙你的,我不耽誤你。」 
    
         沈珍堂返身离開。 
    
         一旁的許姓老者,拿著拐杖顫巍巍移至展千帆的身邊。 
    
         「年輕正是好事儿,力气大,手腳靈活,做什麼都好。」 
    
         「許爺爺,您八十有杬的高齡,目明齒在,能說能走,教多少人羡煞了。」 
    
         就在這時。 
    
         江心駛來一艘中型的漁舟,漁船上有一名半百老者,与四五名壯丁,正向展 
         千帆揮手招呼,展千帆也振臂以回。 
    
         許姓老者望著那艘船,道:「那不是郭大福一家嗎?」 
    
         「是的,許爺爺。」 
    
         「提起大福。我就覺得他的名字取得真好。你瞧瞧,六個儿子全都長大能幫 
         活了,目前又擁有自個儿的船,吃穿是不愁哩!」 
    
         「是呀!郭老爹現在是蠻不錯,不過,想當年他夫妻為了拉拔這六個儿子長 
         大,也著實吃了不少苦頭,一直到這兩年,買下了自個儿的漁舟,才算熬出頭了 
         。」 
    
         「說到大福的漁船,据大福告訴我們,那還是打二相公的幫忙,才能順利買 
         到手的。」 
    
         「郭老爹太客气了,我哪儿能幫上什麼忙。」 
    
         「二相公,您別謙虛,郭大福當時買船的款子,還差了那麼一點儿,是二相 
         公先替他墊上的。」 
    
         「二一個月之後,郭老爹便悉數還給我了,所以說,那還是靠他自個儿的努 
         力掙來的成就,我不敢居功。」 
    
         「可是二相公為了挪這筆款子,与大相公一塊儿,在展當家的前頭拍了胸脯 
         擔下來的哩!」 
    
         「唉?」 
    
         展千帆意外地道:「這种事儿怎麼會傳出來?」 
    
         許姓老者笑道:「展家船塢是這里的一塊天,就算是芝麻綠豆點儿大的小事 
         ,也會讓人渲染出來,成為大夥儿茶餘飯後的閑聊話題。」 
    
         展千帆臉上笑得開朗,心頭卻壓了一塊重石。 
    
         他對許性老者揮手致意之後,身形躍起,借著几艘船當墊腳石,几個起落之 
         後,踏上郭大福的船。 
    
         「二少!」 
    
         郭大福上下打量展千帆:「您這個年紀,還調皮玩水嗎?」 
    
         展千帆笑了一笑。 
    
         他知道郭大福的問題,是針對他的濕衣裳而發。 
    
         「就算我到了一百歲,我也照樣玩水哩!」 
    
         「橫豎我是管不動你!」,郭大福轉個話題,問道:「你可是來打听陸公子 
         和連姑娘的情形?」 
    
         「郭老爹,我今儿清早,貿然便帶了兩個朋友去打扰您們一家,多少總會給 
         你們添些不便,如果有任何讓你們為難的地方,請盡管跟我開口。」 
    
         「二少,您這麼說就太見外了,別說您才帶兩個朋友來老爹家里,再多我一 
         樣照單全收 
         ,將他們招待得賓至如歸。」 
    
    
         ※pg 103 少了一行※ 
    
    
         如何?」 
    
         正如許姓老者所言,郭大福有六個儿子,其中除了老杬及老四差兩歲之外。 
         其他的兄弟都是間隔一年出世。 
    
         郭大柱今年二十一歲,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而郭二柱,郭杬柱也分別 
         有一個孩子,郭四柱則准備在年底娶親。 
    
         由於郭大福擁有自個儿的漁船,在一般的漁戶當中,也稱得上是家境不錯的 
         ,所以連十五歲的郭六柱,都有媒婆頻頻上門探听口風心意,當然就更遑論長他 
         一歲的郭五柱了。 
    
         展千帆才打完招呼,郭一柱已經探頭艙外,扯著嗓門,呱呱大叫:「二少爺 
         ,您的下半截怎麼全濕了?」 
    
         「我才濕半身,有什麼好稀奇!」展千帆笑道:「瞧瞧你們,混身上下哪一 
         處是乾的呢?」 
    
         郭二柱跟著道:「咱們打漁的,濕是應該,可是二相公您是中過舉的讀書人 
         ,怎麼能夠跟咱們粗人比呢?」 
    
         展千帆握起拳頭,晃在郭二柱的眼前。 
    
         「二柱子,你認不認得它?」 
    
         郭二柱聳動鼻尖,嘿嘿地道:「熟得很,二少君。」 
    
         「想不想    味道?」 
    
         「改天吧!」 
    
         展千帆舒拳為掌,拍在郭二柱的背上。 
    
         「老四和老五呢?怎麼沒看見他們?」 
    
         「娘和老四進城去采辦成親的東西、老五則留在家里看家。」郭大柱走過來 
         :「二少,您多替咱們出出气,教訓一下那根狼牙棒,省得他整天尖嘴利齒,惹 
         人討厭!」 
    
         郭二柱連聲怪叫:「我惹誰討厭了?」 
    
         「還用問嗎?」郭大柱轉向其父:「爹,咱們這就回去吧!」 
    
         郭大福允首道:「早點儿回家也好,不然我會被你們長不大的孩子給吵死了 
         。」 
    
         展千帆忙道:「老爹,別是為了我,我原本還打算幫你們撒撒网的。」 
    
         郭大福笑道:「二少爺,若說咱們是為了你收工,那也是藉口,其實大夥儿 
         還不是想趁机偷一下懶。你也知道家里那些母大虫一向管得緊,如果沒有理由提 
         前回去,耳根子便不清淨了,難得二少今天上了我的船,蓓芳也不致於怪我放縱 
         儿子不顧家,七早八早赶回去。」 
         展千帆笑了一笑。 
    
         郭大福的懼內在這一帶是出了名的。 
    
         不過展千帆了解郭氏夫婦,一向恩愛情深,与其說郭大福懼內,倒不如說他 
         尊重這位嫻淑詩書,通達禮儀的妻子。 
    
         郭大福妻子的娘家姓關,芳名蓓芳,原是城內大戶湯員外府里的書婢,而郭 
         大福幼時也曾經念過几年的私塾,与妻子談得上話,明白妻子是個識大体的女性 
         ,所以凡事卻讓妻子杬分。 
    
         可是真正遇到需要決斷事情的時刻,郭大福這個一家之主說出來的話,比什 
         麼都來得有份量。 
    
         展千帆想著八年前認識郭家,如今八年的歲月不短,當年十杬歲的郭大柱, 
         已經由一個睜眼東張西望的毛孩子,轉變成一名強壯結實,技術高超的打漁郎了 
         ,非但如此,他同時也成為一個丈夫及兩個孩子的父親了,而郭大福原木全黑的 
         頭發,亦在不知不覺中添上了銀絲。 
    
         下了漁舟的展千帆,熟絡地朝關蓓芳打招呼    八年後的她,身材有些儿發 
         福,然而她的嫻淑和秀气,卻不曾因為歲月的流逝而稍減。 
    
         「今儿早你堅持不肯留下來用餐?」茄蓓芳的手搓擦在身上的圍上:「今儿 
         晚則不許再推托了。」 
    
         「若要推托。」展千帆笑道:「我何必皮厚揀這個時候來。」 
    
         關蓓芳怡然而笑。 
    
         展千帆跨進屋里,抱起一位杬歲的小男孩,那是郭大柱的長子    郭冬來。 
    
         「冬來跟帆伯伯打招呼,親親帆伯的臉。」 
    
         「帆伯伯!」郭冬來抱住展千帆的脖子,故意親他的耳朵。 
    
         展千帆哈哈大笑,將郭冬來的身体,在他的手臂上繞了杬百六十度,逗得小 
         家伙格格發笑。 
    
         另外也引來了兩歲左右,剛學會走路的,一名小男孩及小女孩,男孩是郭大 
         柱的次子    郭明仁,女孩是郭二柱的千金    郭小霞。 
    
         「伯伯!抱!」 
    
         「伯伯!抱!」 
    
         兩個孩子分別擁住展千帆的腿,兀自在那儿叫嚷。 
    
         展千帆放下郭冬來.同時抱起郭明仁和郭小霞。 
    
         「帆伯伯一起抱!」 
    
         「繞!」郭明仁不斷地擺動小手,表示他也要和堂兄一樣翻圈子。 
    
         郭冬來則在展千帆的身邊直蹂腳:「帆伯伯!還要!」 
    
         郭大柱的媳婦儿馮秀珠赶忙跑來,抱起郭冬來。 
    
         「別吵,冬來,帆伯伯抱過你了,不能撒賴。」 
    
         「還要嘛!」郭冬來在母親的怀中扭起性子。 
    
         「伯伯剛下船,累了,不能一直抱……」 
    
         展千帆這儿則為了公平起見,將兩個孩子各自在臂上旋轉一圈。 
    
         郭二柱的媳婦儿林雪娘,也等在一旁,將叫嚷中的郭小霞接過來。 
    
         「小霞乖,要學哥哥懂事,不能一直吵帆伯伯。」 
    
         郭杬柱的媳婦儿金麗娥,一手抱著小嬰儿    郭小真,一手拿著一杯茶水, 
         遞給展千帆。 
    
         「二少君,看來您下回來時,得向雜耍的戲班子調兵遣將了。」 
    
         「你提醒我了。」 
    
         展千帆接過茶,喝了一口:「我每次來都是兩手空空,下回儿,我請一家戲 
         班子來唱出戲,順便熱鬧一下。」 
    
         「饒了我吧!二少!」郭大福忙不迭地道:「我已經養了一群混世魔王了, 
         您可別再帶頭使坏了!」 
    
         「帶頭使坏?」 
    
         展千帆一臉詫异:「怎給我這麼大的罪名?」 
    
         「可不是,二少!」 
    
         關蓓芳脫下圍裙交給長媳,「每當這里孩子吵得天翻地覆的時候,我和大福 
         想攔阻他們,他們便抓你和大少君當擋箭牌,搞得咱們夫妻倆罵也不是說也不是 
         ,一點轍儿都沒有。」 
         「這回儿連哥都扯上了,顯然問題不小。」 
    
         「你自格儿去評量,每一次我和大福罵孩子們    哪家的兄弟像你們這樣子 
         當的?這些孩子便理直气壯的頂回來    展家的大少及展家的二少,就是這樣子 
         當的。你說吧!我們夫妻倆該不該為之气結?」 
    
         展千帆忍不住放盤大笑:「看來我和哥的罪過的确不小!」 
    
         「您了解就好,二少!」關蓓芳和煦微笑。 
    
         「四柱和五柱怎麼還沒看到人?」 
    
         「四柱去找霜霜談心。沒那麼早回來。」 
    
         展千帆「哦」了一聲站,他知道林霜霜是郭四柱未過門的媳婦儿,也是林云 
         娘的妹妹。 
         關蓓芳頓了一頓。 
    
         又繼續道:「老五陪你的兩位朋友進城了。」 
    
         「進……」展千帆眸光遽變,他控制住自己的聲調,低沉地重覆:「進城? 
         」 
    
         「說是出去買點儿東西,還讓老五去租輛有篷的馬車。」 
    
         展千帆不禁皺起雙眉:「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他們答應我,一定回來吃晚飯。」 
    
         不過,陸翔青、連絲藕和郭五柱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用餐時間。 
    
         然而,展千帆還差點儿,想動用船塢的力量出去尋人了。 
    
         那時候,連絲藕頭戴方巾,身著長衫,一副游學書生的裝扮踏入屋里,陸翔 
         青則肩挑書箱,活像個跟班,致於乾瘦的郭五柱,跟隨在健壯的陸翔青身後,簡 
         直看不見人了。 
    
         「二少君,您也在?」陸翔青放下書箱。 
    
         展千帆點一點頭,和他們招呼。 
    
         連絲藕轉向關蓓芳,歉然地道:「大娘,我們在路上欺擱了一點儿時間,所 
         以回來晚了 
         。」 
    
         「沒關系,只要平安回來就好了。」 
    
         陸翔青打開書箱,里邊儿裝的盡是衣裳,另外還有一句油皮紙包,陸翔青將 
         它遞給關蓓芳。 
    
         「這是一些鹵味。」 
    
         關蓓芳還沒說話。 
    
         郭六柱已經拍手歡呼:「鹵味好啊!」 
    
         郭大福瞪了么儿一眼:「沒規矩。」 
    
         郭六柱咋了咋舌,躲到展千帆的背後。 
    
         陸翔青笑道:「老爹,鹵味買回來就是要大夥儿吃得開心。」 
    
         「您二位是二少的朋友。」郭大福為難道:「怎麼能夠讓您破費呢?」 
    
         「老爹,您這麼說,我兄妹二人就不敢打扰了。」 
    
         展千帆笑著打圓場:「買都買了,還推讓什反,總不成等它餿了再拿去  豬 
         ,大娘,麻煩你把它拿去裝盤,大夥儿一塊儿享受,我當陪客!」 
    
         關蓓芳這才吩咐金麗娥將鹵味拿進去。 
    
         隨後連絲藕走到書箱旁邊,拍一下箱子,自底部抽出兩把劍,她正想遞一把 
         給睦翔青時,展千帆說了聲「抱歉」,接過那支劍,拈在手中稱了一稱,然後他 
         抽出劍,舉空審視。 
    
         不一會儿。 
    
         展千帆的視線越過劍身,投向陸翔青及連絲藕。 
    
         「這柄劍剛喂過血,你們也剛殺過人?」 
    
         正端菜上桌的馮秀珠,突然發出巨大的碗盤撞擊聲,她蒼白著臉站在桌前。 
    
         郭五柱早已經按捺不住,指天划地,口沫橫飛地說道:「二少,你猜得真准 
         ,黃昏時分,陸大俠和連姑娘聯手宰了東城那個王八皮!」 
    
         「王八皮?」 
    
         展千帆眸光一閃,跟著放下一顆懸宕的心。 
    
         連絲藕凝視展千帆,她輕輕地道:「我和師兄還不至於逞匹夫之勇,去找官 
         家的晦气,請二少寬怀。」 
    
         展千帆心頭忽震    眼前那對翦水雙瞳,正逸射出無比的慧芒,穿透他的心 
         底,掀動一縷幽深的呼喚。 
    
         「人口販子王八皮!」郭五柱睜大眼睛:「二少應該听過!」 
    
         「是的,我知道他!」展千帆移開目光。 
    
         王八皮本名皮順,是活躍於城東的大混混,打從小他就喜歡惹事生非,稍長 
         之後,他更仗恃天生的蠻力,及一股殺人不眨眼的狠勁,處處欺壓善良,被鄉親 
         視為地方一害。 
    
         王八皮的父母,原是城南程員外象的長工和丫頭。 
    
         因為儿子不肖,偷了主人家的金子,累及雙親受懲,被程員外斬斷手腳,一 
         家四口被赶出程家。 
    
         王八皮的母親當晚便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他的父親雖然多拖了兩天,可是由 
         於傷口潰爛惡化,最後還是喪命路旁,由官府出面,將他掩埋了,當時王八皮才 
         十一歲,他的妹妹皮玲九歲。 
    
         失去爹娘管教的王八皮,偷、搶、拐、掠樣樣上手。當他十五歲的時候,更 
         將唯一的妹妹,賣到勾欄院當雛妓,而他本人就在妓院充任打手。 
    
         由於王八皮性逆乖戾,敢拼敢殺,逐漸帶出一票兄弟,專在下九流的地方鬼 
         混,遇到外地來的落單女孩,就設法勾騙上手,再賣到娼家賺這种昧心錢。 
    
         另外一方面,王八皮又极力地巴結官府,逢迎勢力。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乾淨俐落,既不留下尾巴,也不遺落把柄,即使有許多懸 
         案,大家都猜測是他在背後扮神弄鬼,可是卻沒有人能夠提出証明來。 
    
         就以十年前,程員外府所遭到的那場火災來說吧,當時里談巷論,所有的箭 
         頭皆指向王八皮,認為是王八皮為報當年雙親之仇,指使親信在暗中縱火,才燒 
         得程家片瓦不存,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四十餘口俱被燒死。 
    
         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具体地証明王八皮,牽扯在這場火案之中。 
    
         因為當程家慘遭祝融肆虐的時候,他王八皮正在妓院里,和一群嫖客發生劇 
         烈的爭執,并且還大打出手,傷了好几個人。 
    
         沒有多久,他便被官府以鬧事的罪名,拘禁了杬天,而這樁糾紛的見証太多 
         ,足以出脫王八皮縱火的嫌疑。 
    
         展千帆對王八皮的印象也是极其惡劣,只是王八皮沒有任何罪行犯在他的手 
         中,展千帆沒有理由去找這個家伙的麻煩,更何況王八皮又十分賣展家的面子。 
    
         只要有展家的人放出一句話,他王八皮立刻撤手稱是,哈腰討好,弄得展家 
         的人,也不好向這种鄉里小人拉下臉了。 
    
         大夥儿圍坐著吃飯,展千帆問道:「你們怎麼會興起去殺那個人渣的?」 
    
         「那也是湊巧撞上的。」陸翔青放下筷子。 
    
         由於連絲藕打算易釵而矣弁以方便走動,所以陸翔青便央托郭五柱去租輛馬 
         車,潛入城里買些衣裳,而郭五柱進城租車時,為了貪看大街騾馬出事的情形, 
         以致於耽誤了一些時辰才回來。 
    
         所以他們杬人進城時,已經過了未時。 
    
         當陸翔青和連絲藕買齊衣服之後,由郭五柱為車至城外靜僻的江邊草叢里更 
         衣。 
    
         正在更衣時,連絲藕和陸翔青都听到隱約傳來的呼救聲,只是佬音被濤及風 
         吼所掩沒,所以也听不真切。 
    
         但是為了慎重起見,陸翔青和連絲藕還是循著音源而行,而郭五柱則傻楞楞 
         地跟在他們的背後,窮追猛赶。 
    
         當他們來到一處石險水急的何旁時,正好目睹一樁殺人凶案進行。 
    
         那是兩個相貌凶惡,衣著隨便的青皮混混,分別抓著一名女子的左右臂,強 
         行按住那女子的後腦杓,將她悶埋在水里。 
    
         老遠地,陸翔青及連絲藕,便發覺那女子的掙扎逐漸休止了。 
    
         陸翔青和連絲藕的臉色遽變,他們長劍一抽,身形化作疾云飛掠而去。 
    
         那兩人听見動靜,甩下那女子,返身大喝:「不長眼的……o」 
    
         陸翔青劍芒暴漲,涌出一股力道,擊昏說話的混混。 
    
         另一名混混眼看情勢不對,拔腿便想逃,而陸翔青怎會容他得逞。 
    
         只見陸翔青變掌為指,點上那混混約穴道,那個家伙身軀一軟,癱在地上, 
         瞪著惊恐的眼睛,直嚷道:「好漢饒命,這不關小人的事,小的只是听命行事, 
         全是我們老大的意思呀!」 
    
         就在這時,連縣藕也涉水至河里,抱起寂然不動的女子上岸,連絲藕不斷按 
         壓那名女子的胸腹,并且以人工呼吸,企圖挽回一條無辜的性命。 
    
         不一會儿。 
    
         郭五柱也赶了過來。 
    
         陸翔青指向兩名混混,問郭五柱:「這兩個家伙是誰?你知不知道?」 
    
         郭五柱面露鄙色:「知道,那個躺在地上當死人的,叫王八皮,是個人肉販 
         子,好話說盡,坏事做絕,為了銀子連自己的親生妹妹,都不惜買到火坑的下流 
         胚。另外那個瞪著死魚眼,鬼叫不停的畜牲,綽號『吊眼杬』,是王八皮的走狗 
         ,專門跟著王八皮拐騙良家婦女,賣到娼家的皮條客!」 
    
         陸翔青面色鐵青,他將劍尖比向吊眼杬的眉心。 
    
         「傷天害理,無惡不做,陸某對你們這些敗德小人一向不會心軟的。吊眼杬 
         ,你趁早把剛才的勾當,原原本本招出來,如果我听得不滿意,你再去向閻王老 
         爺招供,問問閻王老爺滿意不滿意。」 
    
         「好漢,我招,我通通招!」吊眼杬像殺豬般地哀叫:「那個娘儿是程光達 
         的女儿    。」 
    
         「程光達又是誰?」 
    
         郭五柱代答,道:「程光達是十年前被燒死的程員外,王八皮的爹娘都是程 
         家的奴才,因為王八皮偷程家的金子,被程員外當場逮個正著,程員外就斬斷他 
         爹娘的手腳,將他們一家赶出程府。 
    
         十年前,程光達一家四十餘口,被一把大火給燒死,大家都說是王八皮在暗 
         地動的手腳,就是找不出証据來。」 
    
         陸翔青轉向吊眼杬:「十年前的案子我管不著,今儿的事情我撞上了,吊眼 
         杬,你一五一卡給我說明白!」 
    
         「十年前,咱們老大擄走這個娘儿,買到外地去當婊子,沒有想到她居然有 
         本事潛回九江,而且還打算抽咱們老大暗青子,咱們老大逮著她也認得出她,所 
         以就押她到這儿干掉她。好漢,這是我們老大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陸翔青眸光轉厲。 
    
         這時候,連絲藕也白煞粉臉走過來。 
    
         陸翔青看著連絲藕的表情,他陰霾地問道:「回天乏術?」 
    
         連絲藕咬牙恨道:「咱們來遲了一步。」 
    
         陸翔青一言不發,抓起王八皮的衣領,將那人拖入水中。 
    
         在大水的沖激之下,王八皮立刻蘇醒,他正想放聲大罵,陸翔青的劍已經抵 
         在他的右眼上了。 
    
         王八皮的臉色,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有話好說,朋友,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苦哈哈,有什麼話說不開呢?」 
    
         陸翔青冷冷地道:「人都教你溺死了,還能說開什麼?」 
    
         王八皮瞟向江邊那具,猶睜著眼睛的女  ,輕咳道:「你是說那個婊子呀! 
         她犯賤,偷我的錢    。」 
    
         連絲藕劍一撩,削下他的鼻子,王八皮痛得連聲慘呼。 
    
         「王八恙子!」 
    
         連絲藕酷然道:「不要鼻子的下杬濫,即使偷錢也罪不致死,何況你壓根儿 
         是冤枉死者,嫁禍無辜,罪加一等,該死!」 
    
         王八皮痛得神智昏亂,所有的粗話都出籠了。 
    
         連絲藕和陸翔青互望一眼。 
    
         陸翔青沉聲道:「胸前杬斜痕,喉間一點紅!」 
    
         連絲藕點一下頭。 
    
         剎時間,他們雙劍怒吼,沖天長嘶,漫空的劍光飛罩而下。 
    
         王八皮全身的雞皮疤瘩都泛起來,他開始惊覺不對,想要爬上對岸,可是層 
         層的劍气卻無孔不入,由四面八方貫射逼射。 
    
         他的右腳才踏上一塊石頭,胸口卻傳來杬道涼意,喉頭的肌肉也劇烈的收縮 
         。 
         王八皮的身子倒入河中,激起水花,江水也立刻地殷紅散開,他的手腳猶在 
         水面掙扎,而湍息的江水卻流過他的身軀,覆蓋了他的臉孔,最後他四肢一蹬, 
         魂歸幽冥。 
    
         一旁的吊眼杬嚇得哇哇求饒。 
    
         連絲藕冷漠地道:「我們是听見這位程姑娘的救命聲才赶來的,吊眼杬,當 
         你還沒害死她的時候,你為什度不听听她的哀饒?」 
    
         吊眼杬眼淚都急出來了。 
    
         「我什麼都說了,你們是英雄好漢就不能殺我呀!」 
    
         連絲藕不屑地冷視吊眼杬,然後轉身走向那具女  前面,目如寒冰。 
    
         陸翔青眼底泛出殺机,一腳踢開吊眼杬的穴道。 
    
         「因為你很合作,什麼都說,所以找讓你死得痛快!」 
    
         吊眼杬的眼睛突地睜大,他瞧見一抹青電飛閃即沒,然後是一柱血泉噴射得 
         老高,吊眼杬根木沒有哀號的机會,他的頭往後一仰,就斃命在草石之間了。 
    
         陸翔青的長劍,抽离吊眼杬的胸膛,血仍汨汨的流出。 
    
         此刻,陸翔青吃惊的轉向郭五柱:「我和師妹不便見官,這件事麻煩你報官 
         處理。」 
         郭五柱立刻轉身而去。 
    
         陸翔青來到連絲藕的身旁,發現她淚痕滿面。 
    
         「怎麼了?絲藕?」陸翔青伸手拭掉她的淚水。 
    
         連絲藕望著地上的女  ,哽咽地道:「她的身上有好多好多的積血,都是慘 
         遭毆打的痕跡。」 
    
         陸翔青將連絲藕擁入怀中,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此時,展千帆的臉上罩滿了寒霜,他几乎停著不吃了。 
    
         「二少!」開蓓芳輕喚他。 
    
         展千帆低抑地道:「我枉為武林之士,空負一身所學,卻任由這种鄉里小人 
         ,猖狂地方,魚肉善良,我該慚愧。」 
    
         郭大福頓了一頓,對妻子說道:「撤了飯桌。」 
    
         關蓓芳點點頭,招呼媳婦們過來清理桌面。」 
    
         郭大幅則轉望展千帆,道:「二少,我是個打漁的粗人,江湖道上的規矩我 
         不懂,不過我卻知道,除暴安良也是先掌握實据。如果您單憑風評便四處懲凶, 
         別說天下的惡人太多,您殺也殺不完,或許暴尚未除,良尚未安,您自個儿卻已 
         經淪為喪心命狂,嗜殺成性的屠夫了。」 
    
         展千帆挺一挺背脊,吁一口气:「話是不錯,可是心里難免會不舒服。」 
    
         郭大福笑笑道:「二少,展家船塢做的是拉腳營生,它畢竟不是衙門外的衙 
         門。您遇上不平事,伸手去管,那沒話說,否則辦案偵惡,懲戒罪行,是官府的 
         工作,并非您份內的擔子,您壓根儿犯不著無事去扛著玩。」 
    
         展千帆目光略閃,他自我調侃,道:「老爹,您乾脆勸我    別狗拿耗子, 
         多管閑事,又何必大費周章.兜這麼大的圈子說話呢?」 
    
         郭大福笑道:「我若是那麼說,豈不是一竿子罵上杬個人了。」 
    
         陸翔青酒然一笑:「不打緊,老爹,我兄妹二人一向皮厚,既能挨打也能挨 
         罵。」 
         一陣笑聲之後。 
    
         展千帆忙起身道:「老爹,您這儿熱鬧溫馨,我真想多留一會儿,奈何我有 
         事纏身,不能不向您告辭了。」 
    
         「二少爺,別誆我了,這會儿您會有什麼事?」 
    
         「我的事可多著咧,首先我要去銘恩木材行那儿轉轉,与夢當家談點儿事情 
         ,然後我將趁夜南下,去都昌會個朋友!」 
    
         「哪有這种赶法?」 
    
         「赶是不赶,只是我最近又惹出了一些漏子,惱怒了我爹,我得出門避避風 
         頭,免得又遭我爹修理了。」 
    
         「這麼說我留你,就是害你了?」 
    
         「老爹,您了解,這是實情!」 
    
         郭大福嘆了一口气:「好吧!二少,就連展當家都拴不住你的這雙腿,我還 
         有什麼話說呢!」 
    
         而郭大福說罷,喚郭大柱撐舟送展千帆一程。 
    
         當展千帆走遠之後,郭氏一家陸續進屋,陸翔青与連絲藕二人,猶憑仗練武 
         者的精銳目力,兀自站在夜色中,凝望那道漸行漸小的黑影。 
    
    賭坊恩仇  第六章 
    
    
    
         「他是個血性漢子!」陸翔青由衷地道:「像這种豪杰,值得我們刎頸相交 
         !」 
    
         「是的,師兄。」連絲藕鳳目深邃,流湯著异采:「展二少不但是性情中人 
         ,他更是人間少見的奇男子!」 
    
         陸翔青驀然瞿視連絲藕:「絲藕,這是晏叔見背之後,你第一次如此盛贊男 
         人!」 
    
         連絲藕螓首輕顰:「師哥,瞧你說的是什麼話?」 
    
         陸翔青轉望沉黑的江天:「昨夜的展二少風流惆  ,翩然濁世,今日的二少 
         君平易近人,親切隨和,絲藕,我敢打賭,二少是為了拉近我們与郭老爹一家的 
         情感,專程走這一趟路的。」 
    
         連絲藕諾然頷首:「萍水相逢便能披肝瀝膽,輸誠相見,這磊落的胸襟,輝 
         照日月,教人打心底折服,師哥,為了二少君的這份知遇之情,我們應該為他做 
         點儿事,盡點儿心。」 
    
         「你是指    ?」 
    
         「我還不知道,不過,我看二少君眉宇隱現憂色,必然是有郁結在心,我相 
         信總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 
    
         果然,在連絲藕的這一念之下,他二人便也真的為展千帆的身處逆  ,而大 
         力協助,這是敘話! 
    
         夜涼如水,江風拂面。 
    
         彎月纖細,倒懸在繁星之中。 
    
         展千帆揮別了郭大柱与陸翔青与連絲藕等人,望著船桅漸近,他的神情掩上 
         一層黑云。 
    
         此刻,展千帆獨自投向東方而行,在遠處,有燈光閃閃,正殷切地喚著他。 
    
         那儿是銘恩木材行的木材屯積場,一塊塊的大小木頭,堆得比山還萵,在晚 
         上來看,格外顯得陰森而詭譎。 
    
         屯積場的旁遠有一間木造小寮房,那是為守夜的看木工人,而准備的臨時栖 
         身之所。 
    
         這時候,寮房的窗口正投射出澄黃的燈暈,与屋外的森幽相托,益發襯出親 
         柔与溫馨。 
    
         荒野的燈火就是有這股力且,即使是微小如豆.也能點燃起心底的熊熊暖意 
         。 
    
         展千帆在這抹微弱的燈馨中,清楚地看見堆木旁有一個黑影在移動,他走向 
         黑影,發現是一名十來歲的小男孩正挨著木堆,    抖縮,他的眼睛渲  出惶恐 
         ,惊慌地望著逼近而來的展千帆。 
    
         在男孩的腳邊還放置一些殘屑斷枝,而他身上單薄且襤褸的衣服,也正圍塞 
         著一  木頭。展千帆目睹這樣的情景,他已經料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展千帆走過去撥開男孩身上的木屑,然後扶起他。 
    
         「你會砍掉我的手腳嗎?」男孩顫聲問。 
    
         展千帆搖搖頭,他溫和地道:「我帶你去見夢當家。」 
    
         男孩子身軀猛抽,他抖卻的說道,「夢老板會砍斷我的手腳!」 
    
         「為什麼?」 
    
         「因為我偷他的木材!」 
    
         展千帆稍微停頓一下,然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屈志堅!」 
    
         「屈志堅?你認字嗎?會不會寫自個儿的名字?」 
    
         男孩子點點頭:「我爹是個秀才,曾經教過我讀書識字。」 
    
         展千帆微懼道:「那很好,你的名字是哪杬個字?」 
    
         「屈原的屈,志气的志,堅定的堅。」 
    
         「屈    志    堅    很好的名字,你應該人如其名,才不辜負這個好名字 
         。」 
    
         屈志堅嚅囁道:「二少君,我不是故意要偷……。」 
    
         展千帆輕掩屈志堅的嘴。 
    
         「不論是什麼原因,親自去和夢當家解釋,并且向他道歡!」 
    
         屈志堅的臉上失去血色:「我怕!」 
    
         展千帆皺一下眉:「既然能夠向我說明,為什麼不敢對夢當家解釋?」 
    
         屈志堅咬住下唇:「二少君,夢當家如果砍斷我的手腳,就沒有人伺候我娘 
         了。」 
    
         展千帆揚一揚雙眉:「屈志堅,我可以向你保証,夢當家不會砍斷你的手腳 
         ,只是我卻無法擔保,你不會受到任何處置!」 
    
         展千帆環住屈志堅的肩,走向小寮房。 
    
         「來吧!屈志堅,男子漠大丈夫,敢做敢當,既然知道不對,就得有伏首認 
         鍺的勇气呀!」 
    
         寮房門是虛掩著,展千帆推門而入,屋里正坐著一對中年夫婦。 
    
         男的緊削而精壯,雖然稱不上俊逸,但是目清神正,給人一种正直而且誠摯 
         的感覺。 
    
         女的十分嬌小,柳眉均稱,就似此刻天際的彎月,而她眼波慧黠,嘴角微揚 
         ,充滿了活力,使得她看起來格外的年輕,全然不似遲暮的中年婦人。 
    
         「禪決、慧娘,讓你們久候了。」 
    
         這封夫婦不是別人,他們正是九江城里響當當的大木材行    銘恩號    的 
         當家主事,夢禪決及樓慧娘夫婦。 
    
         提起銘恩木材行,它的崛起乃是最近這十多年的事情。 
    
         夢禪決由自行伐木,自行兜售,自行接洽買主和送貨,慢慢的辟出一片店面 
         ,然後才一步一步的爬上來,建立起今天的局面。 
    
         剛開始的時候,夢禪決經營的十分慘淡艱辛,其中除了資金拮  ,人手欠缺 
         等因素之外,更由於他不愿漫天開价,也不容主顧就地還价的鐵漢作風,使得他 
         在起步之時,備受買者的冷眼奚落。 
    
         然而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夢禪決做買賣始終秉持著童叟無欺的誠信作 
         風,他標明一分价錢一分貨,絕不濫竽充數,也不胡亂吹噓,而今,凡是曾經与 
         銘恩木材行,有過生意往來的人都知道,到別的行號買木材,必須俱備一些看木 
         材的眼光,選材質的見識。 
    
         但是買銘恩木材行的貨,即使是個白痴,也永遠無須擔心受騙上當,因為夢 
         禪決不論是對行家,抑是對門外漢,總是一視同仁,以貨議价,不因人异。 
    
         也就是憑靠這份坦白及正直的形象,夢神決終於在木材界里,打開了他的信 
         譽,掙出了他的天空。 
    
         如今,非但九江城的父老知道夢禪決,做生意規規矩短,實實在在,即使是 
         外地來的買主,也有許多人慕名拜訪,并且在一番懇談之後,情愿与他交易,建 
         立長久并穩固的往來關系。 
    
         然而在銘恩木材行成功的背後,這位展家二少爺的支撐及協助,委言功不可 
         沒。 
         展千帆總是在夢禪決最困難的時候,向他伸出援手,他幫助夢禪決在他未顯 
         之日,除了設法為銘恩木材行招攬主顧之外,這位二少爺甚致脫下錦衣,与夢禪 
         決一起扛木,一起鋸木,一起刨木。 
    
         他幫夢禪決照料承受風乾的原木,他也曾趴在地上,与夢禪決一起尋找掩藏 
         在木屑中的工具,然後一塊儿啃著饅頭充飢,彼此調侃對方的狼狽,一起放聲大 
         笑。 
    
         在展千帆十八歲的那一年,夢禪泱的獨生女    當時才七歲的夢丹柔    忽 
         然不明原因地發起高燒,偏巧夢禪決又忙著赶貨。 
    
         那時候人手不足,夢禪決的兩位父上    夢机玄及夢机菩又在店里幫忙,留 
         在家里的樓慧娘,既要打點一家的二餐,安排五口的起居,著手衣物的清理,又 
         要照料罹病的女儿,并且還得隨時注意熬藥的火候,她一個人忙得不可開交,几 
         乎要崩潰了。 
    
         正好展千帆由於順路造訪銘恩木材行,從夢神決的口中得知樓緊娘的窘境, 
         他立刻赶到夢家,抒解樓慧娘肩上的重擔。 
    
         他全心全意守護住那個脆弱的夢丹柔,抱著小女孩儿.整整四天四夜未能离 
         手也不曾闔眼,當夢禪決抽空赶回家探視女儿的情況時,活潑的夢丹柔已經可以 
         調皮地呼喚「爹爹」,并且嚷著父親帶她到店里玩。 
    
         而現在,夢神決正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打量展千帆。 
    
         展千帆的只眉微微地揚了一揚。 
    
         夢禪決輕吁一听,他將視線听移至展千帆身旁的男孩臉上,那男孩下意識地 
         挪動腳步挨近展千帆。 
    
         「屈志堅?」 
    
         男孩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夢禪決。 
    
         「我听到你和二少君的談話,故而知道你的名字。」夢禪決微慎道:「既然 
         二少君已經答應你    我不會斬你的手腳    我想你可以放心地告訴我,你為什 
         麼要偷我的木材了?」 
    
         屈志堅垂下目光:「夢老板,請您原諒我,我家里已經沒有柴火可以起灶做 
         飯,而我又沒有錢去買柴,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夢禪決靜默有頃,然後說道:「至少有一點值得慶幸    你還不曾想到去偷 
         錢。」 
    
         屈志堅的雙手緊緊抓扯兩側的衣角:「夢老板,我知道錯了,請你饒我這一 
         遭,我發誓不敢犯了!」 
    
         夢神決凝視那個男孩:「『不敢犯』這杬個字,并沒有解決你目前的困難, 
         屈志堅,下一次你是不是打算去偷別人的銀子來買我的柴火?」 
    
         屈志堅的衣角扭成一團:「我不敢了,夢老板,我真的不敢了,只是我能不 
         能請您發發慈心,賒點儿柴火給我,我愿意賣身為奴,不論您教我做什麼工作, 
         我都肯做!」 
    
         「既然你有這份決心,打一起頭,你就可以來找我商量了,又何必出此下策 
         呢?」 
    
         「夢老板,我    。」屈志堅咬著牙關,艱辛地道:「我必須接家人一起住 
         一起生活呀!」 
    
         夢禪決審視他:「你是不是應該讓我了解其中的原因?」 
    
         屈志堅的眼中浮出淚光:「夢老板,我娘瘋了。」 
    
         四周的空气忽然凝窒了。 
    
         屈志堅控制不住悲慟,淚下如雨:「夢老板,我爹在上個月過世之後,我娘 
         整個人就錯亂了,而我是家里的長子,下面還有兩個弟妹要照顧,.不論我到哪 
         儿都必須將他們接到那儿,才能就近照顧。 
    
         夢老板,我已經問過許多人家,求過好多工作,可是他們一听說我還有一家 
         子要跟來,就沒有人肯收留我了。 
    
         夢老板,我知道你不是開慈善堂,可是我還是求您行行好,給我一份工作, 
         我一定會很認真地做,我會報答    。」 
    
         「屈志堅!」夢禪決揮一揮手:「為你難過遭到這麼大的磨難,你能不能告 
         訴我,令尊是如何過世的?」 
    
         「病死的。」屈志堅擦掉臉上的淚水:「肺癆!」. 
    
         展千帆的背脊忽地僵直了,他一言不發走到右邊的窗口,.望著天上的繁星 
         ,同時也聆听屋外傳來的馬嘶聲。 
    
         夢禪決瞄向展千帆的背影,然後轉對屈志堅。 
    
         「我這儿的确還欠缺一些人手,你回去准備一下,後天到木材行上工,就算 
         我不在店里,我也會交代下去的,還有,我用你卻不是買你,你每天上下工之後 
         便可以回家,不用耽心家小的照顧。」 
    
         屈志堅跪倒在地面,聲淚俱下:「謝夢老板!」 
    
         夢禪決溫和一笑,移目妻子:「慧娘,委屈你去揀些柴木,讓這孩子帶回去 
         。」 
    
         樓慧娘含笑點頭,她走到屈志堅的身旁,拉起他,并且柔聲地道:「跟我來 
         ,志堅,我們一塊儿去揀些柴火。」 
    
         屈志堅謙卑地跟著樓慧娘出去。 
    
         「你明知道那個孩子行竊,  卻佯裝糊涂。」 
    
         夢禪決离開座位,走向展千帆。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夢禪決半開玩笑地道:「你何必那麼認 
         真?」 
    
         「性相近,習相遠,習焉不察,是非湯然    。」 
    
         「得,我服輸,江右才子。」夢禪決連連揮手:「你該想到,一個十來歲大 
         的孩子夜盜柴火,通常只有一個理由    窮!」 
    
         「竊盜無恥。乞討無格。這种榮辱之心,必須打小培養,你今日容他小惡, 
         卻可能害他一世!」 
    
         「我的二少君,你的話雖然不錯,可是也別那麼嚴肅!」 
    
         夢禪決打著笑容,用手背拍向展千帆的胸脯。 
    
         他看見展千帆皺了一下眉頭,夢禪決笑容忽凝,反掌拉開展千帆的衣襟,隨 
         即他倒抽一口气,目光戚然。 
    
         「你又挨打了?」 
    
         展千帆推開夢禪決的手,默默地整理衣裳。 
    
         夢禪決的胸襟,突然間漲滿了凄楚,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展千帆的委屈,也知 
         道這個敏銳青年的心中,所負荷的辛酸与悲澀,足堪擊垮一個人的熱情与斗志。 
         也正因為那份認知,他為展千帆抱屈。 
    
         「若是你娘在世就好了!」夢禪決輕嘆一聲。 
    
         展千帆全身抽顫了一下,他將雙手用力抵握住窗邊,抬起頭,拚命地深吸好 
         几口气。 
    
         「對不起,千帆,我不該勾起這個話題。」 
    
         展千帆搖搖頭,他咬緊下居,迸出嘶啞的聲音:「禪決,謂讓我渲  出來   
           我實在好想我娘。好想!好想!我不知道該如何中止這种刻骨銘心的思念,我 
         不知道該如何平撫這种椎心刺骨的傷痛,我真的不知道,禪決,我真的不知道! 
         」 
    
         夢禪決像父兄一般,環住展千帆的肩。 
    
         「我了解,千帆,我十分了解,展夫人撒手塵寰,對你們展家每一個人而言 
         ,都是磨滅不了的至痛至哀!」 
    
         展千帆雙掌交握,抵在自己的額頭上,蕭瑟的秋意喚起他的記憶,將思慕情 
         怀化為鮮明的影象,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八年前,唔!八年前的往事仍瀝瀝在目啊! 
    
         在一個初冬的黃昏,天彤云密布,吹襲著颼颼冷風,展千帆和展千舫在母親 
         斐云璣,及祖母晉若菡的督促之下,在後花園里比劍練武,絲絲的劍气,正鼓湯 
         著兩顆年輕人的心。 
    
         這時侯,天空開始飄落這一年的初雪。大自然奧妙的變化,立刻在展千帆和 
         展千舫的身体內,催發起莫名的興奮,他們用劍聚凝出一朵朵的冰花,然後甩向 
         對方,揚溢出青春的歡笑。 
    
         晉若菡和斐云璣,也被那兩個孩子的調皮所感染,他們隨著孩子的笑聲而笑 
         ,目光不停地追逐那兩抹充滿活力的身形。 
    
         「儿子們,請問這就是你們練劍的方式嗎?」 
    
         展毅臣的聲音,凌跨著北風而來,隨著便見到他那道威武的身影,出現在花 
         園里,兩個頑心未泯的青年,連忙屏息凝神,恭恭敬敬地喚道:「爹!」 
    
         「你們這兩個孩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長大?」 
    
         展毅臣以指分別輕敲展千舫和展千帆的額頭。 
    
         展千舫和展千帆低下頭,彼此互瞧,嘴角偷偷挂著笑意。 
    
         展毅臣走向母親,道:「娘!」 
    
         「你今晚回來得早。」 
    
         「是的,事情順利。」 
    
         斐云璣昂著額頭,含笑迎向丈夫。 
    
         「毅臣,你滿身是汗,先沐浴再用餐吧!」 
    
         展毅臣環住妻子的腰。 
    
         「我要先抱抱我的妻子,云璣,這些天太忙了,沒能好好的陪你,我的心里 
         老是覺得悵然若失。云璣,你知道嗎,你今儿的臉色特別紅潤,似乎比往常更美 
         ,更艷!」 
    
         斐云璣白了丈夫一眼:「老夫老妻還開這种玩笑。」 
    
         展千帆的心頭沒由來的一跳,一股不祥之兆驀地竄升,据滿了他的胸膛     
         他看出母親的眼底飛掠過一道黯芒,宛如陽光下的閃電,迅速地令人難以察覺。 
    
         「是真的,云璣。」展毅臣親蜜地撫摸妻子的臉龐:「你今天特別特別的美 
         。」 
    
         斐云璣綻開明艷的笑容:「大概是因為我看那兩個孩子玩得開心,所以我也 
         跟著興奮起來了。」 
    
         展千帆走過去挽住母親的手腕:「那麼娘就陪我們一塊儿玩!」 
    
         斐云璣飛快地瞥了展千帆一眼,她扳開次子的手掌,將柔荑環繞在丈夫的頭 
         部:「毅臣,我忽然好想重游黃山,再睹那儿的奇幻云海,壯闊松濤,嶙峋石筍 
         ……天哪,我怀念极了,毅臣,你赶緊揀個空,帶咱們一家到那儿游玩,好不好 
         ?」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默默地凝視母親,他一直未曾失掉那种憂患意識,也是 
         奇怪的第六感! 
    
         展毅臣則托扶妻子的柳腰,皺眉道:「揀這個時候去,會不會太冷了?」 
    
         「練武的人哪怕天寒!」斐云璣央求道:「毅臣,我們去嘛!」 
    
         展毅臣箍緊手臂,將妻子完全地貼近胸怀:「謹奉賢妻,既然你那麼想去, 
         我們就去玩個痛快!」 
    
         斐云璣快樂地撫摸丈夫的臉頰:「謝謝你,毅臣,我真的好幸福!你記不記 
         得,咱們就是在黃山坏千舫的?」 
    
         展毅臣輕捏裴云璣的瑤鼻:「當然起得,我還說過在那种奇境中,孕育出來 
         的孩子,一定特別的漂亮,千舫總算爭气,沒讓我丟臉!」 
    
         展千舫俏皮地笑道:「我打從娘胎起就听話嘛!」 
    
         「那麼我呢?」展千帆連忙問道:「我是在哪儿有的?」 
    
         斐云璣含笑道:「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你那麼鬼靈精,當然是在水邊怀有 
         的,你想想看,在哪儿怀你最适合呢?」 
    
         展千帆的眼珠子兀自在那儿打轉。 
    
         展毅臣已經在捉狹地道:「還用想嗎?當然是在千舫的尿布邊。」 
    
         此話一出,展千舫立刻放聲大笑。 
    
         晉若菡也扶杖莞爾。 
    
         致於斐云璣則一邊格格發笑,一遠輕  展毅臣的肩膀,她笑得連眼角都溢出 
         淚水。 
    
         這時侯,唯有展千帆嘟起嘴,嘀咕道:「爹欺負我!!」 
    
         斐云璣伸展粉臂,握住次子的手膀子,她雖然盡力控制住笑聲,卻抑不住喘 
         息:「毅臣,虧你想得出來。」 
    
         展千帆回身拉扯祖母的衣袖,像個小男孩似的撤嬌道:「婆婆,我受傷了。 
         」 
    
         晉若菡慈藹一笑,拍著袖上的那只手:「乖玉孫儿,別呶起嘴,這件事婆婆 
         來替你作主。毅臣,你听到了,我的玉孫儿說他受傷了,你快快給我一個交待, 
         我這個心肝寶貝是在哪儿吸收了天地之精華,孕化而出的?」 
    
         「娘!」斐云璣捂著自己的胸,雖然她臉上的笑意,還是濃得化不開,可是 
         她總算又掌握住自己的聲調了:「讓我來說吧!我怀千帆的時候,正住在金陵玄 
         武湖畔的別館,當然是秋天,微風送爽,滿地殘荷,景色十分凄美,毅臣他浮生 
         偷閑,暗我泛舟垂釣,日子過得好愜意:好愉快……。」 
    
         斐云璣鳳目寫盡柔情,凝睇丈夫:「不止是那段時間,毅臣,与你在一起的 
         每一個日子,都是我生命中的寶藏!」 
    
         展毅臣含笑環住妻子的肩。 
    
         「不過我也沒有冤枉千帆,當時千舫遠在襁褓之中,鎮日里裹著尿片,被我 
         們抱在怀里,對不對?云璣。」 
    
         斐云璣忍不住掩嘴而笑。 
    
         展千舫故意跑到展千帆的面前做鬼臉,而且還發出哈哈笑聲。 
    
         展千帆噘著唇,朝兄長踢出一腳。 
    
         當天晚上,展毅臣在書房里与船塢的一些執事在議事,展千舫与祖母在頤心 
         居聊天時,展千帆則投向母親的房間。 
    
         當時,斐云璣正獨自坐在案前看書,當她看見次子跨入門檻儿時,一點儿也 
         不意外,她放下手中的書,迎視展千帆,并且還露齒一笑。 
    
         「我知道你會來找我,所以我把其他的人都支開了。」 
    
         展千帆邁步走向母親,神情嚴肅。 
    
         「娘!我心中有結,想請娘代為解開。」 
    
         斐云璣伸手拉近展千帆,讓他坐在自己的身旁,斐云璣端詳展千帆,眼中有 
         一份驕傲,也有一絲哀傷。 
    
         「千帆,你很敏銳!」 
    
         「這不是我想听的話,娘,請你告訴我,你哪儿不舒服?今儿黃昏,你滿面 
         紅霞那是不正常。」 
    
         「是的,千帆,既然你瞧出來了,我也就不瞞你。你是我們家中第一位知道 
         這件事的人    我得了肺癆!」 
    
         「肺癆?」展千帆的聲調變得高亢而尖銳。 
    
         斐云璣盯視愛子,緩緩地道:「是的,我想我恐怕還得讓你了解一樁事實   
           我病得不輕,已經不久於人世了!」 
    
         「胡扯!」 
    
         展千帆近乎慌亂地道:「你在胡扯,對不對?娘,你只是在說笑,如果你的 
         身体久安,我們可以去找大夫……。」 
    
         「千帆,你冷靜下來听我說。」斐云璣握緊展千帆的手:「你也曉得,你外 
         公是一代怪杰,他不但熟嫻自家,而且也精通歧黃,娘雖然不才,只學了一些皮 
         丰,可是我畢竟還是知道情況的,千帆,我坦白告訴你,這個病我已經拖了兩年 
         。」 
    
         「兩年?」 
    
         展千帆几乎要跳起來了:「老天,我們全都瞎了眼!」 
    
         「別這樣,千帆。」斐云璣輕柔地拍摩儿子的手臂:「或許在未來,這种病 
         能夠治愈,可是在目前,它還是個絕症,然而我卻平平靜靜的撐過兩年,千帆, 
         你明白吧,這是奇跡也是极限!」 
    
         展千帆全身繃緊,拚命搖頭,道:「娘,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嚇唬我!」 
    
         斐云璣蛾眉輕顰。 
    
         她將手腕穿進展千帆的手掌內。 
    
         「今儿傍晚,你曾經想在暗中把探我的脈象,現在我也不避諱什麼,你不妨 
         大大方方來切切我約六脈!」 
    
         展千帆用力握緊母親的手腕,他的星眸中溢出淚光。 
    
         「娘,你為何不早點儿說出來,我們可以去找最好的郎中,開最好的藥方, 
         買最好的藥材……。」 
    
         「堅強點儿,千帆。」斐云璣柔聲地道:「你何言不  解,肺癆是個絕症, 
         藥石罔效的!」 
    
         「也許    。」 
    
         「沒有也許,千帆,我希望你能諒解我的固執,我不愿讓自己的生命輾轉於 
         病榻上,以一副懨懨愁容,呻吟在我至愛的家人面前。」 
    
         展千帆抱住母親的手臂,淚水滑落下來道:「娘,你曾經說過,你要活一千 
         歲,一万歲,你要看到我和千舫娶妻生子,你還要看到我們做祖父……」 
    
         斐云璣拭掉展千帆的濕痕:「我很抱歡,千帆,那是我無法兌現的承諾。」 
    
         展千帆將頭埋入母親的頸肩處。 
    
         「娘,請不要說喪气的話,我要你長命百歲,我要你福壽康泰。」 
    
         斐云璣也不禁熱淚盈眶:「千帆,你這樣脆弱,教娘如何安心呢?」 
    
         展千帆抬起頭,抹一抹臉上的淚水,也擦掉母親的眼淚。 
    
         「這件事必須讓大家知道,我要告訴爹    。」 
    
         「別,千帆,算娘求你。」 
    
         「娘    。」 
    
         「千帆,這件事讓我自己選時間去告訴你爹和婆婆,請你不要張揚出去。」 
    
         展千帆反覆深吸好几口气。 
    
         「至少讓我去跟哥說。」 
    
         斐云璣遲疑了一下,最後她遠是妥協了。 
    
         「由你吧!只是要小心點儿,千舫的性子雖然比較溫和,可是他沖動起來, 
         那雙鐵拳照樣是不認人的。」 
    
         展千帆閉上眼睛,點一點頭。 
    
         斐云璣托住展千帆的下頷,凝視那一雙俊容。 
    
         「千帆,打小你的性子就倔,跟你爹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或許就是因為 
         這層緣故,所以跟千舫比起來,我似乎比較寵你,可是話說回來,也正因為你和 
         你爹一般地扭脾气,我真擔心一旦我不在了,你和你爹鬧僵時,該如何收場?」 
    
         「娘!」 
    
         「你能不能答應娘,日後你會多順著你爹一些儿,盡量不与爹爹沖突?」 
    
         展千帆張開雙瞼,他的目光蒙  。 
    
         「我答應你,娘,我會多依著爹。」 
    
         斐云璣欣慰一笑:「你的聲音實在很難听,千帆,我想你爹也差不多要回房 
         了,你先下去吧,給我一點儿時間,整理自個儿的情緒。」 
    
         展千帆應聲而退。 
    
         他直入展千舫的房里,摒退所有的人,然後一個人坐在茶几前,等著展千舫 
         回來。 
    
         他沒有等多久,展千舫便推門而入。 
    
         「咦,千帆,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 
    
         「關上門,哥。」展千帆濁啞地道:「我有一件事儿要告訴你。」 
    
         展千舫掩上房門,往後挪移一張椅子,坐到展千帆的面前。 
    
         「說吧。千帆,我在听。」 
    
         展千帆的目光,粘附在桌上那盞油燈上,他的嘴唇不住地打戰。 
    
         「娘    。」展千帆聲音粗嘎:「娘得了不治之症,恐怕不久於人世了。」 
    
         一切正如斐云璣所料     
    
         展千舫不由分說,握拳掄掌,猛擊展千帆的下巴。 
    
         展千帆整個人斜彈出去,趺撞在柜子邊,傾落的椅子壓倒在他的身上,同時 
         他的嘴角也溢出一縷血絲,他用腳蹬開身上的椅子,然後用手背抹掉嘴邊的血跡 
         。 
    
         「你敢咒娘!」 
    
         展千舫咆哮厲叱:「看我撕爛你的嘴!」 
    
         展千帆以手掌撐地,他仰視兄長,星眸里再次涌現淚痕。 
    
         「哥,如果能夠,我情愿讓你打醍這場夢魘。」 
    
         展千舫身軀暴震,他沖上去一把抓住展千帆的手臂,硬將他拉起來。 
    
         「走!跟我去見娘。」 
    
         展千舫瘋狂似地奪門而出,拽著展千帆逕奔母親的寢室。 
    
         那時候的斐云璣,正在  台前扑擦一些脂粉於臉頰上。 
    
         斐云璣回身注視那兩抹頎長又挺拔的身軀,然後她目光上移,穿梭在那兩張 
         蒼白的俊顏之間。 
    
         「千帆!」 
    
         斐云璣輕息道:「我不是提醒你要當心哥哥的拳頭嗎?」 
    
         「娘!」展千舫沖到母親跟前,指著展千帆,激念難抑:「千帆他說……他 
         說……。」 
    
         展千舫猛地咬住下唇。 
    
         他說不下去了。 
    
         斐云璣握起長子的手,溫柔她笑一笑。 
    
         「千舫,你又不是不了解千帆,他再頑皮,也不至於拿娘的生死開玩笑,是 
         不是?」 
         展千舫睜大眼睛,退後一步,他全身簌簌顫抖。 
    
         「我不相信!」 
    
         展千舫的雙手朝後摸索,他想抓些東西,可是他什麼也沒攀到:「我一個字 
         都不相信的!」 
    
         斐云璣微吁一聲。 
    
         她站起身走向兩個儿子,一手拉著展千舫,一手牽著展千帆,移行至床緣而 
         坐。 
    
         「千舫,我知道對你不公平,可是我方才費了好大的勁儿,才按耐住千帆的 
         激動,坦白說,那場奮戰已經消耗我大量的体力,讓我精疲力竭了,如果這會儿 
         再教我強打精神來安撫你,我的确是力不從心了。千舫,你理智些儿,別再讓我 
         操心了,好不好?」 
    
         展千舫抓緊母親的手,湊近唇邊抑住嘴角的戰栗。 
    
         「娘,我不要你操心,我也不要你的安撫.我只要你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 
         ,娘,這不是事實,對不對?」 
    
         斐云璣搖搖頭,視線直直地射進長子的眼底。 
    
         「千舫,這是一樁不爭的事實。」 
    
         展千舫痛楚地嘶喊:「娘,你是練過武的人吶!」 
    
         「很遛憾!」 
    
         斐云璣輕輕地說道:「練過武的人也一樣會得肺癆!」 
    
         「肺癆?」就和展千帆一般,他的聲調也突然高了八度。 
    
         斐云璣鳳眸略閃,她望向次子:「顯然你還來不及解釋一切,就吃了哥哥的 
         鐵拳了,來,讓娘瞧瞧你的下頷,順便替你推一推,揉一揉。」 
    
         「娘,我沒事。」 
    
         展千帆握起母親的手:「哥的手勁并不重。」 
    
         斐云璣審視展千帆,然後又看看展千舫。 
    
         她欣然一笑,舒臂將兩個儿子緊擁在身側,展千帆和展千舫不約而同,環抱 
         住母親的腰。 
    
         「你們倆從小感情就好,我對這點一直感到很驕傲,,千舫、千帆,看到你 
         們長得這麼好,我真的覺得很安慰,你們知道嗎?我常常在想,我有最好的婆婆 
         ,最好的丈夫,還有兩個最好的儿子,我的這一生實在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了, 
         我也一直很感激上蒼對我的這番厚愛。」 
    
         「娘!」 
    
         「娘!」 
    
         斐云璣笑了一笑,轉望展千舫。 
    
         「不過,千舫,我有一件事儿放心不下,希望你能夠擔待下來,就算娘對你 
         的請托。」 
    
         「您交代,娘,我愿意為您做任何事!」 
    
         斐云璣將頭靠在次子的肩上,眼睛望著長子。 
    
         「你爹脾气剛烈,千帆個性倔傲,你做哥哥的,只好委屈一點儿,多替他們 
         緩一緩气氛,別讓他們鬧僵了。」 
    
         「這個我懂,娘!」 
    
         斐云璣伸手擦去展千舫的淚痕。 
    
    
    
         七 
         「我就是害怕看見你們這副愁容,千舫,答應我,把哀戚之色收起來,別讓你爹和婆婆 
         瞧出端倪。」 
         展千舫眼睛微睜,便咽地道;「不該瞞……o」 
         斐云璣輕按展千舫的唇,并且拍拍展千帆的背。 
         「你們爹來了,不要再提這個話題了。」 
         不一會儿。 
         展毅臣走進房里,他訝然發現兩個儿子,都在母親的身旁,而且臉色都顯得僵硬而不自 
         然o 
         「我知道有事情發生了。」展毅臣眯起雙眸,掃視他們:「你們中間,有哪一位愿意告 
         訴我呢?」 
         斐云璣含笑迎向丈夫,挽住展毅臣的手臂:「毅臣,事情已經說開了,你就別再過問了 
         。」 
    
         展毅臣皺一皺眉,也來到兩個孩子面前,狐疑地打量他們,然後托起展千帆的下巴,仔 
         細的審視一番。 
         「千舫。是不是你動手打弟弟的?」 
         「是的,爹,我很抱拭,是我太莽撞了。」 
         「千帆,是不是你又做了什麼事,惹毛了你哥哥?」 
         「毅臣.,你別不問青紅皂白,就編排千帆的不是,他的這一拳已經挨得很委屈了。」 
         斐云璣說著,轉向兩個孩子,微笑揮手道:「既然話都講明白了,你們就回房去吧!」 
         展千舫和展千帆相偕告安之後,展千帆忽然扯住父親的衣袖,嘶啞地道:「爹!」 
         斐云璣臉色微變,哀求地盯視展千帆。 
         展毅臣目露詢問之光。 
         展千帆頓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避開母親的視線。 
         「天冷了。」展千帆低聲道:「請好好照顧娘|」 
         對展千舫与展千帆而吉日,那一季的冬天似乎特別的冷,雪不停地落,風不斷地刮,酷寒 
         由四面八方侵襲,凍澈了他們的心。他們突然發覺。原來笑聲也是須要學習的,而沉默往往 
         是最佳的回答語言。 
         即便是展毅臣和晉若菌,也感覓出這兩個孩子的改變,軌在他們雖開黃山的時候,展毅 
         臣還悄悄地對妻子說道:「你覺不覺得,咱們那兩個儿子,似乎在一個冬季里,突然間長大 
         了?」 
         當時,斐云璣輕聲地應道:「是的,他們成熟多了,也穩重多了。」 
         寒冬過去, 
         春天降臨。 
         雪溶時所解放出來的寒气,猖獗地肆虐天地。 
         斐云璣的病軀終於熬不住,春日劇烈的變化,軌在元宵節的第二天上午,她開始咯出第 
         一次的血。 
         展千帆眼尖,立刻沖到母親的身邊。 
         「娘!您不能再強撐拉了!」 
         展毅臣的臉色陡變,他用力抓緊妻子的手腕,駭然盯著白雪似的棠心,映現一灘刺目的 
         紅痕。 
         「云璣|」展毅臣的目光移向妻子的臉,他的呼吸几乎停止,而他臉上的血色早已經消 
    
         失了。 
         那時侯,展千舫正在頤心居陪伴著祖母,這也是他与展千帆私下說定的||兄弟倆至少 
         得留下一個人守著母親,以便隨時照顧母親的變化。 
         或許這也是展千帆注定該受的。 
         斐云璣抬目迎接丈夫的眼光,它的神情一片宁靜。 
         「毅臣,我一直不曾告訴你||我罹患肺癆,已經沒有冬少日子可活了!」 
         展毅臣臉上的肌肉,突然間的扭了,他用力抓緊妻子的手,眼中暴射出悸芒,半晌之後 
         ,他猛然轉對展千帆,聲音宛若被擠壓的冰塊。 
         「你知道?」 
         展千帆咬住下層,垂目默認。 
         展毅臣急怒交加,像迅雷不及掩耳,飛快地揮出一記鐵拳,打得展千帆整個人往後傾倒 
         ,跌坐在地上。 
         他的頭還撞著身後的梧桐樹,血由口鼻處溢出來。 
         「你竟敢瞞我!」展毅臣气得全身發抖。 
         斐云璣扑倒在展千帆的身旁,握住儿子的手臂,她手心的血,染紅了展千帆的衣袖,而 
         她又用自個儿的衣袖擦拭展千帆的血。 
         「毅臣,是我叫兩個孩子不要說的。」 
         「兩個孩子?」展毅臣圓睜虎目,大步跨上前,蹲在妻子的前面A雙手仍舊拳握如石: 
         「千舫也知道?」 
         斐云璣點點頭。 
         展毅臣里掌接住妻子的右肩,仰頭望著沉厚的積云。 
         「不能原諒!」展毅臣全身僵硬:「絕不能原諒!」 
         斐云璣伸手輕摸展千帆的臉頰,愛怜地道:「對不起,千帆,這是第二次害你挨揍了呀 
         !」 
         展千帆目光蒙蒙凝視母親,他抿緊雙層搖搖頭。 
         展毅臣雙手搭在妻子的香肩上,半強迫地讓她面對他:「云璣,你為什便不早說,我可 
         以去找最好的大夫……。」 
         斐云璣按住丈夫的唇,恬靜一笑,接口道:「開最好的藥方,買最好的藥材?毅臣,你 
         知道嗎?千帆在乍聞我罹病的那一夜里,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 
         斐云璣說著,又愉悅地補充說道:「你們畢竟是血肉相連的父子,彼此相系著一樣的心 
    
         思:既然在你們之間存有這份無形的契合,還會有什麼解不開的結呢?天哪,毅臣,我好高 
         興,我高興极了。」 
         斐云璣捧著胸,興奮她笑著,燦惋的光彩籠罩在它的四周。 
         展毅臣劫心痛地握住妻子的柔夷,懊恨交熾:「云璣,枉費我是你的丈夫,竟然疏忽了 
         你的健康,云璣,我是睜眼睹子,我該死一千遍,一万遍|」 
         「毅臣,不要,不要自寅|」斐云璣埋首在丈夫的胸攘里:「是我刻意隱瞞病情的,因 
         為我不要你做無謂的努力,找吏不愿意在一身的藥味里苟延殘喘,毅臣,我畢竟也是武林儿 
         女,我要活得昂揚而筆直,只要我能清醒的站著,我就不要奄奄地鋪著,毅臣,我曉得自己 
         任性,也曉得你們會難過,可是這是我的心意,請你成全我,毅臣,我求你|」 
         展毅臣全身害怕:「云璣,你撕裂了我的心。」 
         斐云璣抬臂抱住丈夫的頭,不停地親吻他,吻他的額,吻他的肩,吻他的眼,吻他的身 
         ,從其後吻至頸項,由下領吻至階層:「毅臣:我的摯愛,我最最摯愛的。」 
         展毅臣用力箍緊妻子,熱烈的回應她:「云璣,我愛你,我愛你|我不要失去你|」 . 
         斐云璣將雙手探入展毅臣的發間:「毅臣,你的胸怀好溫暖,好健壯,如果有幸,我但 
         愿死在你的怀中!」 
         展毅臣一陣抽頤,倘看見撐肘跌躺在地上的展千帆,那兩注淚水早已經由眼角,滑至兩 
         好的發梢上,他的虎目中,也不禁浮現淚光。 
         在一段相視的沉默之後,展毅臣朝展千帆伸出手掌。 
         展千帆先揮掉鬢角的淚,再將右手放在父親的掌心上,父子倆的手掌,都有抑制不住的 
         顫抖,他們的指尖也都是一片冰冷。 
         按著在展毅臣的使力之下,他們杬人一起而立。 
         「娘知不知道這件事?」 
         裴云璣搖搖頭。 
         展毅臣挽著妻子的手,沙啞地道:「我們一起去稟告娘。」 
         裴云璣輕咬下層,點一點頭。 
         不過當他們出現在晉若菌的頤心居時,展千舫正跪在祖母的跟前,咬牙承受晉若菌黎杖 
         的  打。 
         「娘,千舫做錯了什麼?」展毅臣赶忙迎向母親:「您為何如此動怒?」 
         首若菌老淚縱橫望著裴云璣:「千舫不該瞞我,云璣,你也不孩瞞我!」 
         昔若菌用黎杖怒指展千帆,厲目叱責:「還有你,千帆,你跟哥哥一樣,也該揍!」 
         展千帆走到兄長的身旁,一同跪在祖母的面前。 
         斐云璣也跟著過去,搭著晉若菌的手臂,緩緩地跪下去:「婆婆,請您息怒,這全是媳 
         婦的錯,兩個孩子無辜,您別怨他們。」 
         晉若菌拉起斐云璣,含淚道:「云璣,當毅臣娶你進門的時候,我便說過,毅臣為我找 
         了一個最好的女儿回來,打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打心眼里喜歡你,云璣,這些年來,我 
         一直把你當親生女儿似的疼,為什麼這种大事,你反而不讓娘來分擔呢?」 
         「娘,這种病縱使華陀再世,扁鵲重生,也一樣束手無策,又何必讓娘來操心呢!」 
         「胡扯!胡扯」 
         首若菌便咽道:「你這傻孩子,論的是什麼傻話,做的是什麼傻事,一家人哪儿是這麼 
         當的|」 
         斐云璣鳳自含淚:「娘,當年云璣嫁得艱辛,您与教臣為了云璣也受盡委屈,而您劫不 
         棄云璣添惹是非,多年來始終疼我、怜我、惜我、愛我,待我一如親生女儿。 
         娘,云璣無以回報,反而身罹絕症,不能盡儿媳本份侍您終老,這是云璣不幸,云璣自 
         知過失深重。只能用這种法子稍紓愚怀,請娘垂諒。」 
         晉若菌熱淚泉涌,緊抓著黎杖,不住地敲打地面。 
         自從那天以後,家中的气氛有了明顯的轉變,展毅臣放下一切的工作,全心全意陪伴著 
         妻子。 
         而展千舫和展千帆也亦步亦趨側侍在雙親身旁。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斐云璣的咳嗽越來越頻繁,咯血的次數及量也日趨增加,然而她 
         卻始終保持甜美的笑容,并且极盡所能的驅散家中的愁云慘霧。 
         杬月初十|| 
         暖和的陽光自云隙中透出。 
         那天上午在斐云璣的請求之下,展毅臣与晉若菌伴隨著她,在花園里晒太陽,斐云璣還 
         興致盎然地催促兩個孩子,演練一套劍法,說是考核他們進步的程度。 
         沒有多久,一陣劇烈的嗆咳蒼白了斐云璣的臉,也使得它的雙層泛出刺目的紫。 
         展毅臣吞忍絞心的痛楚,溫柔地環住妻子的肩,道:「還是進屋休息吧!」 
         斐云璣微弱她笑一笑,設展毅臣扶她起來。 
         她只邁出一步,便握緊展毅臣的手腕不再走了。 
         展毅臣目光微悸望著妻子。 
         斐妄瑕凝視丈夫,輕輕的說道:「毅臣,我走不動了。」 
         展毅臣打了一個寒顫,他用力咬緊下層,深吸一口气之後,對著妻子,柔聲地道:「我 
         來抱你!」 
         展毅臣抱起妻子,直越寢室。 
         到了房里,展毅臣坐在床榻上,依舊將妻子擁在怀臂之中。 
         斐云璣的頭貼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听到雜亂的心跳聲。 
         斐云璣喘了一口气,她望著晉若菌,歉然地道:「娘,儿媳不考,要先走一步了。」 
         晉若菌含著眼淚,搖搖頭。 
         「那兩個孩子還請娘費心多照顧。」 
         晉若菌點點頭,便吶的道:「放心吧!云璣,他們都是我的心頭肉。」 
         斐云璣感激一笑,她轉對兩個孩子,伸出枯瘦的左手。 
         展千舫和展千帆一起握住母親的手,感覺到那只手已經泛出駭人的冷。 
         「千舫、千帆,別忘了,要做展家的好子弟,好棟梁!」 
         「是的,娘。」兄弟倆同時應答,蛙音彷佛曲扭了。 
         這時侯,斐云璣痛楚地吸一口气,她再次地嗆咳起來,血也不斷的咳出,展毅臣不住地 
         用衣袖替她抹拭。 
         斐云璣舉起右手,握住丈夫的手掌。 
         「毅臣,謝謝你這麼多年的垂愛及照顧。」 
         「云璣||。」 
         「听我說完,毅臣。」斐云璣摯情地物一吻丈夫的手心:「在這個時候,丸一定要告訴 
         你 。」 
         斐云璣嗆咳了几聲,虛脫的道:「我以生為你的妻子為榮,毅臣,我真的好幸福。」 
         展毅臣親吻妻子的掌心,無理它的頭發。 
         「得卿為妻,是我這一生最大約滿足,云璣,我愛你。」 
         斐云璣的呼吸明顆地困難了,然而地仍舊綻開一抹微笑,斷斷續續的說道:「毅臣,讓 
         我們來……來生再……紅……倩……綠……。」 
         展毅臣渤動地吻著妻子的額頭、臉頰。 
         .「豈土來生,我生生世世都要与你共結鴛壽,云璣,生生世世!」 
         斐云璣合著微笑,曲上只眼,它的頭依舊偎貼在丈夫的胸脯上,一只手猶牽著兩個孩子 
         ,只是它的胸膛劫不再起伏了。 
         展毅臣的身体發出強烈的震顫。 
         那一天,他一直抱著妻子的遺体,由白天到夜晚……o 
         口口 口口 口口 
         八年後的現在|| 
         展千帆仍舊思念看母親過世時的情境……痛苦的往事揮之不去。 
         寮房的柴扉「咿呀」而開,一陣夜風立刻貫入屋里,燈火在風中跳動。 
         樓慧娘挂著一抹微笑「走進屋內。惊醒了展千帆的追思… 
         地看見展千帆將雙手自額前移開,然後挺直背脊,輕吁一口气,她同時也瞧見丈夫嫖來 
         的眼色。 
         突然間,一道暗影壓上樓慧娘的心頭,她的笑容消失了,她不自覺地顰一下眉頭。 
         「屈志堅回去了?」展千帆打起笑容,問樓慧娘。 
         樓慧娘回他一抹柔和的微笑:「回去了,他是一個很不錯的孩子。」 
         「兩位老人家還好吧?」 
         「大爹在野楓林,二爹在小孤山,隨時注意江上的行動。」 
         展千帆返身走向桌前,夢禪決和樓慧娘也緊隨其後。 
         桌上有一瓶酒,杬只茶杯,杬碟小菜||一碟花生拌豆干,一碟涼拌鵝絲,以及一碟小 
         魚干。 
         展千帆的雙手按抵桌面,長莫一聲。 
         「為了我的不情之請,給你們。一家添了許多麻煩,甚致還讓兩位老人家為找憂心,禪決 
         ,每當念及此事,我總免得於心不安。」 
         夢禪決搭著展千帆的雙肩,按他入座。 
         「這些事儿就讓你於心不安,那麼咱們一家承你的恩情,豈不是通通該羞愧死了?」 
         「好吧。禪決|」展千帆澀澀一笑:「我不提這個話題,咱們喝酒談正事吧。」 
         「千帆,你先瞧瞧這一某的菜肴!」 
         「燕娘的手藝還用說嗎?」 
         夢禪決笑道:「不是我自夸,我那渾家是女中易牙,她燒出來的菜一向由不得你嫌,我 
         指的不是這個。」 
         展千帆不解道:「那是||?」 
         「無娘知道你少爺脾气,懶得自個儿動手挑骨剝殼,她特地把所有孩剔該揀的,全都清 
         理乾淨了,你是不是也該表示一點儿心意。」 
         「豈止是一點儿心意,我可以為你們肝腦涂地,剖腹掬心。」 
    
    「沒那麼嚴重,我約二少爺,只要您別把不安放在心上就成了。」 
         展千帆楞了一下,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禪決,難道你不認為這兩點壓根儿是風馬牛不相及?」 
         夢禪決含笑問妻子:「慧娘,你來評評理呀!我的話有哪儿不對,怎麼會讓千帆這般糟 
         踢?」 
         樓慧娘還沒開口,展千帆已經連連擺手道:「饒了我吧,兩位賢伉傀,在下有自知之明 
         ,雙拳難敵四手,我是不可能同時應付你們夫妻二人的夾襲合攻,且讓小弟棄械認輸成不成 
         ?」 
         「不知情的,生生把咱們夫婦倆,當成吃人老虎了。」樓慧娘笑了一笑,她捧起酒瓶, 
         注酒在杯中:「千帆,我先提醒你一聲,千舫交代我要節制你喝酒,所以找今儿只買了這一 
         壺的酒,你可得喝慢點儿才行。」 
         展千帆不禁皺起眉頭:「哥什麼時候跟你說這些的?」 
         「昨儿傍晚。」樓慧娘放下酒瓶,將杬杯酒分別遞過去:「他說你最近酒喝得越來越凶 
         ,再這麼下去,你就毀了。」 
         「哥未免太杞人憂天了。」展千帆垂目看著那杯酒,眼中忽然送出惑光:「好端端的, 
         哥為什麼會交代你這番話?」 
         夢禪決代為解釋:「千舫只是順口提醒我們罷了,昨儿他來,主要是想探听你的行蹤, 
         并且囑咐我們,若是見著了你,就勸你早點儿回家,因為他傳訊你爹將提前赶回去,不過* 
         顯然你并沒有收到千舫的示警。」 
         展千帆看了夢禪決一眼。 
         他默默吃了少許,然後推開前面的酒,輕聲道:「酒收回去吧,我不想喝了。」 
         夢禪決凝目注視他。 
         展千帆坦然地道:「不是斗气,是真的不想喝。」 
         夢神決相信他。 
         他向妻子擺一個手式,樓燕娘遂將杬杯酒又一一頓回瓶中。 
         夢禪決開始納入正題:「你留言約我在這儿碰頭,而且不見不敬e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發 
         生?」 
         展千帆領當道:「九月初一游建成,將帶柳長青到船塢,正式謝罪賠禮。」 
         「這事儿我知道,千舫跟我說過了。」 
         「你也曉得最近江上生意繁忙,船塢的好手,全都調派出去干活了。」 
    
         「是呀,所以兩位老人家這些天都守在江岸,不敢稍移寸步,唯恐出什麼狀況,沒能及 
         時接應!」 
         「禪決,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几天展家的弟兄,一個接一個被支遣出門,而江 
         面上活動的朋友,卻有許多是生面孔。」 
         「沒錯,這點我也注意到了!」 
         「那麼你還有沒有發現,其他可疑的徵兆?」 
         夢禪決搖搖頭:「我放棄去傷這個腦筋,你直話直說吧|」 
         展千帆臉色陰霾:「禪決,我發覺這几批押貸至九江的金龍幫幫徒,几乎都是力穩肌健 
         的練家子,對展家而言,這絕不是好兆頭。」 
         夢禪決神情微度:「千帆,你提醒我了,的确是如此。」 
         展千帆揉一揉自己的額頭:「幫我兩件事,禪決。」 
         「快說吧,你要我怎麼做?」 
         展千帆長居吁一聲,把手放下:「勢者,因利而制權,我沒想到不學無術的游建成,居然 
         也懂得『佚而勞之,親而离之』的詐道運用,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打算將几個与游建成走 
         動蠻勤的人員支開外調。 
         据我所知,這些天跟著他出去辦事的弟兄將陸續回來,你設法下些急單至展家船塢,并 
         且知會熊執堂,讓他想辦法急調那些人員上船押貸。」 
         夢禪決慎重地領首:「沒問題,第二件事呢?」 
         「九月初一當晚,麻煩你找個名目,請那些金龍幫的好手吃一頓飯|」 
         「吃飯?」 
         夢禪決愕然道:「這又是什麼道理?」 
         展千帆微微頓了一下,他將視線的焦距集中在油燈上:「道理很深,追溯兵法,你還想 
         听嗎?」 
         夢神決目光略睜:「越發想听了。」 
         展千帆移目注視夢神決,奇道:「你今儿怎麼不叫我住口了|」 
         夢神決神態依舊庄嚴。 
         他迎視展千帆,道:「我想我再愚蠢,也听得出話里的玩笑意味有几成。千帆,不要規 
         避我的問題|」 
         展千帆只眉微揚,笑了一笑,道:「是非只為了開口,煩惱皆因巧弄舌,看來我給自個 
         儿找難題了。」 
         夢禪決端正姿勢,好整以暇地道:「二少君,區區這儿洗耳恭听,任你『試經七書』慢 
         慢分說!」. 
         所謂武經七書,指的是孫寶的「孫子「,吳起的「吳子」,司馬  首的日司馬法口,尉 
         繚的『尉綜子』,李靖的『李衛公問對』,黃石公的『黃石公杬略』及太公望呂尚的「六韜 
         」這七部兵書,對中國的武人而言,這是研究兵法戰策的重要書籍。 
         展千帆轉出夢禪決言下的取笑之意。 
         他目光稍轉,侃侃說道:「『孫子』九地篇中提及||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敵人前後不 
         相及,眾寡不相恃,貴賤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共合而不齊,合於利而動,不 
         合於利而止。 
         另外,它也指出||諸侯自戰某地者為散地,散地則無我。 
         換句話說,九江為我船塢集散地,應以無戰為上策,然而敵眾望而甫來,我不能束手挨 
         打,必得先奪其所受,牽制其主力……。」 
         「千帆|」 
         夢禪決重重舒一口气:「你拉拉雜雜的說了一大堆,存心攪糊我的腦子,不過,至少我 
         逍明白,倘若金龍甘心怀不軌,那麼他們就不可能接受我的邀約來作客了|」 
         「金龍幫再爭,也是為了江上的買賣呀|你想法子擠一擠他們,以重利作餌,應該可行 
         。」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這檔儿事我一定全力以赴。」夢禪決振一振胸脯,轉對妻子: 
         「慧娘,千帆不想喝酒,我的酒興卻土來了,請替我斟一杯。」 
         慧娘了解地領首。 
         當她端起酒瓶的同時,展千帆也站起身來。 
         「禪決,今儿我要趁夜南下都昌,去會一些朋友,不能陪你喝酒了,請你別見怪。」 
         「你放心离開?」 
         「不放心也得放心,約是杬個月前訂好的。」 
         「是文聚還是武聚?」 
         「文聚|」 
         「你哥怎麼說?」 
         「他說||滾|滾|滾」 
         夢禪決搖頭笑道:「既然千舫都放你一馬了,我還能強拉你不成?你路上多加小心,尤 
         其是夜深秋寒侵肌,當心別著涼了,要知道,會家子照樣會患病的?」 
    
         展千帆的眼底,掠過一絲悸痛||那句話好熟悉。 
         它曾經發自母親的口中,殘酷地撕裂他和展千舫的心。 
         「多謝關照|」展千帆的臉上迅速地掩覆一抹,誠摯的笑容:「替我向丹柔丫頭問好吧 
         :」 
         夢禪決點一點頭,揮手目送展千帆离開。 
         口口 口口 
    
         第二天的午後。 
         當展千帆的船,獨自向南行駛時,在潯陽江心的吟香小  ,也正在進行一項秘密的商討 
         「小娟,把所有的  子都放下,別教閑船接近了。」 
         「是的,小姐。」 
         「哥,是不是事情不順遂,你怎麼不太高興?」 
         「不太高興?掬歡,我何止是不高興,我簡直要气瘋了|」 
         「什麼事情把你气成這個樣子P能不能說來讓我知道。」 
         「你當我上船來做什麼?我不但要告訴你這件事,我還要罵你几句呢|」 
         「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 
         「掬歡,我不是交代你要設法絆住展千帆嗎?」 
         「哥,你怨我也得講道理,昨儿下午,展千帆就到郭大福那儿去了,我臉皮再厚,總不 
         能賴到人家的家里去找窯客吧|」 
         「窯客?莫非展千帆這畜牲碰你了?」 
         「沒有,哥,展千帆名不虛傳,他的确是個君子。」 
         「掬歡,我跟你提過,展千帆得意於胭脂陣里,一向在紅粉帳中稱嬌客:你可不許陷下 
         去。」 
         「哥,我只是就事論事,你想到哪儿去了。」 
         「沒事儿就好,憑心而論,展千帆才貌出眾,器宇軒昂,我素來引他為平生最大勁敵, 
         把你扯進來,我委實有些志忠不安。」 
         「哥,我知道此行的目的,你快說吧,是什麼把你惹火了?」 
         「你知不知道展千帆去都昌了?」 
         「都昌,那怎麼可能呢?昨儿夜里他還在郭大福那儿呀!」 
         「偏偏他就是在昨儿夜里輕舟南下的。」 
         「這麼說,你處心積慮所作的安排,豈不是触礁了?」 
         「這樣就算触礁,你未免小覷你哥了,掬歡,不論展千帆走到哪儿,我也會召他回來送 
         死的。」 
         「哥,你真要赶盡殺絕?」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他們展氏父子,一門杬杰,只要走脫其中一人,便將成為 
         我們的骨上蛆,肉中殘,留下無窮的後患。掬歡.你既然執意插手此事.就千万不能在婦人 
         之仁。」 
         「好吧,哥,我說過一切依你,你這次打算怎麼做?」 
         「我准備利用連絲藕,替我把展千帆召回九江。」 
         「哥,展毅臣當年的一句話逼死了爹,咱們找他討債,無可厚非,可是陸翔青及運絲蕪 
         是局外人,你不要連他們師兄妹也算計上去了。」 
         「掬歡,難道在你的眼中,哥已經狂妄到了那种境地了?」 
         「對不起,哥,我了解你并不是窮凶惡之人,只是我推心恨火把你的寬厚給蒙蔽了。」 
         「掬歡,你放心吧,除了家仇,我的肩上還有許多重貴,我不會蠻干胡行,為自個儿招 
         惹人怨天譴。 
         再說連明甩生前也是吾道中人,我對他們師兄妹,還有一份情誼在,我甚至還打算暗中 
         侶他們一把,替他們擠出仇家來。」 
         「哥,你是說連老英雄||?」 
         「哦,我一時疏忽了。掬歡,這是江湖中事,你就別過問了。」 
         「哥,我||。」 
         「掬歡,我明白你想說什麼,我不能答應,咱們兄妹倆淪落江湖,已經是家門的大不幸 
         了,而我過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涯,深知殺伐歲月的無情及悲哀,我絕不能讓你也和我一樣在 
         血腥中打滾。 
         掬歡,坦白說,眼睜睜看著你流落風塵,已經夠教我痛心疾首了,我無法再忍受,你困 
         陷在搏命  殺的環境里,過著沒有明天的日子。」 
         「可是,哥,你對我的悲喜了如指掌,我對你的哀樂卻一無所知,這對你而言太不公平 
         了。」 
         「掬歡,這世間,哥只有你這麼一個妹妹是血緣親人,我不為你盡心,為誰盡心。現在 
         就等明年踐滿對柳大娘的承諾之後,我要立刻帶你脫出這個圈子,并且替你找一個好婆家, 
    
         讓你有個仔歸宿|」 
         「哥,你別盡顧念我,你也得為自個儿多想想,如果你唾恨這個圈子,你也設法抽身而 
         退,我愿意跟你||。」 
         「掬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有義母的思義在,這輩子注定是江湖人了,倒是你, 
         我一直避免讓你沾到這個邊,就是要你不受拘束地,遠离這塊肮臟地。 
         倘若你真心替我設想,就要洁身自愛,帶著一身的洁白,嫁一個好男人,去過平靜与幸 
         福的日子。」 
         「哥||。」 
         「好了,掬歡,我允許你插手展家的事,已經對你做最大的讓步了,你應該知足了|」 
         「好吧,哥,咱們言歸正傳,展千帆的事儿,你准備怎麼處理?」 
         「明儿下午,我會設法約陸翔青出來,并且絆住他一直到後天傍晚,兩你就趁這個時候 
         ,去向連絲藕示警,告訴她展家有危,慫恿她去召展千帆回來,其中最重要的是,別讓他猶 
         豫,一定要讓她心焦如焚,馬不停啼去追展千帆,以免走漏風聲。」 
         「揀明儿下午才去嗎?」 
         「沒錯,我算過了,連絲藕明儿下午走陸路飛騎報訊,展千帆最快也得到,後天的午夜 
         才赶得回來。 
         那時侯展毅臣和展千舫早已經挺  多時了,而我們就趁他馬乏人疲,悲痛逾桓的時候, 
         突襲圍擊,在那种情況之下,咱哪怕他技藝超群,也恐怕難逃一死了。」 
         「如果他有辦法突圍走脫呢?」 
         「這點我也考慮到了,你在後天入夜時分,去向陸翔青示替告急,通知他展家罹難,你 
         將在江岸接應他們,如果展千帆有本事突圍,就讓陸翔青引他上吟香小  ,到時侯你放舟順 
         流,我則在下江設伏等你的招呼,一旦展千帆走下吟香小船,也就是他喪命的時候了。」 
         「……。」 
         「掬歡,你會好生辦妥這件事吧?」 
         「當然,哥,這是竺家的大事,也是你的至愿,只是我不懂,你怎麼會把念頭動到陸翔 
         青及運絲蕪的身上呢?」 
         「因為他是性情中人,肯為展千帆出力,而他們又初到九江,人生地不熟,很難找到門 
         路將事机  漏出去,所以找看中了他們。」 
         「那麼你又為什麼要挑連菇娘去遞訊儿,而不用陸翔青呢?我覺得星夜疾赶,對女孩儿 
         家來說太勞累了。」 
    
    
    賭坊恩仇  第八章
    
    
    
           「我懂得,哥,將心比心,我也要你為我珍惜自個儿,別把性命虛擲,那會 
         叫我痛不欲生。」 
    
           「這是當然,掬歡,你是知道的,我不做鍾馗,因為我一定要活著嫁妹。」 
    
           「哥    。」 
    
           一串笑聲揚起,溶化在瑟瑟江風里。 
    
           未几,吟香小  飄出一道疾似閃電般的倩影,畫舫再次掀起布  ,悠揚著歌 
         聲伴和著琴韻,為江上的風采添染了姿色。 
    
           隔天的黃昏…… 
    
           吟香小  停泊江岸,岸旁則是一片火紅的楓林。 
    
           颯颯秋風掃遍滿林落葉,殘楓在四野飄零,沙沙作響,飛湯与否不由它,沉 
         落与否也由不得它。 
    
           連絲藕屏息凝神,端詳著那張嬌靨。 
    
           佇立在葉風里的竺掬歡,凄艷絕倫,散發出一團動魄的光芒,即使是一樣的 
         女性,連絲藕也依然為她的美所震憾。 
    
           然而在此際。更令連絲藕心悸的,卻是那雙秋水翦瞳中的憂慮。 
    
           「展二少外出,陸公子又進城,這下子該如何是好呢!」 
    
           「竺姑娘,如果你不介意,有什麼事,不妨對我說,由我轉告師兄。」 
    
           「連姐姐,小妹得到傳言,展家將有大難臨頭,必須赶緊知會二少君。」 
    
           連絲藕神情一震:「大難臨頭?」 
    
           竺掬歡的眉頭鎖得好深:「詳情如何,小妹雖然不知,但小妹卻已听說,巨 
         變將起於肘腋,大禍將生於蕭牆,而且對方的計畫周密,內奸接應,外強支援, 
         內外夾擊,展家恐怕不保了。」 
    
           連絲藕抬目望著滿林亂舞的楓葉。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絲。 
    
           「我相信!」 
    
           竺掬歡猛吸一口冷空气。 
    
           「你相信?」 
    
           連絲藕目光如霧,遠看林野:「二少君聰明過人,或許他也早有所悟了。」 
    
           竺掬歡的瞼色,忽然間蒼白了。 
    
           「竺姑娘,你是否有听說對方預定作案起變的時間?」 
    
           「明天    。」 
    
           竺掬歡的嘴唇微微顫抖:「應該是明儿晚上。」 
    
           「明儿晚!」 
    
           連絲藕目光陡熾:「這麼說,事態嚴重,迫在眉睫了。 
    
           「是的,連姐姐,小妹巳經六神無主,半籌莫展了,我明知二少君那儿該報 
         個信儿,可是我    。」 
    
           連絲藕握住竺掬歡的手掌,發現她的手心好冷。 
    
           「事如燃眉,不允許咱們  徨了,竺姑娘,展二少那儿我去通知,只是敝師 
         兄及展家那儿,還得勞駕你去告警了。」 
    
           「連姑娘,日夜奔馳,你确信你吃得起苦嗎?」 
    
           「寬心吧,我并不是紙糊的人儿,再說家破人亡是世間最悲慘的不幸,就算 
         不為二少君,我們也該竭盡所能去消弭這場禍事,阻止悲劇的發生,才不枉人生 
         一世,空負了這有用之身。 
    
           更何況我兄妹二人,還承二少君之恩,為他盡點儿心力也是應該的。」 
    
           竺掬歡的眼神异樣。 
    
           她稍頓了一下,指向林外一匹棕色的馬:「那是我為陸公子准備的坐騎,對 
         姐姐而言,似乎太大了。」 
    
           連絲藕目露奇采:「只難為你想到這儿了,沒關系,我的騎術還差強人意, 
         應該應付得來。」 
    
           不一會儿     
    
           連絲藕頭巾  發,策馬飛馳。 
    
           竺掬歡抬首翹望滿天的云翳,喃喃低喚:「哥!」 
    
           九月初一     
    
           夜沉如墨! 
    
           啼聲如雷! 
    
           展千帆和連絲藕一身素黑,飛奔而歸。 
    
           展家前院殺聲震天,激得展千帆目眺(目此)欲裂,他等不及撤  駐馬,便 
         見他縱身彈起,長劍出鞘,直沖展家大院。 
    
           「展千帆在比,擋我者死!」 
    
           話聲才落,混戰之中有人挨士來,嘶緊喊道:「二少,快救總瓢把子。他在 
         大廳御散,那個天殺的游建成,在總瓢把子和大少的茶中加了散功粉,并且還帶 
         著『金龍幫』那幫爪牙,和一批豬狗不如的叛徒賊子,反了咱們展家船塢。」 
    
           展千帆望著那個混身是血的漢子:「可是熊抱琴?」 
    
           「正是屬下!」 
    
           「夜黑燈暗,如何分清敵我?」 
    
           「頭纏白巾者,便是敵人,但殺無赦!」 
    
           「好,我省得了,熊執堂,這儿就偏勞你了!」 
    
           展千帆話落,仗劍欺身,殺入廳堂,他的行動敏捷如豹,手中的長劍翻吟出 
         悲嘯凄嗚,就像是疾電霹靂,在漆黑的夜里怒吼! 
    
           它從一聲又一聲的亡魂狂叫中,吸吮著噬血冷意,并且將冷意匯聚在霜刃上 
         ,結封住那顆應屬慈悲的心。 
    
           另外在展千帆的身後,汰有連絲藕在擊劍吐鋒,如呆此刻不是在搏殺之中, 
         但看她的身法輕盈曼妙,翩然弄影,真像凌波仙子,踏浪起舞o 
    
           只是這會儿,虹影過處,血雨如飛,掩籠了那份柔和美,反倒映現出無比的 
         凄栗。 
    
           「天哪!」 
    
           大廳之中突然傳出惊懼的呼號:「是展千帆回來了!」 
    
           彷佛來自煉獄,展千帆的雙目迸射出厲芒。 
    
           他揮舞著劍,也揮舞著怒,在劍弧交織的冷電网罟間,宜  出排山搏海的力 
         量! 
    
           他恨透了這場巨變,他恨透了這些賊子,他更恨透黑夜中襲掠而來的那兩道 
         目光    就算化成灰,他也會認出游建成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睛。 
    
           就算未曾謀面,他也听說過柳長青那一柄鏘然作響的九環刀     
    
           他看見游建成駭然隱退於廳堂之外,而柳長青正被一名漢子絆住纏斗,從那 
         漢子使用的金筆上,他知追那是展家船塢外堂堂主谷鏖雙! 
    
           然而殺心如熾,還不曾掩滅展千帆的靈智,他在憧憧人影中,覓尋著那抹高 
         大堅卓的身影,并且朝向那抹身影接近。 
    
           「爹!」 
    
           展毅臣正殺得性起,雙目盡赤,頭發凌亂,雖然劍法已亂,劍勢卻仍舊磅礡 
         恢宏! 
    
           當他看見持劍迫近的次子時,血污的臉上,頓現一道欣慰之色。 
    
           然而展千帆的眼中,卻閃逝憂慮之芒。 
    
           他看出父親的身法滯澀,傷勢不輕,一向剛毅的臉上,呈現出劇痛後的抽搐 
         ! 
    
           「千帆!」展毅臣揚聲道:「去幫你大哥,敵眾我寡,不可力敵。先讓婆婆 
         和盼歸离開!」 
    
           展千帆眸光一睜:「這麼糟?」 
    
           展殺臣沉喝逭:「快去!」 
    
           展千帆咬一咬牙,道:「是的,爹,您請保重!」 
    
           展千帆剛轉身。 
    
           展毅臣卻叫住他:「千帆!」 
    
           展千帆回頭望著父親。 
    
           「代我向你那位姓陸的朋友道謝!」 
    
           展千帆點點頭,他剛想邁步,父親再次開聲:「還有    。」 
    
           只見一道疾速的青芒飛掠而來,父子倆同時揮劍,他們都沒去看那名襲擊者 
         的下場。 
    
           展毅臣目光复雜,他盯視著展千帆,嘴唇嗡抑有頃。 
    
           然後才輕輕的說道:「千帆,我很抱歉!」 
    
           展千帆突然覺得一陣鼻酸,他連忙吸一口气。 
    
           這時候展千帆看見父親的右後方,有白影沖來,他立刻長嘯一聲,气貫長天 
         劍似虹,將那人揮斬劍下。 
    
           「別在這儿耽誤時間,快去馳援千舫,他中毒受傷不輕,現在全賴忠儿和那 
         位陸朋友擋住強敵,以爭取突圍的時机。」 
    
           展千帆鋼牙猛挫,他用力掂一掂手中的長劍,沙啞的說道:「爹,您保重   
           。」 
    
           展千帆說罷,直沖內堂。 
    
           展毅臣凝望那抹頎長的背影,消失於門後,他的嘴角突然間扭曲變形,而那 
         雙炯炯有神的眸光里,更疾掠過無盡的悲涼和悔恨! 
    
           展千帆則瘋狂的飛奔在夜色里,憤怒的情緒,使得他頸項之間,緊浮著一根 
         根的青筋哩! 
    
           他听儿在肅殺的秋風中,頻頻傳送由悲栗的搏殺聲,就像周刀子割裂著他的 
         心。 
    
           上天作証,他情愿讓父親鞭  ,用千次,用万次,也強似這一次的摧肝絞腸 
         。 
    
           來到老太君住的「頤心居」這儿,情況也是一樣的危殆。 
    
           大老遠的,展千帆便看見陸翔青,及忠儿正在迥廊上,与七八名船塢兄弟并 
         肩子抵擋,如潮水般涌來的入侵者。 
    
           展千帆目  欲裂,大喝一聲,只見他身形暴彈疾騰,幻化成天降神龍,挾呼 
         出吼吼的劍嘯旋走銀彈! 
    
           他在一抹青光快要吞噬忠儿的肩頸之際,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震力,格開了 
         那把長劍,并且扭轉出奇特的彎弧,順勢推劍刺入那人的心口上,然後拉起忠儿 
         ,拽滑而出,按著便見一篷血雨漫天飛洒,濡濕了這個酷夜。 
    
           「老天慈悲!」 
    
           忠儿激動的道:「相公,您總算赶回來了,大夥儿都巴望极了!」 
    
           「大少呢?」 
    
           「我在這儿!」 
    
           展千帆移睛而望,不禁駭然變容。 
    
           這時候的展千舫滿身是血,步履踉蹌,他一手提劍,一手抓起展千帆的手腕 
         ,疾步走向頤心居,然後以腳蹬門而入。 
    
           几乎就在入屋的同時,展千帆感覺到兄長塞了一本書在他的胸怀里。 
    
           「這是歸元秘笈,千万不可以落入賊人手中!」 
    
           「哥,爹交代了撤退!」 
    
    
           「我明白!現在我將婆婆和盼歸都托付与你,你記住    ,只准走,不准戰 
         ,也不准回頭    斷後的工作由我負責!」 
    
           「哥    。」 
    
           「住口!」 
    
           展千舫聲色俱厲:「要知道,這會儿你的責任最重,你必須保持一切的体力 
         ,渡過這場浩劫,為咱們展家船塢保存一線生机!」 
    
           「你忘了你是展家長子,你的責任比我還大!」 
    
           展千舫神情凄怖:「你是白痴,難道看不出爹爹和我都遭到了結算,我們突 
         圍脫困的胜算能有几成?更何況……。」 
    
           「不好了,千舫!」燕盼歸急慌慌的沖出來,她花容慘淡,顫聲的道:「婆 
         婆自盡了呀!」 
    
           兄弟倆神色大變,他們二話不說,立刻奔進寢室。 
    
           只見展老太君盤坐在床上,她的背倚靠奢床邊,胸前卻指著一支金步搖,珍 
         珠  子猶在昏暗中搖擺。 
    
           「婆婆!」兄弟倆  目嘶喊。 
    
           展老太睜開眼睛看著這兩個孫儿。 
    
           「我必領贖罪!」 
    
           展老太君平靜的道:「我不能再拖累你們……。」 
    
           「婆婆!」 
    
           展千舫的心在滿血:「您怎麼能夠在這節骨眼儿上想不開!」 
    
           展老太君發出深深的嘆息:「當年我一念之慈,不肯接納千帆的忠告,執意 
         收容建成這個畜牲,才會招致今日這場橫禍,我自知罪孽深重,百死難贖!」 
    
           展千帆緊緊抓住展老太君逐漸冰冷的手,白牙緊咬著下唇,痛楚僵硬了他身 
         上的每一根神經,將戰栗釘鎖在血腥的苦澀里! 
    
           展老太君審視眼前那張俊逸的臉龐。 
    
           「千帆,我很高興你能赶同來……。」 
    
           展老太君身軀倏搐,她緩緩闔上眼睛,微弱的吐出餘音:「愿上蒼賜怜,讓 
         你們每一個人都平安……。」 
    
           展千舫緊咬牙關,他抬起頭對著黑冷的四周,用力的吸了几口气,然後扼住 
         展千帆的手腕,拖著他跪在祖母的遺蛻前,磕了杬個響頭。 
    
           當他們站起身時,卻見燕盼歸猶在床前磕頭不止。 
    
           展千舫連忙攔住妻子:「盼歸!」 
    
           燕盼歸抬起翦瞳,她那雙深邃的黑眸,闈著教人心悸的光芒。 
    
           「方才婆婆支使我去尋兩條黑巾系發,不想是教我做千古的罪人!」 
    
           展千舫挽住妻子的香肩,將她拉起來,然後他從妻子手中緊捏的兩條黑巾里 
         ,抽出了一條,親手為她挽發而結。 
    
           「我們現在都不再有悲慟的資格了。」展千舫的眼光緊結在妻子的臉上,他 
         的表情十分沉肅。 
      可是他的聲音卻柔和無比:「為了我,也為了你腹中的孩子,盼歸,你必須 
         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堅強。」 
    
           燕盼歸忽然間覺得喉頭哽塞,她不禁一陣沖動,直扑丈夫的怀中,把頭緊貼 
         在那寬闊的胸膛上。 
    
           展千舫全身的肌肉驀地一僵,他猛力  住下唇,將妻子推到展千帆那儿。 
    
           「你立刻招呼你的朋友和忠儿一塊儿离開,我去安排撤退之事。」 
    
           展千帆探掌握住兄長的手腕,他凝視展千舫。 
    
           「保重?」 
    
           展千舫回視乃弟,他的嘴角顫出不可察覺的抽搐,在一陣短暫的靜默之後, 
         展千舫微微頷首,才輕輕的吐出兩個字:「保重!」 
    
           展千帆做一個深呼吸,他走到燕盼歸的前面,背對著她蹲下去。 
    
           「來,嫂嫂,我背你雖開!」 
    
           展千舫朝向妻子點點頭之後,轉身走出頤心居。 
    
           不一會儿     
    
           頤心居的外面出現好几道的黑影,分別朝向杬個方向逸去。 
    
           其中展千帆背負長嫂,藉著樹影掩護,悄然走出展家後院,而忠儿則小心翼 
         翼尾隨在展千帆的身後。 
    
           當他們翻躍橋頭,落地於展家後巷之時,展千帆的雙眉猛然聳動,目中暴射 
         出殺机,并且駐足而立,逼視屋牆轉角。 
    
           展千帆掂一掂長劍,雙眸眯成一條細縫,沉著的叮囑燕盼歸:「要抓緊我, 
         嫂嫂,不論在任何情況之下,絕不可松手。」 
    
           燕盼歸眸波微熾,她堅定的應道:「我明白,千帆,你不用顧忌我!」 
    
           「還有    。」展千帆放柔了聲音「如果不敢看,就閉上眼睛,前面有強敵 
         環伺,我們必須殺出去!」 
    
           燕盼歸將柔荑緊抵著展千帆的雙肩做為回答。 
    
           「好一對親密的叔嫂!」 
    
           只見巷子兩端,同時包抄十來名,頭系白巾的執器之人。 
    
           至於開聲說話的人,相貌長得倒還不錯,眉彎如女,鼻直口方,尤其是那對 
         眼睛,閃閃發光,彷佛是注滿了水气。 
    
           展千帆目中噴火,一個字,一個字,由齒縫間迸出:「游    建    成     
         !」 
    
           游建成陰惻惻的笑了一笑:「不敢,我的小表弟,記得我才听我表姨丈提起 
         ,展家這個風流俊俏的大才子,又到外頭去尋歡作樂了,沒想到一晃眼的功夫, 
         潯陽江面的玉公子已出現在這儿,而且    嘖嘖    叔嫂相親,莫非有意共效于 
         飛,比翼私奔?」 
    
           展千帆眼中的怒火化成冷電,他掃視逼近的人潮,最後將目光停在一名削瘦 
         的中年人身上。 
    
           「宋曉江,我沒有想到你居然會和游建成這無賴,一同犯下這樁人神共憤的 
         愚行。」 
    
           「如果你要怨,就去怨你那個心血俱冷的老子吧!是他多行不義,活該遺禍 
         子孫!想想宋某在展家船塢二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去年繼恩犯了一點儿小錯,展毅臣竟然不顧這些年的情份,硬將繼恩交給官 
         府治罪,害得我宋家,僅留的這點血脈,斷送在劊子手的刀斧之下。 
    
           展千帆,既然你老子不在乎我絕後,我還會在乎他家破人亡嗎?展相公,二 
         少君,這就叫天道好還,報應不爽,你是知書達禮的讀書人,總該懂吧!」 
    
           展千帆眼中的冷電,逐漸凝結成兩道冰柱,他將長劍一振,平舉胸前。 
    
           他知道宋繼恩一向貪杯好斗,惹事生非,父親為了他,确實也傷透了腦筋, 
         如果不是看在宋曉江的面子上,宋繼恩恐怕早死一百次了。 
    
           而去年,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霸王,居然出手打死府台大人的六公子,漏 
         子出大了,任父說情面通天,也無法再為他關說人情,消災了事。 
    
           展千帆沒有想到宋曉江,竟然會因為這樁事故而怀恨父親。 
    
           世道險,人心更險,展千帆已經無話可說了。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    突圍!突圍!突圍!為了重建展家船塢,為了父 
         兄,更為了因守護船塢而死難的弟兄,他一定要突圍! 
    
           展千帆暗中對忠儿打了一個手勢,只見他長喝一聲,劍气暴漲,遽畫銀虹擲 
         空曳行,宋曉江但覺一股寒意迎面襲來,他嚇得臉色發白,忙不迭的揮刀急退。 
    
           游建成大喝道:「上!并肩子上!」 
    
           語聲剛歇,展千帆的長劍便擊上了游建成的面頰,游建成閃避不及,右臉挂 
         彩,他目中射出凶光,振起長劍。 
    
           只是他更陰毒,他的劍鋒不直接找展千帆,卻一味針對燕盼歸而發。 
    
           雖然展千帆已經示意忠儿,必須全力護守他的背後,可是他也很清楚忠儿的 
         功力,不足以抗拒游建成的全力之擊,他不敢戀戰,被迫朝巷口逼近。 
    
           燕盼歸緊附在展千帆的身上。 
    
           她感覺到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惊人的力量,那股力量一向不為她知遺。 
    
           她看見一輪又一輪的劍華,不斷的勾喚出血光和哀號,而她的掌心,也不斷 
         的滲出冷汗,交落在這夜的混亂之中。 
    
           她曉得展千帆的前胸,及後背都已經濡濕一片,可是她卻無法去判斷那片濕 
         里,有多少是汗,有多少是血! 
    
           她只知道有好几次,她明明看到了一簇劍影刀光,朝她飛掠而來,展千帆總 
         有辦法在千鈞一發之際,翻騰游走,及時擋護著她。 
    
           燕盼歸雖然不諳武擊之道,但是她畢竟嫁入武者門庭,鎮日的耳濡目染,多 
         少也吸收了一些常識。 
    
           她了解她的安全是用什麼代价換來的,而這樣的体會,卻像針般扎入她的心 
         口,燕盼歸閉上眼睛,貝齒緊緊的咬住下唇。 
    
           她明白她絕不能夠,在這种局勢之下發出聲音,她總不可以分散展千帆的心 
         神,可是她卻不知道,她僵直的嬌軀,以及那雙深陷在屋千帆肩窩里的手指,早 
         已經渲  出她激漲的情緒了。 
    
           他們到了巷口處,展千帆的目光突現厲芒,他拚著透支体力,激發出一股內 
         力,然後他握住忠儿的手臂,沉喝遺:「上!」 
    
           忠儿不敢有誤,他配合展千帆托送之力,縱身翻上瓦脊,并且振臂拉了展千 
         帆一把。 
    
           「快追!」游建成在下面急吼。 
    
           「賊徒看招!」 
    
           展千帆听見連絲藕的嬌叱聲,他有如釋重負的感覺,至少他能肯定她和陸翔 
         青暫且平安了。 
    
           展千帆朝忠儿揮手示意,讓他順著檐角潛行。 
    
           沒多久,陸翔青也赶到展千帆的身旁,他扯一下展千帆衣袖,低聲道:「走 
         江邊,我已經請竺姑娘接應了。」 
    
           展千帆眸光倏閃:「掬歡姑娘!」 
    
           陸翔青點點頭,又回身去招呼連絲藕。 
    
           展千帆眉頭皺得很深,他抬起頭,望著一片沉黑的洞穴,起伏壯闊的思潮, 
         几乎崩裂了他的心牆。 
    
           這時候沙沙作響的風里,傳來游建成气急敗坏的咆哮聲:「快追呀!一群笨 
         蛋!」 
    
           展千帆連忙收  心神,他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唯有冒險一途,以試凶吉。 
    
           在行走間,他又听見混濁的叱喝聲振湯在空气里:「游建成,你回來了。」 
    
           展千帆心里微震,他覺得這聲調好熟悉,倉促之間卻又想不起是誰? 
    
           「我非宰了展千帆那個王八羔子不可!」游建成急怒交加:「媽的,我到今 
         儿才從展老頭的口中得知,原來這小子,早在四年前,就已經作梗我進入展家船 
         塢,像這种狗雜碎,怎能容他活在世上礙我的眼。」 
    
           「展千帆已經受傷在身,他逃不了多遠,派個人去追殺就夠了,倒是這儿的 
         善後,必須及早安排,以杜天下悠悠之口!」 
    
           展千帆忍不住咒罵一聲,他背著燕盼歸又領著忠儿,匆匆赶到江岸。 
    
           江面依舊宁靜,小  還留雅致,只是今夜的展千帆卻已狼狽凌荑,徒餘滿身 
         的倉惶与凄厲。 
    
           展千帆剛現蹤跡,舫中便傳出竺掬歡的聲音:「展二少,快請入舟!」 
    
           展千帆咬一咬牙,他牽住忠儿的手,提气騰身,直掠畫舫。 
    
           登舟之後。 
    
           展千帆先放下燕盼歸,然後朝竺掬歡拱手稱謝。 
    
           竺掬歡盯奢展千帆胸前錯落的血痕。 
    
           她的眼中遽閃痛苦之色,只見她長吸一口肅冷的空气,顫啞的道:「你受傷 
         頗重,快進艙里!」 
    
           展千帆先讀過眼前那一雙眸子,他頷首之後,轉對燕盼歸道:「嫂嫂,咱們 
         進去!」 
    
           燕盼歸點一點頭,她剛舉步,身軀卻猛然跌挫。 
    
           展千帆連忙扶著她,焦急的道:「嫂嫂!」 
    
           燕盼歸蒼白著臉,微喘一口撤:「沒事,只是一點儿小傷!」 
    
           展千帆臉色倏變,他下巴一緊,不由分說便抱越燕盼歸,沖入船艙中。 
    
           這時侯,陸翔青和連絲藕也雙雙赶到。 
    
           竺掬歡微微頷首,向他們打過招呼之後,她轉身面對小娟,吩咐道:「溯江 
         而上!」這句話顯然有違她哥的交待! 
    
           小娟的眼睛忽然睜大,她不敢置信的望著竺掬歡。 
    
           竺掬歡嬌靨一沉,鳳目暴射兩柱精芒,逼視小娟。 
    
           小娟暗地一震,連忙低下頭,遺:「婢子遵命!」 
    
           目送小娟的身影消失於船桅轉角,竺掬歡的翦瞳中,竟然浮現出一泓波光, 
         她悄悄的做一個深呼吸,將秋水內蘊,才轉過身子,重新面對陸翔青和連絲藕。 
    
           她以纖指,比一比船艙,示意他們進去。 
    
           船身開始推  ,黑色的布  將吟香小  掩抹如靈幽般的玄詭。 
    
           船艙里,只點著一盞風燈,正擱置在展千帆左側的地板上,燈火不住曲跳動 
         ,將展千帆那張強烈分明的輪廓,分割凹凸不平的形狀,而他那胸腹之間交落著 
         血痕和汗漬,在昏黃的燈影之下,尤其顯得猙獰及酷厲。 
    
           燕盼歸平躺在軟榻上,她的瞳眸深邃得如同中夜的天宇,而瞳眸的交點正貫 
         注在她身旁,那個冷峻的男人臉上。 
    
           此刻的展千帆,就好像是一尊封埋在冰雪中的石雕,在他的四周,彌漫一團 
         砭膚刺骨的寒气,寒气則滲入每一個人的心中。 
    
           可是他的那雙手,卻輕柔得有如春風一般,正小心的包扎燕盼歸受到刺傷的 
         右腳腳踝,然後在布條上打了一個活結。 
    
           燕盼歸嘆了一口气,閉上眼睛。 
    
           「別讓我哭,千帆,請別讓我在這個時候哭!」 
    
           展千帆抬越目光,注視著燕盼歸,他的那一雙手,還停留在燕盼歸的蓮足上 
         ,捏持著布結的兩端。 
    
           只是這會儿它們,卻不可抑制地抽顫了一下。 
    
           「我不愿你受傷!」 
    
           展千帆站起身來,他的手掌緊緊地拳握在大股的兩側:「我宁愿自己重傷! 
         」 
    
           燕盼歸睜開眼睛,她正好看見一副英俊強壯的身軀,投映在燈暈之中,而那 
         种熟悉的神韻,飛快的勾出了另外一個影子,盤旋在她的腦海里,更剌痛了她的 
         心。 
    
           燕吩歸抿一抿嘴唇,將雙手抵住床邊,她正想坐起身來,展千帆已箭步沖過 
         來,伸出手臂攔住她。 
    
           「你快歇息!」 
    
           燕盼歸索性握住那只鐵腕,借力坐越來。 
    
           「千帆,你的傷勢不輕,再不處理,恐怕會惡化!」 
    
           展千帆按住燕盼歸的肩頭,然後他輕輕的扳開那雙柔荑,退了一步。 
    
           「忠儿也受傷了,我去瞧瞧他的情形。」 
    
           話甫落,忠儿和他的聲音一同出現在門口:「相公請寬心,小的只是划破一 
         些皮,剛才連女俠已經替小的敷藥了。」 
    
           展千帆挺一挺背脊,轉身走向門口。 
    
           在門柱邊,另外還站著連絲藕,她的清眸宛若絲絨巾上的黑寶石,在沉靜里 
         ,綻發熠出熠的光芒,震撼了展千帆的心。 
    
           「我來為你上藥!」連絲藕的聲言十分柔和,卻具有一种安定性的力量。 
    
           展千帆正待搖頭,連絲藕卻用目光阻止他的拒絕。 
    
           「別逞強,二少君,未來還有更艱巨的道路要走,請為每一個企盼你的人, 
         珍惜你自己。」 
    
           展千帆的眼底掠過一道  采,  采又化為尊重。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連絲藕的肩,正好看見陸翔青轉過身子,走向船邊。 
    
           展千帆又怎麼會知道,如今的「吟香小  」,本与賊船一樣,欲把他們帶至 
         另一個陷阱只不過掬歡姑娘卻變了。 
    
           她要小船溯江而上,竺掬歡又為什麼會變了? 
    
           她的哥在江下布了陷阱,如果小舟順流而下,展千帆就慘了! 
    
           此刻     
    
           「在這儿放碇?」竺掬歡的聲調不自覺地提高了。 
    
           現在正是黎明前的時候,天地皆墨,四野陰沉,除了風聲哀嗥,流水嗚咽之 
         外,就只有這一葉孤舟,在江中曳航。 
    
           「這段江岸,盡是乏人問津的野楓林,荊棘遍地,草高及腰,展二少,就算 
         您不在意,您也該估量展夫人的身子骨,可吃禁得起這一路的折磨。」 
    
           「掬歡姑娘,麻煩你交代船哥儿泊舟江曲,展某自有道理!」 
    
    
    
    賭坊恩仇  第九章 
      竺掬歡眉頭一緊。 
      她從這個男人平靜的語調里,嗅出執拗和強硬的气質。 
      她更由那一雙銳利而智慧的眼眸中,讀出不許拒絕和不容勸阻的蠻橫訊息! 
      起初     
      她猶嘗試去抗拒那股力量,但是在一段無言的僵持之後,她產生一种難以描 
    述的挫敗感,她知道她必須在那個堅強的男人之前低下頭。 
      「妾身顯然沒有第二种選擇!」竺掬歡發出幽幽嘆息,她順從的走出去。 
      展千帆盯著竺掬歡的背影,隱沒在珠  之外。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好复雜,不過他很快就掩藏住一切情緒,他稍稍振了一振 
    胸脯,走到燕盼歸的身旁。 
      「嫂嫂!」 
      展千帆拿起床邊的長劍,將它系在腰間:「天亮之後,畫舫將會明顯於江上 
    ,我准備趁夜登岸,改走陸路,再折回港口,那儿有我的朋友,也好好听爹和哥 
    的消息。」 
      燕盼歸目光迷离,她漫聲道:「千帆,橫豎我以為你馬首是瞻,看要上山還 
    是下海,全憑你作主?」 
      展千帆突然覺得喉頭好苦,下頷的筋肉,也繃得很緊,絞扭在喉結處。 
      展千帆轉過身,望向陸翔青和連絲藕。 
      「二位    。」 
      「一塊儿走!」陸翔青的聲調同他的表情,一般堅定,他迎視展千帆,毫不 
    退縮相讓! 
      展千就用力吸一口气:「報恩?」 
      睦翔青伸出右掌,他誠懇的道:「是朋友!」 
      展千帆不由一陣激動。 
      他上前跨一大步,緊握住那一只有力的手掌。 
      「翔青!」 
      「千帆!」 
      這時侯,畫舫外面傳來清響的水濺之聲,船身顯著的減速,終歸至停止。 
      展千帆招呼了忠儿之後,抱起燕盼歸走出船艙。 
      在舶邊竺掬歡正扶橫木看著水面,展千帆發現她的手肘上,多了一件斗篷。 
      「前面有暗礁,船只能停泊在這儿!」竺掬歡因為足聲接近,回頭而望,展 
    千帆芷移行在陰影之中,彷如一抹幽靈,帶著一團黑霧,來自於地獄。 
      竺掬歡下意識的縮瑟了,她的玉指抓緊著橫木。 
      「從這儿到江岸,還有丈餘的距离,連跳板也無從安上!」 
      展千帆扶著燕盼歸,看著對岸的林野,但听江風颯颯,枯葉簌簌,夜風刮著 
    濃濃的寒意,更增添不少凄泠。 
      「二少君,您帶著展夫人,如何能夠上岸?」此刻的竺掬歡已不再那麼震惊 
    了,她的聲音也逐漸平穩及自然。 
      「我了解此處凶險!」展千帆收回目光,他轉向忠儿,看出這個十七歲的孩 
    子,正在風中抖索:「你有沒有把握越過去?」 
      忠儿咬著牙:「小的就看看!」 
      展千帆皺了一下眉頭。 
      陸翔青見狀道:「這樣吧,我托他一程!」 
      展千帆凝重的道:「翔青,在江岸那邊的水面之下,有一股漩渦,已經奪走 
    許多條人命,如果你沒肴十成的把握,千万別冒險凌空借力,以免不幸!」 
      陸翔青聞言,略略猶豫了一下。 
      展千帆看在眼里,他當机道:「別為難,翔青,發想還是由我先過去,照上 
    回的老法子,以繩索接應忠儿,不過得麻煩你隨護在忠儿的身旁,以防不測!」 
      陸翔青立即允諾,畢竟事熊嚴重,沒有必要在這節骨眼儿上逞強稱能。 
      展千帆轉對竺掬歡,道:「請借麻繩一用。」 
      竺掬歡立刻喚小娟送來繩索。 
      展千帆將繩索斜背在肩上,再次抱起燕盼歸。 
      卻見竺掬歡捧著斗篷,覆在燕盼歸的身上,另外他還遞出一袋錦囊,輕響著 
    銀擊之聲,交給展千帆。 
      展千帆放下燕盼歸,將斗篷及錦囊推送回竺掬歡的手中。 
      「展某心領。」 
      竺掬歡想解釋:「這是    。」 
      展千帆的手指輕輕地按在竺掬歡微啟的櫻唇上,他凝視著那張明艷的花容, 
    一种奇异的感受,透過唇間滲入了竺掬歡的心底。 
      「展千帆實在不愿意在心中有疙瘩,那很痛苦的……」 
      竺掬歡的美目里,閃現困惑之色。 
      一束秀發被陣陣江風吹掠,不時地垂拂在竺掬歡的眼前,展千帆攏起那束秀 
    發,將它勾在竺掬歡云鬢旁斜插的玉釵邊角上。 
      然後     
      展千帆又退出一步,他目光灼灼望著竺掬歡,一种剛毅且挺拔的神采,呈現 
    在展千帆的眉宇之間。 
      「竺姑娘,展某今日在這潯陽江上,當著陸兄,連姑娘及家嫂的面前,許姑 
    娘一句話    倘若展某有幸渡過此劫,再起家業,展某定當負荊來到竺姑娘跟前 
    ,听任姑娘處置展某的這條賤命!」 
      竺掬歡的身軀驀地一僵,她睜大翦瞳,直盯著展千帆,乾澀的嘴唇在風里顫 
    抖。 
      「千帆!」陸翔青一把抓住展千帆的手臂:「你的神智可還清楚?你知不知 
    道你在說些什麼?」 
      「翔青!」展千帆恬靜的道:「是瘋言也好,是醉話也罷,你只管記住展某 
    今日的這一席話,好為他日作見証!」 
      展千帆朝竺掬歡微微欠身:「請容我告辭!」 
      展千帆重新抱起燕盼歸,走向船頭的踏板上:「抓緊我,嫂嫂!」 
      只听展千帆輕喝一聲,躍然拔起身形,彷佛云拱神龍,夜探流星,他的身軀 
    在半空中折轉奇特的角度,并且疾扭腰力,激發出一股上沖勁勢,便見他那頎長 
    的身影,竟然像卷云一般,筆直飛旋,向岸上曳射而去。 
      陸翔青臉色倏變,失聲道:.「老天,還好像是昔年武林兩大巨魔    恨天 
    翁及絕地叟    的擎天九式,為什麼會重現在展二少的身上?」 
      陸翔青的話還在舌尖打繞,連絲藕卻一言不發的縱身疾起,直掠向展千帆。 
      但見連絲藕身輕似燕,快如捷電。 
      她赶至展千帆的身旁,伺机托扶住燕盼歸一臂,化解了展千帆身上所承受的 
    都份重力! 
      這种小小的幫助,對展千帆的影響卻很明顯。 
      只是展千帆的速度猛然加遽,以駭人听聞的沖勢,飛掠江岸,輕柔地放下燕 
    盼歸,然後連絲藕也跟著安抵岸上。 
      這時侯,燕盼歸的嬌軀虛浮一晃,全賴展千帆的扶持,才不致於傾跌下去。 
      「嫂嫂,讓你受累了!」 
      燕盼歸緊握著展千帆的手腕,她歉然地道:「是我不中用,千帆,方才的力 
    量好強,壓得我透不過气。」 
      畫舫上的竺掬歡,也正抓緊陸翔青的手臂,急聲的問道:「恨天翁和絕地叟 
    是什麼人呢?」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們是四十多年前的一對凶魔,曾經屠殺當年『神 
    鷹門』門主,張慶槐六十餘口老小,激起了武林公憤,最後被圍殺於鄱陽湖畔, 
      沉湖底。」 
      竺掬歡倒抽一口冷空气,她的目光飄向江岸的杬個黑影。 
      陸翔青垂目凝視臂上的纖纖玉指,再抬頭看看竺掬歡,在那張艷容之上,隱 
    現一團烏云,彷佛要掩蓋陸翔青似的! 
      竺掬歡也警覺到陸翔青襲來的目光,她轉面退後一步。 
      陸翔青朝她頷首致意之後,走向忠儿。 
      「該你過去了。」 
      忠儿點一下頭,立刻提气縱身,越向對岸。 
      陸翔青怕他有所閃失,跟著彈逸而出,緊隨在忠儿的身後! 
      就在這時     
      一道褐影凌空急竄,像靈蛇般掠向忠儿,它盤住忠儿的腰際,迅速地拉直, 
    同時抖起一波震力,往上拋拽。 
      「抓准!」展千帆的聲音划破風籟,威若沉雷。 
      陸翔青隨即挈起忠儿的衣領,順著繩索之力,拉他一把,接著便見他們兩人 
    彷佛跨坐在虹橋上,安穩地來到江岸。 
      落地之後     
      展千帆將繩子擲向忠儿。 
      「收好!」 
      展千帆走到岸邊,遙對竺掬歡,道:「掬歡姑娘,承情援手,展千帆大恩不 
    言謝,請姑娘立刻起碇,盡速返回九江渡口,以紓責難!」 
      漆黑的周遭,無法看見竺掬歡臉上异樣的表情,但是她柔美的聲音,卻踏著 
    江風,一字一字地飄送過來:「緒位務請保重,竺掬歡就此拜別。」 
      展千帆目送吟香小  ,緩緩的順流离去,他微微吸一口气,走向燕盼歸,然 
    後將她抱在臂閑,朝林中而行。 
      「千帆!」 
      陸翔青喚住他:「你不是打算折回港口?」 
      展千帆步履稍顯頓挫,他望著面前一片森黑,神情深沉難測。 
      「那番話只是說給畫舫上的人听,或許掬歡姑娘她用得上那則消息。」 
      陸翔青雙眉微戚:「千帆,容我冒昧請教,你和竺姑娘之間,究竟有什麼事 
    情?」 
      展千帆嘆一口气:「但愿我能知道!」 
      陸翔青詫异万分:「你不知道?」 
      「相信我,翔青,我真的不知道!」 
      「千帆,雖然我不了解是什麼力量扣住了我的心,但是我相信你    真的, 
    我打從心底相們你!」 
      展千帆感激地看了陸翔青一眼。 
      「林黑路艱,你們盡管跟著我走!」 
      展千帆順著眼角餘光望向忠儿,他看見忠儿正哎喲著,撫揉腰部,然後扛起 
    那條麻繩。 
      「忠儿,你還好吧?是不是震裂了傷口?」 
      忠儿苦著臉,道:「傷口倒沒震裂,只是被相公那一記索練,抽痛了腰眼儿 
    。」 
      展千帆稍微一愕。 
      隨即他放柔了聲音,道:「對不起,忠儿,在情急之下,我的手勁儿恐怕沒 
    捏拿准,怕是傷到了你?」 
      「相公,您別折忠儿了,是忠侃太笨,非但沒幫上相公的忙,反倒讓相公分 
    神來照應小的。」 
      展千帆拍一拍忠儿的肩,以沉靜的笑容化解忠儿的不安,然後他轉過身,繼 
    續走。 
      睦翔青走到展千帆的左側:「在這片野林中,想必住著哪位隱世高人吧?」 
      展千帆點點頭:「大爹姓夢,云夢大澤的夢,諱號机玄,今年已經九十二歲 
    ,卻仍舊矯捷硬朗。」 
      陸翔青目光突閃:「他有沒有其他的兄弟?」 
      「嗯!」 
      展千帆看了陸翔青一眼:「二爹諱號机菩,目前隱居在下江的小孤山!」 
      陸翔青的神情忽然變得十分凝重,他抬起頭看著詭譎如影的樹影,怀著滿腹 
    的凝云走在棣林間。 
      原本走在他們後面的連絲藕,則默默的赶到陸翔青的身旁,她的柔荑握一下 
    師兄的手臂,鳳目中流露出沉毅堅定的光芒。 
      陸翔青受到那道目勢的砥礪,臉上頓現豪情。 
      展手帆目睹了這段無言的交流,他的心中再次激起一波漣漪,漣漪里則倒映 
    出那雙明眸。 
      天際開始露出曙光,林中的露水气盛的在林梢間,沁涼了每一個人的肌膚。 
      他們穿越在草芒之中,隨翔青發覺這些野草何止是及腰,有許多壓根儿比人 
    還高,拍打在臉上還挺難受的。 
      展千帆彎彎  拐的走得很熟練,不過陸翔青卻敢斷言,他們至少走了半個時 
    辰之久,看天空都已經翻出魚肚白了,林野的景觀才豁然改變。 
      在那儿有一片寬敝的草地,草地中佇立著一棟木屋,晨霧繚繞其間,如臨仙 
    境,令人忘俗也教人詫异。 
      展千帆剛走到木屋之前,柴門便軋然而開,在門口站著一位十六七歲的小女 
    孩,她的衣裳略皺,秀發微凌,顯然才從睡里爬越來。 
      然而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在展千帆出現於門口的剎那間,完全地情 
    醒過來,不再含有絲毫的睡意了。 
      「小叔叔!」 
      「丹柔!很抱歉,揀這個時候來打扰你們!」 
      「說什麼庇話!」屋中傳出沉猛的聲音:「快進屋里來!」 
      那是一間很簡單的廳堂,只有一張桌子和几張椅子,正對大門的牆上則挂著 
    一幅,武圣關公的丹青畫像,相貌威武,震懾人心! 
      而在木桌之前,素手站著一位青衫老者,正目光姑炬,迎視這群意外的訪客 
    ,老者發耀銀波,眉拱云月,卻還保持一副昂揚挺直的身材,彷佛轟立在山崖上 
    的古松,充滿了睥睨群倫,傲視寰宇的巍峨气勢。 
      「禍起蕭牆,被你不幸言中了,千帆。」 
      展千帆放下燕盼歸,自怀底抽出『歸元秘笈』。 
      「大爹,一如所言,昔日預伏的棋子,今日皆派上用場,這……。」 
      展千帆的話尚未說完,燕盼歸卻發出一記呻吟,她圓睜一雙美目,駭然盯著 
    展千帆。 
      此刻,晨曦透曉,穿越了窗口照亮了  拙的小屋,也同時照出了展千帆的蒼 
    白和狼狽,在他的俊容上,看不到絲毫的血色,而他胸前的傷痕,則因為一路上 
    抱著燕盼歸疾行奔走,變得模糊斑爛,慘不忍睹。 
      燕盼歸不顧腳踝刺痛,她沖上去抓住展千帆的手臂,感覺到那個男人身上, 
    正散發出一股玄异的寒气,就好像嚴冬里的雪石,不知道吸收了多少天地間的酷 
    冷,才能釋放出那种動魄的寒意! 
      燕盼歸混身戰栗,她的聲音哽在喉間卻吐不出來。 
      展千帆拍一拍燕盼歸的手臂,當他触摸到她指尖的冰冷時,他的眉頭皺了一 
    下。 
      「嫂嫂,除非我死,否則別用那种眼光看我!」 
      燕盼歸的身子僵住了。 
      展千帆的身体,不可察覺的輕晃一下,他藉轉身隱藏起虛浮的步履,將秘笈 
    遞向夢机玄 
      「煩請    。」 
      夢机玄的身形驀地疾騰,化成一道旋風,飛快地朝展千帆扑掠,展千帆星眸 
    突熾,撒手拋出秘笈,往後撤走,而夢机玄捷似迅雷,五指倏彈,罩遍展千帆的 
    胸前大穴,展千帆猛顫一下,應指而倒,夢机玄也在同時截接秘笈,揣入怀中。 
      展千帆感覺出一只手,托扶住他的腰,在模糊的意識里,他听見陸翔青的厲 
    喝聲:「老頭,放開他!」 
      展千帆掙扎想出聲,可是一團巨大的黑影卻挾持難以抗拒的壓力,封鎖了他 
    的表達能力。 
      「不自量力,滾!」展千帆被抱了起來,同時有一層罡气,從他身旁激射而 
    出。 
      「師哥,展二少能夠信任的人,咱們也應放心,你別莽撞僨事。」 
      展千帆放下心中的石塊,隨即他便昏了過去……。 
      當展千帆蘇醒時,夢丹柔正捧著一疊素白的衣衫走進房間。 
      「大爺爺!二爺爺!爹爹!叔叔!」夢丹柔興奮地奔到門口,喊道:「小叔 
    叔醒啦!」 
      展千帆的心田,油然升起一股暖意。 
      「來,丹柔丫頭,讓小叔叔仔細看看你。」 
      展千帆坐起身子,原本覆蓋在他身上的被子跟著滑落下去,此時的他打著赤 
    膊,沒穿上衣,那副碩壯的胸脯錯纏傷痕,一道道曲扭猙獰,看得夢丹柔目閃悸 
    芒。 
      「小叔叔,你一定很痛,很難受!」 
      展千帆溫和一笑,他的手臂輕撫過夢丹柔細致且紅潤的臉頰。」 
      「小柔柔長大了,小叔叔一次看你比一次漂亮。」 
      夢丹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頓現光采,然而她卻聳動鼻尖,說道:「娘說叔叔 
    是個浪子,任何女人在叔叔的眼中  是漂亮的!」 
      展千帆窒了一窒,他忍住沖動,按下舌尖的叱喝,心底卻暗罵,這:「該死 
    的慧娘,怎麼跟孩子說這种話!」 
      「不過,小叔叔,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浪子,即使是假話,叔叔的贊美仍然會 
    令我開心的!」 
      「听好,丹柔!」展千帆握住夢丹柔的手臂,他十分鄭重的道:「你大可不 
    用相信浪子的話,但是你也犯不著去怀疑浪子的贊美,小叔叔說你美,你必然美 
    ,沒有折扣,更不許置疑。」 
      「這麼霸道    。」 
      「千帆,你再捧她下去,咱們家的鏡子恐怕不夠這妮子用了!」 
      只見夢机玄和一位清瘦的老者一塊儿進來,在他們身後,則跟著陸翔青及夢 
    禪決。 
      「爹爹!」夢丹柔對著父親直跺腳。 
      「別嚷,丫頭,當心地被你跺裂了!」夢禪決指向門口,又道:「快去幫大 
    嬸儿及連姑姑的忙。」 
      看著夢丹柔做個鬼臉跑出去之後,展千帆笑斥道:「禪決,我可要怪慧娘, 
    她打牙撩嘴沖著我來,我照單收,可是當著孩子的面,盡揭我的瘡疤,我何以堪 
    ?」 
      「別冤枉慧娘,你的疤沒人舍得揭!」夢禪決拿起一件綢質內衫,攤在展千 
    帆的腿上:「這是盼歸和絲藕,連赶几天的日夜加工,為你裁出來的,你試穿看 
    看。」 
      展千帆神色微緊,把手覆在夢禪決的手臂上。 
      「我昏睡多久?」 
      夢禪決注視展千帆:「四天!」 
      「四天?」展千帆星眸猛睜:「我爹和我哥    ?」 
      清瘦老青拿起內衫:「如果你不准備自個儿穿上,二爹我就侍候你穿,千帆 
    ,你怎麼說?」 
      展千帆接過衣裳,額頭戚起:「千帆落難道途,怎好奢侈錦綢,給大夥儿增 
    添麻煩。」 
      「胡扯!」夢机玄沉下臉,嚴峻地道:「千帆,你縱使落難一時,還不致於 
    落魄一生,我不准你說喪志的話!」 
      展千帆背脊突僵。 
      夢机菩坐在床邊,他握起展千帆的手腕,把一下脈。 
      「我們都知道。」夢机菩放開展千帆的手:「你有怪僻,一向不穿臟衣,不 
    穿破衣,更不屑穿粗質的內衫,你曾經說過,你宁可踐踏在外,也絕不愿窮到里 
    頭!」 
      「此一時也,該一時也,那些話,畢竟只是戲言!」 
      「戲言里亦有真諦!」 
      「是的,真諦就是二爹常數落我的    公子哥儿的臭脾气!」 
      「那叫取笑,不叫數落,再說我取笑你是一回事,我敬重你這份傲骨又是一 
    回事!」 
      「二爹    。」 
      「別打岔,千帆,听我把話說完,我和你大爹近百年的人間打滾,旁的沒學 
    會,看人的眼光倒還稍俱心得。 
      一個人的胸襟气度,固然有先天的夙性,而後天的栽培更不在話下!以禪決 
    為例,這個孩子生於憂患,長於憂患,艱苦已經鏤刻在他的骨頭里,可是你不同 
    ,才華俊美,家勢丰厚,就算你曾經在泥漿里打過架,你卻不曾在泥沼中掙扎生 
    活。 
      你自個儿也明白,在你的身上沒有一丁點儿的江湖味,沒有卑微受屈的色彩 
    ,當然,更不會有卑鄙下流的知息。 
      你這輩子就像蒼松般筆直,行為上更卓越不群,挺拔絕倫!就事論事,展毅 
    臣能夠將兩個儿子調教得如此器宇非凡,這是他身為父親的最大榮耀,也是展毅 
    臣這一生中,最值得稱道及驕傲的成就!正因為如此,千帆,你若是在這節骨眼 
    儿,折了這份气魄,我老人家第一個就饒不了你,你撞嗎?」 
      展千帆的目光掃掠四人,最後停留在白綢衫上,他的虎目隱現霧光,霧光又 
    迅速地蘊  在寒芒里。 
       「我了解,我懂,我更感激!」展千帆抬起頭,凝望著他們:「請告訴我 
    真相,我明白是惡耗,也承受得起!」他的心中已有不祥之感! 
      夢机菩站起來,他踱步到門口,背對著展千帆。 
      夢彈決看了夢机玄一眼,他微微吁一口气,走到展千帆面前,將手搭在展千 
    帆的肩上。 
      「令祖母和展當家都過世了。」 
      展千帆咬緊牙關,硬繃起全身的肌肉。 
      「令兄    ?」 
      
      展千帆目光忽熾,直盯著夢禪決! 
      「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恐怕?」展千帆的聲調都變了。 
      「他傷得很重,据說柳長青一刀將他砍在胸口上,血濺如花,理應命喪當場 
    !」 
      「我哥人呢?」展千帆急切道:「他被擄走了?」 
      「有個武藝奇高的异人,在混亂中抱走令兄!」 
      展千帆雙手握拳,指節泛白,聲聲清脆     
      「我嫂嫂知不知道這件事?」 
      「知道!」 
      「她    ?」展千帆啞聲道:「她還好吧?」 
      夢禪決遲疑地頷首,道:「她很平靜!」 
      「平靜?」展千帆劍眉戚起。 
      「她听說這件事情之後,只應了一句話    千舫沒事,我知這他一定沒事   
      然後她就悶聲不響,成天里,不是為你煎藥,就是替你裁制衣裳!」 
      展千帆閉起雙眸,他的臉色一如身上的綢衫般蒼白! 
      「另外還有兩件事,你該知道。」 
      展千帆張開眼睛,望向陸翔青。 
      「游建成指控你,覬覦家產,垂涎兄嫂,不惜勾結外賊,弒父殺兄,逼奸擄 
    嫂,這項逆倫重罪,引人發指,現在連官府都在找你了!」 
      展千帆鋼牙猛挫:「另外一件事,又是什麼?」 
      「游建成懸賞黃金万兩,揚言活見人,死見  !」 
      「這些事嫂嫂知不知道?」 
      「我們了解你的脾气!」夢禪決發出一記長嘆:「怎麼散跟盼歸提這种事呢 
    ?」 
      「那就好!」展千帆輕舒一聲:「別讓她為我操心了。」 
      展千帆抬頭問道:「熊執堂和谷執堂的情況如何?」 
      「据說帆們在當夜,就領著展家的弟兄們撤走了。」夢禪決困惑地道:「這 
    四天游建成也极力搜尋他們的下落,可是他們就像一溜煙儿消散無蹤,甚至連藥 
      ,米行也不曾听說有人去采辦急貨。 
      這麼一來,連我都納悶了,那許多的人再能挨,總得吃飯吧,更何況傷者還 
    須要藥材醫治,他們怎麼可能憑空消失,不吃不喝?」 
      展千帆神情平靜:「這种情形只有一种解釋?」 
      夢禪決露出尋問之色,他恭听展千帆的解說     
      「他們已經不在九江城了。」 
      「不在九江城?」 
      展千帆頷首道:「九江城是展家船塢的大本營,在城里認得他們的人太多了 
    ,游建成隨隨便便也能揪出人來,他們哪能待在九江呢?」 
      「可是有那麼多的弟兄,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出去?」 
      展千帆頓了一下,反問道:「這兩天出帆的漁舟有沒有激增?」 
      夢禪決恍然大悟:「是了,江上漁帆來往,多一艘,少一艘,沒去注意它, 
    這一手的确高明,八成儿又是你出的點子了。」 
      展千帆微吁一口气:「湊巧最近江上忙碌,更不容易踩出行蹤,這何嘗不是 
    天助。」 
      夢禪決問道:「那麼你們有沒有約定,日後碰頭的地點和方式?」 
      展千帆搖搖頭:「家賊難防,任何事先講定的應變措施,在這种情況之下, 
    全都形同空白,沒有絲毫的作用。 
      所以當年我才會极力鼓勵爹爹分設兩堂重心,提拔抱琴和鏖雙,因為我相信 
    以他們的能力,足以擔當濁流中的勇士,在狂颼里獨當一面。」 
      夢机菩惊异道:「這件事怎麼沒听你提過?」 
      「荐舉兩堂之首,是展家船塢用人的大事,為了避免蜚長流短,惹人臆測, 
    這件事只有爹爹、哥、還有我參与,其間的經過,我們一向守口如瓶。 
      夢机玄含著深意注視展千帆。 
      「畢竟是你的主張吧?」 
      展千帆垂下眼皮,他沉默少許之後,低緩的問道:「爹……爹是如何過世的 
    ?」 
      屋里的气氛忽然間凝窒了,一陣陣的寒意由四方涌至,固結成絲絲冰柱。 
      展千帆等了一會儿沒听到回答,他抬起頭掃視眾人,那張強烈分明的俊容上 
    ,刻划著冷厲的線條,就好像廟里供奉的天王神像,透出不屈和威嚴的神采,令 
    人望之生畏。 
      夢禪決喟息一聲,走到床邊坐下去。 
      那一夜     
      血戰已近尾聲,大廳里死傷縱橫,狼籍一片,展毅臣的身上已經是血肉模糊 
    ,慘不忍睹了,然而浴血搏戰的他,仍舊發揮出惊人的潛能,但見劍芒掠過,哀 
    號震天,那股銳意激勵船塢的儿郎們,与他同仇敵愾,共御強敵,竭力將戰圈控 
    制在廳中。 
      這時候,展毅臣看見一群人潮,被展家船塢的弟兄們逼回至大廳中,不一會 
    儿,展千舫頎長的身影也跟著出現了。 
      雖然他的長子步伐凌亂,顯然受傷不輕,然而他卻奮不顧身,將眼前的敵眾 
    逼得險象環生,節節後退。 
      那個平素溫和敦厚的愛子,在這血夜里,驟然轉變成一頭勇猛的豹子,他的 
    劍法吞含無比的殺气,招招奪命,式式勾魂。 
      父子倆在鏖戰中接近     
      「爹,谷執堂和熊執堂都撤退了。」 
      「千帆呢?有沒有碰見他?」 
      「他帶燕盼歸撤走了。」 
      「你為什麼不走?」 
      「我斷後,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也快走吧!」 
      「婆婆呢?」 
      「婆婆    !」 
      展千舫紅著眼,他大喝一聲,揮劍疾斬一名由側面攻來的人,他的劍一抽出 
    ,又順勢斬殺另一名襲擊者。 
      「婆婆也走了!」 
      展毅臣還想問話,柳長青的九環刀由天而至,划向他們。 
      「納命吧,展毅臣。」 
      展毅臣振臂縱起,劍波漫射四逸,環罩出層層的劍幕,可惜他的功力已散, 
    餘勁不足,被柳長青破勢攻入,他抽身閃避,刀鋒划過他的手臂。 
    
    
    賭坊恩仇  第十章 
    
    
    
           展千舫怒喝沖上來,掄刀疾揮。 
    
           展毅臣目光陡熾,他旋身欲上,卻被近身襲來的游建成阻遏了沖勢。 
    
           展千舫舉劍吐招,劍華狂抖,直找刀影里的間隙。 
    
           柳長青認准這對父子中毒已深,功力散失殆盡,他冷笑一聲,刀環震震作響 
         ,格彈那抹疾射而至的青芒。 
    
           展千舫吃力不住,劍勢受挫,胸前綻開空門,柳長青雙目露出野獸般的光芒 
         ,只听得他邪惡一笑,刀轉鋒運,竄進那道空門之內,立見鮮血溢濺     
    
          「千舫!」展毅臣  目鷹吼,劍華暴漲,嚇得游建成抱劍疾退。 
    
           展毅臣飛身急至,但見一道血光迸現,展毅臣目睹長子的劍沒入柳長青的肩 
         內,然而他也看著展千舫的身軀往後崩倒,展毅臣不緊心神俱駭,疾邁踉蹌的步 
         履想上前扶住愛子。 
    
           展毅臣沒有抓到展千舫,游建成又吶喊著一批人圍攻他。 
    
           這時候,柳長青目射凶芒,他不住地咒罵,并且揚起九環刀准備在展千舫的 
         身上多砍几刀,以  受創之痛,不意一道疾勁襲來,硬生生的卷開了他的刀。 
    
           柳長青定睛一瞧,發現是一名玄衣蒙面人掠身閃至,那入持用的武器,竟然 
         是一條鐵  。 
    
           柳長青還想再罵,然而展毅臣已經拚著餘力,沖出敵陣,舉劍斬向他,劍鋒 
         划過胸腰之間,先是帶來一道涼意,跟著是一股劇痛,柳長青連忙彈腿掃過展毅 
         臣的腰部。 
    
           展毅臣傷勢沉重,精疲力盡,再受此撞擊,立刻踉蹌而退,靠背後的大柱子 
         才勉強穩住墜勢。 
    
           那玄衣蒙面人,也在同時抱起奄奄一息的展千舫。 
    
           展毅臣瞪著玄衣蒙面人,嘶聲道:「你……是你……?」 
    
           玄衣蒙面人寒聲道:「不錯,就是我!」 
    
           展毅臣全身簌簌顫抖,与他身上斑爛翻綻的傷痕,形成一道怵日惊心的畫面 
         ,他痛苦的哀求道:「孩子無辜,別再折磨我的孩子……。」 
           
           這時候的柳長青被一名展家船塢的兄弟絆住,他揮刀斬死那人,再度掄刀攻 
         土來。 
    
           玄衣蒙面人抱著展千舫,避開柳長青的攻擊。 
    
           展毅臣見情勢危急,他目光凄厲,咬牙挺身格開柳長青的襲擊,柳長青的刀 
         沒入他的小腹,他奮力踢出一腳,將柳長青蹬出尺餘,然後他抽出腹上的刀子, 
         在一片血跡中,猛然擲向趁机逼近的游建成。 
    
           游建成痛呼一聲,滾在地上,大腿則流出一灘的血。而其他的儿郎也及時圍 
         上手無寸鐵的柳長青。 
    
           至於展毅臣自己在踢腿的同時,他被反彈的力道所震,這一次他又退回至堂 
         柱邊,只是那根柱子再也支撐不住他,逐漸滑落的身軀了。 
    
           玄衣蒙面人上前抓住展毅臣的手臂。 
    
           展毅臣以劍拴地,望著蒙面人怀里的長子。 
    
           「他傷得很重!」展毅臣抬目注視蒙面人,沙啞的道:「請你放過他,別再 
         ……。」 
    
           玄衣蒙面人冷冷的道:「我是為了云璣才現身的,你家老二呢?」 
    
           展毅臣的身軀一陣劇顫,他掃目四周,低喃道:「千帆!」 
    
           忽听得長劍落地,發出一聲絕響。 
    
           展毅臣的身子再度滑落,他完全靠蒙面人的撐扶,才沒有留下去。 
    
           展毅臣微弱地重复:「千帆……千帆……。」 
    
           展毅臣的頭垂了下去,忽然長逝。 
    
           玄衣蒙面人看著展毅臣  气,他的目光忽然顯得很复雜,他放下展毅臣的遺 
         体,隨即抱著展千舫飄然遠走。 
    
           夢禪決痛苦的說完,展千帆閉緊雙目,用力咬住下唇。 
    
           「爹,爹爹!」 
    
           夢禪決輕聲道:「游建成成為掩天下人的耳目,他以孝甥及孝孫之名,為展 
         當家及老太君辦理後事,靈堂設在展家的大廳,我去吊祭過了,靈堂布置得相當 
         庄嚴肅穆,展當家的遺容整理得一如生前,老太君也顯得慈祥平靜,看來游建成 
         對二老的後事,并不敢草率馬虎。」 
    
           展千帆的身体因為激動而繃硬,他的手緊握成拳,按在心口上,有一种比肉 
         体更令他難受的痛苦,正絞扭著每一根神經。 
    
           夢禪決繼續道:「我听說游建成打算將他們二人安葬在觀音崖上。」 
    
           「觀音崖?」展千帆目光悲栗:「這怎麼可以,爹爹常說他生要与娘同裘, 
         死要与娘同棺材,游建成明明知道這是爹的心愿,他怎麼可以違拗!」 
    
           夢机菩拍一拍展千帆的肩膀,安撫他的情緒。 
    
           「千帆,等日後你重歸故園,你可以遷葬展當家,完成他的遺愿,倒是那塊 
         墓地,我去查看過了    地勢隱蔽,容易埋伏,或許游建成選那儿是有深意的。 
         」 
    
           展千帆深吸一口气,雙眸如冰。 
    
           夢禪決從桌上拿來一件直袍和短襖,交給展千帆。 
    
           「游建成在你的眼中,不過是個跳梁小丑,他玩的把戲你也犯不著放在心上 
         。」 
    
           展千帆面色鐵青,他翻身下床,穿起衣裳。 
    
           「這個跳梁小丑,不但毀了我的家,殺了我的親人,害死許多跟著展家受累 
         的兄弟,他現在還拿我展家的財產,買我展某人的一條命。禪決,游建成既然能 
         夠弄出這樣的成就,他怎麼會是跳梁的小丑,我得承認,我過去的比喻,著實錯 
         得离譜了。 
    
           游建成他該是一條蝗虫,平日躲在稻葉里作祟,可是一旦振翅為善,卻足以 
         釀成巨災,隨著漫天同伴,將無邊良田吃乾抹淨,不留餘地。」 
    
           「你太激動了,千帆!」夢禪決緊蹙眉頭:「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是傷病的 
         大忌。」 
    
           展千帆下頜微縮,他雖然沒有應聲,可是那副臉色仍舊陰沉得嚇人。 
    
           「千帆!」夢机玄目射銳芒,注視他:「現在有一件事儿,你非听話不可。 
         」 
    
           「大爹,請吩咐。」 
    
           「目前時局非常,你不許冒險潛行回家去祭拜展當家和老太君。」 
    
           「這點我明白。」展千帆陰霾的道:「我只會在這儿遙拜爹爹和婆婆,我相 
         信爹爹和婆婆都會諒解的。」 
    
           「懂就好。」夢机玄輕喟一聲,道:「接下來的行止,你是否有什麼打算? 
         」 
    
           「你們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妥當了?」 
    
           「打從你來的那一天起,我們就把這儿的一切都打點好了,隨時可以把這間 
         小堡壘舍棄掉。」 
    
           展千帆閉一閉眼睛,神情簫索:「我先送嫂嫂去漢陽。」 
    
           「漢陽?」夢禪決看著他:「你打算把盼歸安頓在見琳那儿?」 
    
           展千帆悶悶的道:「那儿最安全。」 
    
           「慧娘告訴我,盼歸有喜了。」 
    
           「是的。」 
    
           夢禪決頓了一下,道:「千帆,你的傷剛合,還不能……。」 
    
           展千帆臉色倏沉,他攔住夢禪決的話頭:「我的傷如果十天不合口,你們是 
         不是讓我昏睡十天,然後,游建成摸到這儿,將我和嫂嫂一并鏟除,把我們這些 
         年的苦心經營毀於一旦,說不定游建成他夠狠夠聰明,懂得在我和嫂嫂的  首上 
         弄些手腳,以應驗他所編織的那些罪名!」 
    
           夢禪決等到展千帆罵完了,他才輕吁一聲,翻一翻眼睛道:「少爺,你就是 
         要數落我有千百個不是,至少也該讓我把話說完吧!」 
    
           展千帆窒了一窒,警覺到自己的沖動,他歉然道:「對不起,禪決,我失態 
         了。」 
    
           夢禪決笑著搖搖頭:「你身心俱疲,我不怪你,只是這會儿我要你平心靜气 
         听我安排了。」 
    
           「請講。」 
    
           「你的傷勢不輕,目前還不能承受長時間的巔跛,否則二度裂開的傷看口, 
         要讓它愈合就難多了,更何況盼歸也不能出什麼差池,以免給千舫遺下恨事,所 
         以我已經用見琳的名義調了一艘官船,打算走水路送你們到漢陽。」 
    
           展千帆目光一閃:「你早料准我的意向了?」 
    
           禪決決并不否認:「等你安置了盼歸,不再有後顧之憂,你才可能放手去和 
         迫害展家的那批奸人周旋,裁想我還有這點覺悟的。」 
    
           展千帆的下巴再度緊繃了。 
    
    
    
    
           夢禪決停頓一下。 
    
           他又接著道:「坦白告訴你,千帆,當慧娘得到消息以後,她巳經快馬加鞭 
         赶往漢陽去通知見淋了。」 
    
           展千帆全身暴震:「慧娘親自出馬?」 
    
           夢禪決點點頭,凝重道:「這种事情非同小可,等閑人不好托付,何況慧娘 
         的騎術精,除了她之外,我也找不到更佳的傳訊人選了。」 
    
           展千帆閉上了雙眼,嘴唇也抿成細線。 
    
           夢禪決拍一拍展千帆的肩,柔聲道:「這一切的作為,都是按照你當年的交 
         代以及平日的囑咐去執行的,千帆,你既然有非常的才能,能夠高瞻遠囑,深謀 
         遠慮,我們打心底敬佩,愿意為你效勞,這也是我們應該做的……。」 
    
    
           展千帆張開眼瞼,瞧著夢禪決。 
    
           「多年的兄弟,別叫我局促,更別讓我臉紅。」 
    
           一旁的陸翔青抓起夢禪決的手臂,詫异道:「禪決,你是說你們這些天的行 
         動,全是千帆早年的安排?」 
    
           「早年?」 
    
    
    
           夢禪決目光倏閃:「這個字眼好強烈,翔青,不過如果你認為杬年前,也算 
         得上是早前,那麼,是的,我們這些天的努力,全是千帆當時的安排。」 
    
           陸翔青不禁倒抽一口气:「千帆,你是天机星傳世?」 
    
           展千帆愕然道:「有這种說法?」 
    
           陸翔青以畏服的口吻,道:「若不是天上的星宿臨凡,你怎麼會算出展家的 
         大劫?」 
    
           展千帆的眼中閃過受傷之色,他走到桌前,雙手按抵桌面,并且將頭埋在兩 
         臂之間。 
    
           陸翔青行至展千帆的背後,搭在他的肩膀上。 
    
           「對不起,千帆,我不該在這個時候點這個話題。」 
    
           展千帆抬起頭:「人算不如天算,我還是失敗了。」 
    
           「千帆    。」 
    
           展千帆轉頭望向陸翔青,并且回手握住他的手腕。 
    
           「翔青,我必須告訴你,家父……先父……先父在血夜當天,曾經囑咐我   
           要我代他向你致謝。」 
    
           陸翔青忽然覺得胸漲得很難受。 
    
           他沉默有頃,然後輕聲說道:「展伯伯太客气了,能夠結識他,為他略盡棉 
         薄,是我的榮幸。」 
    
           展千帆望著陸翔青,勉強一笑:「展家承賢兄妹之恩,豈只是棉薄    。」 
    
           「千帆!」 
    
           陸翔青神色一正:「這是我最後一句听你說這句生份的話。」 
    
           展千帆點一下頭。 
    
           他听對夢禪決,道:「麻煩你通知嫂嫂,我們立刻啟程。」 
    
           夢禪決應聲离開,夢机玄也隨他出去。 
    
           展千帆拉出一張椅子坐下去,他的手肘抵在桌面上,托扶著自己的領頭,只 
         見他閉上雙眼,眉頭皺得好深。 
    
           陸翔青正想開口,夢机菩卻拉住他,朝他搖頭。 
    
           不一會儿     
    
           展千帆抬目望向陸翔青:「翔青,既然賢兄妹已經牽扯進來了,我就厚顏請 
         兩位賢兄妹好人做到底,繼續幫我的忙。」 
    
           陸翔青誠摯一笑:「我很高興你不嫌棄我師兄妹二人鹵鈍不才    。」 
    
           「套你的話,翔青。」展千帆凝視著他:「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听你說,這句 
         見外的話呀!」 
    
             翔青呆了一呆,隨即他自我解嘲,道:「六月的債,還得可真快!」 
    
           展千帆挺直腰  儿。 
    
           他的目光掃遍這間房子,眼底有掩不住的痛楚。 
    
           「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我畢竟還是走上這條路了。」 
    
           夢机菩目光忽熾!他的雙手搭住展千帆的兩肩。 
    
           「千帆,你還會回來的。」 
    
           展千帆沙啞道:「二爹,我一直憑仗家事,我一直認為爹能自保也不致於落 
         到……。」 
    
           展千帆猛然住口。 
    
           他仰頭拚命地吸入冷空气。 
    
           夢机菩心痛地搖晃展千帆:「千帆,這件事你已經盡力了,千万別在自責自 
         己了。」 
    
           展千帆的臉色突然變得十分蒼白。 
    
           陸翔青赶忙制止夢机菩。 
    
           「二爹,千帆的傷    。」 
    
    
    
    
           夢机菩一震,立刻放開他。 
    
           現在,我們有必要述一述那位一手毀了展家船塢,而又一口吞噬了展毅臣一 
         生心血的游建成! 
    
           游建成与游建偉二人并非什麼兄弟輩,二人不沾親也不帶故。 
    
           游建偉斷臂逃往江下去了! 
    
           游建成卻在這四年里,暗中在展家船塢巧思布置,狼子狼心,難以為人發覺 
         。 
    
           對於游建成,我們應孩知道他在展窒船塢的情況!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前     
    
           一個午後陰天里,展千帆与展千舫兄弟二人,在草地上練劍法,他們的老爹 
         展毅臣則就在石亭旁督看,展毅臣的手上握著一支竹鞭,時而打一下自已的足踝 
         ,狀至滿意而且愉快! 
    
           展千帆和展千舫穿著藍衫,手持青鋼劍,就像兩條矯勇的神龍在天地之間翩 
         然飛翔,他們的神采俊逸昂揚,激射出掩不住奪人光芒,那份光采直可与明陽爭 
         輝。 
    
           而兩支劍在主人的催動運行之下,不斷的吐出劍華,流曳成耀眼的銀波金弧 
         ,環繞著神龍,暢然而歸。 
    
           當劍芒曳止,兩抹藍影相視挺立時,展毅臣掠身而至,站在這兩個孩子的身 
         側。 
    
           「爹!」 
    
           「爹!」兄弟二人齊聲叫著,再細看他兄弟二人,發現展千舫和展千帆的神 
         色都很凝肅,他們早已經從父親凌厲的眼神中,讓出風暴的訊意了。 
    
           展毅臣竹鞭猛地一抽,用力的打在展千舫的右股上。 
    
           展千舫的肌肉本能的縮了一下。 
    
           「剛才你的步伐是怎麼挪的!」展毅臣怒斥道:「你以為練劍壘什麼,江湖 
         雜要賣花拳繡腿?」 
    
           展千舫垂下頭,不敢應聲。 
    
           展千帆神情不忍,欲言又止。 
    
           這時候,展毅臣的竹鞭也一視同仁找上展千帆,它落在展千帆握劍的手腕上 
         。 
    
           「千舫由左側舉劍騰身時,你這只手在做什麼?」展毅臣嚴厲的道:「平常 
         你對你哥打招呼也沒有那麼客气,這會儿過招,你反而知道禮讓了?」 
    
           展千帆咬牙不語。 
    
           這回輪到展千舫於心不忍,他立刻道:「爹,千帆是怕傷到我。」 
    
           「住口!」展毅臣怒道:「你的能耐千帆難道不清楚,如果他連這一點都不 
         知道,那麼他白活了。」 
    
           展千帆壓抑的道:「爹,我重新再練一遍就是了。」 
    
           「練?」展毅臣寒著臉,還:「不能用心,練百遍,練千遍,全都枉然!你 
         們這兩個不知長進的東西,今天不用再練劍了,千帆去把曲橋清理乾淨,橋底下 
         不許看見一點苔痕,千舫則去亭台頂拔草整瓦,如果弄不好,就准備吃生活。」 
    
           展千帆抿一抿嘴,生硬的道:「是的,爹!」 
    
           展千舫看見父親濃眉頓揚,他赶忙道:「爹,我們這就去整理。」 
    
           展千舫說罷,拉住展千帆的手臂便朝假山而去。 
    
           行走閑,展千帆憂慮的望了乃兄一眼,展千舫俏俏的遞給他一抹堅定的笑容 
         。 
    
           當展千舫和展千帆在執行父親指派的工作時,熊抱琴匆匆的跑進來,他一眼 
         便看見這對兄弟狼狽的模樣,神色變得有些怪怪的。 
    
           「有事嗎?抱琴。」 
    
           熊抱琴收  心神,恭聲道:「是的,總瓢把子,楊州游府有客來訪。」 
    
           展毅臣皺一皺眉:「楊州游府?」 
    
           熊抱琴遞上名片。 
    
           展毅臣飛快流覽而過,他恍然道:「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見客,麻煩你和老 
         太君提一下,有遠親見訪。」 
    
           「遵諭!」 
    
           當展毅臣和熊抱琴离開之後,展千帆立刻縱身躍至亭台頂,展千舫也躍上去 
         了! 
    
           「下去,哥。」 
    
           展千舫搖搖頭,凝色道:「我明白你打的心思,千帆,我的事儿我自個儿會 
         做,你不用上來幫我。」 
    
           展千帆沉下臉:「哥,你的嘴唇都發白了,還想逞強!」 
    
           展千舫眉頭微戚:「千帆,你過慮了。」 
    
           展千帆怒道:「哥,你再羅嗦,我就踢你下去!」 
    
           展千舫嘆口气,跳下亭頂,他的身軀稍為跌挫一下,展千帆躍下及時攔住他 
         。 
    
           「你看你,哥。」展千帆大皺其眉,將兄長的手臂環在頸上:「我扶你進去 
         。」 
    
           展千帆撐托住兄長的腰部,走入亭中坐下。 
    
           「哥,依我看,還是讓爹知道!」 
    
           「不行!是我自個儿不留神扭到腳踝,這也值得大惊小怪,傳到爹的耳中嗎 
         ?」 
    
           「哥    。」 
    
           「千帆,我們都是二十几歲的人了,這种小事還要讓爹來耽心,未免說不過 
         去。」 
    
           展千帆噘起嘴:「哥,看來你不僅扭著了足筋,你更扭著一副牛脾气了。」 
    
           展千舫輕聲道:「千帆,你也了解爹的性子,他凶歸凶,我們一旦病著,傷 
         著,他比誰都焦急。」 
    
           展千帆喟息一聲:「哥,把腳伸過來,我幫你推一下。」 
    
           展千舫點一點頭,抬起右腳,擱在乃弟的大腿上。 
    
           展千帆替兄長脫鞋撩褲,隨即他倒抽一口气。 
    
           「老天,腫起來了。」 
    
           「難免的!」展千舫不以為意:「快推吧!」 
    
           展千帆將手捏住展千舫的腳踝。 
    
           展千舫的身体顫抽一下,額頭上也冒出冷汗。 
    
           「忍一忍,哥。」 
    
           展千舫擠出笑容:「我沒事儿,你推你的。」 
    
           展千帆一面堆拿,一面埋怨:「偏偏玉郎叔又不在家,否則    。」 
    
           「千帆!」 
    
           展千舫以輕責的語調阻止乃弟:「玉郎叔在展家多少年了,原該給他長假, 
         讓他們老夫老妻趁著還能走動的時侯,盡興的游歷名山大澤,遍訪各處名胜,你 
         如果抱怨,便有失厚道了!」 
    
           展千帆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份憧憬:「哥,我發誓,我日後也要娶一個才華 
         橫溢的絕色女子,与她并轡天下,邀游人間。」 
    
           展千舫揚一揚眉,取笑道:「閣下好高的眼界,好大的雄心,你也不掂掂自 
         格儿才几兩重,夠份量去祈得那麼好的女孩儿當伴侶嗎?」 
    
           展千帆傲然道:「為什麼不能!既然爹能遇到像娘那樣不凡的女子,我展千 
         帆當然也能找到絕代佳人。青,你們心說,你有沒有這份冀望?」 
    
           展千舫的眼底也勾起一波采芒。 
            
           不過他的采芒,迅速的隱  起來。 
    
           他忙推開展千帆的手。 
    
           「有足聲傳來,快把鞋子交給我。」 
    
           展千帆并沒有把鞋子遞給兄長。 
    
           他逕自為他穿上。 
    
           不一會儿     
    
           熊抱琴再次出現在亭里。 
    
           「大少、二少,總瓢把子請兩位少主到後堂會客。」 
    
           展千舫點點頭,拉著展千帆才剛起步,熊抱琴又出聲招呼他們:「總瓢把子 
         還交代屬下几句話,指示屬下轉告大少及二少。」 
    
           展千舫詫异道:「什麼話?」 
    
           熊抱琴放柔了聲音:「張大夫攜張夫人云游未歸,不過最近城南的『悅來客 
         棧』,住進一位走方郎中,姓房,叫房至善。 
    
           据說他推拿活脈的手法极佳,所以上門問診的人還真不少。總瓢把子已經囑 
         咐谷執事前去拜訪那位郎中了,一旦谷執事确定那位郎中,著實俱備了真才實事 
         ,而不是四處招搖撞騙的坏人,鏖雙將直接延請他到總堂為大少看看。」 
    
           展千舫僵住了。 
    
           展千帆則睜大眼睛。 
    
           「小舫!」 
    
           熊抱琴關切的道:「你究竟傷著哪儿了?怎麼沒听你提起呢?」 
    
           展千舫苦笑道:「白費心机了,到底還是教爹識破了。我扭傷腳踝,沒有什 
         麼大礙。」 
    
           展千帆如釋重負。 
    
           「爹知道最好,省得我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捏冷汗,唯恐你一傷再傷。」 
    
           「小舫,這种事儿你怎麼能隱瞞呢?若是沒弄好    。」 
    
           「抱琴。」展千舫溫和一笑,道:「我明白傷勢輕重,請問我爹是否還有其 
         他的交代呢?」 
    
           熊抱琴不禁嘆了一口气。 
    
           「有的,兩位少主,總瓢把子說,你們不妨慢慢打點,慢慢過去。另外總瓢 
         把子還指示屬下務必叮嚀二少,請你好好照顧大少,別再讓他逞強了。」 
    
           展千舫頓然無語。 
    
           展千帆則哈哈大笑:「樂於從命!」 
    
           半個時辰之後。 
    
           展千舫和展千帆沐浴更衣,來到後堂會客。 
    
           剛走進堂里,展千帆便注意到一雙汪汪似水的眼睛,他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 
         反感,那份感覺之強,連他自己都大為詫异。 
    
           「天哪!千舫!」展老太君還沒為他們引見,便發出惊呼:「你的腳怎了? 
         」 
    
           展千舫赧然覷視父親:「不礙事,婆婆,扭到筋而已。」 
    
           晉若菡猛敲黎杖,責備展毅臣:「一定又是你,毅臣。你怎麼老是不改一改 
         那副臭脾气,就算你不心疼,做娘的會心疼,云璣地下也會心疼。」 
    
           展毅臣皺眉道:「娘,你這是打哪儿說起!」 
    
           「就是打這儿說起!」晉若菡气咻咻的道:「昨儿晚,千舫還好端端的,今 
         儿早,你督促兩個孩子練劍,就練出這個成果來。毅臣,除了你舍得把他們逼坏 
         這傷之外,還會有誰舍得傷我的心肝寶貝儿!」 
    
           展毅臣重重的嘆了一口气,轉向展千舫。 
    
           「千舫,你快說,腳上的傷是怎麼弄來的?」 
    
           「我來說吧!」展千帆帶著頑皮的笑容: 
    
           「昨儿下午,我和千舫    。」 
    
           他未稱千舫大哥,惹得他爹叱道:「沒規矩!叫哥哥。」 
    
           展千帆忍不住嘴一撇,繼續道:「是的,爹,昨儿下午我和哥哥在江邊幫鏖 
         雙扎困木筏時,有一群孩子在躉船上玩耍,結果躉船上囤積的木頭滾落下來,哥 
         看見了,連忙沖上去擋住木頭。 
    
           他的速度太急,還沒來得及運气,就被滑落的木頭撞著足踝,幸虧哥的根基 
         厚,所以骨頭沒斷。」 
    
           晉若菡訝然道:「可是今儿早隨你們爹練劍時,千舫不是還好好的?」 
    
           展千帆看了長兄一眼,沒再搭腔了。 
    
           展毅臣吸一口气,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感傷。 
    
           「娘!」展毅臣望向母親,輕輕的道:「這兩個孩子畢竟是云璣生的,上回 
         千帆的手臂割  尺餘長的傷口,他不是也一樣悶不哼聲嗎?」 
    
           晉若菡目光一黯,發出微微嘆息。 
    
           然而展千帆卻呆了一呆,嚅囁的喚一聲:「爹!」 
    
           展毅臣深視展千帆,他沉靜的道:「千帆,玉郎叔沒有告訴我,所以你也別 
         錯怪他。」 
    
           展千帆垂下了眼皮。 
    
           「你們兩人過來和游表哥打招呼。」展毅臣嘆對一旁正襟危坐,而且面貌姣 
         好的青年,道:「建成,我沒當你是外人,所以也沒避諱這場家務事,你可別見 
         怪了。」 
    
           「表姨丈千万不要這麼說,您沒見外,是建成的福气。」 
    
           「你客气了,建成,我來介紹兩個不成材的儿子    老大千舫,老二千帆。 
         」 
    
           游建成立刻起身,向他們打招呼: 
    
           「大表弟好,二表弟好。」 
    
           「游表哥好!」 
    
           「游表哥好!」 
    
           「大表弟,很遺憾你今日玉体違和,希望你早日康复。」 
    
           「謝謝你,游表哥。」 
    
           展毅臣等到他們敘禮完畢,對游建成道:「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到廂房休 
         息吧!」 
    
           「承蒙表姨丈垂愛,建成感恩不盡。」 
    
           展毅臣和善一笑,示意一名仆人引領游建成离開。 
    
           展千帆望著游建成的背影,他的目光迸閃精芒。 
    
           「建成是我姐姐的孩儿。」展老太君的聲音引回展千帆的視線:「他原本繼 
         承了一間綢緞庄,可是在兩個月前,因為鄰居家失火,殃及布庄也跟著盡付一炬 
         ,甚至連他的媳婦同一個九歲的女儿,也都葬身火海了。 
    
           他現在孑然一身,卻又不愿依附別房的親戚吃閑飯,所以他就來投靠咱們展 
         家船塢,謀求一份差事。」 
    
           展手帆皺一皺眉:「我看這個家伙目光不正,恐怕不宜舉用!」 
    
           展毅臣不悅的道:「那麼,儿子,你告訴我,正直的目光,應該長成什麼樣 
         子?」 
    
           展千帆的俊容,立刻浮現出頑強之色。 
    
           晉若菡立刻打圓場道:「千帆,你今儿才見到建成,而他又連路奔波,滿身 
         風塵,難免神態有些疲倦,你先不要有成見,等到日後混熟了,或許你對他的看 
         法會改變,如果這會儿就先入為主,那對建成也不公平,是不是?」 
    
    賭坊恩仇  第十一章 
    
    
    
         流這些地方及其附近所發生的大小事情。由於這些地點乃是渡船由湖口順江而下 
         ,及至康新民遇害時,凶手活動的可能范圍,所以展千帆由這几處地點下手偵查 
         ,再慢慢抽絲剝茧,搜証尋真。 
    
           其中望江縣一位唐姓員外中風殂逝,獨子在奔喪途中被盜匪劫殺的血案引起 
         展千帆的注意。 
    
           展氏兄弟商量的結果,決定出展千舫留在馬當繼續探訪康新民遇害的經過, 
         展千帆則到望江縣深入去  解唐家的案子。 
    
           到了望江,展千帆首先拜防一些當地的儒林好友,從他們的口中得知唐員外 
             唐仁賢    在六月十四日病逝時,唐仁賢的獨子    唐存善    正和朋友共 
         游湖口城南的石鍾山。 
    
           「當天唐家便急派兩位遠親赶至石鍾山報喪,沒想到五天之後,這兩名唐家 
         的遠親,竟然是扶著唐存善的靈柩而歸。」 
    
               六月十六日,康新民夜載過客,時間吻合了。 
    
           「唐存善是在哪儿遭到不測?」 
    
           「你就知道唐存善死於非命?」 
    
           「我是道听途說,唐存善在回家的路上,遇看水寇奪財殺人。」 
    
           「到底是出身武林世家,耳目靈通。唐存善是在馬當附近遇劫受刺的。」 
    
               馬富,地點吻吻合了。 
    
           「我听說唐家兩代單傳,唐存善殂逝之後,他那一房尤絕後了。」 
    
           「是阿!便宜了唐存忠,平白得到唐家偌大的產業。」 
    
           「唐存忠又是什麼人?」 
    
           「他是唐存善的堂兄!」 
    
           「听你的口气,似乎不太欣賞他。」 
    
           「他的為人好有一比    姓楊的鼠怪!」 
    
           展干帆目現慧光,露出會意的笑容。 
    
           傳聞隋煬帝是老鼠精轉世,好大喜功,性愛漁色,在弒父奪位之前,為謀隋 
         文帝的歡心,幸裝儉  ,一旦得逞野心,立刻顯露出奢驕本性。 
    
           展千帆听到這等比方,心中對那位唐存忠的為人已經勾勒出概括的輪廓了。 
    
           「唐員外病故之時,赶到石鍾山報喪的兩位唐家遠親,他們姓啥名誰,与唐 
         家是怎樣的親戚關系?」 
    
           「他們哪,一個喚唐崇岳的連襟,一向在唐家吃閑飯。」 
    
           展千帆面露沉思之色。 
    
           兩天之後,展千舫來到望江与展干帆碰頭。 
    
           「終於讓我問出來了。」 
    
           展干舫一見著展千帆,劈頭就告訴他: 
    
           「六月十七日在彭澤附近的何家村里,康新民曾經在那儿向一位名喚何喜財 
         的老漁戶買一些乾糧。那位何老爹說他清楚的看見渡船的蓬艙里,有一位弱冠少 
         年及兩名中年人。那位弱冠少年生就一雙濃眉,令他印象深刻,另外那兩名中年 
         人,一個生著酒糟鼻,一個方臉大耳,他的記憶也很鮮明。所以我便根据何老爹 
         的描述畫出他們的畫像了。」 
    
           展千帆覽過展千舫展開的杬幀畫布,他的眉頭皺得很深。 
    
           「果然是唐崇岳和齊守綱。」 
    
           展千帆凝重的道:「然而這杬幀蓋像并不足以說  六月十七日至六月十九日 
         之間,曾經發生的事情。」 
    
           展千帆頷首道:「据我所知,唐夫人有意投狀告官,請官府徹查此案,不過 
         唐存忠卻拒絕了這個請求。」 
    
           「拒絕?他怎麼拒絕的?」 
    
           「很簡單,他向唐夫人解釋    唐存善是死在馬當的水賊之手,所以望江縣 
         的官差絕不會認真查辦此案。另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    唐存忠掌握了唐家 
         的財產,他不會為了這樁訟案,付出半分錢,只可惜唐夫人的手頭上也沒有足夠 
         的財力去向官府打點,所以這件事便因此而作罷了。」 
    
           展干舫撮嘴『嘸』了一聲:「千帆,你還要再追查下去嗎?」 
    
           「哥,我可不愿半途而廢!」 
    
           「好吧,算我多此一問,連爹都了解無法勸阻你!」 
    
           展千舫重重的嘆出一口气,問道:「你有沒有腹案,打算從那儿下手偵查? 
         」 
    
           展千帆露出一抹莫測高深的笑容。 
    
           杬日後的二更天     
    
           唐家大院出現兩道敏捷的黑影,他們分別搜向唐崇岳和齊守綱的房間,然後 
         點上他們的穴道,再神不知鬼不覺的架走他們。 
    
           這兩抹黑影雖然扛著兩個大男人,卻不礙身手俐落,只見他們急奔至城牆下 
         ,略略提气縱身,便饉出了城外,并且繼續向江邊飛掠。 
    
           在江岸,有一艘小舟接應他們上船之後,船航迅速,竄入一蓬水草間,一路 
         上蜿蜓蔓行,來到一處腰蔽的沙洲中。 
    
           由於夜暗草長,風聲咻咻,增添沙洲的詭譎气氛。 
    
           那兩道黑影扔下唐崇岳和齊守綱,然後用腳踢開他們的穴道。 
    
           唐崇岳和齊守綱惊恐的掃視四周,處處都是瞳瞳幽森的黑影,分不出是人是 
         樹,也辨不出是實是幻。 
    
           至少他們還是瞧得見离他們最近的那兩道黑影,在此時摘下他們的蒙面巾! 
    
           唐崇岳和齊守綱駭然盯看兩個虯髯大漢,在夜風中呼嘯中,二人几乎以為身 
         在幽冥…… 
    
           「你們……你們……要做什麼……我……我們都……都是安善百姓………。 
         」 
    
           右側那名虯髯漢子轉向旁邊一位坐在石頭上的人? 
    
           「賈寨主,你瞧瞧,貨色對不對?」是川腔。 
    
           「沒錯,就是這兩頭不長眼的豬。古兄弟,那杬仟兩的賞銀,你們賺到手了 
         。」 
    
           左側的虯髯嘿嘿道:「小菜固然不錯,主菜卻更有嚼頭。」 
    
           「成,賈某素來乾脆,全看兩位賢昆仲的本事了。」 
    
           左側的虯髯漢子踢了齊守綱一腳: 
    
           「你叫什縻來看?」 
    
           「齊……齊守綱。」 
    
           「認不認得老子?」 
    
           「不……不認……」 
    
           虯髯漢子揍了齊守綱一拳,打得他哀哀怪叫: 
    
           「媽格巴子,連老子都不認得,豬!告訴你,咱兄弟的大名,老的听了會失 
         襟,小的听了不敢哭,你給老子听清楚。咱們是江湖道上無人不知,沒人不曉的 
         『勾魂雙杰』,我大哥叫古月言,我叫古月道,你這王八目的,有沒有听過?」 
    
           齊守綱嚇得連連點頭:「有……有……有…:。」 
    
           古月言也跟著踢向唐崇岳:「既然他喚齊守綱,那麼你叫唐崇岳,對是不對 
         ?」 
    
           唐崇岳匍陶在地上猛叩首:「對…對!」 
    
           古月道指向那位賈寨主: 
    
           「這位大哥你們當然也該知道,他就是馬當水寨的頭把交椅,賈飛石賈寨王 
         。」 
    
           「賈……賈寨主好……」 
    
           「不好!」賈飛石惡狠狼的唾出一口唾沫。 
    
           古月道由腰間晃出一把匕首,不時的點點齊守綱的鼻尖。 
    
           「好……好……好漢……饒……。」 
    
           「齊朋友,今儿咱們兄弟請二位來,是有一件事儿要請兩位幫忙。」 
    
           「什……什麼?」 
    
           「是這樣子的,前些日子在馬當附近的水草中,發現了一艘渡船。」 
    
           「渡船………?」 
    
           「有篷艙的那种渡船,二位知道吧!」 
    
           唐崇岳和齊守綱的牙齒  烈的打戰。 
    
           「知……知……。」 
    
           「知道?很好!只是渡船上還有一具男  ,四十歲不到,是湖口擺渡的康舟 
         子。」 
    
           「我……我們……不認……不認識。」 
    
           「不認識?太遺憾了!馬當的捕快查辦這樁凶案時,發現康舟子最後一次載 
         送的舟客是過世不久的令侄    唐存善,以及二位朋友!」 
    
           「存……存善賢侄……是被……被劫匪……所……所殺……」 
    
           「就是這點遺憾!兩位朋友,康舟子被棄  的地方,离賈寨主的水寨    黑 
         風寨    最近,所以官家為了落案,成天找黑風寨的晦气,而且還逮走兩名黑風 
         寨的好漢嚴刑逼供,其中有一位弟兄吃禁不住酷刑,被拷死在獄里。那個屈死的 
         弟兄,  体上沒有一塊完整的肉。除此之外,官府還向咱們這位賈大王撂下了話 
         ,有本事就去找出真凶來抵案,沒本事,就只好認命,官府要用黑風寨的弟兄來 
         抵罪銷案。」 
    
           唐崇岳和齊守綱伏地哀叫: 
    
           「我們……不……不知……。」 
    
           古月道泛起陰陰殺气,冷笑道: 
    
           「咱們『勾魂雙杰』可不是官府的爪牙,凡是有大爺肯出錢,咱們兄弟連皇 
         帝的命都敢要!既然兩位曾經搭過康舟子的船,咱們賈褰主的意思是要在兩位當 
         中挑一個順眼的去繳官。現在哪位雀屏中選,就看你們對康舟子及唐存善的死是 
         怎樣交代了。」 
    
           古月道朝古月言點一下頭,古片言跨步上前,伸腿一蹬,唐崇岳悶哼一聲, 
         昏過去了。 
    
           古月道對齊守綱不怀好意的笑道: 
    
           「老實告訴你,齊守綱,唐存忠的意思是    唐家的人爭來爭去,終歸是唐 
         家的人,既然一定要推出認罪的人,當然是找外姓的人!」 
    
           齊守綱惊駭万狀:「胡……胡說……。」 
    
           古月道把七首抵在他的脖子,凶狠的呸了一聲:「媽格巴子,老子拿錢辦事, 
    
         還須跟你鬼扯蛋,難不成吃飽撐著。」 
    
           「別……別殺我……。」 
    
           「不殺你…你給老子什麼好處?」 
    
           「我……我可以給你錢!」 
    
           「給錢?不錯,還是一個識趣的像伙,齊守綱,你打算用多少錢來買你的這 
         條狗命。」 
    
           「一……一千兩。」 
    
           「屁!唐存忠還懂得用五十万兩買你的這條賤命,你自格儿反倒瞧不起你自 
         格儿。一千兩?留給你自格儿買付薄皮棺材還不夠哩!」 
    
           「好漢,我比二十万兩。二十万兩,那是我所有的財產了。」 
    
           「齊守綱,那個唐存忠告訴咱們兄弟,你這一回做的買賣,可不止這二十万 
         兩的代价。」 
    
           齊守綱跪伏在地上,不住的哀求: 
    
           「好漢,我真的只能拿出二十万兩,不然我將其他值銀的東西一齊作抵,湊 
         合起來也有二十五、六万兩……」 
    
           「他媽的,你宰一個人拿五十万,老子拿你二十五万兩。呸!我犯賤。」 
    
           「天殺的唐存恩,我可以發誓,好漢,我和崇岳各拿二十万兩,真的,我愿 
         意賭咒    我若有半……。」 
    
           「少耍這一套了,姓齊的,這种賭咒老子一向當飯吃,不稀罕。」 
    
           「好漢饒命呀!」 
    
           「姓齊的,我古道是殺人的老祖宗,對於殺人的事儿特別感興趣,你乖乖告 
         訴我,你是怎麼殺唐存善的。」 
    
           「好漢,我……我沒有殺人……。」 
    
           古月道把匕首晃了一晃。 
    
           齊守綱急喊道:「是唐崇岳殺的,我只是朦住存善的頭。」 
    
           「哈!有意思了。」古月道眼睛發光,露出邪惡的笑容:「說詳細點儿,要 
         有時間也要有地點。」 
    
           「在……六月……六月十七日的半夜,船剛過了馬當,那時候崇岳向我打了 
         暗號,我就用包袱朦緊存善的臉,存善從睡中惊醒,他拼命的掙扎,可是崇岳卻 
         以預藏的小刀刺入存善的的心口,存善就……死了!」 
    
           「你們為什腰要殺唐存善?」 
    
           「是存忠的意思,他要謀奪唐家的家產!」 
    
           「那腰康舟子又怎麼會被殺呢?」 
    
           「存善斷气之後,崇岳就招呼那個倒霉鬼進艙,趁他還沒弄清楚是怎麼一回 
         事時,就一刀結果了他。」 
    
           「姓齊的,你說的可是真話?」 
    
           「真話!全是真話!」 
    
           古月道拍著齊守綱的肩,陰森森的道: 
    
           「如果我問唐崇岳一樣的事儿,他的供詞和你不同,你說我該殺了你向唐存 
         忠拿五十万兩呢?還是殺了唐崇岳拿你的二十六万兩?」 
    
           齊守綱涕泗縱橫,慌亂得不知所措。 
    
           「好漢,我沒有騙你,你們要找真凶,就該抓他才對。我會感激你們,我會 
         報答你們。」 
    
           古月道從一名勁裝漠子的手中接過兩張紙和一支筆,放在齊字綱的面前。 
    
           「口說無憑,你真心買命,就得在這兩張招供條上押花示誠!」 
    
           「押花?」 
    
           「廢話!二十六万兩可不是小數目,你不畫押,改明儿找誰要錢去!」 
    
           「我押,我馬上押!」 
    
           就在昏暗的夜色中,齊守綱戰戰競競的在招供狀紙上,簽了字,古月道出手 
         拍一下齊守綱的頭,齊守綱便趴伏在地面動也不動了。 
    
           古月道將那兩紙招供交与賈飛石,賈飛石朝他翹起姆指。 
    
           古月道笑一笑,轉對古月言。 
    
           「接下來看你的!」 
    
           古月言點一下頭,拍醒唐崇岳。 
    
           唐崇岳才睜開眼睛,一把森森的匕首已經逼在他的眼前了。 
    
           「唐朋友,你好!」 
    
           「你……你要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要取你的這條命,換點儿白花花的銀子用用而已。」 
    
           「饒……饒命……。」 
    
           「甭嚷了,唐朋友,齊守綱方才用了杬十万兩買了他的命,所以咱們兄弟商 
         議的結果,決定找你作替死鬼吧。」 
    
           「不……不要………。」 
    
           「不要?朋友,你當你是皇帝老爺儿,說出來的話就是圣旨?」 
    
           「不,不是,好漢,我也買,我也買命!」 
    
           古月言冷淡的道:「你也想買命?成!你自格儿開价,你的命值多少?」 
    
           「杬十万,杬十万如何?」 
    
           「勉強    ,」古月言的匕首再度晃在唐崇岳的眼前:「塞我的牙縫!」 
    
           「好漢,這已是我的全部了!」 
    
           「沒關系,只要宰了你,我照樣可以向唐存忠  出五十万兩。」 
    
           「饒命呀,好漢,我真的是拿不出更多的錢了。」 
    
           「姓唐的,我告訴你吧,六月十七日你和齊守綱干的那樁勾當,齊守綱全都 
         招認了,你不妨想想著,我若是拿出齊守綱的招供狀子,你認為唐存忠愿意為它 
         支付多少呢?」 
    
           「六月………六月十七日……?」 
    
           「裝糊涂?」 
    
           「好漢,我也是听命行事的。」 
    
           「那可不關我的事,橫豎我宰一個人韋五十万兩,宰誰都一樣。」 
    
           「好漢,我,我再加錢,再加杬万兩,杬十杬万兩,那是我所有的積蓄了。 
         」 
    
           「杬十杬万兩?」古月言沉吟著。 
    
           「好漢,英雄,你高抬貴手……。」 
    
           古月言自身旁一名漢子的手中取來紙筆,放在唐崇岳的跟前。 
    
           「這樣吧,你也押花表示你有誠意付款,那麼念在你的优碼比齊守綱高的份 
         上,我就勉強放你這一馬吧。」 
    
           「有兩張?」 
    
           「廢話!一張是字据,一張是招供,沒這兩張法寶,日後倘若你翻供了,我 
         找誰去要錢?當然嘍,你不押花也成    。」 
    
           古月言將冰冷的匕首貼在唐崇岳的鼻梁上。 
    
           唐崇岳兩手顫抖,不敢再多說什麼,立刻在兩張紙上押花。 
    
           古月自取回兩張字据交与賈飛石。 
    
           「一計破雙案,兩位少君果然高明。」 
    
           古月言和古月道往臉上一抹,撕下一蓬假胡髯,赫然就是展千舫和展千帆兄 
         弟二人     
    
           「還是哥行,杬言兩語就取到招供了。」 
    
           「別捧我,兄弟,大夥儿眼睛是雪亮的。若不是李世民打出了江山,李淵焉 
         能坐享其成。」 
    
           展千帆聞言,正待抗議展千舫的舉例不妥時,草叢中一名碩壯的漢子扶比一 
         位中年婦人。」 
    
           那名婦人疾行至展氏兄弟的面前,盈盈跪下,哽咽的道:「多謝二位恩公為 
         小儿昭雪冤屈,使真相大白。」 
    
           展氏兄弟連忙上前扶起中年婦人。 
    
           「唐夫人快別多禮。」展千舫道:「折煞愚兄弟了。」 
    
           展千帆跟著為唐夫人介紹碩壯漢子及賈飛石: 
    
           「唐夫人,容晚生介紹這兩位壯士    望江縣的補頭姜伯行姜捕頭以及馬當 
         縣的石友和石捕頭?」 
    
           「原來是兩位捕頭大人,民婦唐王淑蘭不識泰山,失禮多處,請勿怪罪。」 
    
           展千帆等他們敘禮之後,道:「唐夫人,關於令郎的案子,還有一些善後待 
         辦,請唐夫人与兩位捕頭多多配合。」 
    
           唐夫人連忙稱是。 
    
           展千帆轉向那位『假寨王』石友和。 
    
           「石兄,聞於康新民的慘死    。」 
    
           「不勞二少吩咐。」 
    
           石友和含笑道:「二十六万到手,哪儿不能疏通打點,我可以拍胸脯保証康 
         舟子的冤死必然昭雪。」 
    
           「多謝石兄。」 
    
           展千帆移目姜伯行。 
    
           「姜兄這儿有沒有地方須在下及家兄效勞的?」 
    
           「二少說笑了。」姜伯行揮著手中的字据和招供狀子:「有大少掙來的這兩 
         張法寶,還會有什慶問題?」 
    
           「那麼就麻煩兩位仁兄多多費心,盡速處理這兩樁血案,尤其是唐存忠那儿 
         ,必須讓他措手不及,伏法認罪,否則唐存忠拋擲唐家的家產各方奔走疏通,其 
         後的演變就不可預測了。」 
    
           「是的,二少君,我們不會誤事的。如果讓唐存忠出网脫罪,我就枉稱是老 
         辦案了。」 
    
           這一樁雙命血案辦得漂亮,一方面沉冤昭雪,元凶伏罪,人心大快,另一力 
         面凡是參与辦案的捕快弟兄也沒有白干活,一個個都落到實惠,也是展氏兄弟的 
         俠義作風,令人稱道不已。 
    
           原本展毅臣還打算責備展千帆不知輕重,率性行事,可是當他看見忠儿及信 
         儿挽奢熱淚縱橫的康嫂,不住的叩謝的兩個儿子時,展毅臣到口的叱罵也都煙消 
         云散,化為無形了。 
    
    賭坊恩仇  第十二章 
    
    
    
           不過,當康新民做完百日之後,另外一件遺憾的事情卻發生了    。 
    
           那是雙目俱瞽的康嫂竟然投井自盡了。 
    
           康嫂在自盡之前,猶在井邊的地上畫了兩個圈圈,圈圈的下方則畫了一道上 
         弦月。 
    
           當展千舫和展千帆帶著忠儿及信儿赶來時,康嫂的遺体已經被撈上來,本置 
         在井旁。 
    
           當時圍觀的人正紛紛揣測康嫂留下的啞謎,當展氏兄弟一出現,他們立刻簇 
         擁而上,七嘴八舌地告訴展千帆和展千舫這樁事情。 
    
           展千舫和展千帆的眼中交識戚芒,他們走到康嫂的遺体旁,分別擁住附  痛 
         哭的忠儿和信儿,展千帆看著康嫂在地上  体,便沉重的道:「會的,康嫂,我 
         們會好好照顧這兩個孩子!」 
    
           對忠儿及信儿而言,展家船塢固然是他們兄弟的避風港,然而他們同時也体 
         會到那個地方卻是展家兩位少主的暴風圈。 
    
           爭端的產生,沖突的引起,或許他們未必會清楚其中的原因,但是他們卻親 
         身感受到展毅臣的狂烈与展千帆的執著不時的翻湯出戰火惊雷,那份火爆的場面 
         往往令他們魂飛魄散,不知所措。 
    
           不過,展氏父子在爭執時誠然激烈,相對的,他們父子之間的親和力也同樣 
         教人震惊,尤其是當他們父子并肩作戰時,那股力量立刻風起云涌,展現無遺, 
         真所謂『打架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且說第二年的杬月初十     
    
           展毅臣領著兩個小孩至小孤山,那儿是斐云璣的長眠之地,景色幽靜,青冢 
         迎風,兩棵墓木并侍碑前,墓園的修  十分  素,一如斐云璣生前所囑。 
    
           事責上,斐云机原是主張火化的,然而展毅臣卻沒有同意她的這項請求。 
    
           有一回他夫妻二人,就為此事而起著小小爭議     
    
           「我認為人死如燈滅,不須要在世間上留下任何痕跡,用一把熊熊的烈火, 
         將一切燃燒成燼,豈不是乾乾淨淨,無牽無挂。」 
    
           「云璣,原諒我,關於這一點我不能答應也不愿答應,因為我要留一塊地, 
         在那儿,埋葬我。」 
    
           斐云璣頓了一下,輕聲道:「毅臣,我懂你的這片心,也感激你的這份情。 
         不過,少年夫妻老來伴,我很抱歉不能与你共踐白首之盟,如果日後你遇到好的 
         ……。」 
    
           「云璣。」展毅臣繃硬如雕像:「我不喜歡這個話題。」 
    
           斐云璣輕輕一嘆:「好吧,毅臣,命中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橫豎 
         我現在操這個心也沒有用,不過,另外有一件事儿,我卻請你無論如何也得依我 
         。」 
    
           「你說!」 
    
           「我的後事不要  張,我的墳丘不要大。」 
    
           「云璣    。」 
    
           「答應我,毅臣。」 
    
           「為什麼?」 
    
           「江湖儿女,草莽掙扎,能夠有親人收  ,不致於暴  荒郊,就是最好的下 
         場了,毅臣,我什麼東西都不留下,至少我要留下那個『德』守。」 
    
           如今,展毅臣閉上眼睛……。 
    
           他的手触摸石碑,感覺石碑的冰冷著他的掌心。 
    
           展千舫和展千帆站立在父親的身後,各自垂目冥思,父子杬人分別沉緬在自 
         己的回憶里。另外在墓旁還垂立著忠儿和信儿,他們則謹肅的觀望展毅臣,展千 
         舫和展千帆。 
    
           颼颼的冷風,送來輕悄悄的足音。 
    
           展氏父子轉身而望,一名中等身材,气清神雋的中年人帶著一位年約弱冠卻 
         末脫稚气的少年,并肩走來,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名微駝的花甲老人。 
    
           「展伯伯,舫哥,帆哥。」 
    
           「全叔,裕聲。」 
    
           「世全,你帑裕聲去見伯父及伯母了?」 
    
           「家母与拙荊去海會寺進香了,家父念孫心切,催我帶裕聲回去讓他看看。 
         」 
    
           來的這對父子即是九江「春生藥  」的東家主人    文世全与他的儿子文裕 
         聲。 
    
           春生藥  算得上是百年老店与展家船塢已有几代的交情了,這一番不期邂逅 
         ,兩老在前邊走邊談,杬個小的緊隨其後閑話家常,倒是忠儿和信儿在文家那位 
         六十餘歲的老管家文留良面前唯有听話的份儿。 
    
           當他們行至涼亭,展毅臣的目光漫不經心的瞥過山腳。旋即,他的眸光听厲 
         ,招呼兩個儿子  近。 
    
           「世全,待曾儿或許會有血戰,你們父子倆留在涼亭里,千万別出來。」 
    
           「怎麼了?」文世全吃惊的四下觀看! 
    
           展毅臣指向山腳,那儿有一群鬼鬼祟祟的人,道:「我認出那些江湖敗類, 
         他們就是『江南九蛇』。」 
    
           「江南九蛇?這名字挺耳熟的。」文世全惊訝著! 
    
           「當然耳熟。十多年前,你購進一批四川產的伍蓓子、川貝、枸杞,當歸等 
         藥材時,由我承運至九江,那批藥材曾經在鄂北遭韌,所幸那樁事件有惊無險的 
         安渡過去,那批藥材也順利保住了,而當年那一夥作案的匪寇,就是『江南九蛇 
         』這九個人渣。」 
    
           文世全面露恍然之色。 
    
           展千帆跟著道:「爹,如果我沒記錯,『江南九蛇』在七八年犯下一樁劫財 
         殺人的暴行,當時被害的苦主,是金陵一家大銀樓的主人,由於那家銀樓主人与 
         京城某位官方大員有親戚關系,所以官家追捕甚緊,逼得他們龜縮好几年不敢出 
         頭犯案。」 
    
           展毅臣點頭:「不錯,  有此事!」 
    
           展毅臣觀察山腳活動的情形,他指一指兩個孩子的腰際:「解開劍簧,撩起 
         衣袂,多加小心了!」 
    
           展毅臣字字鏘鏗有力,展千舫和展千帆依言而行,不敢稍有馬虎。 
    
           展毅臣遂又轉頭交代忠儿及信儿:「你們兩人与文老板一起留在涼亭內,等 
         我招喚才許出來。」 
    
           「是的,老爺子!」 
    
           叮囑妥切之後,展氏父子沿小路下山。 
    
           然而他們還沒到達山腳,江南九蛇卻已經發動攻勢了。 
    
           江南九蛇所攻擊的對象是一艘中型的淌板船。 
    
           首先,江南九蛇以火炮轟射淌板船,打裂開淌板船的尾部。接下來,他們以 
         四艘小艇迅速的包抄淌板船,登舟疾躍,逢人便殺,情勢一片混亂,見机快的, 
         索性縱身泅水,自尋生路了。 
    
           其中有一人,自艙中拉出一名女子,口中還發出杰杰狂笑,抱攔女子回到小 
         艇。 
    
           那女子約莫雙十年華,不住的大呼:「爹爹!」 
    
           艙中也沖出一名中年男子,他想救回女孩,然而其他的匪徒卻已經攻上來, 
         他空自在那儿疾喊: 
    
           「盼歸!」 
    
           雖然有一些家丁极力的保護這名中年男子,然而「江南九蛇」并非省油之燈 
         ,而船身笈笈可危,那些家丁的傷亡不輕,中年男子也同樣挂彩受創。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杬道疾影掠空而至! 
    
           展毅臣首先激射出手銀光劍光電閃,搶救那名中年男子。 
    
           展千帆則暴彈青虹,人似旋風,在危殆的家丁之間,發揮惊人的神技,硬是 
         攔承起泅泅的攻勢。 
    
           在這同時,展千舫也迅速擲彈一支船槳,用力擲向小艇那名抱著女孩的匪徒 
         ,木漿正中那人的背心。 
    
           「江南九蛇!」展毅臣扶著中年男子,大喝道:「多年不見,各位的賊性依 
         然未改!」 
    
           「媽的,展毅臣,你敢坏老子們的事,老子不宰了你,怎消心頭之恨!」 
    
           展毅臣冷笑一聲,疾聲道:「斬無赦!」 
    
           但見展毅臣和展千帆的劍气頓然暴漲,如狂濤卷夭淹漫,剎時間,血雨四濺 
         ,戰局慘然,雙方狠干起來! 
    
           那一面,展千舫飛楫撞擊挾持女子的暴徒之後,那名匪徒大叫一聲,往前扑 
         倒。那女子被那名匪徒扯倒於地。 
    
           展千舫劍隨身至,捷似閃電,匪徒剛想滾移自救,展千舫的長劍已由天而降 
         ,從那人的背後直貫前胸。 
    
           那人慘呼一聳,抽動几下就气絕身亡。 
    
           女子臉色登時發白,她閉上眼睛克制胃部的翻攪,以致於沒有看見展千舫及 
         時踢開一名扑來搶攻的匪徒,不過她還是听見有人撞到船舷,發出震耳的撞擊聲 
         。 
    
           女子睜開眼睛,适巧展千舫已由死者身上抽出血劍划向舷邊的匪徒,那名匪 
         徒胸膛迸出血光,大叫一聲,投身入江。 
    
           展千舫來到了女子的身旁,  開她旁邊的那具  首,伸手握住女子的手臂, 
         打算扶起她。 
    
           那女子嬌軀倏僵,猛然轉頭逼視展千舫。她的目光宛如寒月霜,凌厲似刃, 
         渲  出節烈不屈的意思。 
    
           展千舫的動作驀然中止,他才發現是一位姑娘! 
    
           她長得很美,鳳目深邃,黛眉如月,瑤鼻挺直一如她剛毅烈性,朱唇緊閉宛 
         若她堅貞傲骨,而且皮膚細致,吹彈可破,然而在這個時候,展千舫只是讀到她 
         照人的气韻,卻不敢遐思其他。 
    
           「姑娘。」展千舫謹慎中現誠摯:「在下無意冒犯,只是事急從權………。 
         」 
    
           這時侯,右側的小艇,躍過來一名猥瑣之徒,掄刀而上。 
    
           展千舫連忙攔孢起姑娘,避開鋒刃。 
    
           「抓緊我。」 
    
           展千舫縱身揮劍,快似驟雨,那名猥瑣之徒,暴襲不成,避走不及,被展千 
         舫一劍剖腹,登時斃命。 
    
           忽然間,展千舫覺得咽喉彷佛被勒一般,怀中的姑娘用力抱緊他的脖子,并 
         且將螓首埋在他的頸肩處。展千舫感覺出她在顫抖,他知道這位蛄娘并不熟悉這 
         种血腥場面。 
    
           展千舫吸一口气,他回身注意淌板船的戰狀時,听見姑娘栗聲道: 
    
           「你的手臂流血了!」 
            
           「不打緊。」 
    
           這時候展毅臣手中抱著中年男子,騰身至展千舫的這小艇。 
    
           「爹!」 
    
           「爹爹!」 
    
           展千舫和那女孩儿同時出聲,只是呼喚的對象不同。 
    
           「令尊的傷勢不輕,我先替他止血了。」 
    
           女孩儿在展千舫的身上掙扎了一下,展千舫立刻放下她。 
    
           女孩奔至父親的前前,她首先看著昏厥的父親,再抬目望向展毅臣,鳳目中 
         掩不住倉惶之情。 
    
           「先到我家。」展毅臣放柔了聲音。 
    
           姑娘無助的點點頭。 
    
           展毅臣移視展千舫。 
    
           「你的手臂    ?」 
    
           「划破一點儿皮而已。」 
    
           「我那儿走脫一條長虫,你這儿呢?」(長虫即蛇) 
    
           「有一個家伙負傷水遁。」 
    
           展毅臣掃視船上的兩具  首和斑斑血跡,他蹙額道:「這地方不乾淨,我們 
         用隔壁那艘船回家。」 
    
           「爹,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 
    
           「千帆呢?」 
    
           「他也很好,沒有挂彩。」 
    
           「那麼他人呢?」 
    
           「他正在處理那艘淌扳船的善後,待會儿他還要去招呼文老板他們。」 
    
           展千帆點一點頭。 
    
           展毅臣指向姑娘:「我先過去,你帶她過來。」 
    
           展千舫應了一聲。 
    
           展毅臣縫身腹至旁邊的小艇。 
           
           展千舫走到女孩儿的面前:「姑娘,如果你不介意,我抱你過去。」 
    
           女孩儿迎視展千舫:「給你們父子添麻煩了。」 
    
           展千舫含笑搖頭,他抱起女孩,躍過舫舷直迄相鄰的小艇。 
    
           到了小艇之後,展于舫權充梢公,執楫搖櫓     
    
           展毅臣則褪衣安頓中年男子,女孩在旁邊照顧父親。 
    
           「姑娘,賢父女尊姓大名,府上何處?」 
    
           「小女子燕盼歸,家父諱錦堂,乃是襄陽人氏。」 
    
           展散臣神色微震。 
    
           「令尊莫非是近日辭官歸田的禮部侍郎燕大人?」 
    
           「是的,老伯。」展毅臣一個深呼吸。 
    
           「你們是官宦之家,怎麼會惹上『江南九蛇』這批江湖敗類?」 
    
           燕盼歸搖搖頭:「家父的事情一向不許小女子過問。」 
    
           展毅臣聞言,立刻把話題轉開: 
    
           「燕大人致仕還鄉,只麼只有你一個女眷?」 
    
           「小女子自幼失恃,家父只有我這一個女儿。」 
    
           「天賜明珠,燕大人好福气。」 
    
           「老伯過譽了,小女子自小頑劣,不受承教,常教家父耽憂!」 
    
           展毅臣溫和一笑:「姑娘麗質天生,談吐不俗,無須忒謙。」 
    
           當他們回到展家船塢之後,展毅臣立刻召喚張玉郎至客房,而他親自將燕錦 
         堂抱入客房療傷。 
    
           那時侯,展千舫請燕盼歸至隔壁的房間等消息,可是燕盼歸難抑焦慮,堅持 
         在門外守候,展千舫扭不過她,只好替她端了一把椅子過來。展千舫看得出燕盼 
         歸坐立不安,心亂如麻,他絞盡腦汁拼命找話題,試圖移轉燕盼歸的注意力,可 
         惜效果不彰,燕盼歸的憂忡并沒有因此而稍減。 
    
           沒有多久,燕盼歸看見一名五十開外的瘦小男人,抱著一個箱子走入房間, 
         她帶著緊張之色望向展千舫。 
    
           「他是展家船塢專職的郎中,姓張,叫張玉郎,醫術十分高  ,人稱『賽扁 
         鵲』,有他在,在下相信燕大人必能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燕盼歸聞言,回報展千舫一抹勉強的笑容。 
    
           這時候,展千舫抬目迎視走來的晉若函,道: 
    
           「婆婆。」 
    
           「千舫,你受傷了!」晉若菡心疼的道:「怎麼不去上藥呢?」 
    
           「婆婆,您自格儿瞧!」展千舫把手臂湊近祖母:「一點儿小破而已。」 
    
           晉若菡皺眉道:「再小也要上藥,免得惡化呀!」 
    
           「好的,婆婆,我會上藥的。」展千舫指向燕盼歸:「婆婆,您還沒見過, 
         這位是禮部侍郎燕大人的千金,燕盼歸燕姑娘。」 
    
           展千舫又對燕盼歸介紹道:「家祖母。」 
    
           「老夫人安。」燕盼歸襝衽為禮。 
    
           展老太君拉住她:「快別多禮,燕姑娘,寒家是江湖草莽出身,一向不諳禮 
         數,率性慣了,你可別見笑唷。」 
    
           「老夫人,您這教晚輩無地自容了。」 
    
           說話間,展毅臣自房間出來。 
    
           「娘。」 
    
           「千帆怎麼沒有隨你們一塊儿回來?」 
    
           「我們在小孤山遇見世全父子,千帆送他們父子回家去了。」 
    
           展毅臣轉向燕盼歸:「令尊的傷勢不輕,幸好未傷要害,沒有性命之憂,不 
         過需要靜養恢复,短時間之內不宜下床行動。燕姑娘,請你勿棄蝸居簡陋,把寒 
         舍當作自己的家住下來,有什麼需要請盡管開口,千万別見外,別拘束。」 
    
           燕盼歸頓了一下,朝展毅臣盈盈拜下。 
    
           「伯父援手大德,小女子沒齒難忘。」 
    
           展毅臣箭涉上前,拉起燕盼歸。 
    
           「才請姑娘別拘禮,姑娘就給展某重禮了!」 
    
           就這樣,燕氏父女留在展家船塢暫時安身了。 
    
         然而,這場際遇對展千舫和燕盼歸而言,卻是生命中的轉捩點。 
    
           火花在倆初次相對時即已點燃,每一次的眸芒接触,便不斷的激湯出狂熱的 
         力量,燃燒著兩顆彼此渴慕的心,是緣份,也是机遇! 
    
           在一個明亮的早晨     
    
           燕盼歸佇立在兩棵大樹之前,瑩眸深邃,注視大樹。 
    
           展千舫邁著輕柔的步伐接近她。 
    
           「這兩顆樹結了好多豆莢,是什麼樹?」 
    
           「相思樹!」展千舫指向右邊那株喬木:「那一棵是家父手裁。」 
    
           燕盼歸鳳目飛逝慧芒,她指著左邊的那株相思樹: 
    
           「這一棵想必是展夫人生前所植。」 
    
           「姑娘蘭心蕙質,冰雪聰明,聞一能知十。」 
    
           「我曾客居此地,怎抱不曾見過這种樹。」 
    
           展千舫笑了一笑,他提气縱身,摘下一條豆莢,然後將豆莢剝開,取出大小 
         若碗豆,鮮紅可愛的相思子,放在燕盼歸的掌心。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几枝; 
            勸君多采拮, 
            此物最相思。」 
    
           展千舫的聲音輕悄悄的飄進燕盼歸的耳里     
    
           燕盼歸垂下長睫,伸手纖纖如玉筍般的手指,撥弄掌中的相思子,道: 
    
           「好美!」 
    
           展千舫凝視燕盼歸:「的确好美!」 
    
           燕盼歸抬起眼睫,她看見一雙熾熱的星目,便不好意思的移開視線。 
    
           展千舫的眉宇之間隱現悵惘之色    撇開思義牽連不談,燕盼歸出身官宦之 
         家,乃是堂堂千金女,而展家船塢不論事業再大,終究還是江湖一支,武林一脈 
         ,他們兩人來自截然不同的世界,門不當,戶不對,那是一道极難跨越的鴻溝。 
    
           展千舫吸一口气,以平靜的口吻道: 
    
           「在下有事待辦,不打扰姑娘了。」 
    
           「千舫!」燕盼歸忽然叫喚一聲,十分令人意外     
    
           展千舫震了一震,這是燕盼歸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燕盼歸走向展千舫,她的柔夷輕輕按著展千舫的肩膀,然後掂起腳尖,展千 
         舫發覺燕盼歸試圖對他耳語,便連忙彎下腰。 
    
           於是,他听見細若蚊蚋的聲音:「去說服我爹!」 
    
           展千舫的腰  儿猛地挺直,雙眼盡  惊喜之色。 
    
           從那一刻起,嶄新的關系呈現在他們之間了。 
           
           當著展氏父子的面,燕錦堂當然也不便多說什麼,可是他私下卻對女儿提出 
         他的憂慮了。 
    
           「展家兩位少君,固然才華縱橫,然而他們畢竟是江湖中人,日後恐怕免不 
         了血腥及殺伐。盼歸,你确信你能夠忍受這种生活嗎?」 
    
           「爹,您并不是江湖人,可是您也沒有避開血腥殺伐,是不是?」 
    
           燕錦堂嘆息道:「盼歸,在京城多年,你沒有看中任何一個世家子弟,沒有 
         想到,咱們父女此番落難潯陽,反而讓你遇著傾心的對象了,或許這是你的命吧 
         。」 
    
           半年之後,燕盼歸成為展千舫的妻子。 
    
           洞房花燭夜,當所有的賓客都解散之後,按理正是新婚燕兩情繾綣的時刻, 
         展千舫環抱住妻子,在她的耳畔提出一項諒解与請求。 
    
           「今夜千帆醉得一蹋糊涂,我實在放心不下,盼歸,我想悄悄  到千帆的房 
         間去瞧瞧他,你會介意嗎?」 
    
           燕盼歸搖徭頭,她環著丈夫的腰,仰視展千舫。 
    
           「去吧,只是要當心行蹤,別教人看見了。」 
    
           展千舫親  的捏一捏妻子的鼻尖,潛出新房。 
    
           當他回來時,燕盼歸正專注的看著兩紙發黃的文稿,展千舫走過去坐到妻子 
         的身旁,与妻子一同觀看。 
    
           第一篇是一首七律     
    
           「青春總有情怀托, 
            暗間蒼冥何處泊; 
            一旦云英出嫁了, 
            妝台鏡里銀華過。」 
    
           另一篇是一闋詞,詞牌為「相見歡」     
    
           「凝眸眺望浮云,問歸程, 
            披嫁衣時重憶少年情, 
            清平調,含羞草,絳朱唇, 
            忍見黃昏勾起黯傷神。」 
    
           展千舫雙眉微微蹙起,神色有异。 
    
           燕盼歸道:「這是我娘遺留約兩篇文稿,今儿早,爹爹親手將它交給我,囑 
         附我必須珍藏它。」 
    
           「盼歸,從這兩篇手澤來看,岳母似乎嫁得并不快樂。」 
    
           燕盼歸輕輕頷首,喟息道:「是的,千舫,雖然我爹一直摯愛我娘,不過我 
         娘的心中卻另有所鍾。詳細的情形爹不肯多說,所以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對方 
         是一個窮書生,而且還是昔年某位叛臣之後,以致於終生不得出仕,為了這層緣 
         故,外公始終堅拒那門親事,并且強迫把娘遣嫁至燕家來。從此以後,我娘一直 
         郁郁寡歡,任爹爹怎麼努力也無法開啟娘的那扇心扉。」 
    
           展千舫皺眉道:「這對岳父來說,未免太不公平了。」 
    
           燕盼歸將螓首依靠在丈夫的胸怀,道:「替爹抱不平麼?」 
    
           展千帆「嗯」了一聲:「多少有那麼點儿。」 
    
           「你知不知道我娘很美?」 
    
           「我相信!」 
    
           燕盼歸溫柔一笑:「爹在一次廟會中惊瞥我娘一眼,就被娘的照人容顏所懾 
         ,千方百計求得這門親事。」 
    
           「無怪爹爹和岳父一見投緣,敢情他們都是世間的情痴。」 
    
           「可惜有幸也有不幸,娘一直不快樂,她生下了我就撒手世寰,留給爹爹一 
         生的懊悔。不過,也正因為如此,爹爹從來不曾強迫我去接納我所不愛的男人。 
         我還記得就在我十四歲那一年,有人上門來提親,爹很鄭重的告訴我,他絕不會 
         再讓我步上娘的後塵,除非是我欣賞的男人,否則他不會將我遣嫁出去。」 
    
           「盼歸!」展千舫熱情的抱住妻子:「我發誓,我要你一生快樂。」 
    
           「會的,會的。」燕盼歸熱烈的回應丈夫:「我知道我會的!」 
    
           第二天早上,當燕盼歸收拾房間時,她著見昨夜的文稿,忽然也動起興致, 
         填一闋「相見歡」送給丈夫     
    
           「唇邊湯漾歡姿,點胭脂, 
            鴛夢今朝圓滿共塘池, 
            低眸盼,輕聲喚,愿君知, 
            自此天涯長伴系紅絲。」 
    
           展千舫隨之作一首七律相應和     
    
           「燈花映照眼波柔, 
            粉黛遮藏面色羞; 
            正同春風嬴得意, 
            翩翩彩蝶并鸞儔。」 
    
           他們吟唱一番,彼此還笑鬧一陣子之後,燕盼歸將這兩篇詩詞与母親的遺稿 
         一起收藏。 
    
           「對了,昨儿夜里忘了問你,千帆還好吧?」 
    
           展千舫注視妻子的背影:「他睡得很沉,我因為看見爹來了,就赶忙离開。 
         」 
    
           燕盼歸回身對丈夫溫柔一笑:「看得出來,爹很疼你們兄弟。」 
    
           展千舫目光一閃,他齜牙道:「是的,爹好『疼』我們!」 
    
           燕盼歸眨看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丈夫。 
    
           一個月之後,燕錦堂提出歸意! 
    
           雖然展氏父子极力挽留,然而燕錦堂的辭心甚堅,最後他在女婿及女儿的陪 
         伴之下,回到襄陽老家。 
    
           就在展千舫護送泰山大人回鄉的那段期間,展千帆和父親再度為了游建成升 
         任展家船塢執事總監的事,發生了  烈的爭執。 
    
           展毅臣用力拍擊書桌: 
    
           「不贊同!不贊同,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認同你的游表哥!」 
    
           展千帆反覆做了几次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爹,我們不要再提我們對游表哥本人的喜惡愛憎,咱們僅就執事總監這件 
         事來談。抱琴和鏖雙在展家船塢十多年了,他們的才華有目共睹,你若是拔擢了 
         游建成,你將如何向那兩名錚錚鐵漢交代!」 
    
           「千帆,我承認抱琴和鏖雙在年輕一輩中的确是難得的人才,所以這些年來 
         我也一直在栽培他們,可是我今日要拔擢人才,除了資歷,除了忠誠,更要看他 
         們的建樹。游建成在這一年多來,他做出他的成績了。」 
    
           「爹,您公平一點儿,好不好?游建成地做的是什麼成績?他只是靠兩片嘴 
         皮子,利用過去的關系,拉了一些往日的布商,用咱們的船運載几批絹絲罷了。 
         爹,像這种成績,咱們展家船塢各分舵的舵主,哪一個輸他了?」 
    
           「千帆,你怎麼不說你對外人何其厚,對自己人何其苛。」 
    
           「爹,難道這便是你用人的心胸气度?」 
    
           「你一味排斥你游表哥,你的心胸气度又在哪儿了?」 
    
           「好吧,爹,這又是一場沒有結果的歧見,咱們無需再爭辯下去了。不過, 
         如果您一定要升游建成為執事總監,那麼我堅持必須先對抱琴和鏖雙這些年的努 
         力及功勛做個交代。」 
    
           「你堅持?你拿什麼堅持?」 
    
           「爹    。」 
    
           「千帆,我承認你自小就聰明絕頂,對於這一點我也一直引以為傲,不過, 
         我必須提醒你,英雄惜英雄,好漢疼好漢,這是人性,你本身穎慧過人,所以打 
         小你就欣賞与你一般以才智取胜的人,可是敘用人才卻不能光憑聰明就成了。既 
         然你极力推荐抱琴和鏖雙,你有沒有辦法提出他們的建樹?」 
    
           「您要抱琴和鏖雙的建樹?成!請您給我十天的時間,我去整理出來,讓您 
         過目。」 
    
           「可以!我就給你十天的時間,你有辦法在這十天之內說服我,你才有資格 
         說服那些待在展家船塢數十年的老人對於抱琴和鏖雙的升任心服口服。」 
    
           展千帆做就做,沒有絲毫遲疑。 
    
           其後十天,展千帆鎮日埋首在書牘之中,任何人都不見,甚致連展千舫回家 
         時,他也不曾出去招呼兄嫂。 
    
           展千舫心中訝然,他先去找展老太君打听事情的始末,然後到書庫找展千帆 
         。 
    
           「千帆,有沒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幫得上忙?」 
    
           「有的,哥。」展千帆放下手中的筆,將背靠在椅背上,閉起雙目:「請把 
         我寫的那些稿子,重新謄過一篇,明天讓爹過目。」 
    
           「我的天,千帆,你几天沒睡了?眼眶都陷下去了。」 
    
           「幸虧你回來了,否則我只好自己來謄,這件事除了你,誰也不能委托,累 
         煞我了。」 
    
           「我來謄。」展千帆心疼道:「你去睡吧!」 
    
           第二天,在展毅臣的書房里,只有他們父子杬人在場     
    
           展千帆將兩疊文卷本放在父親的桌上。 
    
           展毅臣端詳次子,他的眉頭虯結在一起,道: 
    
           「如果時間太短促,你可以……。」 
    
           「爹!」展千帆沈靜的道:「我已經整理出來了。」 
    
           展毅臣不再多言,他首先拿起右邊的文卷閱覽,文卷上記載谷鏖雙在展  船 
         塢十四年來,曾經擔任的職務,處理的重大事件,相關的花用及收益,以及相同 
         職位上,其他人員相對的花用及收益。至於左邊的文卷,自然就是記載熊抱琴的 
         事跡了。 
    
           當展毅臣的目光雖開這兩份文卷之後,展千帆開始提出他的見解: 
    
           「爹,文卷上的記錄是看得見的建樹,然而還有許多事情不是用文字及做字 
         可以記載的。您也了解,對於一個人的才能,必須用心觀察。我們不能只看到他 
         在做事,我們必須注意到他是如何在做事。努力、蠻干、整日忙碌,沒有閑暇, 
         并不表示那個人就足堪重用。論力气,牛的力气比人大,可是人卻有法子役牛。 
         不過,雖然人人都懂得這個道理,可是我們往往在贊揚一個人的才華時,卻很容 
         易忽略了這一點。爹,無可否認,您對於那些整日奔波忙碌的人是不是青睬加! 
         雖然你也明白鏖雙和抱琴有武功有謀略,然而他們做事的時候卻處處顯得比旁人 
         輕松自在。爹請憑心而論,面對這种情形,是不是會在你的心中泛起疑云    他 
         們對於份內的工作可曾全力以赴?」 
    
           展毅臣平靜的道:「我承認我容易看見正在做事的人,可是我卻不曾怀疑抱 
         琴和鏖雙的工作能力。不過,我的确發覺他們做事比別人來得悠閑。」 
    
           「是的,他們悠閑,然而爹可曾深思,他們的悠閑是用才華換來的?爹,咱 
         們先就鏖雙來說吧,同樣的貨,別人須要用杬艘船去運載,他只須要兩艘船,就 
         能解決了;同樣的倉棧,別人移入移出須要用兩天的工夫去完成,他卻只花半天 
         的時間即告完工。爹,這些小地方我們可以從哪里看出來?你不妨看看這些年來 
         鏖雙所恃過的分舵,一旦有他在,船只急調,倉棧不足的事情就銳減。此外,還 
         有一點儿也是不容易看出來的    鏖雙的臨机應智及深謀遠慮    他不會因為應 
         付眼前而將慢貨用快舟運載,少貨用大船承運,他也不會在貨急之時,一味安撫 
         雇主,而空自對排舟之人跳腳謾篤。爹!您想想看,咱們船塢的人,誰最能將各 
         處船舶調度的情形熟嫻於胸中,將之靈活運用。」 
    
           「你指的是船舶的調度?」 
    
           「是的,每當鬧起船荒,各分舵的兄弟急吼吼的調用船只,結果造成多少空 
         船在江上行駛,白白糟蹋了那段航程,然而鏖雙在交配那些船只的時候,往往能 
         將那些無形的浪費減至最低。您記不記得前年,許多船只都調到上江各分舵,結 
         果所有下行的貨都在等上行的船只回來時,是鏖雙以銘思木材行准備運交至杭州 
         的木材,染成木筏,將一些緊急而不怕水浸的貨以木筏運至鄰近地點,再配合該 
         地的船只,轉承出去。那一回的机智應變,鏖雙保住咱們船塢多少的生計,贏得 
         雇主多少的贊賞。」 
    
           「嗯,這件事,鏖釜的确辨得很漂亮,我記得那一年我給他的獎賞十分丰厚 
         。」 
    
           「爹,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就是任何行船之人 
         視為畏途的急流險灘,也是咱們展家的船最容易出事折損的地方,若是由鏖雙出 
         面指揮,那些損失也必然銳減,關於這方面您可以從船只的修繕用度中察覺出來 
         。」 
    
    
    賭坊恩仇  第十杬章 
    
    
    
           展毅臣神色一動,重新翻閱手頭上的文卷。 
    
           「如果我們將這些開銷單純与某個人做比較,我們或許可以聲稱那是鏖雙幸 
         運,得天獨厚,所以當他在場時,适巧那天的江流就很平順,可是十四年來,年 
         年風順,年年蒙天眷寵,未完說不過去吧!」 
    
           「這一點我的确忽略了,鏖雙他是怎麼克服那些先天上行舟的困難及危險? 
         」 
    
           「爹,我們首先必須承認這是鏖雙無可比擬的天賦。鏖雙懂得顴察天候,注 
         意江湖,他甚致能將各處險灘的暗礁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他研判舟船何時該行, 
         何時該止,而且一向十分准确,尋常的人,哪能做得到。爹,坦白說,這一點我 
         自嘆弗如。」 
    
           展毅臣頷首道:「不錯,關於鏖雙的才能,你的确說動我了,那麼抱琴呢? 
         」 
    
           「如果說,鏖雙的才華主外,那麼抱琴的才干則主內了。我們不妨就人,就 
         事,就財,就物,再就法,這五方面來談。」 
    
           展毅臣不禁一笑:「你倒分得十分詳細。」 
    
           展千帆也回父親一抹微笑:「外顯而內  ,不分細點儿,恐怕讓抱琴不公平 
         。」 
    
           「好吧!說下去。」 
           
           「就用人而言,我列舉了抱琴所引進或荐舉的人員清單,爹,您對那張名單 
         有什麼看法?」 
    
           展毅臣仔細流覽那份名單,他想了一下,醒悟道:「這些人絕大多數都已成 
         气候,可以獨當一面了。」 
    
           「是的,爹,這其間還有一層十分重大的義意,那就是抱琴至今仍舊獨身末 
         娶,他荐舉人才,非常公正,完全不摻私情。」 
    
           展毅臣的臉色倏沉,他听得出展千帆提到「不摻私情」這四個字時,加重了 
         語气。 
    
           展千舫赶緊岔開話題。 
    
           「提到抱琴的獨身未娶,我就忍不住納悶了。鏖雙他情有獨鍾,只是芳蹤難 
         覓,所以至今中  猶虛,我還能夠了解為什麼,然而抱琴他怎麼也不肯娶妻,這 
         一點實在就令人匪夷所思,百思不解了。」 
           
           展毅臣的神情顯得有些奇怪及不自然,他靜默半晌之後,乾澀的道:「安知 
         抱琴不是心有所屬,只是情怀難寄。」 
    
           展千舫愕然望著父親。 
    
           展千帆臉色卻微顯蒼白:「爹,您知道抱琴    ?」 
    
           展毅臣揮揮手,他閉上眼睛:「不論抱琴鍾情何人,那也是他的隱私,沒有 
         人有權力去揭開它。」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他由衷慨嘆:「難怪娘對您的愛至死不渝,爹,您的确 
         俱備了常人所不及的度量。」 
    
           展毅臣猛然睜開眼睛,瞿視次子:「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展千帆凝視父親:「娘過世的時候,我起了疑竇,當娘入土時,我肯定了自 
         己的想法。」 
    
           展千舫抓著展千帆的手臂,震惊异常,道:「千帆,你說什麼?」 
    
           展千帆避開兄長的目光,垂  低望地面。 
    
           「娘  气的那天,爹一直抱著娘的遺体不放,而抱琴他一直守在房門之外, 
         不曾稍移。我注意到抱琴的目眶濕潤,可是當時我們的情緒都很亂,所以也不覺 
         得奇怪,然而到了第二天,抱琴的僬悴和悲痛忽然讓我感到無比的震駭和羞恥, 
         老實說,我被自己突發的意念嚇著了。不過,就在娘下葬的當日,我發現抱琴曾 
         經蒼白著臉悄然离開,而娘在覆土的剎那間抱琴的痛苦完全顯露在臉上。我忽然 
         了解,原來多年以來,抱琴一直隱藏一份摯情在他的心底最深處。爹,希望你不 
         會介意我這麼說    抱琴用情之深并不亞於你!」 
    
           展毅臣深吸一口气:「你們兩個听清楚,今儿咱們父子杬人關奢房門在談話 
         ,一旦走出這道門,這些話題片字不許提。」 
    
           「是的,爹。」展千舫和展千帆連忙應聲稱是。 
    
           「爹!」展千舫舐一下唇角:「我能不能問您    您是什麼時候發覺抱琴對 
         娘有傾慕之思?」 
    
           展毅臣停頓食許,才緩緩說道:「當抱琴第一次看到你母親時。」 
    
           展千舫眼神异樣,他吐出一口气,道:「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是的,當時抱琴才二十二歲,他還不懂得掩藏眼底的情焰。」 
    
           「爹,您一直隱忍不發?」 
    
           「千舫,我無須隱忍牛麼,我信任我的妻子。」 
    
           展千舫目光一閃,不再說話。 
    
           展千帆輕咳一聲,道:「爹,我們言歸正傳吧!」 
    
           展毅臣點點頭:「關於抱琴的知人善用,我很清楚,這一點可以略去不提。 
         」 
    
           「好的,爹,那麼我們來談談抱琴的處事才華。」 
    
           「這方面你寫得很清楚    打從抱琴接掌修繕總司之後,他為每一艘船編設 
         目錄,從買入至報廢,其間的修繕花用都記載得很清楚,也因為抱琴有條理的安 
         排這些船舶的檢修事宜,所以咱們的船舶使用年限明顯的延長了。另外,他每隔 
         兩年招募一批修繕人手,以師傅引領徒弟的方式,輪調每一項修繕的工作,一旦 
         确定這人不适於修繕,便調至其他适合的地方工作,所以這些年來,咱們展家船 
         塢的老本行    船舶修繕    一直維持很好的風評。」 
    
           「爹,那些是看得到的建樹,另外,抱琴還創設以工論酬的方式    同工同 
         酬,人人平等,只要有所付出,必然有所回報。到了歲末,工作的風評,手腳的 
         靈活,技藝的高低,年資的深淺,賣力的程度,則決定報賞多寡。爹,抱琴制訂 
         的這种制度,為咱們展家船塢挽留了真正的好手人才,您可以注意到,咱們這些 
         年來何嘗操心過人才的事情了,同時您可以發現到,咱們雖然將營生的重心放在 
         承貨拉腳方面,對於修船的營生僅求守住祖業罷了,可是咱們修繕的事業,卻在 
         抱琴的安排之下,始終興盛不墜。」 
    
           「不錯,正因為抱琴這些卓越的成績,近年來,我已經加重他的職限,并且 
         將修繕以外的工作也逐漸移轉到他的身上了。」 
    
           「爹,我還得提醒您,在事的處理上,抱琴固然展現出他不凡的才華,另外 
         他對於物的調度以及帳的排記上,也同樣有教人嘆服的地方。」 
    
           「說下去!」 
    
           「爹,咱們先針對物的調度來看,在抱琴掌理修繕總司之前,咱們的船舶并 
         沒有比今日多,可是咱們支付的各項開銷    大至船板,小至木釘    樣樣比今 
         日來得多。爹,關於這些開銷,您不妨看一看我所謄錄的帳載。」 
    
           展毅臣頷首道:「我剛才在翻閱文卷時,已經注意到這些用度的差額了,千 
         舫,你能夠告訴我,抱琴是如何做到的?」 
    
           「爹,您記不記得當初抱琴主張修繕工人應該人手一套工具時,您曾經遲疑 
         過?」 
    
           「畢竟那筆開銷不小。」 
    
           「然而當時的大手筆,卻在今日浮現出价值了。」 
    
           展毅臣嘴唇微撇,他點一點頭,探視展千帆。 
    
           「我想,你并不須要對我贅述抱琴所登載的帳本是如何的筆筆清楚,條條分 
         明。如今我將例行的查帳工作悉數交給他負責,就是器重他這方面的才干,當然 
         了,我也信任他的忠誠及正直。」 
    
           「既然爹也了解抱琴生性耿直,那麼咱們就可以談一談抱琴的另一項才具   
           法!」 
    
           「制而用之稱『法』,折獄致刑也是『法』,千帆,你指的是什麼?」 
    
           「兼容并蓄,有容乃大,爹,要談就談大點儿。抱琴他是  定制度的人才, 
         他更是推行制度的高手。爹,我不否認咱們船塢中有不少的人才,他們往往也可 
         以想出許多很好的點子,只可惜他們絕大多數都只限於紙上談兵的階段,真要他 
         們放手去做,他們不是傻了眼,就是做不好,爹,說句心里話,對於那些忘想和 
         清議,有時候,實在教人厭煩。」 
    
           展毅臣望著次子,露出似笑非笑之色:「儿子,你會不會覺得你厭煩的事情 
         太多了?」 
    
           展千帆頓了一頓,他摸一下自己的鼻頂,道:「書生誤國,書生手不能提, 
         肩不能挑,他們如何誤國,還不是靠那張能言善道的嘴皮子,眨東謫西,以詁抨 
         擊,將人心之不足与不滿煽動起來,嘩眾取寵,本身不見絲毫的作為,然而對於 
         做事的人卻處處掣肘,不停的扯其後腿,如果能將對方扳倒,牟取利益,固然得 
         意,即使一事無成,中傷了他人卻不礙自己的痛嚷。爹,我不否認,做事的人多 
         ,清議的人少,這种清議的确能夠發揮抵礪的力量,若不然,做事的人吃力不討 
         好,動輒得咎,再厚再穩的根基,也禁不起沒有中止的搖撼和摧殘,所以我對於 
         那些淨說不練的天橋把式,一向沒有好感。」 
    
           展毅臣轉對長子:「千舫,你的看法呢?」 
    
           展千舫怡然一笑:「千帆想得遠,談得深,我想我還是藏拙一些儿,僅針對 
         咱們展家船塢來談。爹,我也認為我們需要做事的人才,而不是說話的清客。抱 
         琴和鏖雙的才能确實令人激賞。」 
    
           展毅臣點點頭,對展千帆道:「當你提到『法』的時候,我以為你會對抱琴 
         的執法嚴正大加揄揚一番。」 
    
           「這的确也是我想指出抱琴的另一樁优點,不過,我只是要提醒爹,刑期無 
         刑,抱琴兼任執法總監之後,咱們的刑堂清淡了許多,而弟兄的怨言也減少了許 
         多,爹,對船塢而言,這是好的現象。」 
    
           展毅臣掃視兩個儿子,然後將兩份文卷疊在一起。 
    
           「好吧,千帆,你認為我該付与抱琴和鏖雙怎樣的職位及權限呢?」 
    
           「他們的才華一主內,一主外,我想把船塢的工作化分內外,成立內外兩堂 
         ,分別由他們執掌。」 
    
           「那麼你游表哥    。」 
    
           展千帆的神色驀地一沉。 
    
           展千舫接口道:「爹,游表哥在船塢的資歷到底還淺,如果讓他任總監執事 
         ,弟兄們凝於婆婆及爹的情面,或許嘴上不致於反對,可是我相信他們的心中難 
         免會犯嘀咕。如果爹執意提拔表哥,我想讓游表哥執掌展家總管,先負責咱們的 
         家務事,然後再慢慢加重他的權限,這麼一來,他的職稱也恰當,而弟兄們也不 
         會有微言。」 
    
           「從咱們的家務事下手?」 
    
           「是的,爹,打從娘過世之後,上自仆婦的調度,下至咱們的生活瑣事,都 
         是讓婆婆在操心,而婆婆年紀大了,也清閑慣了,有些地方她委實照應不過來, 
         我和千帆有的時候看不過去,偶而就插插手,管一菅,可是我和千帆畢竟常在外 
         頭跑,再怎麼插手也有限。像咱們貯勿庫里的灰塵,厚得足以种花了,而柴房里 
         ,爛木頭和好木材囤積在一塊儿也沒人清理,爹,盼歸剛過門,如果讓她一下子 
         就接手這些煩人的事,我覺得過意不去,而游表哥心細,足可胜任這种事,如果 
         游表哥不喜歡,俟一年半載之後,我們再將這些家務事轉交盼歸去掌理。」 
    
           展毅臣忍不住笑道:「千舫,你倒很疼惜你的媳婦儿。」 
    
           展千舫坦然道:「我問過婆婆了,當年娘嫁進來的時候,爹又何嘗不是如此 
         。」 
    
           展毅臣眼神微黯,他強笑道:「好好珍惜盼歸吧!錦堂將這個掌上明珠遣嫁 
         到咱們這樣的江湖人家,他嘴上雖然不忍說,心里可疼得很。」 
    
           展千舫點一點頭:「我知道,爹,我會全心全意善待我的妻子。」 
    
           展毅臣站了起來,他走到一幅潑墨山水的畫前,畫的下款著名    斐云璣。 
    
           「你謄了一夜的稿子,千帆赶了六天六夜的活儿,我明白你們都累了,回房 
         休想吧,今天晚點再開飯。」 
    
           「爹!」 
    
           「爹!」 
    
           「抱琴,鏖雙和建成的事儿,就依你們的意思去安排,若是什麼時候把細節 
         擬定,咱們再擇時詳談。」 
    
           「是的,爹!」 
    
           北風呼嘯,天气乾爆而寒冷。 
    
           展千帆身著鴨絨袍,足蹬麂皮靴,對著鏡子整好衣冠,然後自牆上取下長劍 
         系在腰間。 
    
           這時侯,他听見裾裙曳地之聲,他的眼神閃過澀情,隨即見他閉上雙眼,舒 
         緩一口气,然後走向屏風處,去拿一件斗篷出來。 
    
           過了一會儿,門上傳出叩聲。 
    
           「門沒栓。」展千帆將斗蓬挂在右臂上。 
    
           「千帆,你要出門?」燕盼歸的聲音輕柔的逸出。 
    
           「是的,我要出門訪友。」 
    
           「千舫也出去訪友了。」 
    
           展千帆微微一笑:「哥最遲會在晚餐之前回來,嫂嫂,你別擔心,哥舍不得 
         你。」 
    
           他見燕盼歸垂下眼  ,長睫輕輕顫動,便笑笑,又道: 
    
           「明儿是爹開堂頒布人事敘任的大日子,爹早已經囑咐哥和我到時候必須都 
         在場。嫂嫂,哥說什麼也會赶回來的。」 
    
           燕盼歸的兩手反覆搓揉。 
    
           展千帆目光一凝,盯視燕盼歸:「怎麼了,嫂嫂?」 
    
           燕盼歸咬著牙:「我出紕漏了,千帆。」 
    
           展千帆雙眉聳揚:「我在听。」 
    
           「我    ,」燕盼歸的聲音好小:「我弄坏了千舫的屏風。」 
    
           「屏風?」展千帆的眼睛睜大。 
    
           展千舫和展千帆在行冠禮的時候,斐云璣分別替兩個儿子雕刻了兩張屏風, 
         屏風上浩浩大江流,桅檣云集,并且題『千舫万里』、『千帆万里』之辭在屏風 
         的右上角。 
    
            對他們兄弟而言,這兩張屏風的意義非凡h他們一向視為珍品,不散稍有毀 
         揖。 
    
           「我為了躲耗子,不想撞倒了屏風,千帆,我知道那只屏風是娘的手跡,一 
         旦損坏,不只是千舫會心疼,爹也會不高興。我該怎麼辦?」 
    
           「坏得嚴重不嚴重?」 
    
           「兩葉脫散,漆有刮痕。」 
    
           「嫂嫂,這件事,目前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 
    
           「吟月知道,我已經交代她不要張揚出去,同時也叮嚀她守在房間里擋住別 
         人進去。」 
           
           「好的,嫂嫂,你先回房,我去拿些工具,看看能不能修复。」 
    
           片刻之後,展千帆將工具盒覆在斗篷之下,進入兄長的房間,當時,燕盼歸 
         及丫環吟月正在床邊折疊散落的衣裳。 
    
           展千帆首先查看屏風,發現旋鈕撞裂可以更新,然而刮傷的漆卻扎手了。 
    
           燕盼歸蹲在展千帆的身旁:「能不能彌補?千帆。」 
    
           展千帆聞到燕盼歸身上傳來的幽香,他的喉頭忽然一陣乾燥。 
    
           「我先換旋鈕,至於漆面刮傷,等過兩天,哥陪你上金陵別館時.,我再來 
         安排,所以這兩天,你和吟月口風緊些,就算要讓哥知道也最好是在我處理之後 
         。」 
    
           「謝謝你,千帆,給你添麻煩了。」 
    
           「別見外,嫂嫂,這是我該做的。」 
    
           「會不會耽誤你的事?」 
    
           「不會的。」 
    
           展千帆說罷,舉心著手修复的工作。 
    
           然而就在大功告成,展千帆正開屏檢查屏風穩定的程度時,他的臉色驀地一 
         變,全身也跟著僵硬起來。 
    
           隨後便見展千帆一把抓起工具盒,擱置在屏風之後,并且飛快的取出一件棉 
         衣,將一切碎屑塞入衣內,推至一旁。 
    
           展千帆剛歇手,他听見燕盼歸怯生生的聲音。 
    
           「爹!」 
    
           展千帆轉身面對父親。 
    
           他看見父親眼底的烈焰,也注意到父親手上的藤條。 
    
           展千帆暗自吸一口气。 
    
           「爹!」 
    
           展毅臣鐵青著臉:「當建成告訴我,你在你嫂子房間時,我還不肯相信,千 
         帆,我沒想到你竟然悖逆到這种境地了。」 
    
           展千帆的俊容迅速的漲紅,眸芒射出一股…… 
    
           「爹,你以為我在嫂嫂房里做什麼?侵犯她還是褒瀆她!」 
    
           展毅臣面色頓厲,藤條揮落在展千帆的身上,就像激烈的暴風一般。 
    
           「畜牲,你說的是不是人話!」 
    
           燕盼歸赶忙上前,想阻攔展毅臣。 
    
           「爹,請您听我說……。」 
    
           「住口!」展毅臣推開燕盼歸,燕盼歸跌坐床邊,將方才折疊好的衣服又弄 
         亂了。 
    
           展千帆俊容丕變:「爹,你要打要罵沖我來,嫂嫂可沒練過武,吃禁不起您 
         的手勁。」 
    
           「你眼中還知道嫂嫂!」展毅臣的藤條怒指次子的鼻子:「你這個畜牲,在 
         外頭荒唐不夠,現在又荒唐到家里來了。」 
    
           展千帆被羞怒所激,口不擇言:「是的,爹,你說得沒錯!你儿子無恥敗德 
         ,罔顧倫常,外頭的女人糟蹋不夠,連自個儿的嫂子也想指染了。」 
    
           展毅臣气得面容曲扭,藤條不住的抽打在展千帆的身上。 
    
           「造反了,這种混帳話你也說得出口,好個畜孽,我今儿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我不信我展毅臣教不轉你這個逆子!」 
    
           燕盼歸花容失色,她想沖過去拉開這對父子,可是展毅臣卻扭住儿子的手臂 
         ,藤條疾落,密不透風,壓根儿沒有一絲足可讓人插手阻止的縫隙。 
    
           燕盼歸急喊道:「爹,千帆是為了    。」 
    
           展毅臣將儿子甩到柱子邊,藤條落在展千帆的手臂上,展千帆反扣藤條於掌 
         心。 
    
           「爹,不論您是不是气消了,我請次你听我說一句話!」 
    
           「你先給我听清楚,」 
    
           展毅臣疾言厲色:「你要浮浪,你要頹唐,你要把自己弄得聲名狼籍,身敗 
         名裂,我展毅臣全都認了。養子不教父之過,我既然生你,養你,教子的功過我 
         合該受,可是我絕不許你用任姓的玷辱你艘子的名節,你要了解,你再怎麼問心 
         無愧,即使我相信,千舫相信,你在外面擺浪子,打滾花營,攢下的一身臭名, 
         卻很難清白你的操守。千帆,為了你哥和你嫂子,你必須謹慎你自個儿的言行, 
         你懂不懂?」 
    
           展千帆容色迭變,最後他放開藤條,垂下目光。 
    
           展毅臣凝視儿子:「你想說什麼,可以說了。」 
    
           展千帆啟口欲言,卻又停頓了一下,半晌之後,他抬目望向父親,輕輕的說 
         道:「我很抱歉,爹。」 
    
           展毅臣眸光閃動,他轉頭看門口,在那儿,信儿正一臉惶恐的望這對父子。 
    
           在信儿的那跟前有四  酒,分別用麻繩系拴成兩組。 
    
           「你又要出去喝酒了?」 
    
           「禪決托人稍來口信,見琳已經到他那儿了。」 
    
           「見琳?」展毅臣的神情逐漸平靜:「他目前受爵為安郡王,我還不曾向他 
         道賀,過几天請他到家里來吧。」 
    
           「是的,爹。」 
    
           「前几個月,你土太原接洽一批剪刀和劍戟時,他的五哥未見龍墜馬而死, 
         是鏖雙代你去吊唁的,這件事儿你知道吧?」 
    
           「我還沒到汾陽,消息就傳來了。」 
    
           展毅臣點一下頭,揮手召喚信儿。 
    
           「進來,信儿。」 
    
           「老爺子!」信儿臉上的懼色猶存。 
    
           「去把屏風後面的工具盒拿去收好,順便將殘屑清一清。」 
    
           「是的,老爺子。」信儿應命而行。 
    
           展千帆目光如炬,注視父親。 
    
           一旁的燕盼歸花容蒼白,吟月也一樣詫异而惊悚。 
    
           展毅臣吸收次子的眼光,他轉身走出展千舫的房間。 
    
           當展毅臣垮出門檻儿的時候,他拋下了一句話: 
    
           「騎馬要當心,河里淹死是會水的。」 
    
           展毅臣离開長子的房門,他在回廊處看見拄杖而立的母親。 
    
           「娘。」 
    
           展老太君審視這個獨子好一段時間。 
    
           「有空嗎?毅臣。」 
    
           「是的,娘。」 
    
           「陪娘到小孤山去看著云璣。」 
    
           展毅臣的虎目中倏閃光芒,他諾然允首。 
    
           在房間里     
    
           燕盼歸走到殷千帆的前面,她伸手要去查看展千帆的傷痕,展千帆卻退走一 
         步。 
    
           「嫂嫂,我要出門了。」 
    
           「千帆,對不起,都是我惹的禍,我……。」 
    
           「嫂嫂,別把這种事放在心上!」 
    
           展千帆朝燕盼歸欠一欠身,轉對信儿。 
    
           「你留在家里,倘若過了戌時,大少仍舊末歸,你再到夢當家那儿去找我, 
         要是大少回來了,告請大少,今夜我住在夢家。」 
    
           「是的,相公。」 
    
           展千帆隨和一笑,拍一拍信儿的頭。 
    
           「趁閑的時候把工夫練一練,別偷懶了。」 
    
           「相公,您放心,信儿不敢偷懶。」 
    
           展千帆朝燕盼歸行禮致意,接著他走出房門,逕自提起四  酒走向大門。 
    
           展千帆剛出現於門前,一名佝樓的老者立刻迎向展千帆。 
    
           「二少爺,您要出去?」 
    
           展千帆點一點頭:「喬伯,您今夜別為我等門,我回家的時間有准數。」 
    
           喬伯握著展千帆的手膀子。 
    
           「二少爺,我看著你爹長大,也看著你們兄弟長大,我了解你爹,他再怎麼 
         樣也是疼你們兄弟的。」 
    
           展千帆笑了一笑:「我知道,喬伯,我不是為了嘔气才出去的。天气這麼冷 
         ,你穿得太單薄了,快進屋里去,免得著涼。」 
    
           喬伯慈藹的拍一拍展千帆的手臂,目送他离開。 
    
           展千帆提著四  酒,投向九江城外的一間木制平房。 
    
           那間小巧而不起眼的屋子,正是夢禪決的家。 
    
           夢禪決雖然擁有一間規模龐大的木材行,然而他的生活卻一直保持恬靜  實 
         的村居方式,他們一家五日共處一堂,沒有使用任何奴仆,所有的家事都是大夥 
         儿一塊儿動手,分工合作。展千帆常常贊嘆,無論他什麼時刻到訪夢家,那間屋 
         子總是揚溢著溫馨气氛。 
    
           對夢家而言,他們的儉  固然是長久養成的習性,同時也是保持他們一家隱 
         私所必須遵從的生活誡條。而這种小隱潛居又脫塵滌俗的日子,正是吸引展千帆 
         時時蒞趾走訪的主要因素。 
    
           展千帆到了夢家門口,他剛推開門,一道飛拳立刻迎面襲來。 
    
           「看打!」 
    
           展千帆右臂一振,將一組酒  擋過去。 
    
           「見琳,接  !」 
    
           但見飛拳兩散,抱住兩  酒。 
    
           在門邊站著一名錦裘青年,他長得器宇非凡,翩然濁世,一雙劍眉飛入兩鬢 
         ,目光朗朗直如夜星,挺直的背脊襯出軒昂的神采,盼顧之間另有一番威儀。 
    
           「你遲了,千帆。」 
    
           「我有事耽擱,讓各位久候了,恕罪,恕罪。」 
    
           展千帆將另外兩  酒往桌上一擺。 
    
           「小叔叔!」夢丹柔興奮的牽住展千帆的手:「你再不來,我就要上你家促 
         駕了。」 
    
           「小叔叔答應要來,什麼時候賴皮了?」展千帆親  地捏一捏夢丹柔的臉頰 
         :「丹柔丫頭,你怎麼瘦了?」 
    
           夢丹柔嘟起小嘴儿:「小叔叔,你已經有好几個月沒來看我們了。」 
    
           樓慧娘走過去,將女儿拉至怀前。 
    
           「帆,把外氅褪了吧。」 
    
           展千帆遲疑一下,也舐一舐唇邊,脫掉斗篷。 
    
           錦裘青年沖上來,抓住展千帆的衣領,展千帆立即扣住他的手腕。 
    
           「那些傷痕是怎麼回事?」 
    
           「我一路赶來,不當心被柳枝甩到。」 
    
           夢禪決眯起眼睛:「這就是耽誤你的事情?」 
    
           夢璣玄雙目如電:「過來,千帆,讓我老人家算算甩到你身上的柳枝究竟有 
         多少叢!」 
    
           展千帆下巴微緊,他掃視眾人: 
    
           「大爹,二爹,禪決,見琳,我不曾拿你們當外人,你們也一向知我,既然 
         我已經挑明表示是遭柳枝划過,你們何妨認同我的話!」 
    
           一時之間,滿屋子睛雀無聲。 
    
           樓慧娘走至展千帆前面,接過他的斗篷,遞給女儿。 
    
           「我拿藥來………。」 
    
           「不用了,慧娘,我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 
    
           「別逞強!」 
    
           「在你們面前我無須打腫充胖子。」 
    
           「好吧!千帆,我不勉強你,你們上桌慢慢談,我去弄几樣下酒的小菜。」 
    
           「慧娘,待會儿你也一塊儿過來,那四  酒是我打汾陽帶回來的,又醇又烈 
         。」 
    
           「千帆,你哪一次來,我沒有厚著臉皮打橫陪坐。」樓慧娘溫柔一笑,掉首 
         招呼女儿: 
    
           「丹柔,你來幫娘的忙。」 
    
           樓慧娘帶著女儿离開前廳,五個男人則圍坐桌旁。 
    
           當展千帆啟開酒蓋時,一股酒香扑鼻逸出。 
    
           「光是這一  酒,就可以醉死一頭牛了。」夢机玄白眉虯結。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愿醒。大爹,醉又何嘗不好?」 
    
           展千帆替每個人斟酒,當他放下酒  子,正欲舉杯勸酒時,一只筷子忽然打 
         在他的手背上。 
    
           展千帆抬目望向夢机菩。 
    
           「二爹。」 
    
           「千帆,你太不夠意思了。」 
    
           「我不夠意思?」 
    
           夢机菩肯定不疑的點一點頭:「沒錯,你這個娃儿什麼時候改了名字,也沒 
         知會咱們一聲,枉費這十年來的換心相交。」 
    
           展千帆不禁莞爾:「二爹,您請直說,我改了什麼名字啦?」 
    
           夢机菩盯著展千帆:「杬十煩惱    展『千煩』。」 
    
           展千帆笑容微凝,他旋即又笑道:「二爹,你怎麼不說我改名也換姓?」 
    
           「換姓?」 
    
           「斬卻杬千煩惱    『斬千煩』。」 
    
           「老天慈悲!」夢机菩夸張的道:「我的二少爺,您可不能想不開呀!」 
    
           展千帆微笑道:「二爹,我說過我想上吊嗎?」 
    
           夢机菩重重一嘆:「你雖然不會上吊,可是我卻擔心你哪根筋出岔子,無端 
         端去效法韓湘子    出家不蹄了。」 
    
           展千帆貶一眨眼睛:「二爹,我若是出了家,我還能夠抱酒  子,摟香軟玉 
         ,過這般愜意的日子嗎?」 
    
           夢机菩審視展千帆。然後他轉向夢机玄。 
    
           「這個娃儿怎麼變得那麼多,瞧他滑得活似一條泥鰍儿,我几乎都認不出來 
         了。机玄,你一向比較吃得住這個小魔星,我看還是讓你來應付吧!」 
    
           夢机玄移目展千帆。 
    
           「千帆,你也了解我的脾气,我不和你兜圈子說話,你也別和大爹裝瘋賣傻 
         。這一回見琳北上漢陽,順路潯陽,難得大夥儿共聚一堂,能夠好好的敘怀談心 
         ,你有什麼不愉快就趁今儿痛快舒發出來,哪怕咱們全不中用,沒一個能幫上你 
         的忙,那也總比你悶在心里,把自個逼個來得強吧。」 
    
           展千帆停頓頃時,接著他舉杯含笑,道: 
    
           「大爹,容我放肆,這會儿我的酒虫正被這股儿酒香薰得難受,咱們先暢飲 
         杬巡,再談其他。」 
    
           展千帆一飲而盡,他不住的勸酒,自已也喝得很凶,旁人看在眼中,只好把 
         所有的話都留在舌尖。 
    
           席間,夢丹柔陸續端了一些下酒菜至桌上。 
    
           朱見琳連聲贊揚樓慧娘的手藝巧,他後來還抱著夢丹柔的肩,道: 
    
           「丹柔丫頭,菜色已經十分丰盛了,去告訴娘,別忙了,請她賞臉赶緊過來 
         和大夥儿一同用餐。」 
    
           當夢丹柔挂著笑容進去廚房之後,展千帆望向朱見琳,道: 
    
           「見琳,這兩天湊巧船塢有事,我讓禪決先霸占你兩天,後天起,你可得移 
         駕至蝸居了。上一回你來九江,貪戀慧娘的手藝,直賴在這儿不肯上寒舍,害得 
         我被婆婆及爹爹埋怨好久,耳根子足足有杬個多月不得清靜,這一回你可不許再 
         坑我了。」 
    
           朱見琳連忙叫道:「千帆,你才冤枉我咧,我哪一次來九江,沒有上你家向 
         伯父及老太君請安問好?什縻叫做坑你!」 
    
           展千帆笑道:「當然是坑我,你在禪決這儿住上十天,到我家才住一天就急 
         急忙忙打道回府,分明是給我難堪。」 
    
           「你也知道上回是家父有急召,催我立刻起程,哪能怪我!」 
    
           「不怪你,怪誰?難道還怪老王爺不成?我可識趣得很呢?」 
    
           「這哪儿叫『識趣』,你壓根儿是無趣!」 
    
           「你們兩位小祖宗。」夢禪決急忙道:「給哥哥我留點儿顏面行不行?你們 
         倆個嘴斗得開心,知不知道我听了刺耳又窩心?」 
    
           展千帆連呼罪過,飲酒自罰。 
    
           朱見琳搭住展千帆的手腕。 
    
           「舫哥新婚時,我正服喪期間不便來道賀,今儿他怎麼沒來?」 
    
           「哥和几個同年聚會。」 
    
           「嫂嫂好不好?」 
    
           展千帆斟酒爵中,仰脖子喝乾它。 
    
           「好!」 
    
           「我記得在四年前奉旨上京為太皇妃祝壽時,曾經見過大嫂。當年她十八歲 
         ,長得很美,可是也很冷傲,我們私  下給她做了一個別號,稱她是『雪里觀音 
         』。說來也不怕你們見笑,我嘛,一向被千帆帶坏,跟每個女孩子都能嘻嘻哈哈 
         ,唯獨對這位燕家的『雪里觀音』,不敢稍有輕浮之舉。沒想到她今日竟然會成 
         為我的舫嫂子,所謂天心難測,世專難料,誠然不假。」 
    
           展千帆再次斟酒,一口仰盡。 
    
           樓慧娘拉起酒  ,一雙柔荑傾酒於展千帆的杯中,笑道:「千帆,你固然有 
         千杯不醉之量,可惜我的夫君并沒有那份酒量,再說他明儿還有一批貨要打點交 
         運,請你饒過禪決吧。 
    
           展千帆搖頭道:「慧娘,你這是  禪決的气,折他的台。」 
    
           夢禪決哈哈兩聲,將妻子挽到身旁坐下。 
    
           「千帆,你休想激我,在你們跟前,慧娘沒必要為我壯場面,稱英雄。」 
    
           樓慧娘拿起丈夫前面的酒,晃向展千帆和朱見琳。 
    
           「千帆,見琳,我先敬你們這十年來的恩義交情。」 
    
           展千帆和朱見琳赶忙舉爵還敬。 
    
           「嫂嫂,言重了。」 
    
           夢丹柔這時候也坐到夢机玄和夢机菩之間。 
    
           「小叔叔,琳叔叔。」夢丹柔也端高酒杯:「我也敬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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